第四章 唯有与你相处的时光-章节
假如把重视自己胜过他人的人格特质定义为恶的话,见嶋宝成这个男人,确实是毋庸争论的恶人。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悲惨的过往,也没遇过一些不道德的人事物导致心性扭曲。单纯只是天生具有这种特质,在极其平凡的人际关系中,自然而然地陶冶出这样的人格。
「世界是以个人的主观所构成」。
这是见嶋唯一支持的真理。
眼前的现实,仅仅只成立于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期间。无人能够证明自己出生以前这世界已然存在,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证实世界在自己死后不会消失。历史是「设定」,环境是「舞台」。这世界完全建构于「主观意识」,只能透过自己加以认知。
而这种观点也适用于人心。一个人再怎么贴近对方,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对方的内心。每个人遇事产生的喜怒哀乐当然有所差异,颜色、声音与滋味带来的感受,样样都是因人而异。我们不得不断言自他之间有着明确且绝对的界限。如果要从中找出一个万人共通的部分,那就是相对于「他人」是大众,「自我」却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自我就没有世界。因此见嶋最重视的是「自己本身」。
他总是将所有事物放在天秤上,权衡过损益得失后才付诸行动。以这种方式活到一个岁数后,发现与其施恩于人不如巧妙牺牲他人,往往能够让人生过得更聪明。这里的牺牲指的不只是割舍,而是有效运用来为自己谋求利益。
七年前的那件事也是如此。成本耗费数亿,成功率低至三万分之一,查验登记流程更是繁杂不堪。越是深思熟虑,就越觉得开发新药只有损失,整个计划过于缺乏确实性。见嶋不是赌徒,身为经营者不该将资金投在不确定的事物上。考虑过开发成功能获得的销量与名声后,见嶋下令中止计划。
事业内容与经营方针的决定权在于母公司,他的行为并不违法。
从统合专业知识与创造协同效应的观点而论,并购其他企业是十分合理的成长策略。站在见嶋的角度来看,拿这些事来怨恨他是找错了对象。
在晚秋时节的一个傍晚,一把凶刀逼近他。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感觉生命受到威胁。
当时是下班时间,他在停车场险些死于忧人的父亲高坂新汰之手。
见嶋反射性地抓住身旁秘书的手臂,拉她来当肉盾,结果她因此丧命。天城星华的死对他来说算是痛失英才,但没有自己的性命来得宝贵。就算能回到当时重新来过,见嶋也必定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后来岁月流逝,如今他年近耳顺之年,已经少有事物能让他动摇,但一个自称神的存在突然出现在眼前,不免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当神询问他是否愿意成为天使并给出承诺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因为无法容忍自己置身事外,旁观撼动全世界的重大事件发生,并将生杀大权交到第三者的手里。
之后在那个起始之夜,见嶋看到神调整全人类的认知「让语言得到自动翻译」,对那般伟大的力量赞叹不已。潜伏已久的野心开始沸腾。
见嶋向来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中心,但从未傲慢到认为「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转动」。
但是,倘若能获得那份力量,将能够任意操纵他人的心神。那样一来,或许就能以自己为中心来推动世界,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暗自点燃了野心。
问题是他获赐的权能并不适合用来战斗,然而日前魔王的真面目曝光,让这个难题意外得到解决。如果敌人只是个人类小女孩,要勒死她轻而易举。
然后,昨天艾莲诺拉打了一通电话给他──
她要求见嶋布局让魔王主动现身。虽然没有说出具体的方法,但只要想想过去的因果,答案便呼之欲出。即使没说清楚,他也明白引诱他们时应该针对青年下手,而非少女。
要狠狠激怒那名青年,用不着想一堆花招。
『杀人犯的孩子也终究会杀人。』
这一句话,就足以挖开不成熟青年的旧伤。
都心,见嶋制药总部大楼的六楼。
尽管室内多达几十个人,气氛却诡异地寂静,甚至听得到远处他人的呼吸。
龙童辰贵、雪咲玫诺,以及见嶋宝成。两人对一人。在众所瞩目之下,胜负仅仅一击就揭晓了。
只在弹指之间,辰贵的身影忽地从见嶋的视线范围中消失。
下个瞬间他的拳头已经陷入见嶋的脸孔,将他再度打飞到刚刚才崩塌的墙壁上。
不同于先前的毫发无伤,见嶋挨揍的脸颊红肿发紫,齿缝间不停流出鲜红血液。员工们见状都倒抽一口气,但最为震惊的当属见嶋本人。
「这是怎么……回事……!」
见嶋站不起来,瘫坐在地,辰贵目光冰冷地低头看他。雪咲对青年投以夹带苦笑的复杂视线。这份力量着重于武力,几乎与自己处于两极。如果是自己人的话十分可靠,但想到万一为敌的状况,又觉得不寒而栗。
辰贵的神器【正者御手】具有的权能为「能够执行自己相信的正义」。
保护朋友是对的,抢别人的东西是错的。权能基于这类价值观发动,只要是为了贯彻理念,就连物理法则都能忽视。值得一提的是善恶判定标准不依循客观概念,而是以主观价值为依据。
只要他坚信自己揭示的正义,这份力量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否定你的主张,将伤害推给别人承担是错误的行为。失败也好,痛苦也罢,所有的责任本来就应该由自己扛下。」
辰贵语气淡定,却听得雪咲再度心中一凛。
当权能之间发生冲突时,胜败取决于使用者的心灵强弱。这次辰贵夺得优势,意味着他的心神力量强过见嶋。
比起一个在社会历练多年后坐上大企业领导宝座的男人,青年不过是一介学生,信念与精神力却在他之上。简直有如奇人奇事,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难怪会被选为「正义」的天使……)
雪咲同时心生惊叹、钦佩与敬畏之情,但知道自己也有正事要办,于是走向记者们所在的位置。她先「嗯嗯!」清清嗓子,接着态度柔和地站到镜头前面。
「全世界的各位,很高兴能跟你们见面。我叫雪咲玫诺,以VTuber的身份在进行活动,也许有些观众听过我的名字。」
看到雪咲毫无预警地岔进来,大批媒体记者都吃了一惊。他们都这么惊讶了,正在看电视或手机的民众想必也是类似的反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想开场还算顺利,于是稍稍换个气氛开始切入正题。
「关于方才在现场进行的谈话,高坂说的是实话。见嶋先生出于自私自利的理由中止新药开发,拿部下当替身害死了她,并且拥有让他人为自己代为承受痛苦的力量,这些全都是事实。整件事情有我──雪咲玫诺以司掌『知识』的天使之名作证。」
她再次环顾群情哗然的现场,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
「这么一来,大家一定会好奇高坂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吧。再加上现在天使之间正在相争,想必也有一些人会感到不安或怀疑……那么趁此机会,我想把一些事情告诉各位。」
雪咲一边仔细地观察周围状况,一边在脑中依序排列接下来要阐述的内容,不让自己的发言变得语无伦次。
「首先,天使获得神明赐予的特殊力量。有人能够凭空点燃火焰,有的能够瞬间移动到远处,能力细节各有不同……我的话是这本日记本,权能会把我想知道的资讯写进里面。刚才跟各位提到关于见嶋先生的事,也是用这本日记得知的。」
雪咲如此说完,打开咲原芽乃的遗物让观众看见。
「虽然这么说,但想必还是有人不太相信吧……不好意思,那边那位女士,可以请你问我一些问题吗?什么都可以。」
站在附近的一名女性记者突然被叫到,肩膀抖动了一下。当下有点慌张,但身为记者的职业精神让她鼓起勇气。在心中列出可以公开播出的几个提问,吞下口水后说道:
「那、那么……请问我老家养的宠物是什么动物,叫什么名字……?」
「好的,是一只狗。品种是威尔斯柯基犬,名字叫巧克力。是六岁的女生。」
眼看雪咲想都没想就回答,四下议论纷纷。
不只是因为她被询问后便能立刻回答,更是因为日记本的空白页竟自动浮现出文字。
「我现在跟它要了『提问者的宠物相关资料』,于是这页就显示出答案。这样各位应该相信我的能力了吧。」
之所以不只是宠物的种类与名字,还附加提出品种、年龄与性别的资讯,是为了加强大众对神器特异功能的印象。这样实际示范,必然也提升了信赖度。果然奏效了,在场所有人都变了神色。大家似乎都愿意认真倾听了。
开场白说完了,现在总算可以切入核心。
「我用这项权能得知了圣战的真相……我们人类即将被魔王消灭是错误的认知。人类是被自己所建立的文明,推着走上灭亡之路。为了预防毁灭来临,神明认为只能减少过多的人口……聪明的观众应该已经听出来了吧?」
她稍微深呼吸,继而断言道:
「魔王其实是神明为了拯救人类而准备的存在……而且,魔王也并非自然的产物。她的名字叫做洛薇……跟我们一样,是个普通人类。」
雪咲明白现在正是自己的关键时刻。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能为那个少女与青年做些什么。
最后她决定不使用暴力,而是用言语的力量战斗。她要凭借「知识」与「说服力」,将沉沦苦海的两人救回光明的世界。
(因为,这一定就是我的职责……)
扶着日记本的右手握得更紧了些。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准备乘胜追击。
「等、等等!你以为说这些我会信吗!」
就在此时,有人口气粗鲁地插嘴。一名在见嶋制药工作的职员打断了她。
