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教师的一天总是开始得很早,至少比学生更早。

在早上开班会之前,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还有例会。大多是校长冗长的讲话。然后就是通知各种事情。有活动或是月考的时候还会传达注意事项。例会的开始时间是在班会前十五分钟,但因为教师是不能迟到的,考虑到还要备课,最少也得在上午八点前进办公室才行。要是再加上要指导社团活动的晨练,那还得再把上班时间往前提。

就算没有这些事,作为还没有习惯工作的新任教师,仅仅是处理每天的杂事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一大早到了学校,赶紧想办法把前一天加班也没干完的工作解决掉——这早已成了森田的日常。

再加上音乐教室里出现了那么惨痛的事件。晚上加班也受到了限制。这是意在让师生们尽量不要待在校园里,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早上来太早也不好,但是堆积的工作有很多是在家里干不了的。

大概早上6点,森田到了办公室。别说学生了,其他的老师也都没来。校内要到八点才会开始热闹起来。

就在还不到7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了,还没等森田回应,学生们就涌了进来,把森田吓了一大跳。

“啊,太好了森田老师”“求求老师了,帮帮我们吧”“美术教室出了大问题了”“别的老师都还没有来,能帮我们开下门吗”

四五名女生围了上来,森田慌忙应付道“等下,冷静一点。”上班还不到一个月,森田还没能记住学生们的脸和名字。

“发生什么事了?而且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在学校”

“一会儿再说吧,请开一下美术教室”长发的女生一幅走投无路般的语气。“我们美术社的清美可能在美术教室里面”

森田像被这位领袖般的长发女生的气势压制住了,从办公室的钥匙箱中取了美术室钥匙,带着女生们向楼上走去。

从少女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可以知道,她们大概是打算一大早绘制分发用的宣传画,来招揽新社员。不是打印而是手绘,特地费此工夫,好像是为了和其他的社团形成差异化。多么青春洋溢的想法,但却出了问题。有一位社员到了集合时间却还没出现。

“是不是起不来床啊。6点半就集合,我一个大人都觉得辛苦。”手表的时针已指向7点。森田特地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但长发的少女摇了摇头。“清美早上很精神的,而且您看一下美术室的样子就知道,明显不是正常情况。”

为什么门都没打开就说情况不寻常呢。就在几十秒后,森田的这个疑问在到达美术室前的一瞬间得到了解答。

美术室门上的玻璃被涂黑了。

森田花了好几秒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美术教室和普通的教室一样,东西两边各有两扇推拉门,而这两扇门上的玻璃都被某种颜料一样的东西涂成了黑色。

“这是”“今早一来就是这样了。昨天还好好的”长头发的女生回答。

东西两扇门的玻璃上,面对走廊的外表面都干干净净的,涂料好像是从美术室的内部涂上去的。有人进了美术室,把门玻璃涂黑了。先不管为什么要这么干,从情况上来看只能是这样。

问题是,这个人是怎么进入本应上着锁的美术室的。

森田把手放到东侧的门上,使劲一拉。门不动。试了几次也只是嘎达嘎达地轻微晃动。这边的门外面没有钥匙孔,只能从室内上锁。

森田走向有钥匙孔的西边门,同样用手拉了拉。果然也没有用,纹丝不动。再跑去西边隔壁的美术准备室,这边的门也关着。

是有人偷溜进了办公室,借走了美术室的钥匙,搞了通恶作剧后又跑掉了吗。但这是何时、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这时,森田作为一名教师,当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有人在里边吗?” 森田敲敲门。说不定这个学生现在就在里面。“在的话应一声。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

“那我可开门了啊” 虽然森田的语气很强硬,但握钥匙的手在颤抖。

美术室两边的门玻璃都被从内侧涂黑了。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森田感觉到并不这么简单。不论是实习时还是任职以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态。

可能是因为紧张,森田开锁的时候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总算打开了门,森田刚一脚踏进美术室,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似的味道。

然后是。

当森田的目光触及到美术室正中央附近摆着的那个东西的一瞬间,森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是一位少女,仅有一卷布包裹着她的身体,被放置在了椅子上。

这景象诡异至极。

她头发齐肩,大部分的头发都被胡乱涂成了蓝色。

并不是她染过发,而是像被油漆罐当头浇下一般,染料粗暴地沾满了头发。

脸上残留着数道蓝色颜料流淌的痕迹,衬得脸颊愈发苍白。

而喉咙到胸口则是红色。乍一看像是沾满鲜血,仔细看发现也是染料。还有一条更细的痕迹,从颜料的缝隙间由脖子侧面水平延伸至后颈处。

双腿从布中长长伸出,脚跟无力地落在地板上。是光腿,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更没有裙子。但是,脚趾却被涂成了绿色。

无力垂下的双手的指甲也和喉咙胸腔一样染成了红色。明显高于其他社员的身体弯了起来,被布包着,从缝隙间可以看到裸露的肌肤。布上到处是红蓝绿的染料,周围的地板上散布着许多斑点。

看样子,是有人剥下了她的衣物,再将她裹在布里,用身体当画布肆意涂抹。

美术室的内部也是画布。

不止是门玻璃,西侧的黑板、对面东侧的黑板还有靠近走廊那边的墙壁,全部都有刷子刷过的痕迹。在女生和椅子的背后,美术室的东边一侧,杂乱地摆着五个画板,每个上面都有画布,风景画、静物画、肖像画,大概是美术社社员的作品。

东侧墙壁的窗边下有三个开封的颜料罐,分别是红、绿、蓝三种颜色,每个罐子中都有刷子。森田收回视线。

少女的身体纹丝不动。微微张开的眼皮一眨不眨,眼睛暗淡无光。

她已经去世了。

很明显,已经晚了。不懂医学知识的森田也一下子看了出来。

“清!”“小清!”“不会吧—”“清学姐!”“你说说话!”

五个女生正要跑过去。

“别动!”森田下意识制止了她们“别过去。你们先出去”

“为什么,清她—”

“到走廊里去”森田的吼声近乎训斥了。“没有允许前什么都不要做,我们老师会去联系警察”

女生们瞪着森田,视线中满是谴责,但还是咬着嘴唇走出了美术教室。

森田萎靡地想一屁股坐下,但还是强忍着又一次巡视起美术教室来。

南边的窗户全部关着,上着锁。

西边的墙壁靠窗的地方能看到一扇带着把手的门,那边通往隔壁的美术准备室。咽了口唾沫,森田取出手帕垫在门把手上,握住把手一转。没有上锁,这倒出乎森田意料,门很普通地打开了。

准备室里乱七八糟。

地上散落着笔和装颜料的软管,坏掉的画架腿倒在走廊侧的门旁边。老旧的石膏像上满是擦伤,就那么放在墙边。

更显眼的是,在靠窗的最里面,立着一个裹着白布的圆筒。少女身上裹着的布,似乎就是从这上面裁剪下来的。

不过,里面似乎并没有人。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空间。通向走廊门上面也没有门闩或者固定杆之类的东西。门锁的开关拨到了上方,是上锁状态。看来只是单纯锁上了而已。

回到美术室里。所有专用教室的钥匙都保管在职员室的钥匙箱里,只有教职工知道密码。而且密码最近才刚更换过。

此外,教职工通道和办公室的钥匙,都保存在玄关附近的储物柜里。储物柜嵌在墙内,设计得毫不显眼。要取出里面的东西,需要教职工持有的专用钥匙,以及另一套独立的密码。

总而言之,专用教室的钥匙被层层保护着。森田早上来了之后打开了玄关和办公室,之后就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直到美术部员到来之前,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么,这个被放置在椅子上的少女,还有将少女弄成这个样子的人,又是如何出入美术教室的呢。

现在美术教室中只有森田和少女,旁边的准备室也空无一人,要说还有地方能藏人,那就只有东边门附近放清洁工具的柜子了。那些摆着画布的画架都不足以遮挡住一个人全身。

森田策动打颤的双腿,走过少女身边,从画架中间的空隙处穿过。

东边的门和准备室的门一样,开关拨到了上面,锁着。还有。

一根银色的细线,落在东侧墙壁与画架中间的地面上。

长度有一两米左右,刚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根线,它没有打结,细细长长的,如同蛇的尸骸一样画出一道平缓的波浪线。

胆怯爬上心头。

这是钢琴的弦。为什么会在美术室里。森田感觉自己面上已失了血色,用手帕包住柜子的门,扭动了把手。

没有人。只有几条扫帚和簸箕胡乱地扔在里面。



和前一天刚刚认识的女生第二天一大早在家门口碰头。不管让谁看这都是‘表白后的初次约会’吧,但我却心情复杂,完全没有一丁点酸酸甜甜的感觉。

“本仮屋君……以防万一,我问问你。 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分——和我分别之后,一直到深夜两点之间,你在哪?在干什么?”

——早上九点,闹市的汉堡店里。

我和杠对坐在双人座上,但实际上我是在接受杠的审讯。

还好——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附近的座位上没有其他客人。杠的手边是沙拉、玉米汤和草莓芭菲,而我则是一杯混合咖啡。桌上的东西如实地展现着我们地位的差距。

“半夜十二点前后——这是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

“请不要用提问来回答提问。”杠透过眼镜瞪我……我本来还要再点个猪排盖饭来着。

“我在自己家里呢。爸妈一直教训我到十一点,然后我吃了点东西冲个澡,十二点前回到了自己房间,在接到你电话之前,我都一直在床上躺着。”

“没有不在场证明……吗”杠一边将勺子插入芭菲,一边无比简短地总结了我的证言。……居然先吃芭菲吗,还是这么一大早。

“难道说,真的是在怀疑我吗”

“根据警方的消息……现场的情况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描述的第二起案件的场景完全一致。发现尸体的过程也是。本仮屋君,整本书的内容你都记住了对吧?”

不是提问,而是确认。

“……虽然说不上一字不差” 毕竟是昨天刚看的,肯定不能说已经记得一干二净了,我回忆起第二案的场景来。

新任教师一大早赶到学校处理工作,女学生们跑来办公室,要求打开美术室的门。老师拿着钥匙来到美术教室,发现门玻璃被从内侧涂黑了。打开门飞奔入内的老师目睹了放在椅子上的女生尸体。少女的尸体用白布裹住,乱七八糟地涂着红绿蓝的油漆。屋内三面墙壁上也同样被颜料涂抹。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踪影,而且门窗都锁着。……

先不论细节,故事的整体情节大概是这样。

“我说啊,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你让我说这些,是不是想看我会不会不小心说出只有犯人才知道的信息?”

“……也许”

果然是啊。

“但事到如今再想糊弄反而对你更不利。本仮屋同学你已经知道了《未完图书》的存在,也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看完了,知道它没有解答篇……这是你昨天亲口说了的”

我这才惊觉,昨天我就已经给自己挖好坑了。于是我只能在我能想起来的范围内,原原本本的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概要讲述了一遍,刚才前文描述的正是第二案的开头场景。

——事情发生在一个寄宿制的高中里。在音乐教室中发现了一名合唱团女生的尸体,故事由此拉开大幕。

春靠在在架钢琴上气绝身亡,小个子的女生美湖哭号着,高个的学姐圆佳则努力地想冷静下来。钢琴琴键上有着血痕,琴弦从侧板中探出。

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门和窗都上着锁。

之后的调查中,从伤口的方向和血迹的样式分析,判断春的死是他杀,并且作为凶器的那把刀不是春放在那里的,而是别人扔在那儿的。毫无疑问这是密室杀人。

主视角人物——也就是故事的讲述者,是美湖的朋友。

讲述者作为春的同班同学,希望事件能早点解决,以告慰美湖和逝去的春,但是搜查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学校中到处是沉重的气氛,讲述者虽然也心急万分,但她能做的,也只有和美湖一起向春身边的学生问话而已。

不久后,校内开始传起了流言——合唱团的顾问老师野口,他似乎和“多名女学生”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而就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晚,野口一直加班到很晚。这一情况一经发现,便招致了些许流言,说春就是这“多名女学生”中的一员,这种不负责任的传闻深深伤害了故事的讲述者。

就在大家煞有介事地传言凶手会不会是野口时,美术教室中的第二起案件发生了。

被害者是美术社的社员,清美。她的衣服被剥去,身子用布卷起,头发、皮肤和布上都被胡乱抹上了三色的颜料。教师森田和其他美术社成员一起发现了尸体,和第一案时一样,美术教室也从内被上了锁。

美术室的门上方下方都没有线可以通过的空间,几乎不可能利用线绳来上锁。

密室杀人案连续发生,故事的讲述者认为这两起事件并非没有关联,美湖有同班同学在美术社,在她的帮助下,讲述者接触了美术社的其他成员还有森田老师。但是,还是没有得到能解决案件的决定性语言。

更糟的是,这次美术室里发现尸体时的状况显示,森田有参与案件的嫌疑,被迫停职了。

五月长假过后就发生了第三起案子,在泳池中发现了游泳社成员的尸体。

还远不到游泳的季节,所以泳池边一直都没打扫,但却没有在泳池边发现争斗的痕迹,甚至连足迹都没有。被害人日向的尸体上绑了哑铃,沉在池底中央。

犯人是怎么抹去足迹的。尸体又是怎么沉到泳池的正中间的呢——不同于前两案的密室情景出现在读者眼前。

讲述者猜测,可能是在房顶上作了滑梯。虽然发现尸体的时候屋顶是开着的,但却一点点犯人的足迹也没发现,楼顶的情形就像是在嘲讽她的猜测简直就是陈腐的妄想。

犯人到底是谁,这一串事件之间有没有关联,这些密室又是为什么、如何被创造出来的。谜题没有一个能解答,只有时间在流逝——如同被关在牢狱之中一般的时光。

春的死,清美的死,还有日向的死,会就这样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吗?不能接受,讲述者没日没夜地思考,终于想到了一点……

在我深挖自己记忆的时候,杠正一边吃着芭菲一边透过眼镜紧盯着我。她认真的眼神和吃芭菲时孩子气的样子真是毫不协调,一会儿是压迫感,一会又让人不禁想微笑,在这种波状攻击下我的精神力已消耗到了极限。

“——于是,在作者沟吕木厄藻提出问题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结束了……我说的对吗”

“完全正确,细节也记得很清楚嘛”

“毕竟昨天才看完,而且又只有问题篇,怎么可能忘了呢”我喝了口完全冷掉的咖啡。好苦。

“……都说到这里了,我也想问个问题可以吧。这次发生的美术教室杀人案在多大程度上复现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场景?虽然你刚说完全一致,但真的一模一样吗?”

“虽然现在只是大致看了下现场,再结合传闻形成的印象——但可以说除了出场人物的名字不一样以外基本没有区别。……从警方那边听到消息的时候我也很吃惊。 具体的死因还得等解剖后才能知道,但几乎可以确定是他杀。”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昨天已经被杠回收了。她应该也看过书了,既然她都这么说,那——

“美术室是密室状态?”对于我的提问杠点了点头。

“根据相关人员的证员,总结下来情况的确是这样。……早上6点后沼田老师来上班。7点前美术社成员到了学校,发现美术室那边情况不对,还上了锁,于是跑去办公室……沼田老师带着美术室的钥匙奔向现场,打开门进去后发现了遗体。 窗户、后门、还有隔壁的美术准备室果然都上着锁……大概是这样”

所谓的后门,指的大概是讲台对面的那扇门——也就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所说的东边的门。但是。

“……这是假的吧”我在心中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昨天我从杠那里听说了《未完图书》、还有利用《未完图书》施行的犯罪。我自己也拿到了《未完图书》,还亲自看过。但是——竟然真的在我的身边发生了这种小说般的案件,而且还是密室杀人。

要是有推理小说般的剧情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我肯定会为这不可思议的谜题而激动万分——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我完全错了。我实际上只感觉到恶心,就像是现实被虚构故事所恶意侵蚀一般。

最重要的是,一个最根本的事实,让我的内心惶惶不安。

学校里,死人了。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是吧~我画的时候也特有感觉。好像如有神助一般。”

昨天美术室中传来的对话在我脑中复苏。……那时的社员中可能有人已经不在了。

我看向手边的手机“咏太,你收到通知了吗!?学校里好像出人命了”“说是不让在网上发任何东西,媒体来了什么也别说,这应对方式还真是……”“停课就算了,还让待在家里。搞得和处分一样”……朋友A发来的短信中满是抱怨和困惑,告诉我这既非梦境,也非故事。

“可能作为一个推理小说读者的我说这话怪怪的——怎么会有密室杀人啊。这又不是小说。”

“我明白本仮屋君你想说什么……密室杀人这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对吧。”

我想起《姑获鸟之夏》中有类似的一章。好像是说“有人消失在密室中这件事是矛盾的”

推理小说本来就是脱离现实的离奇故事,但就是在天马行空的推理小说中,密室杀人也是其中最不现实的。将一具看得出是他杀的尸体锁进密闭空间中,犯人无法从中得到任何的好处。在古今中外的推理小说中常出现这样的台词,“怎么杀的人等抓住凶手了再让他交待就行”,对于密室杀人的意义的讨论也屡见不鲜。

“就算在现实世界中费尽工夫打造了密室,实际搜查的时候警方可不会理会密室是如何作成的,只会从别的方向步步紧逼。不仅如此,搞这些小把戏反而还会留下不必要的证据,这不是得不偿失嘛。”

“也有道理。但是……也不能断言说密室就是没有意义”

“嗯?”

“这次的案件可能就是典型……由于现场的情况,让前期调查受到了误导,使搜查走入歧途,这样的例子也是有的。 尤其是在‘任何人都可以创造出这个密室’的时候”

“啊”这我没有想到。“是说,为了把嫌疑推给别人,所以创造密室吗?”

“本仮屋君设想的可能是没有半点破绽的完美密室。但是,推理小说中并不全是那种完美的密室。……能明白吧。”

“这倒,的确是”

从我读过的书来看,不如说完美密室反倒是少数。大多数的密室都是有漏洞的,比如因目击证词的矛盾而产生的‘错觉密室’。

要是说让我说出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离,完全不可能从外面上锁,除被害人外再无一人的完美密室杀人,那我一下子想到的,只有《三色猫福尔摩斯的推理》,或者《broken fist》了(译注:应该指的是深见真的「战う少女と残酷な少年―ブロークンフィスト」一书)

从这个角度来看,《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密室甚至都算不上“有漏洞的密室”。只要拿了办公室里的钥匙,就可以随随便便在外面上锁,至少在物理层面上是这样。

问题是,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用了办公室里的钥匙呢——“如果真如杠同学的推测,那这个犯人的目的便是让沼田老师来当替罪羊对吧。”

“我觉得不能太早下结论。若论替罪羊,日常接触美术室钥匙的美术社员们倒是更可能……沼田外的其他老师只要想也能随便拿到钥匙。”

嫌疑人名单比我想得要长啊。

不对,仔细想想看。“美术社员——学生们很难成为犯人的吧? 特殊教室的钥匙放在办公室里的钥匙箱里。而打开钥匙箱是需要输密码的,只有老师们知道密码——”

“本仮屋同学”杠打断我的话“昨天,你为了找丢了的东西,去办公室借了音乐教室的钥匙吧。……老师输入密码打开钥匙箱的时候,你仔仔细细地看了多久?”

“啊”

我理解她提问意图的一瞬间,才发现我给我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我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店里的其他人听见“不,不是我,我没有盯着看!这是误会,我根本没看到她输密码的顺序!”

“这话几乎等于不打自招了”杠看向我的目光已超越了疑惑,近乎怜悯了。……完蛋。

“那杠同学你也怀疑我吗。你不也看完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吗,解开了致读者挑战信的话,不就知道密室的手法和犯人是谁了吗。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工作就是解决《未完图书》引发的犯罪,这可是你说的吧。解开致读者的挑战信,不就等于是解决了事件吗。”

片刻停顿后,杠低下目光,吃了一口芭菲,摇了摇头。“……这回,恐怕不行”

“因为第一案没有发生。就我自己的解读来看……确定凶手身份的线索,就藏在第一起案件中。但是这回第一案整个被跳过了。……现在这样子没有办法锁定凶手。”

我说不出话。所谓以找凶手为目的的推理作品,肯定存在有线索能从逻辑上指明真相。比如一个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埃及十字架之谜》中的碘酒瓶——这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封皮上的简介中了,我这应该不算是剧透吧——但这次案件中的“碘酒瓶”连同整个第一案都一起被犯人弄没了……别说是解答篇了,连问题篇也给删了。

不,不只如此。

“你已经解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了?知道凶手和密室的诡计了吗?”

我记得在昨晚蹲守时,听她说话的意思,她对案发前后的状况已很了解了。那时她还补充说“但还没完全解明”——难道仅过了一夜她就洞悉真相了?

“虽然在解答篇被发现之前,还无法断言……但大致方向已经确定了。”

虽然避开了明确表态,但杠的回答几乎等同于点头了。

“那不就——”

“不行。”

她干脆地拒绝了我“现在还不能说凶手和诡计。……尤其是不能告诉本仮屋君你。”

沉默。想要挤出一丝声音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精神力。

“因为告诉我了的话,就算以后我说漏嘴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也没法成为证据?”