「你说魔王是人类,那为什么没有人提出这件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魔王的长相吗?那她的爸妈或熟人都没人抗议,岂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怎样?你想说她一个家人都没有吗?」
对于这番盛气凌人的质问,雪咲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确实就是这样,洛薇妹妹原本是个奴隶。她被母亲卖掉,关在窄小的牢笼里,生活在毫无基本人权的恶劣环境下。后来无家可归流浪街头,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时神明出现了……将她变成为了救济我们人类的祭品。」
面对雪咲令人敬畏的严肃回答,该名男性不由得退缩了一下。
「即、即使如此,我哪有办法同情她……我表弟就是死于魂魄剥离的,还有很多人被那个害死,他们的遗族当然会怨恨魔王……!不可能跟我说是什么不得已的牺牲,就要我们认命……!」
听到他的怨言,雪咲稍作无言沉思。这场干涉来得意外,但她认为若能说服这名男性,或许可以更进一步撼动僵化的既有民意。
只是说明不能长篇大论。现在的目的是主张少女与青年的正当性,并不是跟一般民众唇枪舌战。废话太多会让专注力中断,她决定不惜使用较为强硬的字眼,以尽快说赢对方。
「魂魄剥离并不是随机发生的。」
「……咦?」
「它会从缺乏善性的人……恕我说得比较不客气,就是从坏人开始淘汰。只要思考这场圣战的意义,就会觉得很合理吧。」
「怎、怎么会,难道说……!」
「你那位表弟平时的行为,在你看来怎么样呢?」
「唔…………!」
听到这种毫不迂回的简短指谪,原本还振振有词的男子也只能沉默了。
「……假如这是事实,难道意思是神欺骗了我们……?」
一名壮年记者惊惧地喃喃说道。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可说是代为道出了此时收看这段对话的全人类心中普遍怀疑的问题。
「坦白说,就是如此。我们事后得知真相时会怎么想,会采取何种行动?这个选择将左右人类的存亡……亦即名为圣战的试炼。之所以设定了魂魄剥离这种毫无痛苦的死法,或许算是神明大发慈悲吧。」
雪咲尽量放低音量,再次望向摄影机。
不能花太多时间。必须简短扼要地把重要讯息传达出去。
「如同方才那位员工所说的,魂魄剥离是带来许多悲剧的不合理现象。引发这种现象的魔王,势必承受人们的千仇万恨……」
雪咲说到这里故意中断,接着目光决然地向大众宣告:
「那孩子……洛薇妹妹为了拯救我们人类,同意独自背负这一切。背负她那副瘦小的身躯……实在无力扛起的巨大罪孽。」
人类正在把自己制造的负面遗产,全部推到了一名幼小无辜的女孩身上。这种罪恶感,像是纸张吸收水分一般,正逐渐扩散到人们的心中。
「就是高坂对这样的她伸出援手。在神明降临我们面前的那一夜,比那早了几小时……当时他并不知道洛薇妹妹是魔王。」
说到后来,她感觉情绪逐渐高涨。自己只是透过神器看到文字叙述,但青年拯救少女的模样仿佛历历在目。
「就在那时候,高坂跟那孩子缔结了契约,内容是『绝对无法背叛魔王』。只不过这项契约是在无意识中成立的,洛薇妹妹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就这样,两人变成同生共死的关系。」
她视线低垂着补充说「少女与青年的逃亡之旅就从这里开始」。
「在秋田的动物园,高坂杀死了一名天使是事实。但那主要是受到契约『必须保护洛薇妹妹』的内容所影响,与本人的意志无关,换个说法就是不幸的意外……但他并未因此将错就错,而是接受承担这项罪过,至今仍然为此内疚不已。」
雪咲知道青年在夜里时常作恶梦。父亲犯下的案件,不知让杀人行为对他来说变成多么沉重而可憎的罪过。要是时间允许的话,她真想更加详尽地向大家说明。
「谁都有可能变成他们两人那样的立场。说不定本来会是你,或是你珍爱的那些人……希望大家可以记得这点。」
雪咲最后明言「我想郑重向大家重申……」然后吐露了心声。
「不管是洛薇妹妹,还是高坂……他们两个都没有任何过错。」
她用忧愁的语气如此说完,庄重肃穆地作结。
当她陈述完毕时,周围倾听的众人反应各有不同。
有人狼狈不堪,有人唉声叹气不愿相信,有人脸色发青茫然自失。媒体人员似乎正在跟总部联络,忙得不可开交。
辰贵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走向见嶋面前。半途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见嶋挨揍时从怀里掉出来的一枝钢笔。在战斗开始的前一刻,雪咲已先悄悄跟他耳语过了。
「这就是你的神器吧。」
如此问完后,辰贵不等他回答就把钢笔一口气折断。
「天使之力会以神器作为媒介。换句话说,这下你又变回凡人了。雪咲已将真相公诸于世,你连社会地位都会变得岌岌可危……要怎么处置你,由社会大众来判断。」
辰贵选择的制裁方式,是由世人来定罪。因为他认为比起暂时性的痛苦,经年累月地慢慢受到悔恨的心情折磨,对这个男人更有效。
除此之外,见嶋在被揍飞时背部遭到重击,脊髓损伤造成下半身瘫痪,并引发运动与感觉机能障碍。腰部以下像是消失了一样,双脚无法移动,也感觉不到烫或疼痛等,就连上肢也出现麻痹症状。岂止无法步行,从上下楼梯、做家事、洗澡到排泄,不难想像今后生活上处处都会受影响。见嶋始终把他人踩在脚底下,讽刺的是往后竟将被迫过着不靠人帮忙,就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的人生。
辰贵转过身去,听见背后传来沙哑的笑声。
「这下你们满意了吗……让大众知道圣战的真相又能怎样?你们可曾想像过以后会是什么状况?真是不智,让他们继续当被害者就没事了……人类不是坚强的生物,你们只不过是把民众推落绝望的深渊罢了。」
见嶋露出一抹认命的讥笑。辰贵转回来看他,雪咲也面带微笑走了过来。
「又是你最擅长的推卸责任吗?这原本就是人类的问题,我只是要大家用正确的心态面对问题而已。」
雪咲同时心想「再说比起世界上的所有人,那孩子才是我唯一支持的对象」。不过现在摄影机还在拍,所以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绝不能轻忽自己给人的印象,必须谨言慎行。
至于看状况公布真相这件事,她不认为是一步坏棋。虽说是为了帮忧人说话,顺应情势才把事实说出来,不过为了让洛薇的处境广为世人所知,并尽力为她辩护,这次反而是天赐良机。虽然今后舆论会偏向哪边还无法预测,但是向全世界宣扬了那孩子的善意,对整件事来说应该是好的进展。再来只要日后神正式启示世人「雪咲玫诺的发言是事实」,情势将会转向他们这一方。虽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到支持,至少敌人会减少。
既然事情已经如此发展,今后行事或许走「完全潜伏」路线比较稳妥。雪咲考虑以后是否应该尽量避人耳目,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方针改为维持现状。仔细想想,其实在家里也能创造感动体验。也许忧人说得对,不一定要冒着危险出门。她回顾上次的经验,觉得在出游地点勉强引发魂魄剥离现象确实风险过高。
(我真是的,好像「想帮上忙」而想得太心急了……)
她一边阖上作为神器的日记本,一边暗自反省。
「只是要大家面对问题,是吗……我就是在说这点残酷。」
「我和你见解不同。更何况见嶋先生,我看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失去了神明的庇护,下次魂魄剥离搞不好第一个就夺走你的灵魂。那么,该告辞了。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
雪咲急着赶往洛薇的身边,草草结束对话就径自迈出步伐。辰贵也转身跟上。
瞪着远去的两人,见嶋呼吸仍然紊乱,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后面露一丝冷笑。
「哼哼……没错,你们最好快点。」
就这样,他对着头也不回地离去的雪咲与辰贵,投以近乎诅咒的话语。
「艾莲诺拉已经展开行动了。」
走在前面的两人顿时停了下来,脸色刷白。
「那个女人可不好惹……当初会公开自己的权能,也不是为了博得我们的信赖,而是要让我们不敢反抗她。那女人比我更狡猾,心机更重。现在一定也在打什么主意吧……希望那小子跟小妹妹还没出事就好。」
看到见嶋丑恶扭曲的笑脸,辰贵与雪咲的心境沉重如铅,焦急万分。
「该死……!」
辰贵即刻冲了出去。连走楼梯都嫌浪费时间,他毫不迟疑地从黑影鸟打破的窗户纵身一跃。
「龙童辰贵……你的处世方式只看得见正义,迟早会在某个时刻破灭。那一刻就快到来了。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目睹你的毁灭……」
将强风灌入的大窗纳入视野之中,见嶋自顾自地喃喃说道。
凭着天使的体能,用跑的比开车或搭电车更快。辰贵落地后一确认前进的方向,立刻发挥足以让柏油路面破裂掀起的初速度蹬地起跑。
两个从小到大的好友面容浮现脑海。艾莲诺拉的权能,会逼对方在重要的事物之间做取舍。辰贵无法预测忧人会是选择还是被选择的一方,但万一是前者的话,他将被迫面临终极的两者择一。
而在那一刻,被放上天秤的会是──
「唔…………!」
没事,不会有事的,辰贵在内心激励自己。万一陷入那种状况,忧人也绝对会选择朔夜才对。他们三人的羁绊,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断绝。
「拜托,忧人、朔夜……你们不能出事……!」
怀抱近似祈求的心思,辰贵只能朝着渐沉的夕阳一路奔去。
***
眼前耸立着天秤,洛薇与朔夜被困在两边秤盘上。
只能救一个人。面对这个事实,我呆站在原地。必须设法突破困境,但大脑却无法正常运转。
『不过……我最不想对付的应该还是艾莲诺拉小姐吧……』
雪咲的那句话重回脑海,冷汗沿着脸颊滑下。
「唔──…………!」
我再度尝试跳上天秤,但不知为何身体不听使唤。不是紧张造成的肌肉紧绷,难道这也跟她的权能有关?
话虽如此,也不能只是站在这里干着急。
「那伽……!」
我叫来爬行于后方的大蛇,命令其向天秤发动突击。只要弄坏那东西,应该就能让四肢恢复自由。我打算若一看到立足点崩毁将两人抛到半空中,就立刻叫出金雕(凯萨)去救她们,于是紧盯状况发展并准备随时行动。
岂料奋勇冲向目标的大蛇在即将撞到那根支柱的瞬间,就像我那时候一样,黑色巨躯被轻易地反弹回来。
长度超过三十公尺的蛇身飞上半空,简直就像怪兽电影一样,坠落在林立的民宅上。随后刮起一阵暴风,灰蒙蒙的粉尘漫天飘飞。
在这当中,我看到房屋倒塌的部分碎块飞向艾莲诺拉。我以为高速飞去的瓦砾会射穿她的身躯,谁知这时天秤发生过的现象竟重新上演,锐利的碎石片在击中雪白柔嫩肌肤的前一刻停住,旋即被远远弹开。
简直像有一层绝对不可侵犯的障壁护身。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仿佛看见艾莲诺拉与天秤都笼罩着一片犹如月光的黄色光晕。
「限制时间为十分钟……到沙漏的沙子全部漏完为止。」
她平淡地说出这句话,好像算不上什么大事似的。
我连不得已的最后手段都想不出来,心中失去镇定。
焦虑感使呼吸加快,气管缩窄,拼命呼吸却好像没吸到氧气。指甲陷入握紧的掌心,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滴血。
雪咲说过【取舍天秤】一旦发动,在完成两者择一之前都不能退出取舍仪式。肉体从刚才到现在的僵硬,想必也是让权能对象专注于「选择」的措施。谁都无法破坏现在这个状态下的神器,也没办法对主人出手。就算成功杀死艾莲诺拉,雪咲说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导致天秤与秤盘承载物一并消失。换言之,唯一一条路就是做出选择。再难也得选,否则两人都会死。我顽强抵抗想拒绝屈服,却真的一筹莫展。
我望向嵌在天秤中央的沙漏。细沙冷酷无情地洒落,堆积在底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随着沙子堆高而越跳越快。
移动视线,就看到朔夜与洛薇的身影。朔夜双眉低垂,眼眸因忧心而颤动。洛薇则是依然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办不到……)
怎么可能选得了?首先作为前提,我根本没得选择。
「……听我说!契约规定我不能背叛洛薇,那类言行都会受到限制。所以我再怎么挣扎都救不了朔夜!拜托你,解除权能吧!」
这不是能靠蛮力解决的问题,我能做的只有诉诸诚意,诚心说服艾莲诺拉。只要她愿意罢手,说不定两人都能获救。我只能赌在这一点上。
「你上辈子不是圣女吗!那这种做法应该违背了你的本意吧!况且如果洛薇丧命,人类将会在一百年以内灭亡啊!你都不在乎吗……!」
利用对方的善意说出这种话,我都对自己感到厌烦,但现况让我顾不得那么多。要骂我伪善也好,数落我在狡辩、假好心都无所谓。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出她们两人。只要能办到,甚至不惜交出自己的性命。
艾莲诺拉面对这样的我,语气平静无波地回答:
「我并不是什么圣女,只是个凡人罢了……现在也是,往昔亦然……」
她神态谨肃地追述前尘往事,似乎在唤醒回忆,以一种有别于以往的悲哀眼神望着我。成熟女性的气质隐去,流露出薄命少女的气息。
「前世的我出身于西欧的一个贫穷农村。为减轻家计负担,我被送进修道院,在严格的戒律下谨慎地过活……有一年,城市与村庄发生饥荒,开始有很多人饿死。人们每天活在恐惧不安中。」
她的语调饱含情感,听起来却有点事不关己。
「就在此时,教会发布命令要求以活人祭献神明,借此平息饥荒……我被选为活祭品。其他神职人员都说这是一种荣誉,民众也希望我死。一个只不过是比其他人稍微勤勉一点的修女,就这样被吹捧成了圣女……当年我十四岁。」
说到这里,艾莲诺拉突然垂下目光。
「可是,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死。」
冰冷地吐出的这句低语,毋庸置疑是她的真心话。接着阐述的内容更是令人无法置信,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整件事全都是教会的自导自演。
教会为了留住随着时代变迁而日渐远离宗教的人心,想出了一套计谋来挽回摇摇欲坠的权威与向心力。首先他们在田里遍撒药剂造成农作歉收,接着故意限制物流导致民不聊生。等到人民与信徒开始挨饿时,早就做好充分准备的救世组织再正式出面。教会为了解救无辜百姓,就这样把一名虔诚的修女变成活祭品──
整件事完全是一场骗局。
「我当时早已察觉到教会的阴谋了。」
「什么……那你为什么要屈从……?」
「我如果拒绝受死,公布真相,人们势必会怨恨教会并发起暴动……这个火种便会诱发内乱,给予邻国进犯的机会,最坏的情况下有可能发展成战争。」
听到这番话,我感到惊愕。
这个人,竟然把世界秩序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人类同时具有善与恶两面。前世的我,死于人类的欲望……人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
睫毛半遮的金眸,看起来仿佛在审视自己的心思。
「我回答你方才的问题。说到底,就算把人类减少到只剩七亿人,只要人的本质不变,在繁荣发展的将来必定会再次面临灭亡危机。想要拯救人类,就必须从根本改变人类这种物种。」
前方远处发生了大爆炸。轰然掀起的热风吹起她的长发,在空气中飘扬。
此时,艾莲诺拉再度抬起对着地面的视线。
「我在诛杀魔王之后,会消除人类心中的『恶意』。」
毅然决然的宣言,响彻化为火海的街区。
「憎恨、欺骗、掠夺、伤害──我要从人心中澈底抹除这些负面情感。当然,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因此好转。我的这种想法,或许终究也只是独善其身。但我相信这个选择能为人类带来益处,就算最后希望落空……我仍会为了自己的心愿而战。」
那双眼眸燃起平静却坚强、明确的誓言之火。
她说自己算不上什么圣女,但那全心关切人类将来的高洁品德,完全符合我观念中的「圣女」。
我失败了。她的意志太过坚决。更何况我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几乎不可能来得及说服她。
无论是哭喊着苦苦哀求,或是用近乎拷问的暴力加以要胁,恐怕都不可能推翻这个天使的决心。她是铁了心要在这里夺走「魔王」的性命。
艾莲诺拉仰望形似十字架的巨大天秤,审视秤盘中的两人。
「【取舍天秤】衡量的是你的心。对你来说,此时这两人的价值是完全平等的……高坂先生,方才你说你与魔王……不,你与洛薇小姐的契约限制了你的言行,但应该并未束缚你的心吧?因为如果连内心都臣服于洛薇小姐,天秤早就偏向她那一边了。」
承载朔夜与洛薇的秤盘,确实静止于与地面保持水平的位置。
「不需要以手指或言词指名,只要在心里想着你想拯救的人就好……时间不多了。」
我猛然回神,望向沙漏。已经有三分之二的沙子流到下面。这表示允许我犹豫的时间,只剩下短短的三分钟左右。
我知道艾莲诺拉的目的。她从一开始就无意杀害朔夜,只是想逼我选择朔夜,借此除掉魔王(洛薇)而已。
(怎么办……办法……得想想办法……!)