“不只是这个原因”杠稍稍移开视线。

“我可能说过好几次了,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未完图书》案都不一样……我的答案出了错,这种可能性并不是零。 随随便便将我的揣测告诉你,可能会误导你产生先入为主的错误,这是一定要避免的。”

事后想来,这确实可能是符合她性格的顾虑。

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杠的话就等于是在说“不需要你在这里瞎想”——不知为何这让我很是不甘。



因为不甘,汉堡店的问讯一结束,我回到家里后就决定要把能调查的地方全部都调查一遍。

不过,并不是调查现实中发生的案件,而是从那本被杠收缴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开始入手。

虽然杠说因为第一案被跳过了所以没有办法锁定凶手,但反过来说,如果解开了书中第一案的真相,那么也就清楚凶手的身份了。

回想起开篇的场景。琴键上残留着血痕,被害者靠在钢琴腿上,谱架上放着的乐谱……好像是《什么钢琴协奏曲什么什么小调》来着。

我用手机一查,发现正确的曲名是《A小调钢琴协奏曲,Op16-I》。

打开一个演奏视频看看,有几十分钟长。这——

“这不是合唱用的”

正如我所想的,既不是合唱用的也不是独唱用的,单纯是钢琴和管弦声部。

评价好像说这是首很有名的古典钢琴曲,视频下面有“在音乐课上听过,好怀念~”之类的评论。深有同感,就是平时不听古典音乐的我也想点个收藏。

但是,既然和合唱没有关系,为什么被害者要弹这个曲子呢——

其实在书中很早就解答了这个疑问,也说得很明白。被害人春从小就喜欢弹钢琴,她加入合唱团也是因为只有这里可以天天弹钢琴。《A小调钢琴协奏曲,Op16-I》是春平日个人练习的时候用来热身的曲子。

但——为什么她会在社团活动结束后的音乐教室里练习呢。而且她又是怎么进的音乐教室呢。这些问题在《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中都是未解之谜。

发现尸体的时候谱架上乐谱被翻到了第一乐章的结尾处。一般想来,被害人是在弹到这里的时候被杀害的。从曲子开始到第一乐章结尾所需要的时间,能不能用来锁定行凶的时间呢。

……这一点一开始我就想到了,但是并不知道案发当晚春把这首曲子弹了几遍,所以也行不通。也没办法保证春是从头弹到尾的,也可能是在重复弹奏困难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春是在练习钢琴时被杀害的’这一状况也可能是凶手伪装出来的。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后面还提到了,被害人的书包中还有别的乐谱——合唱的伴奏曲。要练习的话会不会从那个曲子开始呢。

不行。我完全理不清线索和犯人有什么关联——或者说也许没有关联。调查好像一开始就深陷一片大雾之中。



周末过后,学校重新开学。

我像往常一样,从家里出来,穿过校门,进入教室。开学半个月才好不容易习惯了的生活,短短数日就变了个样。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解答到现在还是白卷。要命的是原书还被杠给收缴走了。

说起收缴,杠换掉的音乐教室钥匙好像在发现尸体后透过警察又秘密还回去了。这真是完完全全的滥用职权。

走进教室我刚坐下,朋友A—荒川就冲我打招呼“怎么了咏太,一大早就一脸疲惫的。”

“……没,我觉得我挺正常的。我脸色那么差吗”

“就像是被人逼着通宵看完了一本无聊的推理小说一样啊”

没说中倒也差不太多,我无言以对。

我现在的处境应该是“从开篇就被调查人员盯上的明显有问题的嫌疑人”。主人公被冤枉深陷绝境的推理作品并不少,《幻影女郎》就是如此。但看这些作品的时候我都是作为读者,是无责任的第三方,所以才看得津津有味,这个道理我这几天才深切体会到。等在现实中体验一回就知道了,根本就没有闲工夫觉得有趣。

但我也没办法和面前的友人商量这事。

杠很强硬地让我保密,沟吕木厄藻的信息、“未完图书委员会”还有杠本人的信息,我都不能透露。我发现了没有解答篇的文库本、被杠反剪双臂按倒在地、夜里溜进学校监视、违反校方指令外出到汉堡店里和杠争论探讨……这些事我都不能就那么说出去。……就算说出去也不知道人家信不信。

“你想多了啦。学校里刚死过人,我春风得意地来上学也不好吧。”

美术室的案件电视新闻、晚报、网络新闻都有报道。虽然都是地方台。

沟吕木厄藻的名字,美术室的密室,甚至发现尸体是在美术室这些信息都瞒了下来,只是轻描淡写地报道,在学校中有女学生死亡,正在沿意外事故和案件两条线分别调查。

荒川没回话,他看我前面的位子刚好没人,就随便坐了下来,眯起眼睛打量起我。

“……干什么啊”

“没什么,我是觉得你真了不得啊。学校里出了谜之杀人案。我还以为咏太你作为一个推理狂肯定会兴冲冲地来上学呢。”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

庭中有积雪便会幻视无足迹杀人,进到有趣的建筑物里就会妄想密室杀人,这些都是我们推理爱好者会干的事,但可没有大条到身边出了杀人案还觉得有意思前去搞事。你给我向全国的推理爱好者道歉啊!

……嗯?“荒川”我压低了声音。“谜之杀人案是什么意思。死的那人,是被杀害的吗?”

至少单从报道出来的新闻来看,是无法断言这是他杀的。

荒川一挑眉毛,好像在说我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

“班群里都传开流言了,说是沼田好像被怀疑上了。都说被怀疑了,那肯定是杀人喽。”他环视了下周围,点了几下手机后放到了我桌子上。……等下,这班群什么情况。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班还有个群?难道我这是被排挤了?

我滑了几下屏幕,里面一大堆新闻里没有的消息,被害者的姓名班级、尸体发现的现场、第一发现者之类的。

——霜月祥子。高二五班,美术社社员。这是被害人的个人情况。

早上,沼田老师和其他美术社成员一起发现她倒在美术教室里。正如杠所说的,这和我记忆中《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走向非常相似。

但是,也有些部分很模糊,或是有所矛盾。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身体被布卷了起来,还放在了椅子上。但是从群里的聊天记录来看,没有提这样的消息。甚至还清清楚楚地写着“倒在美术室里”

究竟是被害人真的“倒”在了那里,还是说因为信息被封锁后添油加醋传成那样的呢。我没有看过现场,所以没法判断。

……不对,眼下的问题不在那边。

“这也太武断了。因为老师受怀疑就说是杀人了,这不是纯纯诬陷吗。”

“确实啊。但是你看这上面,的确是有流言在传。 还有,虽然不知真假,但有人说美术室是上了锁的。再加上沼田好像是第一发现人,也不能说她受到怀疑就是没有根据的谣言——很多人认为这次的事儿说不定真是杀人”

我想抱住脑袋了。杠小姐,搜查情报泄露了喂。

不知该不该说,不幸中的万幸是,似乎群聊里还没有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相关的东西。 ……也没有在下本仮屋咏太的名字。

我高兴不起来。就好像沼田老师代替我成了牺牲品一般,这让我坐立难安,而且荒川说的全部都不过是从局外人那里听来的流言。杠——未完图书委员会还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离早上的班会还有几分钟。大部分人都坐到了座位上。荒川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起来,说了句待会儿见。

我抬起右手回应了他,然后把背靠上座椅,仰头看向天花板。

……真让人焦虑。

我真想现在就立刻洗清自己的嫌疑。但是我想不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手段。

而且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现实中美术教室里发生的案件详情是怎样的。要说我手上有的情报,就只有一条: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第二起案件几乎情况一样。但相似到什么程度,又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杠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我这些细节。

至少要是我能再重新读读《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话,说不定能抓住点提示。但那本白色的文库本已经被杠拿走了。

那么……只能靠自己来收集情报了。

我脑子也清楚老老实实的比较好。现在只是被怀疑而已。要是再做多余的事只会加深嫌疑。把搜查交给警察和未完图书委员会,在事件解决之前都乖乖的,这样才是为自己好。

但是。

——可疑死亡事件、未解决杀人事件自十年前开始在全国各地都呈增加态势——

这不就是说还有很多案件连警察和未完图书委员会也还没能解决呢吗。

——现在还没办法锁定凶手。

——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未完图书》案都不一样

第一案被跳过了,先发生的是第二案。连杠这个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都预见到现在的状况。那岂不是这次案件比以往的都要难以解决吗。

而且——想洗清你的嫌疑只有一个办法

——协助我。

“尽可能和我一起行动”这不是杠她亲自说的吗?

可能这只是一个口头上的约定。但是杠小姐啊,可不要小看男子高中生的白痴劲哦。尤其是这我这个刚入学就因暴露推理宅属性而完蛋的家伙,可别低估我破罐破摔的决心啊。

我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那一定会抱憾终身的,我有这种预感。

啊,原来是这样吗。

那些胡乱插手案件的外行侦探们的心情,或许就是这般滋味吧。



但,虽然我满腔热血的,最关键的杠人却不见了。

“杠同学? 今天不是她值班啊?”

放学后,图书室柜台前的女生如此告知道。我无力地垂下了肩膀“这样啊……”

我还想着她肯定在图书室呢,但杠这个图书管理员管理的其实是未完图书。明明停课期间还特意打电话叫我出去,今天却突然音讯全无,给她发短信也不回我。我早该想到,她的本职工作大概是很忙的。

但……明明对我说过“一起行动”,现在却这样,这也太过分了吧。捉弄一个孤单又无助的纯真小男生真的有意思吗杠小姐?

该给她打个电话吗。不行,要是真的在工作的话会给她添麻烦,而且显得我纠缠不休的……不对不对什么叫纠缠啊——

“那个,你”柜台的女生小声说“你和杠同学是什么关系啊,男朋友?”

“咳哈”我发出氰化钾中毒倒下前一般的呻吟声。“——不是,完全不是那样的”

嗯嗯,女生若有深意地笑了笑。坏了,被完全误解了。

“真的不是的。那个,比喻的话……就像侦探和嫌疑人那样?”

“什么呀。不是侦探和助手吗?” 女生笑出了声,然后又看了看周围,小声说“但是,‘侦探’吗……难道说,你也想查那个案子吗?

那个案子——看来这里也把美术室的事儿当成是案件,高一新生的班群里好像都在讨论。没想到这次事态闹得这么大,似乎全校人都知道了。

不好。我不小心说了‘侦探’这个词。虽然不知道杠都对谁说过她的真实身份,但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

“倒怎么也算不上是调查吧……嗯,只能说肯定还是有点在意的。”

“是吧是吧” 女生叹了口气,又突然认真起来“但是,这种事应该交给警察哦。现在莫名其妙的流言已经够让人窒息了,局外人再抱着猎奇心态插手实在是不可取。”

她这口气像是身边有朋友跟案子有关一样。

“你认识的人被牵扯进案子里了吗”

“我们班有美术社的同学……真的很消沉。虽然我并没有和她很熟,但看到她那个样子实在是……。我上一句话才给出忠告,现在就有无关人士要插手进来了?”

“对不起”我倒还真想当个无关人士呢——这话我没敢说出口。这样肯定会自找麻烦,最关键的是,女生的声音不单单像是在劝诫鲁莽的新生,其中更压抑着一丝愤怒。

“那个,您刚刚说‘也想查’是吗,学校里面有那么多外行侦探在乱搞吗”

“学生群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真是的,说什么密室什么诡计的,又不是推理小说。肯定是想太多了。”

“……是吧”

对于已经读过沟吕木的《未完图书》的我来说,现在的这些话真是讽刺。‘密室’与‘诡计’吗。

虽然听荒川说的时候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看来至少在校内大家都认定,发现尸体时美术室门窗是紧闭的。难怪沼田老师会被怀疑。倒不如说,若放任不管,老师的处境只会更糟吧。

得听听沼田老师怎么说。

我掌握的就只有《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概要。要是不清楚现实中发生了什么,洗清嫌疑就无从谈起。

荒川早上给我看的群聊里没有提其他美术社成员的姓名和班级。我午休时悄悄去美术室看过,那边贴上了黄色的胶带纸,现在禁止出入。

三番五次有人劝我别插手,这让我犹豫起来要不要继续这种模仿侦探的行为。但——我正想到这里,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

“五分钟以内来主楼二楼的空教室。”“还有,短信发一遍就够了,我讨厌纠缠不休的人”是杠发来的消息。

“等下,同学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像是被爸妈发现用他们的钱打网游抽卡抽到保底一样。被杠甩了吗?”

“……要是那样还好了……”

嗯?真是奇怪。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的乱呢。

总算平静下来之后,我去到了空教室。系着松散麻花辫的杠正从眼镜后面瞪着我。“迟到了……一分钟”

“对不起”分明是我受了不公平对待,却下意识地道起了歉,我怎么这么窝囊啊。“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去总部汇报了,现在刚到学校”

果然是去干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工作了。司书真是不容易。

“先不说这个。本仮屋同学,你说‘需要帮助’,是什么意思”

“是说沼田老师”我告诉她群聊里传开了美术室的情况,还有沼田老师受到了怀疑。

“我理解你向我隐瞒搜查情报,但也不该泄漏到别处去吧。现在能删掉那些消息吗。”

“流言我知道……但”杠烦恼地皱起眉头。“对于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来说,最大的机密是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的存在……要掩盖与此无关的众所周知的事实,很可能反而会暴露些不想为人所知的东西。 ”

“这……倒也的确有可能”

我想起搜索《未完图书》相关信息的时候,搜索结果中只有和沟吕木厄藻及《未完图书》相关的信息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但我之所以能知道这些信息是被清理掉了,是因为我事先就知道沟吕木厄藻和他著作的信息。案件本身的报道都是非常符合常识的。如果是一个完全不知道沟吕木厄藻的人看了新闻,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一旦对新闻进行过度审查,那报道可能就会变得不符合常识……正如杠所说的,可能人们反而会觉得不自然。

若案发经过真的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即便抛开《未完图书》模仿云云,沼田老师也势必成为重要关系人。她被警察带去问话的时候很可能被人看见了。

由此倒推,或早或晚聊天群里都会流传起美术室钥匙的相关传闻。

可能警方和委员会那边也心知肚明,放任留言传播。但是。“某个人被大家当成凶手,这不是更糟糕吗?杠小姐怎么想?”

杠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来“本仮屋君……想怎么做呢”

“肯定是想洗清嫌疑啊。不只沼田老师的嫌疑,还有我的。所以希望你能帮帮我。……而且,最开始提出‘协助’的分明是杠小姐你。”

“如果沼田老师真的是凶手呢?”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昨天也讨论了吧。现实世界中的密室杀人是为了把嫌疑嫁祸给别人。就算沼田老师事先读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并解开了挑战信,她会特地花工夫把自己一开始就弄成嫌疑人吗?是我的话肯定不会这样做。 ”

也有些逆向思维的反套路推理小说,可疑的人物最后还真就是凶手,但在现实世界中这样干可风险太大了。很可能在洗清嫌疑之前就社会性死亡了。

杠垂下了眼眸,又再度抬起头来。“的确……可能有一定道理”

“那就”

“但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打断了我“不是‘我协助本仮屋君’而是‘本仮屋君协助我’。希望这一点能务必认清。”

这话像是在划清界限,我的心中一阵翻涌。但是如今的情况已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具体怎么协助?”

“探听校内的消息……不论什么结果都务必如实传达。我自己也会去调查……但现在还不想让其他师生知道我是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

果然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虽然不知道杠是经历了什么来到这所高中,但我也能理解潜入搜查人员肯定不想受人瞩目。

“我明白。要是你陪我在学校里面转来转去的,说不定会招来什么奇怪的误解呢”

“陪你——” 杠的回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算了,的确是这样。 虽然我不能物理上和你同行,但可以广义上‘和你一起行动’。给,用这个。”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递过来一个圆珠笔大小的细长圆筒状物品。

“这是……?”

“录音笔。 电量和容量都很充足,基本上一直开着就行。……放学时间我们在正门口集合,没问题吧?”



先是沼田老师。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案件发生之前我还和她借过音乐室的钥匙,有过交情。以致谢为由顺道前去探望——我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这样啊,你还特地跑来一躺,真是谢谢你啊本仮屋同学”

沼田老师看上去憔悴地吓人,与几天之前判若两人。

双眼下画了很浓的妆,可能是为了遮掩黑眼圈。最要命的是她说话没有一点气力。前几天她面对加班眼中无光的时候,我还能感到她身上充沛的精力。

——此刻我身在学生指导室。

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我与沼田老师隔着长桌相对而坐。

一进职员室我刚打了个招呼就被不由分说地带了进来,我还以为要被怎么样呢,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要训斥我这个"好奇心过剩擅闯职员室的没脑子学生"。虽暂松一口气,但另一种不安又涌了上来。

“您没事吧。那个……案件那事儿,还有别的什么的”

“没事——也不能说没事啊”沼田老师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医生早就说过让我别喝酒了……好不容易好起来了,结果昨天又破戒了。”

是去看心理医生或是定期有去医院吧。我好像听说过又喝酒又吃安眠药会有副作用,对身体不好。愈发担心起来。

“不好意思啊。在办公室实在待不下去,就拿你当借口……身为教师不应该说这种话,能不能请你替我保密呢”

“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不管是平日的积郁还是什么,您但说无妨”

谢谢,沼田老师无力地笑了笑,开始倾诉堆积的抱怨——其他教职工刺来的目光,被校领导以损害学校名声为由阴阳怪气等等。

其间我只能见缝插针不痛不痒地附和几句"真不容易啊"。十分钟后,待沼田老师怨言暂歇,才终于能切入正题开始提问了。

“我听闻因为美术教室被锁上了,害老师您被异样的眼光看待。……我这话对故去的学生可能不合适,但您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沼田老师的微笑变作了苦涩的神情。“霜月同学去世,我作为老师很难过……而杀害她的人如今就在我们学校之中,真是可怕。”

‘杀害她’吗。

不知是说漏了嘴还是自暴自弃,总之沼田老师没有一点要隐瞒的意思,霜月学姐的死就是杀人,而并非是事故或自杀。

“但是——我却在想着为什么要上锁呢,霜月同学可是失去了性命,我却光想着自己的嫌疑,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我真是不配当老师。”

“我觉得没有必要否定老师您的痛苦。我喜欢的书中有这样一句台词‘老师说穿了也是人吧’”

唉,这里除了《x-peke-》外也找不出其他例子来安慰老师,我还真是没用。(译注:此处提到的大概是新井理惠的《x》一书,原台词我没找到出自哪一卷)

沼田老师说了声谢谢。她苦笑着,就像是厚厚的云层间透出的一点微光。“我真的想抱怨一下啊……到底是谁干的啊。除了教职工应该没人能拿到钥匙的啊。本仮屋君。你很熟悉推理作品吧。你能想到非教职工锁上美术室门的方法吗?”

……啊?“那个,沼田老师。您怎么会知道我喜欢推理?”

“从你们班上的学生那里听来的。怎么说呢……自我介绍的时候风格独特,稍微有点古怪的男生。”

什么情况老师,什么叫‘怎么说呢’,还沉默一下。不会是在想怎么说得委婉点吧。难道原来是想说‘出了大丑的神经推理宅’吗?!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老师是这个原因才把我叫到学生指导室来的啊。本来我是打算问她问题的,不知不觉间我反倒成了回答问题的人。不愧是教师,不得了。

不对,换个角度看这也说不定也是个机会。我慎重地开口道“在上了锁的房间中发现尸体,也就是所谓的密室,这种推理小说我读过不少……我现在肆意地提出一些可能性,恐怕会撒播无谓的猜疑。推理作品中的手法也并不就会符合这次的案件,或者说现实中的案件。”

作为知晓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的人,这番话让我感觉有点莫名讽刺。沼田老师一脸认真“我明白,我就只是权当小说听听”,她点了点头,像是催促我说下去。

“最简单的情况”我努力绞尽我有限的知识和推理能力,将可能性列举出来。没想到我会以这种形式开始挑战《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就是被害人自己上了锁,然后不久后身亡吧”

“这不可能”沼田老师摇摇头。讲台一侧的门只能从走廊上锁……而且警察说霜月同学的尸体上有死后被人动过的痕迹” ——似乎基本确定是他杀了。

我想起杠说过的话。《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尸体被装饰过。如果这次美术室的案件和书中相同,那么尸体上留有被动过的痕迹也很正常。

这样,有人在室内动过尸体,也就否定了被害人上锁说。第二简单的情况是——

“发现尸体的前一天,社团活动结束后给美术室上锁的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了……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美术社全员都是共犯,她们将钥匙还到办公室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这样的话和钥匙箱密码、办公室钥匙就都没关系了。

但——“霜月同学的死亡时间好像是半夜十二点左右。离放学时间过了很久了呢。”

这点也和杠提供的消息一样。死亡时间过晚对这一假说不利。这假说先放放吧。

“照这样说的话,‘半夜十二点左右’‘进入学校的人’便是犯人了呗。老师您不用问我也能知道大致是这方向吧。?