我轮流望向受困于天秤的朔夜与洛薇。
朔夜──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人。当我被人指责为罪犯的儿子遭到排斥时,也是她陪在身边支持我,是我的恩人。明明她的母亲就是死在我父亲手里,她的那些关怀却不知给了我多大的安慰。我绝对不希望她死。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她总是肯定我的做法,让我安心。
『忧人,我……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总是适时给予鼓励,挽救我暗淡消沉的内心。不可能就这样对她见死不救,我重视她胜过我的生命。
可是,那就应该牺牲洛薇吗?如果那孩子死在这里,那她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还好吗……?』
就连自己身受苦难的时候,洛薇都不忘关怀他人。
『……不要……死……』
然而,却没有人对她付出同样的温柔。
她的生涯像一场悲剧,没有人需要她,也没有人爱她。有什么样的人生比接受自己的一生毫无意义,默默死去更悲惨?我绝不希望她尝到那种滋味。
(……不行,我……无法选择……)
怎么可能选得了?可是如果不选,两个人都会死。
瞳孔细微颤动,视野缩窄。我头晕眼花,有种眼前画面在打转的错觉。双脚站立不稳,呼吸困难。愈发剧烈的心跳令我想吐。
「我……」
然而,就在我无限彷徨于阴郁回廊之中时,头顶上方传来她的声音。
「不要紧的……忧人,你什么都不用选择,没关系。」
模糊的视野重新聚焦,我看见她的神情,顿时无法呼吸。
因为她……朔夜在这堪称极限困境的状况下,露出平静到不自然的表情。
「还记得吗?以前班上有个女生被同学欺负,是你救了她。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大家都不敢说什么,只是袖手旁观时,是你第一个站出来说话……那时的你真的好帅。」
「朔夜……?」
我不懂她为何忽然开始追述往事,呆愣地注视着她。
「我啊……一直都很尊敬你。因为你的心地是真的很善良,比别人更能够注意到他人的伤痛。洛薇妹妹的情况也是,就算没有契约,我想你也一定会陪着她,不会弃她于不顾……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我……」
说到这里,朔夜停顿了一下,似乎就要低下头去,但旋即又仰首向前。
在她的旁边,沙漏仍然每分每秒都在往下洒落细小颗粒。朔夜想必也明白这个事实吧,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所憧憬的忧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刻轻易选择任何一边……不对,错了。是我不希望你做选择。所以,对不起,忧人……这是我的任性。」
如此说完,朔夜便走到秤盘边缘,露出悲苦的微笑。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她打算做什么。
「忧人,你要继续做你自己喔。」
「快住手!朔夜!」
她的脚踏出秤盘之外。我放声大吼,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子上下颠倒地往地面坠落。
一种令人心寒胆碎的恐惧来袭的瞬间,全身忽然恢复自由。我飞快地瞥见天秤的横梁倾向洛薇那边,并于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坠落的朔夜。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忧人。」
没想到她会自己跳下来。艾莲诺拉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种状况,在我的视野边缘微微瞠目。
感觉得到朔夜的身子在怀里急速变冷。仔细一看,脖子与手臂等处的皮肤出现如石头裂开的细缝。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可恶,我该怎么办……!」
我狼狈万状,拼命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这时忽然想到,雪咲的神器或许能给我一些挽救的办法。
「忧人,听我说。」
见我惊慌失措,朔夜温柔地安抚我。但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晚点再听你说!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拜托……听我说。」
朔夜的手轻轻贴到我的脸颊上。
突然间,这让我想起母亲的临终之际。巧合的是我们的姿势竟与刚才失去母亲的状况如出一辙。这件事揪紧内心到令我发狂,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朔夜看着这样的我,略微眯起眼睛。
「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但发生那场事件后,你就变得很怕影响我的心情……我想不管表达什么,你回答时都会小心翼翼地怕伤害到我,所以至今都没能开口……」
她细语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弱,仿佛一阵轻风都能吹散。
「不过如果现在说出来,你一定也会用真心回答吧……因为你明白现在说谎,反而会伤我更深,对吧……?」
至今强颜欢笑的朔夜,眼眸中流下一道泪水。宛如坚强忍住的情绪终于溃堤,泪珠开始涌出,一串串滑落。
就在我的耳畔,传来清脆的「啪」一声。是她放在我脸颊上的手有一部分碎裂的声音。
「忧人,我跟你说。我……我呢……」
我的眼里有朔夜,朔夜的眼里也有我的身影。在她含泪的双眸中,我的倒影也在哭泣。
「我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
这句告白,宛若直接将「纯真」化为言语。
她已做好准备迎接死亡,我实在无法对她的眼神、心意视而不见。因为我知道,没有一件事会比现在虚伪应付她更让她伤心。
所以……
「……我也喜欢你,朔夜……」
我也听从自己的内心,真挚地向她交出长年藏在心底的感情。
那双眼眸缓缓睁大。朔夜眼里噙着泪珠,如花朵绽放般展露微笑。
然后就在下个瞬间,她的身子碎裂崩解,化作沙尘消逝在风中。
仅有一瞬间,仿佛看见微弱的白光。
「…………」
臂弯里什么都不剩。朔夜穿着的衣服也好,刚才感受到的一丝温暖也罢,证明她曾经存在的一切,全都消失得不留痕迹。
难以承受的失落感迅速侵蚀内心。在无意识中,我的喉咙深处发出连呜咽都称不上的呻吟。
「为……什么……」
随后,仿佛融化在空气中般硬挤出来的声音,并不是我发出来的。
那个青年,就站在朔夜消逝的景象前方。
是我的另一个儿时玩伴。他的神情在理解状况后逐渐染上绝望之色,旋即开始掺杂有别于悲伤的另一种感情。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朔夜见死不救!忧人────────!」
带着怒火的咆哮,跟着烈风一同呼啸而来。
***
『这世上没有一种普遍的正义。无论在什么时代,正义都是由人来定义的。正因如此,做人必须堂堂正正。』
以前父亲曾经对我这样说过。
『平常都会怎么警惕自己?这个嘛……应该是不断审视自己的是非对错吧。』
我从父亲身上学到如何才能居心无愧。
我看着他的背影长大,接受他的教诲,将他当成人生的路标。
『辰贵……爸爸决定不再当警察了。』
当我奔驰在黄昏的街道上急着赶往忧人与朔夜身边时,过去的记忆不知为何重回脑海。
『我杀人了。我无法再以自己的正义为荣。』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种事?我不顾一切地往目的地狂奔,好摆脱有如浓雾般填满心胸的不安。
「为……什么……」
而当我抵达现场时,双眼只看到朔夜在忧人的臂弯里灰飞烟灭的模样。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我所深爱之人就从这世上逝去了。
霎时间,整个脑袋变得乱七八糟。
虚无感与失望感逐渐掩盖自我。受到无从自制的愤怒驱使,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冲了出去,发出的怒吼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朔夜见死不救!忧人────────!」
我任由情绪激动失控,挥拳殴打忧人。将他往地上摔,揪起他的衣襟。
「你怎么会这样做!为什么没有选择朔夜!」
一个是从小到大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一个是才一起行动了半个月的外人。该选哪一条性命,应该连犹豫的必要都没有。
我骑在倒地的忧人身上,拳头乱挥乱打。他毫无半点还手的迹象,只是用手臂抵挡雨点般的殴打,痛苦不堪地咬紧牙关。
「我……做不出抉择……朔夜就自己……」
自己怎样?想跟我说她选择牺牲自己吗?但是那又如何。
「都一样!都怪你拖拖拉拉不快点抉择,朔夜才被迫做出那种选择,不是吗!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让她那样做!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朔夜,救她一命……如果我是你……!」
不,不对。大错特错。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这样只是把责任推给他而已。只是把这份难以承受的凄惨、悲苦与空虚,发泄在忧人身上,借以欺骗自己罢了。其实我本来可以做到更多的,难道不是吗?
「我……早就察觉朔夜的心情了!我希望她幸福,所以才为了你们甘愿退出!可是……早知道会这样的话……!」
「……辰贵。」
「够了!……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准可怜我。拜托,不要再让我变得更可悲。不要再让无法拯救心爱之人,伤害在失意谷底的挚友,什么珍贵的人事物统统保护不了的我变得更厌恶自己。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直走在我所相信的正确道路上啊。
宛若明月清辉的微光从背后照临。那是艾莲诺拉高耸入天的神器恢复原形之际散发的黄色光晕。这时我看见在倾斜秤盘上的那个少女,慢慢地弯曲双膝降落到地上。
是啊。为了避免这种未来发生,其实我也有我能做的事。
「我错了……那时候,就该杀了她的……」
我明白魔王的存在会威胁挚爱之人的性命。在那个洼地如果要了魔王的命,朔夜今天也不会死在这里。眼前的现实是自己太过天真所导致的结果,使我后悔莫及。
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无法回到过去。但既然如此,我更应该清算这笔债。因为如今的我只剩下这点事能做了。
我看向瘫坐着的少女,丢下倒地的忧人朝她走去。
握紧拳头,手肘向后拉。如今魔王的大半力量给了忧人,她的肉体与体能应该与一般人相差无几。若我使用权能,想必一记正拳就能结束她的生命。向后拉开的右臂累积了力量。为了至少让她走得毫无痛苦,我往她的小小脑袋毫不留情地挥出直拳。
然而我被阻止了。她只是抬起脸,什么都没做。是忧人阻止了我。他抓住我的拳头使力一拉,趁我姿势不稳时往我脸颊回敬沉重的一击。自己挨揍时全然不还手的他,这次却毫不迟疑地挥拳反击,对我造成更甚疼痛的冲击。
「忧人,你……!」
「我不会让你杀死洛薇……!」
四肢缠绕黑影的忧人,背对着少女挡在我面前。
这次换我恶狠狠地咬紧牙关。我不懂,也无法接受。
「你还不懂吗!只要魔王活着,就会害死一堆人!要不是因为她,朔夜就不会死了!」
「不对!洛薇……没有做错任何事……!」
忧人的眼中只有自责之情,我不觉得他现在说的这些是假话。
这跟契约的限制无关,他是真心在袒护那个名叫洛薇的少女,并且对其中的正当性毫无疑虑。这让我非常不能谅解。
(是同一种眼神──……)
念小学的时候,他帮助一个遭到霸凌的同学时,也是这种眼神。
当时我不敢出声。想到之后旁人会给我的白眼与反应,就让我吓得不敢动。可是忧人却像现在一样,眼神坚定地立刻付诸行动。比起自身的得失,他行动时更重视信念。九年后的如今依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看到他勇敢的模样,心里作何感受。
──稚气的正义感,混入嫉妒与自卑等多余的杂音。
只是那时我心中还未产生一些扭曲的想法。反而是引以为戒,严以律己,要求不成熟的自己更加精进。
是在那之后发生一场变故,才让某些事情开始走偏──
后年发生了见嶋制药的那个事件,这次换忧人变成霸凌对象时,我跟朔夜立刻就站出来帮他说话。印象中会那样做有很多理由,例如「因为我们是挚友」,或是「因为想维系我们三人的情谊」。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促使我那样做的最主要原因,其实更近似于一种自我满足。
「不管有什么隐情,杀人就是不对的……没错,真要说的话,要不是因为那起事件,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出错。朔夜也不会失去母亲而伤心难过……要不是你爸试图杀害见嶋的话……!」
「……你说什么?」
霎时间,忧人的眼神变了。
但是,我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了。这不是一时激动的气话,是长年在心底深处压抑的疙瘩。所以即使看出忧人的脸色变了,也无意撤回前言。
「辰贵……你再说一遍。」
「要不是你爸犯下那起凶案,朔夜的妈妈就不会死了。就算是替妹妹报仇好了,你父亲是个企图杀害他人,最后还害死一位无辜女性的罪犯……忧人,你知道吗?我父亲开枪阻止你爸,结果遭到社会舆论的诽谤中伤。」
我想起那段令人厌恶的记忆。父亲枪杀犯人的做法变成时事议题,在电视与网路上引发论战。
『我觉得那样处理未免太偏激了,他有先开枪警告吗?』
『加害者好像有试图抢走手枪,警察大概顾不得那么多了吧。』
『武力制压有些时候是不得已的,总比放任凶恶罪犯不管好得多吧。』
『就地正法太过火了。我觉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警察佩带手枪。』
『好人可以带枪没关系,问题是没人能保证警方都是好人。』
『流弹超可怕。想到自己也有可能中枪,以后都不敢随便出门了。』
『用杀戮阻止杀戮的意义是什么?这样能叫做正义吗?』
『说了半天,结果那个警察也只是个杀人凶手罢了。』
各种观点与意见满天飞,连日连夜争论事情的善恶对错。
然而,无论大众的观点多么两极,刺痛当事人内心的往往是那些否定意见。父亲饱受罪恶感的折磨,又被国民的冷言冷语逼得心情忧郁,最后决定辞去原本视为天职的警察工作。
「我爸爸那样做没有错……要不是我爸为了阻止你父亲而不得已杀了他,早就造成更多人伤亡了。」
杀人当然是不对的,但那次是必要之恶。引发那种状况的始作俑者才应该负最大责任。就算元凶确实是见嶋没错,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无法原谅忧人的父亲。
「都是你父亲,害我爸失去了身为警察的骄傲!」
我一拳捶向忧人的脸孔。忧人急忙以手臂防御,但我加诸全部力气,连同其格挡一并将他揍飞到民房的围墙上。
「──……即使如使,也没必要杀了我爸吧。」
在石墙崩塌的细砂碎石中,忧人发出亡灵般的呻吟声。他一边任由沙砾从肩膀散落,一边慢慢站起来,对我投以盛怒与悲愁交错的视线。
「我爸的确杀了人,他是罪犯。但是难道就没有半点酌情减刑的余地吗?如果你爸能够只射他的腿让他动不了……假如他只是单纯被逮捕的话,至少现在应该还活着……」
忧人用力握紧拳头。
「我根本就不想要我爸死……就算他是杀人犯……我……──」
只见他仅仅低头片刻,下一瞬间忽然冲到我的面前。
「──我还是希望爸爸能好好活着啊!」
一记狠戾的直拳陷进肚子里,威力之猛几乎要把所有内脏震出体外。双脚险些离地,但我撑住了。凭着一股气力站稳脚步,举起手肘顶向忧人的额头。
然而,这次换成他不动了。
他不顾额头流血,抓住我的脑袋朝我使出一发膝击。
接着,就是一连串紧贴对手的攻防。
我揍忧人,忧人也揍我,我们没完没了地对彼此暴力相向。
每次打出一发直拳或是踢出一脚,地表都跟着掀起,空气为之震荡,威力余波挤压住宅或电线杆,使它们倒塌崩毁。
以前每当我们大吵一架时,总是朔夜来劝架。我与忧人都不想在暗恋的女生面前丢脸,因此甚至还争先恐后地让步道歉。我们两人在兴趣上并没有特别合得来,是因为有她在,才能直到今天都没有渐行渐远或闹翻,而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然而,如今朔夜已经不在了。
「如果杀人是恶,那你爸又算什么!你爸不也开枪杀死了我爸吗!」
「闭嘴!我爸……我爸是为了保护更多人命,不得已才──!」
就在这个瞬间,我忽然从自己说的话中听出了矛盾。
自心底涌现的异样感受如烟雾般变形,眨眼间开始具体成形。
(……不对……那个女孩不也一样吗?)
为了避免人类灭亡,她不得已才扮演魔王。虽然夺走他人性命,但并非出于自愿。更何况那样做是为了拯救更多生命。
那个少女跟爸爸没有任何不同。如果否定她的行为,连带也会否定爸爸与其所执行的正义。
不幸注意到的矛盾,瞬间盖过我的整个存在。
至今高喊的主张、指标与信念逐渐开始摇晃不稳。
(我的……正义……)
双方挥出的拳头从正面相撞。
就在下一刻,我的左肩以下的部位,伴随着烟火般的血花被炸飞,不留一点肉屑。
***
看到两名青年对峙,我只是静默旁观。
『至少希望未来的世界能够迎来和平。』
在前世的人生尽头,缓缓沉入水底的同时,我一边孤独地如此祈求,一边死去。
后来再次诞生于这世上,不知是出于何种前因后果。
艾莲诺拉.施佩蒂──这是我重新获得的名字。
在这个投胎转世后的全新人生,我没有信奉特定的宗教。因为想到以前的人生,就让我再也无法对任何存在怀抱信心,仰求庇护。
即使如此,我依然每天进行晨祷。在胸前双手合十,跪在地上,闭上眼睛虔心祈福。并不是在向神明祝祷。我不依赖神佛,只是一心祈求人类的安宁。因为这么做,也足以供养并抚慰过去被当成祭品牺牲的少女。
那天我也在湖畔祈祷,为时不到短短五分钟。不抱持任何信仰,单纯只是专心地祈求。
没想到神明却在我这个不信者面前显现,不知道是何种因果在背后牵引。
那个自称生命创造者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与我至今想像的神明大相径庭。无论是外形或是根本思维,都跟过去我所听到的教义相差甚远。
但是他对世人既不拯救,也不引导,只是单纯旁观的态度,却符合我现在对于神明的解释。
他提到名为魔王的灾厄,以及对抗魔王的天使。
述说的内容简直就是一篇奇幻创作,然而「不久就会有数以亿计的人类开始死亡」这段话,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令人悚栗的气势与压迫感。
我很难将他所说的话照单全收,但是万一他句句属实,世界将会陷入史无前例的混沌局势。那并非我所乐见的。
『这就是我的神器吗……?』
当神明着手赐予我神力时,神器自行选定了。
『没错,是不是很眼熟?这东西在那瀑布深潭里沉眠了几世纪之久,它与你的灵魂有着最紧密的结合。』
不知从湖畔何处出现的那根手杖,如同神明所言,是一件教我永难忘怀的物品。
这根权杖可说是献祭圣女的代名词。神器不是选自活了将近上辈子一倍年岁的现世,而是只活了一半岁数的前世。我感觉它像是一个证据,在暗讽我至今仍然无法摆脱那个时代的束缚。
『话虽如此,不免有点经年腐朽了呢。这样没办法使用,我来帮你修复吧。不只是把它修好,再帮你变得坚固耐用一点。』
神明说到做到后,接着又赐给我遴选一名使徒的权力。
『人选有所偏颇就不好了,我希望你能从人类的角度挑选看看。别担心,你办得到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选出有用的人才。』
神明挥动形形色色的翅膀,对我说完这些后就消失了。
后来过了一段短暂的时日,世界各地便如同神明所述,开始发生原因不明的猝死事件。事实真相无从揣度。还记得当看到这些事件证明了神明所言不虚时,我把手里的权杖握得更紧了。
就这样,当那一夜的神启降临之际,我作为「圣女」站到了大众的面前。
我以为再也不会穿上修女服,但是愁眉不展的群众需要一个简单好懂的希望象征。我希望由自己成为这个象征,能够多少排解人们心中弥漫的忧惧。
今后世人与魔王将正式开战。悲壮的心情在胸中汹涌起伏。
然而,召集而来的天使们却全都以自我为中心,要大家团结一心谈何容易。尤其是铃丽小姐与奥法先生,更是从一开始就毫无联手合作的意愿。「我一个人就能杀掉魔王」、「要由我来杀死魔王才有意义」,这些自信与私情导致我们的步调无法一致。