听杠说过学校一楼装有红外感觉器。潜入时一不小心就会引动警备公司的人。

沼田老师摇了摇头。“当晚有老师加班到十点钟,机械警备是在老师们都离校后才开启的……如果十点以前凶手潜进学校里,犯案后再从楼上的紧急出口逃走,那就谁都发现不了。教学楼外面、学校门口更是畅通无阻。说来惭愧,真是个安保的大漏洞”

我背上冒冷汗了。我和杠监视音乐教室时的行动流程正和沼田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以防万一,办公室和校长室,还有放有药品的化学实验室、保健室的门上也有传感器,但案件的事发前后都没有开闭记录。”

这就是杠说的‘个别房间’吧。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都不算在内。

“我问一下,加班的这个老师是”

“就是我……所以警察更加怀疑我了吧”

真是多灾多难啊。

同时我更加确信了。沼田老师不大可能是犯人。在如此容易遭到怀疑的情况下,还依旧按照《未完图书》行事,这无疑于社会性自杀。

“我明白了。说回钥匙。 老师您加完班回家的时候办公室里钥匙是什么情况呢”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美术室的钥匙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钥匙又存在职工通道附近的柜子里。尸体发现状况和《未完图书》中一样,那么钥匙的情况是否也一样呢。

“警察也这么问过我呢。最后走的老师锁上办公室,把办公室钥匙放到指定的地方——具体什么地方不能说。早上则相反,第一个到的老师取出钥匙打开办公室……规定是这样”

“这样啊” 我勉强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却止不住打冷颤——几乎别无二致。

第一次听杠说有人模仿《未完图书》犯罪时,我就震惊不已,如今听到现实中案件的当事人亲口对我说出,这种冲击力更是无法想象。

但更加关键的是密室的问题。

办公室钥匙的所在和钥匙箱的新密码不能完全保证没有被老师泄漏。刚刚杠还怀疑过我偷看老师输密码。

然而按现有信息,非教职工要集齐这些情报取得美术室钥匙作案,实在牵强。

要拿到美术教室的钥匙需要钥匙箱的密码以及办公室的钥匙,要拿到办公室的钥匙需要知道钥匙存放在哪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要想打开存办公室钥匙的柜子,还需要别的钥匙和密码。真是俄罗斯套娃。

听沼田老师的口气,现实中似乎也是这样管理的。

非教职工想要拿到美术室的钥匙,必须得知道办公室钥匙放在哪、知道钥匙柜子的钥匙和密码,还得知道办公室里钥匙箱的密码。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只有寥寥几位吧。要是稍有不慎,凶手直接就会暴露自己。而明明有很多办法能更加安全可靠地开关美术教室。

“发现尸体的时候,老师您是一个人吗”

“……问得很拐弯抹角呢,是听到校内的——那些闲话了吗?”

“抱歉,我不太关注这些”

被班级排挤在了群聊之外,这我实是难以启齿。“而且流言终归是流言。这些事直接问当事人是最可靠的”

在我很喜欢的推理小说中有这么一部,书中的人物全都将错误的流言当作了真相——为了不剧透我就不说名字了。(译注:这是哪本啊,我还真想不到)

“我是和美术社的学生们一起的。 前一天晚上工作没有做完……第二天就早早来上班做剩下的工作,七点的时候她们跑了过来,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求我打开美术室的门…… 我就从钥匙箱里拿出钥匙去了美术室……发现了霜月同学。 我一开始奇怪她们怎么来得那么早,后来听她们说是要做招揽新生用的画报。现在哪个社团都是关键时期呢”

鸡皮疙瘩起来了。

连这么细节部分都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如出一辙,沟吕木厄藻是能预知未来吗。

……不对,反了。是因为我们学校最适合成为《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舞台,所以‘发书人’才选择了这里:有音乐系社团、美术系社团、还有游泳社——老师天天早晚加班,四月各社团都在积极招新。

日本全国高中超过四位数,要找一个和《未完图书》大差不差的学校并非不可能。据杠所言,这正是‘发书人’的任务。

“七点前就要集合吗。要是我的话,那么早叫我出去我可是要迟到的。”我特意用了开玩笑的口吻,沼田老师附和了一声,露出稍纵即逝的微笑。

“听说她们前一天夜里好像一起办了合宿,于是第二天一早就大家一起来学校了。但只有霜月同学没有参加前一天的聚会,所以是第二天来学校和她们会合……我听说是这样”

意外听到了重要的信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美术社成员们是住校的。我之前还在想现实中是怎样的,现在看来和书中形成了类似的状况。

而霜月学姐没有参加吗。可疑——同时,我还感到了不适。

我调整呼吸,再度开始询问。“您进美术室的时候,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呢?”

这话问得听起来很蠢,但其实我是非常认真的。密室诡计的大分类中有这么一种:凶手从未出过密室。

沼田老师没有笑。她咽了口气,正色道“没有。 打开美术室之间除霜月同学外所有的美术社成员都到时齐了……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霜月同学。 密闭的教室里……学生遭遇不测,肯定不能不戒备侵入者。但,不幸中的万幸吧,隔壁的美术准备室里、放卫生工具的柜子里都没有人。不过当时也没有余力仔细查一遍。”

连美术准备室和柜子也看了吗。那——

“窗户的状况呢。没有美术社的成员靠近窗子吧。……会不会窗户其实是开着的,有人趁发现尸体时的混乱给锁上了?”

杠说过,冲着外面的窗户上有感应装置,但凶手没有必要非得在安保系统启动的时间段出逃。只要在美术室里过一晚,等老师来上班了再从窗户离开。然后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趁乱把逃走时的痕迹消除掉就好。

沼田老师闭上双眼,像是在努力寻找记忆,然后静静地摇摇头“这也不可能。 虽然不能说视线一秒都没离开窗户,但美术社的同学全都进来了……她们就在我背后,要是有人靠近窗户,应该会有人注意到这动静,余光应该也能瞥见。而且,副楼窗户的月牙扣已经很老旧了,开关的时候一定会发出嘎吱声的。但是当时完全没听见这样的声音。”

这也不对吗。这个密室——《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密室到底是……

不对,等下,我忘了件最重要的事。

“不好意思,最后一个问题了……霜月学姐,当时是什么样子?”

一瞬间,沼田老师的表情僵住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还存在利用尸体制造密室的诡计。您可能认为我问这个是冒犯逝者,而且这种诡计能不能用在现实中也是个问题——但既然别的办法都难以成立,就只能想想这种理论上可能的诡计了。”

漫长的沉默。沼田老师的头发左右摇晃。“对不起本仮屋君。警方交待我这件事决不可外传。想必美术社的同学们也一样。但是……看她去世时的样子,我是想不出有什么制造密室的办法。这里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美术社成员的名单?”面对我的恳请,朋友A荒川大叫“喂咏太,你拦住自主训练中的游泳社员,开口就是问这个?”

“话多。自我介绍的时候直接自爆形单影只还没被拉进班群,你能懂我的心情吗?”

“你啊”荒川叹了口气,像是大无语了一样“你别自暴自弃啊。这是要突击采访美术社?那是新闻社或者警察的工作吧。在网上发些东西和现实中真的去找她们意义完全不一样。”

“就是因为班群没拉我我才来求你的。而且,我不觉得当面说比在网上传闲话更失礼。”

“不分场合地点的话,这两者同样没礼貌吧。冷静点咏太,这不像你啊。早上那个说什么‘武断’‘诬陷’的你跑哪去了?”

我呼吸一窒。荒川的语调低而沉平静,却带着掌掴一般的重量。

“……对不起,我有点太急了。”

一股自我嫌弃涌上心头。我并没有忘记那位女生图书委员给我的忠告,外行人不要插手——但这次确实是太冒进了。

不过,要说为什么我这么焦躁,理由很清楚。我看到沼田老师那憔悴的身影,想到或许原本变成那样的人该是我,于是便坐立难安起来。

“抱歉耽误你训练,我会在不给周围添麻烦的前提下有分寸地调查的。”

“我看你这什么都没明白啊。” 唉,荒川垂下肩膀“别搞太过了啊。”说罢跑掉了。

……别搞太过了,吗。

警察,甚至未完图书委员会——或者说杠最为怀疑的就是我了。要是我在相关同学或现场的周边转来转去,她们肯定会觉得我碍事,弄不好还会加深我的嫌疑。

——不是‘我协助本仮屋君’——

杠究竟为何驱使我来回奔走?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是荒川发来了短信。

“美术社成员

木岛 3-1

中込 3-4 社长

原 2-3

鸭下 2-4

三上 2-5

我从群里找的,你别乱用啊。”

……荒川你这家伙。几近萎靡的斗志重新燃起。是啊,事到如今装什么好学生呢。我并非局外人——既然杠不打算协助我,就算别人觉得我碍事,我也要靠自己洗刷我与沼田老师的嫌疑。

谢了我的朋友!“感谢。我会有分寸的。”我回了短信,转身迈步。

不过,直接去找美术社的学姐突击采访确实不太好,这我还是明白的。

对方是素不相识的学姐,能预见到,我一个新生去问东问西的很可能会被“你烦不烦啊”轰走。

那么,装作是想加入美术社呢?但现在刚出事,美术社已经停止了活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想加入也太过可疑了吧。

只能从外部进攻。不找美术社员本人,找她们的熟人,比如同班同学去问,这样比较现实。

就算《未完图书》是杰出的犯罪指引手册,但只有怀有强烈作案动机的人,才会真的在现实中模仿小说杀人。被害人——霜月祥子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要是能从美术社成员的身边人那里问清这个,说不定能从动机上锁定嫌疑人。

……说是这么说,挨个找素不相识的学长姐询问同样难度很高。现在已经下课了。学长姐们也都要么回家要么社团活动去了吧。去教室很可能是白跑一躺。如何是好——

……社团? 我灵光一闪。

不能潜伏进美术社,但……其他社团呢?

“原来如此”新闻社的社长轻笑道“在这个时间申请加入,你是对那个案子感兴趣吗”

“啊,不是,那个,我现在还在观望阶段……今天可以算我来参观吗”

完全被看透了。总算是糊弄过去了,但心中已满是冷汗。

如果去新闻社,那说不定有机会能就案件采访调查——这个主意我自认为不错,但冷静下来才发现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啊”新闻社社长还是一脸笑容。黑色的卷发,面容稍长,目光如鹰般锐利。虽然现在穿着校服,但要是留点胡子再穿件皱巴巴的长风衣,简直就是古早漫画电视剧里常有的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可疑记者”。

“但是呢,来都来了,比起参观不如试试体验入部?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更有意义,也更有趣不是吗?”

“体验入部是指?”

“是说去采访霜月祥子的班上同学。”

啊?!

“你别误会哦,这是很久以前就约好的,采访的完全是别的事。因为案子的关系,日程推到现在了。而且,我们不过是高中校报,就算是跑断了腿去调查案件,我们社的老古板顾问老师也不会允许登报的。我都能想到他说话的样子,肯定是‘太冒失了’‘多写点学生该写的题材’之类的。就算报道事件,顶多放些不痛不痒的悼词吧。”

“……这样啊”

的确,老师们不太可能会允许校报上公然出现“密室中可疑身亡 自杀还是他杀?”这种标题。我确实想得太简单了,竟忘了老师们是会审核内容的。

“话虽这么说” 新闻社社长莫名愉快地继续说道“正式采访的间隙,闲聊时说不定也能聊上几句案件呢。毕竟是同学的死讯,采访方和受访方都一点不提也不自然吧?”