特别是唯有诛杀魔王者才能获得的「许愿权」,更是无庸置疑地加剧天使之间的失和。我无法推知神明是出于何种打算而设下这个奖励,但这样下去大家根本不可能并肩作战。
如果可行的话,我希望大家能够团结起来克服困难。然而理想主义不足以打动人心,尤其是如果又牵扯到私欲私利,人类更是会变得丑陋不堪。关于这点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活用自己的权能作为一种吓阻力量。
既然无法携手,那就只能由我来掌控一切。这么做纯粹是为了避免天使内部分裂,我将我的权能当成让大家行动一致的手段。
打倒魔王,结束名为魂魄剥离的恶梦──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乐于扮黑脸。那项权利我也愿意让给其他使徒。只要人类能够获救,我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好。
然而,当接到雷恩先生的死讯时,这种想法产生了变化。因为我明白他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而赌上性命。一种想法忽然降临心头──我不实现自己的愿望似乎会辜负他。再加上我们之中的内贼形成不安要素,更加重了心中的迷惘。
更糟的是竟然连铃丽小姐也败下阵来,导致战况开始蒙上阴霾。我一向将她视为天使阵营的最强战力,她的败北让我深切认知到胜败趋势已偏向魔王一方。
靠个人的力量赢不了,光靠合作或控制手段还不够。
必须蛮横支配其他使徒,强迫他们应战,否则绝不可能成功讨伐魔王。
在那个洼地的战斗,就是我抱持着这种气魄投身的一场战事。无论是谁最后达成目标都行,必须在此时此地为这场圣战划下终止符──我暗自下定决心,踏进战场。
谁知我们却在最后关头让魔王等人逃走,甚至还得知意想不到的真相。青年道出人类濒临灭亡危机的真正原因,以及被唤作魔王的少女其实是什么人。这些原本真伪可议的情报,后来在雪咲小姐的叛离之下更增可信度。天使们因此陷入混乱,最后终于分道扬镳。
因为这件事,我也必须重新面对自己的内心。
坦白说,我其实相当同情那位少女。因为她为了拯救将来的世代而选择自我牺牲,这份决心与前世的我有所雷同。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构成可以轻视现在这些生命的理由。
况且我的结论是单纯减少世界总人口,恐怕还是难以实现「世界永久和平」的理想。
这是因为冲突并不仅仅出于憎恶或怨恨,也不只是来自贪得无厌的私利欲望,或是对于外敌的恐惧。
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或是拯救本国同胞的慈爱之心,也同样会引发冲突。
如果情感是人类生而为人的必备因素,那么人类一天本性不失,就一天不会真正放下干戈。至少只要我们还存有「为了心爱的人,就算要伤害他人也在所不惜」的念头,世界上的战火就绝无平息之日。
人们是如此深受情感的束缚。
因此除非从根本矫正人类的精神构造,否则世界和平永远只是理想。我相信实现这个理想的唯一方法,就是消除人心的恶意。
就这样,我看见该走的道路。
再来就是看如何打赢圣战,但是想除掉魔王,最大的障碍无疑是那名青年。不管要怎么做,都得先制伏他才能继续行事。为此必须想好具体的对策。
──【取舍天秤】有几项发动条件。
首先,权能行使对象本身的性命不在选项内。例如不能让魔王从「魔王自己的性命」或「随从的性命」当中选一个。此外,选项必须是行使对象原本就认为价值相当的人事物。简单举例,像「金块」与「厨余」这种能够轻易做出抉择的事物就不得列入选项。
我在洼地揣测过少女的心思,发现对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人事物比那名青年更重要。换言之,即使对她发动权能,也无法把青年拿来做权衡选择。很难直接排除掉这号人物。
这么一来,使用权能的对象势必会是青年。
于是我琢磨计策,浏览过他的相关调查报告后,找出了解决方向。
关键人物是天城朔夜小姐。
我要利用她与高坂先生,以及龙童先生之间的关系。
「…………」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高坂先生能选择天城小姐,借此结束战争。
否则今后就某种意义而论,他必定会尝到比死亡更大的折磨。我并非存心想伤害他,丧失的人事物自然是越少越好。我想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然而这个期望落空了。因为她自己从秤盘上跳了下来。
(天城……朔夜小姐……)
我不由得瞠目而视。因为就如同高坂先生的状况,天城小姐与洛薇小姐本来也应该无法逃出取舍仪式。
权能反映了心灵的强弱。说穿了就是心灵不够强大的话,权能也会被破解。
高坂先生的精神力固然不比一般,但他急于帮助洛薇小姐,又想解救天城小姐,再加上丧母之痛所带来的悲怆与空虚感,以及对人性的猜疑与失望等,导致他情绪纷乱,心神无法专注。
相较之下,天城小姐唯一的念头就是帮助高坂先生摆脱苦恼。对心爱之人极度专一的恋慕之情,须臾之间压过了天使(我)的精神力。
我由衷感到惊叹。极少有人能够像她那样一心一意地为他人着想。她还那么年轻,竟然就能决定自己的生命意义并付诸行动。
那是纯洁无垢的真心,无与伦比的献身。这位少女无庸置疑地值得尊敬。
只是这下子──高坂先生就得被迫面临更为残忍无情的现实。
『算了吧……闹这种内哄又能怎样?』
『住手。』
至今在格林菲尔家的宅邸,龙童先生已经剥夺其他使徒的战力两次。他的权能所具备的潜力,在天使之中恐怕居冠。我认为以他的力量或许能对抗高坂先生,于是在那时候悄悄做了盘算。
如何才能让两人爆发冲突?之前那份调查报告成为线索。
他们是自幼认识的好友──我反过来利用了这层关系。
「你怎么会这样做!为什么没有选择朔夜!」
结果一如我的预谋,龙童先生对高坂先生的疑心爆发了。
当然,他的矛头也有可能指向我,但包括他在内,我至今不知向使徒们灌输了多少次「秩序」权能的内容。
视力或听力,上肢或下肢,全部财产或健康的身体。又或者从家人与挚友中选一个。
只要满足条件的话对任何人事物都能行使力量,但最重要的是「由对方进行两者择一」这项特性。
因此我估算龙童先生极有可能会认为不是「艾莲诺拉下手杀害」,而是「高坂忧人没选择天城朔夜」。
况且为了获得成果,总得承担一些风险。我从未想过要保守行事。
合理地俯瞰局势,使出我认为最有效的手段……只是选择对此赌一把罢了。
「都是你父亲,害我爸失去了身为警察的骄傲!」
战况愈演愈烈。
暴露出赤裸情感的拳击,光是风压就能让人双脚离地。我本来想伺机对真正的目标──少女下手,但状况不容我随意接近。
骨肉挤压变形,鲜血飞溅四散。双方失去了共同的挚爱,身处于必须与剩下的一个朋友自相残杀的状况,不难想像他们的心中有多么悲痛。两人互殴的场面早已脱离朋友之间的争执,演变成一场壮烈的死战。
「…………」
我都明白,不是没有自觉。我所策划的这套计谋,无异于践踏他人的羁绊。堪称违反博爱主义,背离人类伦常的恶行。
……即使如此──
一个是被要求纯洁无瑕的「圣女」,一个是受到世人期待讨伐魔王的「天使」。我把这两种自我放在天秤上……选择了更符合期望的一方。
──这场圣战,不可能以正当手段获胜。
既然我被赋予的「职责」是为世间带来秩序与平稳的天使,那么纵然必须以鲜血与罪孽弄脏双手,我也要尽忠职守。不惜赌上自身性命,也要达成使命。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安宁」。
***
我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生那种变化。
辰贵原本沉重如钢铁的肉体,突然间变得像纸一样轻。与我互殴的左拳炸裂四散,冲击力道将他震飞出去,狠狠撞上停在路边的汽车侧面。车身扭曲变形,轮胎猛然脱落滚走。
辰贵背靠凹陷到尽失原形的车门,低垂着头瘫坐不动。肩膀的伤口像是故障的水龙头一般喷出大量血液,在地上扩散开一摊深红水洼。他发出的呼吸声太过微弱,可以说是气若游丝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才清醒过来。
「辰贵……?」
他微微抬起下巴,两眼空洞,不管是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现在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轻如雨滴的低语,从辰贵的口中漏出:
「我一直……很想……变得……像你一样……」
失焦的视线在虚空中徘徊,最后终于看向我。
「我很羡慕你,能够贯彻自己的正义……又能得到朔夜的喜爱……」
这是我的挚友初次向我道出的真心话。
「可是我……只要能跟朔夜,还有你……三个人在一起就满足了……就算她爱的人不是我……只要我们三个能够在一起,我就……」
辰贵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
「告诉我,忧人……我……我们……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辰贵最后给了我这个疑问,气力渐渐从他身上流失。他低下头去,就这样再也不动了。
慢了几秒,我才终于明白他断气了。
覆盖四肢的【部分显现】随即解除。明明做了防护,双臂却被撕出地面龟裂般的裂伤。红色鲜血从中溢出,沿着皮肤从指尖滴落。辰贵回溅到我脸颊上的血也与汗水融合滑下。
在辰贵虚脱的前臂,我看到他的右手戴着皮手套。他说过那是他爸爸爱用的手套,在他上高中时送给他的,当时辰贵的笑容看起来带着几分骄傲。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无法回想起挚友当时放松眉头微笑的神情。
再度呼唤他的名字,一步步走向他,但双腿还没走到他的身边就失去力量,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辰贵死了……是我杀了他……?)
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妈妈死了,朔夜永远离开我了,就连辰贵也不在人世了。如此残酷的现实,我实在承受不住。
双手撑住地面,指尖慢慢被逐渐扩大的温热血滩浸湿。
──我不要这样……
我是哪里做错了?从哪里开始走错的?
谁来告诉我啊。
「………………」
应该怪我不该回来这里吗……?
还是怪我明知有诈却无法压抑心头之恨,中了见嶋的挑衅?假如当时懂得自制,是否就不会引来这场惨剧?
但是一旦得知公寓遭人放火,为了确认妈妈的安危,就不可能不赶来。
那也就是说不管走哪条路,都无法避免这个情况发生。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连龙童先生也打不过你啊?」
这句话让我起了反应,慢吞吞地望向左方。
只见艾莲诺拉背对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神态毅然地从正面注视着我。
「对你,我感到很抱歉……你可以恨我无妨。」
她的右臂做出投掷动作。握在那只手里的天秤法杖,快得不像是出自一连串平静动作似的高速飞来。
呼啸声逼近眼前。以亚音速射出的神器尖端,不偏不倚地瞄准了我的性命。
我知道不设法接招就会死,却提不起劲闪躲或防御。
全身沉重无比,手脚抬不起来。没有求生的意志力。如今每一个珍爱之人都死了,对生命的执着也如露珠般消散,找不到想活下去的理由。
──妈、朔夜、辰贵……
我并不想死,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况且,我已经太痛苦了。只要什么都不做,就能从这种椎心之痛中获得解放。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我便闭上眼睛。
就在下一刻,听见皮肉被刺穿的闷响,感觉到飞散的血珠溅湿了额头与脸颊。但不可思议的是完全不觉得痛。假如这就是我的死法,那比挚爱之死要来得容易接受多了。这是我在临死之际的念头。
「──洛薇妹妹……?」
在黑暗中,某人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缓缓睁开封闭的视野往那边一看,只见雪咲错愕地呆立不动,脸色惨白。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挡在我与艾莲诺拉中间,那个少女就在我的眼前。
权杖的前端略为射偏,刺进离我仅有几公分距离的地面。
不对,不是射偏,是自己偏离了轨道。为何会偏离轨道,事实一目了然。
因为洛薇挺身保护了我。
艾莲诺拉掷出的神器,贯穿了洛薇的胸口中央到背后。少女的鲜血沿着杖柄流下。目睹到这幅画面,一种宛如胸腔内部被人直接用手搅乱的情感,从我以为已经空无一物的内心深处涌现。
「你为什么……要……」
声音模糊沙哑,无法把话说完。
洛薇代替我开口了。随时可能消逝的声音从她的唇间流泻而出。
「……对……不起……」
她呕出一小口血,说出道歉的话语。维持如同磔刑的凄惨状态,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困惑的我。那双让人联想起海蓝宝石的淡蓝明眸,流露出深刻的哀愁与悔恨色彩。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我害你……吃了这么多的……苦……真的很抱歉…………」
红色血滴从她的嘴角淌落。
「……我一直……很想道歉……」
话语如水滴一般,断断续续地滴落。她说的每字每句,慢慢沾濡我干涸的内心。
「其实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你……」
夕阳西斜,天空徐徐为一片深蓝所笼罩。
「……可是,我舍不得走……」
就在黄昏的微暗快要在她的脸庞落下阴影之际──
「……只有忧人……是我的救赎……」
洛薇露出悲喜交加的表情,双眸泛起泪水。
「汉堡真的很好吃……动物园,也很好玩……」
她的思绪飘向那些仿佛历历在目,却已是遥不可及的往日时光,倏地眯起双眼。
「……那时,你握住我的手……让我好高兴……」
这句话霎时间勾起了起始之夜的回忆。
自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发生了无法停止的改变。我们两人踏上孤立无援的亡命旅程,尽力互相帮助,在这充满荒谬苦难的世界中挣扎求生到今天。
「洛薇……」
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看见她凄怆的神情,让我变得无言以对。
洛薇看着这样的我,露出微笑。
纵然惨遭剧痛折磨,她脸上却漾着至今从未看过的淡然微笑,声调柔和地对我说道:
「谢谢你……说我是……你的家人……」
一道泪水滑过脸颊。
「虽然这一生充满痛苦,但唯有与你相处的时光,我过得很幸福……」
这句话,成了洛薇的遗言。
***
地面跟我的视线一样高,蚂蚁走过眼前。太阳穴有摩擦到沙粒的触感。从地面裂缝长出的杂草,跟着呼吸摇动。
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昏倒在地。可能是因为从前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的关系,身体使不上力气。假如此时闭上眼睛,恐怕就再也不会醒来了吧。
『嗨,你好。』
此时,神明降临在我的面前。他一伸出手掌对着我的瞬间,饥渴交迫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仔细一看,脚镣也掉了。
『──总之因为这些原因,再这样下去人类就要灭亡了。』
神明说的话很艰深,当时我好像一半以上都没听懂。
然而神明说会实现我的愿望,我无法拒绝这个甜蜜的诱惑。这道希望之光,说不定能让我获得渴求的事物。
『很高兴你愿意接下这个担子……那么,你想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这个问题我回答得支支吾吾,但神明听出了我心里的渴望。
『原来如此……你希望能被爱啊。』
他的语气中含藏着慈爱,以及一抹感伤。
神明将我全身上下弄得干干净净,治好一些小伤,让我穿上从来没摸过的高级料子做成的洋装。
『对了,你还需要一个自己的名字。这个嘛……虽然也可以由我帮你取,但自己取或许会更有感情。总之你先想想看希望别人怎么叫你,或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吧。』
听到这番话,脑中立刻想起在某天夕阳下看到的那对母子。
『再过不久,想必会有人问你的名字,建议可以现在先想好,到时候才回答得出来。』
神明挽救我即将死去的生命,又替我决定了今后的人生,自始至终维持着温和的态度,留下这句话之后就消失了。
就这样,「魔王」诞生了。我对人类而言既是刽子手,也是救世主。为了被爱,得先被恨。我是否做了愚蠢的选择?
不久后,第一次的魂魄剥离发生了。
一边感觉到身体吸入成千上万的灵魂,一边痛切理解到自己做出了多么沉重的选择。
我是一个夺命的存在。必须如此。
『你就是魔王吗?哈!真没想到是这种小鬼。』
很快地,就有一名红发男子跑来要杀我。我察觉到他就是神明说过的「被指派担任天使之人」。
足以烧焦空气的烈焰不断扩大。
死亡并不可怕。但从来不知道有人想要我的命,竟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逃走了,一心只想逃走。奔跑、摔倒,不顾一切地逃命。
越过国境,飘洋过海,一路逃到远东岛国。但红发天使依旧执拗地追过来,我感到已经无处可逃。
夜里,在一座有着大池塘的公园,我已做好最坏打算,觉得自己今晚将会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我遇见了你。
『ПОМОГИТЕ……』
至今不知道用这句话求助过几次。每次对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躲得远远的。我活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对我伸出援手。
然而,你握住了我的手。
我很高兴……真的。
暗自祈求,希望能够永远不放开这份初次接触到的温暖。
但是我不该这么做。不慎缔结的契约,剥夺了你的自由与未来。把你卷进残酷的战火之中。
(……对不起……)
你为我准备了餐点。面包中夹着肉与蔬菜,既美味又温暖,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份感动似乎再次触发魂魄剥离。你虽然吃了一惊,但仍然对我表达关怀。我们语言不通,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感觉得出来你在为我担心……我是个坏孩子。明明必须离开你,但你愿意陪在我身边,却依然带给我如此大的喜悦。
随后,神明立刻对全体人类给予启示。
从一个月前开始在世界各地发生的离奇死亡,其原因是出在「魔王」身上的事实终于公开了。
在魂魄剥离现象吸收灵魂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在那过程中,仍然保有意识。我会处在梦幻般的朦胧半醒状态,从宛如水面的境界彼端默默注视世界。
那时候,虽然神明说是纪录影像,但实际上我却从纪录影像(那个我)当中俯瞰着视野下方。群众对我投以畏惧的视线,然后……我与你四目交接。
你会讨厌我,会觉得我很可怕。说不定还会咒骂我。
我很害怕面对这些状况,然而到了隔天早上,你仍然愿意陪着我。这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认为可能是因为受到契约限制的关系。
你离不开我,我在无心之中束缚了你。
当晚,我听到你在跟妈妈讲电话。你告诉她「我一定会回家」,那句充满决心的誓言,揪紧了我的内心。
几天后,我们经过动物园时进去参观,那里有好多从未看过或听过的动物。你跟我分享了很多知识。
映入视野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有趣,闪耀动人,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雀跃的心情。
感觉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心里也轻快起来。那是我初次接触到名为「快乐」的心情。
可是……
『【起来吧】。』
已死的雪豹身上,飘出黑色的灵魂残渣。
我们不幸地碰上天使并展开战斗,导致原本充满光亮与活力的动物园,霎时变成阴郁黯淡的战场。对方召唤出大量异形,之后我就被人型黑影兵按在地上。
你拼尽全力为我奋战。当黑色野兽的獠牙逼近我的脖子时,你拼命大叫「快住手!」的模样震撼了我的情感,因而引发魂魄剥离,使得我们九死一生脱离了困境。
然而,我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我……杀人了。』
我不只是把你卷进这场危难。心地善良的你,也因为必须伤害他人而受尽煎熬。
再加上神明公开的圣战真相,又把你逼进更加万劫不复的苦恼深渊。仰躺在床上的你,用手背盖住眼睛流泪。
我不忍心看下去。深感内疚,自知对不起你,实在无法出声关心你。
究竟该怎么做?答案再明白不过,但我却提不起勇气……
连续失眠了几天后,那天早上我依然飘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
『洛薇……我还是无法积极地杀人。』
在一片黑暗中,我听见了声音。
『不过,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我愿意发誓。』
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睁开眼睛,你就在我的面前,对我露出小小的微笑。
我不懂。
不懂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我害你陷入现在这样的苦境。照常理来想,你就算恨我骂我,或是澈底对我不理不睬都很正常。但你为何仍然不厌弃我,还用温柔稳重的眼神注视我?