“……啊?”我不经意问出个很蠢的问题“那个,这和您刚刚说的截然相反吧……案件相关的事不是不能报道吗?而且我想采访的对象根本就不会轻易谈起这件事吧。”

“实则不然呐。被牵扯进悲惨的事件中,或是身边有人逝世的时候,人多多少少会希望向外界倾诉来化解心中的不安和动摇。也可以说是借助分担负面情感来缓和心理压力。”

我刚刚才听沼田老师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所以番心理学还挺有说服力的。

“而且,因害怕无法见报就徘徊不前,放弃追求真相,那还算什么记者。尤其这次案子,警方和老师都守口如瓶,所以现实上和网上流言都在朝着不太好的方向发展。辨别事态的真伪,为读者提供真相,这正是我们新闻社的工作哦。”社长一边长篇大论,一边点了几下手机摆到我面前。是一个叫‘新闻社消息交流群’的群聊。

“订阅费每个月200日元。怎么样。你顺便也加一个?提供给我们必要情报可以免费拉你”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慎重地考虑一下。”

像是花钱换取加入圈子的机会一样,我有点犹豫。……这不如说是那种收费内部网站一样,简直是游走在法律边缘。

大约十分钟后,新闻社的活动室里,我和一名高年级的女生相对而坐。

“那么今天就拜托你了植村同学。”

面对社长的寒暄,女生——植村学姐紧张地行了个礼“好,好的”。看上去很有礼貌的同时又有点怯懦。

社长负责采访,与她分坐在长桌两边。我则坐在了社长左边,作为见习记者准备好了笔记本和笔。采访的主题是介绍社团活动。

植村学姐看上去乖乖的很老实,实际上却是羽毛球社的王牌,去年作为高一生在县级赛事上名列前茅。社长用轻松的口气询问她日常训练与赛事经历,植村学姐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不一会儿已能自如地应对社长的提问。

“说起来” 社长话锋一转,冷不丁切入了正题。“出了这么大的事呢,很受冲击吧”

这问的没主语也没宾语的,植村学姐的表情却暗淡下来了。

“想到会被问这个了……这个,会见报吗?”

“不会哦。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社长回答道。植村学姐无言地看向了我。我强压下紧张,合上本子放下笔。学姐叹了口气,不知是放心还是下决心。

“说没事肯定是假的。我和霜月高一时就一个班。但是教室里的气氛更像是吃惊或疑惑。也是因为升到高二后刚分完班。”

不止是我们新生入学后班上都是新面孔,高年级同学新学期班上也都是新同学。对于班上的其他同学来说,霜月学姐的事并非是密友猝然离世,而更像是少了一个只记得脸和名字的熟人。

“植村学姐,您和霜月学姐要好到什么程度呢”

面对我过于直白的问题,植村学姐苦笑了一下“也就那样吧,说讨厌肯定是不讨厌的。去年学园祭的庆功会上聊过一会儿,但也没有要好到下课或周末一起出去玩的程度。可是……毕竟当了一年的同学,她就这么突然离世,还是稍稍有点……悲伤吧。”

虽然她说没那么要好,但植村学姐的声音中透着寂寥。

“霜月学姐高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呢?”

“人际关系还不错,中午也有一起吃饭的搭子。 虽然也有些奇特的地方……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点不是吗?”

每个人都有和他人不同的地方吗,这话真是深刻。

“说到霜月学姐奇特的地方,是指?”

“怎么说呢……她特别喜欢漫画。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了好多没听过的漫画名和作者,大家当时都听傻了。高二换班后自我介绍时倒是慎重了。”

亲近感和嫉妒同时涌上我的心头。何等幸运啊,对于她放飞自我的讲话班上同学竟然只是觉得傻眼而已。

是人品的原因?人品好和人品差的区别吗?

“霜月学姐是美术社的对吧。搞艺术的人有点这种特质反而显得亲切,这可能是我浅薄的想法。”

虽然我小心着不要冒犯到学姐,但植村同学脸色却骤然阴沉。

“……但其他的社员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啊?

“我也是偶然听来的,不知是真是假……一个月以前,曾听她说:‘招新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说是要更有美术社的风格,真搞不懂想干什么’‘真是受够了,干脆转社算了’”

我感到后颈上汗毛竖起。

我也能明白,转社是说要退出美术社,去别的社团了。

如果植村说的是真的,那么在关于招新用宣传画的事情上,霜月学姐和其他美术社成员之间是存在对立的。而且,霜月学姐还说什么‘受够了’,透露出要退社的意思。

从植村学姐的话中没办法判断霜月学姐退社这个想法有几分是认真的。可能只是单纯发发牢骚,就像我爸周一早上总叫嚷着不想去上班一样。

但,就算只是发牢骚,她说出这种话……是不是意味着霜月学姐在美术社中被孤立了呢?

沼田老师说,案发前一晚美术社有合宿,但霜月学姐没去。假如理由不是身体不适,而是社内欺凌这种严重的情况呢?

我也知道自己想法可能太跳跃了。我也不愿相信仅仅因为招新宣传的意见不同就发展到要杀人。这种事在推理小说里有就够了。

……但这次的案件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这个案子和沟吕木的《牢狱学舍杀人》一模一样。无名业余作家笔下没有解答篇的推理小说,竟与现实中的案件高度吻合。发现尸体的当天早上,美术社成员们来到学校是为了制作招新用的宣传画。这一点在《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和现实中是一致的。而霜月学姐曾就宣传画一事发过牢骚,这是偶然的吗?

当然,存在不一样的地方。《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没有写美术社成员不和。而如今这里的三个人只有我知道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的事。我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于是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提问道“意思是说……霜月学姐和其他的社员关系不太好?”

“我也说了,不知是真是假。因为没有亲眼见到她和美术社成员之间发生争吵……高一的时候我还偶尔见过她去小卖部买了点心带去副楼。刚才说的转社什么的,是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那就是三月份的时候了。我们入学前就在准备招新的事了吗?”

“四月再开始就迟了哦。热门的运动社团可以坐着等人上门,但我们羽毛球社想招个打过羽毛球的人都不容易。文化社团就更难招人了。”

也就是说凶案的种子在我们入学前就已种下了吗。虽然我不觉得这能打消杠对我的怀疑,但至少知道了美术社团内部是存在对立的,这是个收获。

“的确是。我们新闻社基本找不到有新闻相关经验的新生,每年招新都很辛苦啊。”社长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不是,那个,我没答应过要正式加入的啊!

“冒昧请求,能否介绍几位你的原同班或现同班同学?新闻社常年缺人,非常欢迎中途加入或者没经验的人!”

植村学姐苦笑了一下,说会考虑考虑。



采访结束后植村便回去了,我好不容易搪塞过新闻社长执着的劝诱攻势,离开新闻社去向美术教室。还有一会儿才到和杠约定的时间。有件事我想在见她之前确认一下。

——招新的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

——说要更有美术社的风格,真搞不懂想干什么

——真是受够了

——干脆转社算了

霜月学姐的抱怨在我脑中回荡。出于什么理由其他美术社员否决了她的方案呢。她真的和其他社员们存在对立吗。要证实植村学姐的话,得知道霜月学姐到底画了什么样的宣传画。

那份宣传画的原案是在一个月之前被否决的,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存放在美术教室里,说不定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还是值得一找的。

……美术室的封锁还没有解开。

东西两侧的门都贴着黄色胶带纸,上面写着禁止入内,提醒着人们这里上周发生了悲惨的案件。

握住西边门的把手一拉,打不开。不是被胶带纸固定住,好像是上锁了。试了好几次,只响起空虚的嘎达声。

东边的门、美术准备室的门也都被上了锁。没有别的手段可以进去了。现场被这样封锁着,去办公室也很难借到钥匙。

去央求杠,让她走关系开个后门?要么一下课就从窗户那边潜入进去?——正当我的思考向着危险的方向飞奔时,背后传来一声“你,这是干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一位皮肤微黑的女生挺直地站在走廊正中。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蓝色的丝带。看来是高三学生。她双手抱在胸下,用尖锐的目光盯着我,稍稍褪色的淡茶色马尾辫在脑后摇动。脚上的室内鞋上花哨地画着涂鸦,这都算违反校规了吧。

“那个……我只是碰巧路过”

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烂。果然,马尾辫的女生吊起了眼梢。“说谎。我看见了哦。你刚想开美术室的门。你这样真的很过分诶~”

外表声音和语气都完全是那种“典型高中辣妹”的感觉,但这是在学校里面,面对高我两届的学姐,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压迫感十足。更何况她现在怒气冲冲的。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陆续出现了几名女生的身影。

“啊——有了。中込学姐,我们这边也不太妙……诶,这是谁?”“神出鬼没的人?”“木岛学姐,你是想说可疑人士吧”“可疑,非常可疑。闻到同样的气息了……”

一下子变成一对五了,背贴墙壁,我已被包围了起来。丝带为红蓝二色,是高二生和高三生。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她们的对话刺激起我的记忆。……上周,我去音乐教室的路上,从美术室那边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我想起荒川给我的美术社成员名单,上面有五个高年级学生,好像是有个叫‘中込’的……看来现在挡在我面前的女生们就是美术社的成员了。

要想强行突破包围网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之后肯定会更麻烦,而且我不想在这里动粗。

“对不起,我刚说谎了。实在好奇,就过来看看”

我索性放开了,高举双手。“学姐们是美术社的吧”

“是又怎么~?话说在前头,我们没什么可跟你说的。真是烦人。 而且,什么叫‘好奇’啊~? 明明禁入进入了你还想潜进去,你也太可疑了吧~”

“哇,不好!是不法分子!”“我们要扣下他吗?”“不对,是该报警”“果然可疑……”

不行,她们好像不打算放过我。而且事态朝着更糟的方向发展了。这个样子想打探情报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没办法了——我在心中道歉,然后打出了一张王牌。

“是沼田老师派我来的,让我找找有没有不用钥匙锁上美术教室的办法,所以我才来现场看看。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找老师问问。就说我是高一的本仮屋咏太,老师应该知道。”

走廊中陷入寂静。

刚才的嘈杂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美术社的学姐们都沉默了,表情僵硬。是沼田老师的名头起了作用,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终于,有名美术社成员开口了。是位垂肩发的高二学姐,她头发前端夸张地染成桃色。室内鞋上到处画着大理石花纹。

“是本仮屋君对吧?沼田老师怎会委托你做这么奇怪的调查?”

“老师说是因为我爱读推理小说。至于老师怎么知道我喜好的,这个过程有点复杂,也请去问老师吧”

我没有勇气自爆我自我介绍时的小插曲。学姐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商议

“……怎么办学姐。要找沼田老师……”“……虽然挺不爽的……”“……要小心处理……”“……慎重应对……”“……虽然是很可疑……”

只能听到只言片语,无法获取对话的全貌。过了将近1分钟,小个子的波波头高三学姐转向我这边。她的室内鞋上是水滴样纹。

“结论,暂时假释,吧?”