而且,我从来不知道。
从来不知道……得到别人善待,会让人感到如此幸福。
我夺走了你的幸福,你却反而让我获得幸福,让我认识到许多从未感受过的心情……可是我却无法报答你。
不懂人心细腻情感的我,对太多事情都懵懂无知。
其中只有唯一一件事可以断言。那就是我不愿意失去你……绝对不希望你死。
所以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交换。
就像当我们得知翡翠是天使,那个骑士即将挥剑斩杀你时,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我并不是勇敢无惧。但是比起被大剑一刀两断的恐惧,我更怕你丧失生命,离开人世。
『你其实……很喜欢你妈妈,对吧?』
你很温柔。在每一个时刻,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即使对方是天使,也不吝付出关怀。
翡翠想必也感受到你的心意了。她与母亲和好如初,表情看起来愉快开朗。你看到她的转变,眼神也自然地变得柔和。
我也为此感到高兴,但同时心情又很复杂。因为我觉得你为了她们两人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竭尽全力,可能是因为你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你很想回到家人的身边……我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后来时间继续流逝,圣战不停加速进行。
几天后我们造访名为土岐市的地区,在那里爆发了比安昙野市更惨烈的战斗。
人类保护协会──为魂魄剥离现象的受害者家属提供心灵支持的组织。他们心中对事件的元凶「魔王」燃烧着非比寻常的愤怒业火。
我被责怪是可以理解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甘愿接受。
『要说奇怪的话,你也一样。你为什么要和魔王为伍?你明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东西吧?只要她活着,人类就没救了。我不知道你是末日论者还是什么鬼,不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真是疯了,真的。』
可是竟然连你都遭到辱骂,实在让我难以承受。
『魔王,至少我要让你偿命!』
怒吼之中只有纯粹的嗟怨。他们不惜发动自杀攻击也想要我的命。
遗体堆积如山,但是战斗还没结束。随后,一位有着紫绀色眼睛的黑发天使现身了。原来协会成员的袭击,也是她在暗中牵线。
那位天使强悍得吓人。你原本就只能一味防御,但当她使用神器之后,攻势更加凌厉。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她的手里,这种危机意识再度促使我做出行动。天使刚才掷出的匕首掉在地上,我赶紧将它捡起来。
尽管不懂权能的机制与原理,但是我此刻与她以锁链相系,认为只有这么做才能改变现况。我觉得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方法,于是拿起匕首刺进自己的大腿。
『洛薇,别这样!』
紧接着我想捅自己的肚子,但在前一刻被你拦下了。你一边道歉,一边温柔地抱住受伤的我。可是你受到的伤明明比我严重多了。
(……为什么……?)
明明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战斗结束,我们到了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决定在那里露营。
秋宵月下,抬头仰望可以看到满天的璀璨星斗……真的好美。
你说给我听的星座故事饶富趣味,我出神地聆听,直到沉沉睡去。
那天,我作了一个梦。那是属于你的梦境,是关于你家人的记忆(梦)。
于是我得知你父亲杀了人,导致你开始被周遭旁人欺凌排挤。他们对你恶言相向,毫无道理地用暴力伤害你。那些事情我都不是亲身经历,却再次感到心如刀绞。
后天早上,我比你先醒来,发现你在作恶梦。你难受地蹙眉,不时喃喃说着梦呓。
『……不对……不是……我害……的……』
我来到你身边,不知所措。
『……爸……』
一道泪水沿着你的脸颊滑下。我很想设法缓解你的痛苦。
经过一番深思,把手放到了你的头上,就像你平常对我做的那样。因为你每次摸我的头都能让我感到安心,所以我也想试试看。你醒了过来,好像被我做的动作稍微吓了一跳。
你的恶梦结束了吗?受的伤都好了吗?你的头发变白了,会不会怎么样?看到我因为忧心而神情黯淡,你给我看了照片,然后跟我说了照片里的人的故事。
──朔夜、辰贵、真那小姐……
我好想多听一些你的事情,想接触你的内心,了解你的想法与感受,知道你会对哪些事情产生喜怒哀乐的反应。
(……希望你不要再受伤了……)
我希望你能常保笑容,跟亲朋好友过着幸福的日子。
也许是我的祈祷成真,有一个人出现了,说她是来帮助我的。
──雪咲玫诺。
她背叛其他天使,带我们逃出无路可退的战场。
更惊人的是,她拥有的「知识」权能似乎解开了你对父亲长年以来的心结。
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可是同时,心中又是一阵痛楚。
你是如此珍惜家人。深爱真那小姐、你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
……是我拆散了你们母子……
『洛薇妹妹,怎么样?你愿不愿意也跟我缔结契约?』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敌意,玫诺如此提议。可是我无法点头答应。我不愿意再害任何人为我牺牲了。
即使提议被我回绝,玫诺并没有摆出任何难看的脸色。她也跟你一样温柔善良,对我百般呵护关怀,还送我一条漂亮的链坠。得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我感觉你的心情也变得开朗了一点。
而且多亏了玫诺,我们才得以远离争斗。她说会负责管理所有外来的威胁,还带我出去玩。
出游的当天,还没出发我就已经期待得快要坐不住了。
玫诺为我准备了好几件刚好合身的衣服,热心地研究哪一件最适合我。
她不只是帮助我们逃亡,还在秘密住处凑齐了各式各样的洋装与玩具。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为了我做这么多。虽然跟我们分享了自己的过去,但我有点怀疑理由是否真的如此单纯。
『呵呵,你想太多了。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喔。』
她笑着回答我的疑问。
『而且呢,我帮助你就等于是间接帮助到高坂。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做这些也是在报恩。』
玫诺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侧脸露出温柔和善的神情,她那眯着眼睛的容颜,仿佛呈现出一种不同于至今任何表情的美丽。我没能完全理解她的话中真意,但看到她流露的神情,就觉得其中应该没有夹带恶意。
在前往目的地的车上,我倾听两人的对话。
『咦,你怎么现在又开始担心这些啊?』
『没有啦……我是很信任你的权能,但出来玩真的没有危险吗?』
『尽管放心。只要我还没两眼一黑倒下去,洛薇妹妹就绝对不会遇到危险。』
『…………』
『啊,你是不是在想「雪咲的话应该是两眼一蓝吧」?』
『你是会读心术吗……』
一直以来心情紧绷的你,在与玫诺相处时也好像放下了肩头的重担。看到你心情愉快,我也为你感到高兴。
到达目的地逛过几家商店后,在公园吃了午饭。
我们用筷子吃饭。自从上次你教过我怎么用之后,我尽可能天天练习。虽然还有点不熟练,但慢慢会使用了。
『洛薇妹妹是天才……!』
『你对洛薇的给分还真宽松……不过的确是有在努力练习。』
得到两人的称赞,我更开心了。
玫诺买给我的音乐盒,流泻出清明透亮的音色。
在银杏叶的飘舞之下,你轻抚我的脸颊……那只手温暖得令我伤怀。
如果时光可以就这样和平流逝,我是否能够被允许继续留在你的身边?我不禁产生这份期许。
然而无奈的是我还是无法逃离圣战。
电视报导的记者会画面,顿时改变了客厅里的氛围。
你们父子遭人侮辱使你气愤难平,而我没有阻止你。因为我懂你的愤怒,更何况我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去做。
只是我这样的想法,不见得会带来幸福的未来。
公寓起火燃烧,歹徒讥讽嘲笑。你的母亲虚弱地微笑阖眼。
曾经那么尊重他人生命的你,冷酷无情地动手屠杀民众。
神情冷峻严厉,践踏人命与自己的良心。
后来朔夜赶来了,你的心似乎稍稍镇定下来,但也维持不了多久。
『来吧,高坂忧人先生……请你做出选择。』
我与朔夜被困在天使巨大的天秤神器上。
独自待在秤盘上,低垂着头无法动弹。
丧母之痛对你造成的打击,超乎你自己的想像。你完全控制不住席卷内心的狂暴情感。
好痛,好痛……心好痛。
你失去了我一直渴求的牵绊。正是我引发这种状况,这个事实让我心如刀割。
我听得见痛失血亲的你无声的哀叹。
就在此时此刻,你心中揪痛的声音仍像是在撞击我的耳膜。
面对无情的二选一,你烦忧到让人心痛,挣脱不开千愁万绪。
我很想帮你,却无能为力。
但在这场大祸之中,朔夜竟然从秤盘上跳了下去。我因此缓缓降落到地上,依旧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你们两人的对话。
『我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
『……我也喜欢你,朔夜……』
我早就明白,如同我需要你,也有其他人需要你。你也有自己所珍爱之人……而我硬生生将你们拆散了。
明明早就知道,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因为想留在你身边,喜欢你的温柔,以至于我应该尽早离开你,却舍不得走。
要是那时候能鼓起勇气再次恢复孤独的话……
『如果杀人是恶,那你爸又算什么!你爸不也开枪杀死了我爸吗!』
『闭嘴!我爸……我爸是为了保护更多人命,不得已才──!』
当你与辰贵宣泄各自强烈的情绪时,我没能阻止你。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部的一切都得怪我。
我不该在那个夜晚向你伸手。不该奢望被爱。
是我害你变得不幸。
『对你,我感到很抱歉……你可以恨我无妨。』
所以这一定是报应。
当天秤法杖贯穿盘据心中的罪恶感时,我立刻产生这个想法。
随着血液流失,意识逐渐变得朦胧。
视野失去色彩,慢慢地变得黯淡。
──我喜欢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让我感到舒服,心情安定。它能缓解忧虑,让心情变得轻松。
你曾经说过要帮我一起背负罪过,那句坚定的话语拯救了我。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出声呼唤我的名字的人。
──我喜欢你的温暖。
你柔和地抚过我的头,帮我吹干洗好的头发,用梳子仔细梳整齐。当我感到疲倦时,你关心我,给我温柔的拥抱。
伴随着身体接触传来的体温,我感受到他人给予的明确温情。
──我喜欢你的眼神。
你满怀关爱的双眸,时时刻刻温柔地注视着我。因为你总是愿意看见我,才让我能够是「洛薇」,而不是「魔王」。
与你一同生活的这半个月,每一天都是洁白无瑕的时光……宛如细柔的绵雪。
……我果然是个坏孩子。
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可是和你共度的日子,却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忧人……
我想为很多事向你道歉。也许事到如今,已经不再有资格说这种话,但真的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忧人。
还有,我也想为很多事向你道谢。
虽然到头来没能实现愿望,但幸亏有你,让我体会到弥足珍贵的感情,认识了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人。
──这份感情,一定就是……
「洛薇……」
你注视着我的眼睛中闪烁着泪光。
你在为我哭泣。
……忧人,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永别了。
即使无法得到别人的爱,但有幸能够去爱一个人。
学会了什么叫爱。
仅仅只是这样,就足以让我相信……我的人生也是有意义的。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