“木岛学姐,应该是保释。”一位高二女生插嘴道,她个子高挑,和我差不多高,留着超短发。室内鞋上没有花纹,满是色彩缤纷的斑痕。……她们用的尽是些危险的词汇,但还算是放了我一马,我安下心来。最开始遇到的那位茶色马尾辫的学姐、前发染成桃色的学姐,她们的表情明显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也没开口反驳。

只有一位留着短双马尾的小个子高二女生——她的室内鞋很是干净——她用看危险人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但他真的很可疑……”她把半个身子藏在高个儿超短发的学姐后面,撅着嘴 “感觉好像还隐瞒了什么。他身上有和那人一样的气息。”

“‘那人’?”我下意识问道。双马尾学姐变了神色,与波波头前辈交换了下视线,别过脸去。

“什么都没有。还反问回来,更加可疑了”

“三上?”茶色马尾辫学姐低声说“不行哦~警察叔叔说过调查情报是要保密的~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三上你也要负责任的哦~”

“可是……”双马尾学姐低下头鼓起脸颊“网上全是谣言,我再怎么说是假的也没人理我。这家伙肯定也是一墓之貉。”

……呃真是不好意思,这是单纯的口误吗?还是说这是在玩梗致敬霞流一老师的名作?(泽注:一丘之貉日文为‘同じ穴の貉’,三上说成了‘同じ墓の貉’,发音很相近疑似口误,霞流一有本书就叫《おなじ墓のムジナ: 枕仓北商店街杀人事件》)

不过啊……泄漏调查情报啊。

——警方交待我这件事决不可外传

我想起沼田老师的话。双马尾学姐不小心说的“那人”,指的肯定就是霜月学姐吧。警方禁止大家透露信息的理由我也知道,因为我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出于‘秘密暴露’的考量。(译注,秘密暴露是日本的警察审讯用语,意为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从而暴露自己,也指‘有意诱导嫌疑人说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信息’这一手段。)

“你也是,能不能别在这里晃悠了?就算是沼田老师托你来的,但真的很烦人,真的”

单马尾学姐的语气还是很严厉,却已没有了最开始那般的敌意。

其余人也闪出一条道路来。见好就收吧。“对不起,是我太轻率了。”我一边道歉,一边穿过她们走向楼梯——我停住脚步。“那个,最后还有两点。 第一是刚才忘了表示哀悼。大家失去了珍重的同伴,想必都很悲痛,今天真是失礼了”

前发染成桃色的垂肩发学姐大大地挑了一下眉毛“……是啊”她尴尬地小声道“还会给大家买点心,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这样啊”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以显示我不是在敷衍,然后抛出了最后的问题“还有一件事——各位的作品可以在哪里看到呢?”

单马尾学姐瞬间脸色大变,用一个经典的比喻来说,就和“鸽子挨了豆枪”一样。

“……为什么问这个~?”

“啊,那个……我听沼田老师说学姐们一大早到学校是要做招新用的宣传画来着。 却出了这种事,看不了学姐们的画作了,实在是遗憾。不好意思,我好奇心太——”

“学校的官网”

“啊?

“去年学园祭的栏目里面有很多照片。”波波头学姐眯起了眼睛。“其中也有美术社展品的照片。今天就这样吧”

好不容易摆脱美术室门口的纷争后,我掏出手机看起了学校的网站,上面有‘学园祭’的专栏链接。正如波波头学姐说的,能看到去年美术社的作品展示。

植村学姐说得没错。

霜月学姐和其他成员之间确有对立般的矛盾。其旁证便无比鲜明地显示在这里。



“画风?”

杠止住了勺子,露出诧异的表情。我点点头,点开手机上美术社作品展的照片。

“一眼就能看出来,霜月学姐的画和别的社员不一样,与其说‘绘画’,更接近于‘插画’”

——走访调查过一段落之后,傍晚时分,和上周一样,我和杠来到了KTV包厢中相对而坐。

我放大手机上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幅画。

风格几乎近似于动画,画的是一名少女身处夜晚街道之中。十分好看。画框下面贴着‘高一 霜月祥子’的标识。

而另一边,其他社员的画作有静物画、肖像画、风景画、甚至还有怪诞的超现实主义画作,简直像是黑暗版的萨尔瓦多·达利。这些画作的画风无疑都是正儿八经的‘艺术’,而霜月学姐的画则会让人联想到新海诚的电影海报,明显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也就是说”杠吃了口草莓芭菲,然后推了推镜框。……是我的错觉吗,好像每次在校外见面她都在吃芭菲。“本仮屋君想说的是……美术社成员们‘艺术性上的差异’导致了霜月祥子被害,是吗?”

“我觉得不能完全否定这可能成为她被害的间接原因。 我也理解为什么霜月学姐的招新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如果按霜月学姐的画风来,别人会觉得美术社像是动画研究社、漫画研究社的亲戚——其他社员可能是这么想的。她们本来就像是那种对艺术很有追求的人。 霜月学姐没有来合宿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因为内部排挤的话……”

虽然说现在人对于御宅族没有那么排斥了,但这只是相对以前而言。讨厌动画这些东西的还是大有人在。

那位外表和举止十足辣妹的——名叫‘中込’的——马尾辫学姐,她的画作风格也十分富有艺术性。去年学园祭的照片中也有她的画,当我知道那幅黑暗达利风的幻想画竟是出自她手时,真是惊得合不拢嘴。而且荒川给我发的社员名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中込 社长’。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就是说……转社之类的话也是因此?”

“如果霜月学姐在美术社待得并不自在,那么她会考虑转去动画研或是漫画研也不奇怪吧。那么,假如因为退社而起了纠纷……”

“于是美术社的某个人就杀害了霜月祥子……太肤浅。五分。”

“几分满分啊?”

“当然一百分。”

给分太严苛了吧。急需补考。

“如果本仮屋君的推测是正确的,反倒霜月祥子是心怀怨恨的一方吧。……其他的美术社成员才是多数派,她们只要想,随时都可以合法的将霜月祥子驱逐出去。就算不喜欢她,也没有必要杀了她吧。”

“有没有可能是冲动或者过失杀人呢? 比如和失去理智的霜月学姐推搡间一时失手”

“别忘了这个案子是模仿《未完图书》的杀人哦。退一百步来说 ,就算行凶是偶然的……杀人计划也是预先准备的。不然的话,就没法解释为什么现场的密室情况、尸体的状态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如出一辙。凶手看过《未完图书》……这一点是大前提。”

被戳中痛处了。我听沼田老师转述的时候都不寒而栗的,现实中的美术室一案无疑是模仿《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施行的。凶手事先就读过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解开了密室诡计,杀害霜月学姐,并再现了书中的第二起案件。

也就是说,并非冲动杀人,而是某人对霜月学姐有着明确的杀意。……正如杠所言,这与霜月学姐在美术社内部被孤立这一状况对不上。如果说是美术社内部的对立引发了案件——但霜月学姐都在考虑退社了,特意杀害她,岂不只会将自己这些人陷于不利的境地吗。

那么这背后有没有艺术追求之外的更加深刻的仇恨呢?

还是说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就是有一种魔力,即使明知自己会陷入不利的境地也要忍不住去模仿行凶吗?

倒也不是完全理解不了。我自己捡到失主不明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时,也当场入神地读了起来,还想着拿回家去挑战一下找出凶手。沟吕木厄藻的笔力我有切身体会。

“我不认为从动机入手找凶手是个好主意……《未完图书》是猜凶手的小说。重要的大概不是Why do it,而是Who do it。”

这是个推理用语,意思是“是谁做的?”,即以线索和推理为基础,寻找犯下凶案的“人物”。相对的Why do it——“为什么做?”则着眼于动机和理由。此外,还有以解开诡计为中心的How do it——“怎么做的”。好像是古野真幌在书中提过,Who do it比Why do it和How do it要高一个层次。

杠想说的大概是,既然犯人选择按《未完图书》行凶,那么这时候动机可能就没什么意义了。最坏的情况是,凶手可能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原因,只是单纯想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这样一说——“刚才说到‘尸体的状态’,霜月学姐的尸体真的被涂鸦了吗?沼田老师怎么也不肯告诉我这个。”

唉,杠掩住嘴唇,最后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真的。我也看过现场的照片了。……老师之所以不肯说,是因为我们向相关人员下了封口令。理由,本仮屋君你也大概想到了”

果然是“秘密暴露”吗。

“但这样的话你不应该告诉我的吧。

“反正你也看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了……我相信就算分享部分情报,对于调查和审判的影响也很小很小。”

她还是说出了‘审判’这个词。

我如今正身处犯罪案件的漩涡之中。每次面对杠的时候,都不得不正视这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杠的眼中,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是看了《未完图书》的危险人物吗。还是说……只是个被牵扯进了的推理痴?——

我双手拍了拍脸。太烂了,真是烂透了啊本仮屋咏太,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摇摇头。“总之,今天的成果就是我刚汇报的那些。也录了音。虽然不知道声音清不清楚,有听不清的地方还请谅解。”我从胸口的口袋处取出录音笔还给杠。我遵照她的指示,下课后一直将录音笔开着悄悄放在胸前口袋里。我和沼田老师、新闻社社长,还有美术社社员们的对话都录了进去。要从头到尾听一遍得花不少工夫,但也无法代劳,杠还是得亲自听。

杠给一边的耳朵戴上耳机,接上录音笔后按了下按钮。然后她闭上眼睛,指尖轻压住耳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没问题……都录上了。 没想到你能调查到这么多……借助新闻社的力量是个明智的选择。很适合你嘛,不如考虑下正式加入?”

“容我谢绝”

对我来说看推理小说才是正事。没时间采访报道现实中的事件。

不过,被杠这么一夸奖,我有点自鸣得意起来。嗯,我可没有别的想法,没有的哦,都是为了破案嘛。

“但是,和美术社员接触有些不谨慎了。……现在这个时间点被她们提防上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你也清楚的吧”

“没办法啊。没想到她们会过来”

“试图偷偷进入禁止入内的美术室极有可能招致怨怼……要是自己的家成了凶案现场,有无聊的好事者在附近晃悠,本仮屋君也会觉得讨厌吧。”

“对不起我无话可说。”

茶发单马尾学姐为何那时恰巧出现,这个问题我始终很在意。但经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道理。恐怕除了我以外,肯定还有其他‘无聊的好事者’一个接一个地往美术室跑。

“那么,杠小姐那边怎么样了呢。可能以我的地位说不上平等互惠互利,但要是能告诉我点能分享的情报就太好了,也有利于我后续提供协助。 ”

面对我的提问,杠皱着眉头垂下了目光。停顿片刻“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吧……”她自言自语“美术社的合宿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高三的木岛耀里去她们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时被摄像头拍到了。 还有一件事,你拿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鉴定结果出来了。那本的的确确是真品,是沟吕木厄藻的遗物《未完图书》中的一本。”

对解开案件真相并没有什么大帮助——但是,辨明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真伪,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情报。

“你说鉴定,那是怎么鉴定的?上面有沟吕木厄藻的指纹?”

“只能检测出来你和我的指纹。 鉴定的是书的写作习惯和文本体裁。和之前发现的《未完图书》完全相同。……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软件,但目前可以认为,这本书和其他《未完图书》一样可能是用的pLaTeX”

“pLaTeX?”

“Windows问世前就存在的一种排版系统。虽然是免费使用的,但却可以实现商业级的精美排版,有很多数学的学术论文是用的这个。……但是,因为用起来很多地方很麻烦,很少有同人志用它当排版工具。”

排版美观又免费的排版系统。原来如此,的确用作业余创作《未完图书》很是合适。既然很早以前就存在了,那写作生涯漫长的沟吕木厄藻想必早有机会接触,而且普通人很少使用这种工具,那也就很方便区分作品真伪。

其实我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打消疑虑:杠的言行和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存在是否根本是一场骗局?但我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沼田老师的证词也基本吻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内容,这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书上只有我们的指纹……那就是说凶手是特地把这本书留到音乐教室的。”

“又或者是你为了让我们这么想,才把指纹擦掉了。”

又来了。

但是这样就排除了不小心遗失的可能。除非意识到这本书会成为犯罪的证物,不然不会把指纹擦净。

“你之前说已经解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了? 如果知道书中的凶手是谁,那就算第一案没有发生,也能一定程度上锁定现实中的凶手吧?能和书中角色对上的人应该不多。”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起案件中,打开美术室的是名叫‘森田’的老师。现实案件中扮演这一角色的是沼田老师。美术社的学姐们虽然各自在细节上都有差异,但‘书中的美术社员=现实中的美术社员’这一大框架是没错的。

问题是书中的第一起案子。

据杠所言,这个案子是锁定凶手的关键。现实中没有发生的这一案,它的被害人和相关人员本来是该由谁来扮演的呢?书中音乐室的案件和现实中美术室的案件有怎么的关联呢?如果有关联的话,角色又是怎么分配的呢——“本仮屋君……我再问一下”杠反问我“《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我说的不光是美术室的案件,整个故事的走向还记得吗?”

“之前我也说过,不敢保证一字一句都记得。”我事先做出免责声明,然后再度挖掘记忆。音乐教室中春的死亡,美术教室中清美的死亡、泳池中日向的死亡。……但是,如此又捋了一遍情节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疑问——“每个案发现场都有钢琴的琴弦耶。的确密室诡计总是伴着线或者绳,但这个琴弦刻意的就像是红鲱鱼诡计一样……怎么回事”

第一个案子中钢琴里面装有三米长的束好的琴弦。琴弦从琴板侧伸出,说明这不是原装的琴弦,而是后来放进去的。

第二起案子美术室中画板和东侧墙壁之间的地板上扔着一段一两米长的琴弦。根据后来的尸检显示,被害人正是被琴弦勒死的,但因为杀害死者后凶手擦拭过这根琴弦,所以没法确定扔在现场的这根弦就是勒死被害人的那根弦。

第三案中琴弦的使用方法最为直接。沉在泳池中的尸体,正是被用琴弦绑上了哑铃。

书中明确说了这些琴弦都是同样粗细的。还有,在第一起案件之后,发现音乐准备室丢失了同样粗细的琴弦。

丢失的琴弦是将近十年前买来的,是音乐类社团共用的备用品,一直没人用而放在那里,渐渐被遗忘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和现实不同,书中的音乐准备室和音乐教室并不互通。所以开篇发现尸体那一节,书中没有提到音乐准备室的门。

不过从平面图上看两室是相邻的,钥匙也串在同一个环上。书中推论说,音乐类的社团成员每一个人都可能伺机拿走准备室中的琴弦。

“只有一起案子是真的和琴弦有关,剩下的都是混淆视听……这种推理小说都是这样的”

杠的措辞模棱两可。看来她丝毫不打算给我点提示。

我强忍焦躁,将注意力转到另一个问题上,不过这个问题和刚才的疑问没有关系。

书中也多次问道——这真的是连续杀人吗?

没有证据证明第一、第二、第三起案件是同一人犯下的吧?

虽然有同样粗细的琴弦这一共通性,三起案件的凶案现场各不相同。至少在我的印象里,《问题篇》也中没有说被害者之间有何联系。

要说有什么明显的共同点,只有两点,一是被害者都是同一学校的女生,二是凶案现场都和被害人的社团相关,而且还都是密室。书中也提到过,不能完全否定这可能是针对同校女生的高智商快乐杀人。而且,从书中的时间线来看,在第一案发生以前,三起案件的相关人员就以各种形势出场过了。第三案的当事人也有可能与第一案有关。此处多少彰显了沟吕木厄藻对于猜凶手推理的公平精神。

但是——反过来说,也没办法认定凶手是同一个人。

回想沟吕木厄藻的‘问题’。可能是因为解答篇整个没有而让我大受冲击,最后一页上的一字一句都鲜明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三起案件的犯人是谁?请提出证据论证。

说的是‘三起案件的犯人’,而不是‘这一系列案件的犯人’。有的推理小说中会有注释说“系列案件是同一犯人所为",而这本书中也没有。

杠说因为第一案没有发生所以不能锁定凶手。

反过来说,那不就说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案的凶手并非是后面几案的凶手?

那么串连起这几案的线又在哪里呢,是我看漏了吗?

不过说回来

“关联第一案与第二案的人物是美湖吧。她和春同级,班上又有同学在美术社。现实中有没有与美湖对应的人呢。”

“仅因为和多起案件都有联系,便把人家定为凶手,这样的解答满分一百的话五分都拿不到,零分。”杠的视线好像冰冷了下来。“就结论而言,现在还不能锁定凶手。……合唱团成员男女加起来高二有六人,高三的有七人。其中和美术社成员同班的有八人。当然,案发时他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目前也没有找到杀害霜月祥子的动机。”

我一开始还想着不对,美术社成员只有五个,算起来对不上。又一想,一个人班上可以有好几个合唱团的,也很正常。

“反过来也是一样。书中‘美湖班上美术社的人’现实中也不能确定是美术社中的谁。你也接触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人与现实中的社员性格和举止都并不吻合。”

的确,《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人物没有一个能和那位茶发马尾辫学姐对上的。前发染成桃色的波波头学姐、其他的成员也是如此。

“之前的《未完图书》案中,也没有过书中人物性格全都契合和现实人物的。……可以认为《未完图书》提供的就只是能瞒天过海的杀人手法。因为是‘发书人’在给《未完图书》挑选扮演凶手的人,而并非是凶手本人选的。”

‘发书人’——我并没有忘了这回事。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究竟是谁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带到我们学校来的呢?

《未完图书》可是重要的杀人指南,为什么要在案件开始前将它放在音乐教室里呢。

如果说杀害霜月学姐的凶手是实施者,那‘发书人’才是隐藏在凶手身后的黑幕。对杠和未完图书委员会来说,他才是必须绳之以法的关键人物。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因为这家伙,我到现在还在被杠怀疑。

虽然很不甘心,可我确实解答不了《未完图书》的挑战信,也看不破现实中案件的真相,只靠我一个人是抓不住发书人的。而且想必他也不是仅凭一己之力就能缉拿归案的。找出心怀杀机之人,判断其资质潜力,呈上《未完图书》——想要抓捕这样的人,必要的不是推理能力而是组织力。

“这次的案件能抓住发书人的尾巴吗?”

“……无可奉告”杠移开了视线“你可能就是那个尾巴,所以不能告诉你有关发书人的信息。就算你只是条被切断的尾巴”

回答如我所想般小气。她不肯和我对视,这更让我心痛。

忽的,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脱口而出“杠小姐。那个——我之前就想问了。”

“什么?”

“就算可以经费报销,你每次都点草莓芭菲没关系吗?财务的人不会报怨?”

杠正叼着勺子,她的脸变得通红。“和,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也有在好好减肥的!甜品装在另一个胃里!牙也在好好刷的!”

她生气了。这人真的比我年长吗。

从KTV里出来的时候,外边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才几天时间,夜游和外出已成了我的日常。虽然现在家里人还没说什么,但要是案件调查要是拖太久就不知道会怎样了。

“今天也要监视?”

对于我的提问,杠摇了摇头。“第三个案子是五月初长假之后了。还有一段时间……本仮屋君你也不能每天都在外面待到半夜吧?”

这可能是杠在以她的方式关心我。但在我听来,她的话像是含蓄的拒绝。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总想着再也不要和她有牵扯了。

“接下来发生的不一定就是第三案。 杠小姐不也说了吗。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出乎意料。说不定下次发生的就会是音乐教室里的第一案哦。 啊,要是能在那之前抓住凶手就再好不过了。”

“也考虑过第一案的可能,正在推进调查……不过也是,得小心不能被钻了空子。 本仮屋君你才是,请低调行事。特别是美术社员那边,暂时不要去接近她们比较好。”

“了解”

那位茶发马尾辫学姐的压迫力我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真是吓死人了。

不过……接下来干什么呢。

虽然我还想继续走访调查,但老实说,完全没有方向。是再去问问植村学姐,还是听从杠的建议认真考虑加入新闻社,又或者——

“还有一件事……不要接触游泳社。”

“啊?”

她说中了我正在想的事,我心脏一跳。

“为,为什么啊”

“如果凶手就在游泳社中……那么就可能引起他的警惕。在我们拿到决定性的证据之前,最好能让凶手麻痹大意。这你也能理解的吧。”

“这倒是……但”

我想起朋友A荒川的面孔来“我有朋友在游泳社,完全不接触也不可能。”

“并不是让你连话都别说。……荒川同学,是吧。和朋友可以继续正常来往。但是,可绝对不能说什么下次案件会发生在游泳社这种露骨的话。当然,《未完图书》相关的一切也不能说。”

杠的声音如此认真,我只能无言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太平无事——和前一天相比是这样的。

“咏太,你这家伙昨天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早上班会之前,荒川突然抓住我肩膀来了这么一句,我心脏猛得一跳。

“……什么叫奇怪的事。 嗯,昨天我呢,那个请求确实挺奇怪的。但只是个想法啦,我可没有去突击采访什么的”

名为良心的针在我的心上猛刺。虽然我不是主动搭话的,但最后还是向美术社的学姐们做了类似采访的行为。

不知荒川是否察觉到了我内心的纠结,他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把手从我肩头拿开了。“那就好。你之前就有时候在最紧要的关头失控。”

“你不要动不动就戳我自我介绍的伤疤”

哈哈,荒川笑了笑,又低下声来“……不过,那个案子会怎么样呢?都过了好几天了还没有抓到凶手,警察是在摸鱼吗,真让人不放心。”

“……确实啊”我也乖乖点头,这里可不能把《未完图书》这种不可能犯罪指南书之类的话题拿出来说。“但是推理小说的世界中,有很多故事都是破解几十年前的未解决事件呢,我觉得除了耐心等待也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了。”

“你那是虚构故事啊。而且搞不好都追溯到杀人还有时效的年代了。昭和吗?”

“哈哈”这次是我尬笑了两声。“……荒川,这次的案子,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

“没什么吧。就是教师和学生会对放学时间管得更严了,搞得人很烦”

因为凶案发生是在深夜时分,美术室的事儿发生后,就严禁学生在学校滞留了。听荒川说连多待几分钟都不行,快关门了才走而被生活指导老师抓到的学生们对此抱怨颇多。

“嘛,至少社团活动没被全面禁止,算是网开一面了吧。虽然我这个光棍回家部的人说这话有点怪,但荒川你也要注意啊。现在凶手可还没抓到呢。”

这种程度的忠告杠应该不会说什么吧。荒川皱起了脸“你是我老妈啊?”



我真是蠢透了。

五月的长假前,泳池边发现了荒川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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