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章节

数十分钟后。

「结——束了!」

在距离避难所相当远的草地上,仁痛快地大叫着。

这里是视野良好的山区中段附近。他们刚才是随便叫了一台计程车来到这里的,但不可能有计程车会经过这种山路。况且,再怎么说此处也是薄墨的私有地,就算想叫车也得往山下走一点才行。

因此他们不停走着——而且现在还得帮陷入睡眠状态的悟推轮椅,于是在途中就感到不耐烦的仁,随便在一片草地上躺了下来。

他躺成漂亮的大字形,杂草青翠的芳香立刻钻进鼻子里。

「啊啊,累死了!真的好麻烦!再也不想干这种事了!」

「那、那个……」

从他头上传来有些顾忌的声音。

「……真、真的很抱歉,爸爸!」

白不停低头致意。

她看起来也是疲惫不堪,但考虑到她不但被绑架、监禁,还被当成引出能力的实验台,就会觉得这样已经算是很有精神了。或者说,像那样成为能力的实验台,正符合她所拥有的『才能』。

这是无法获得幸福的才能。

「真的、真的很抱歉。」

小女孩交叉着手指垂下头来。

似乎除此之外就不知道有什么其他谢罪方法一样。就算想赎罪,她实在是身无长物,所以只好像是要表示自己完全无法报答对方般抽泣起来。

「……啊!」

依然躺在地上的仁嫌麻烦似地绷起了脸。

「这些话之后再跟悟说吧!我单纯只是不想事后挨爱妻的骂而已!」

「但、但是,连爸爸特地送给我的项炼都弄丢了……」

「所以我不是要你别再那样叫我了吗!」

年轻人以极为严肃的声音如此强调。

「那、那么,我要叫你什么呢?」

『反对必须有替代方案才行。』

「……咿,连你也这么说吗〈滋鲁〉!」

连机械音声都与他作对,年轻人赌气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以他来说,很少会花上这么多时间——但在得到答案之前,就发生了其他的事态。

白忽然凝视着上空。

「啊。」

「哦!?」

年轻人惊讶地往上看去。

操纵着气流,脖子上缠着围巾的青年从远方降了下来。

仁撑起上半身,然后用力搔着沾黏杂草的头发。

「喂喂,搞什么啊!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呢!」

「有件事没有问你。」

隼人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么说。

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无视年轻人的发言,直接这么问:

「为什么你要去之前那个研究所?对你来说,前任白翁的遗产应该不重要吧。」

「啊、啊啊!话说回来,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喔!」

年轻人好像终于想了起来,拍着手回答:

「我只是呢!觉得有这种东西存在的话,或许可以成为我和小驰玩游戏的理由而已!」

「理由?」

「嗯嗯,我原本就觉得把白翁让给那个家伙,我也乐得轻松!但这是很好的游戏理由吧!?如果是白翁遗产,一定会在某处和那个家伙扯上关系,顺利的话还可以打一架。结果你看,你真的就在那里耶!我不由得有点感动呢!」

仁表示原因就只是这样。

不论是顺着月白的教唆,还是袭击那间研究所,都只是想和一名老友玩游戏罢了。即使看在以鬼仙与〈鬼〉为首的异端者眼中,这应该也是个相当异常的道理,但灰冈仁却骄傲地挺起胸膛。

隼人发出细微的呻吟。

「……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吗?」

「嗯嗯,我只是按照自己想活的方式去过生活!因为坚持这种无聊的生活方式,我应该会在很无聊的地方很无聊地死去吧!但是,包含这些事情在内,没有人能够模仿我,而我也不允许别人模仿唷!」

仁笑了起来。

笑容极为天真无邪。

就像年幼无知的小孩子一样。

「我就是这样的生物!」

他坚定地说道。

他的笑容让隼人非常有认同感。至少他无法否定这种生存方式,同时他回想起刚才在避难所里注意到的事实。

所谓独善。

是告诫人勿从事自以为是的善行。

但是,如果这是王的视点又如何呢。

戌见驰郎的视点来自于『利他』。那名少年将之视为规则,只为了他人行使强大的权力与行动力。

但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所拥有的,是永无止境的『利己』。

因为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所以不去恨其他的任何人,只因为毫无杂质的『欲望』而行动。由于只对自己以及少部分身边的人有兴趣,所以在某方面来说比任何人都公正。

这也无疑是——居上者的思想。

与戌见驰郎不同的,『霸王』的生活方式。

「…………」

隼人轻轻闭起眼睛。

「结果不是白翁的遗产,而是薄墨的失控啊。」

「真的是这样吗!?」

仁伸出食指反问对方。

「什么?」

「当然月白也有可能提供完全虚假的情报,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安全系统的最高负责人被设定为白翁唷!?或许薄墨是失控了,但无论怎么想,发端者都是前任白翁吧!」

实际上,月白曾这么对驰郎说过。

他说白翁原本交给了白凤六家之一保管,结果该部门却失控了。

「哎呀哎呀哎呀……等等,这可不是那个大叔的口头禅喔!我和前任白翁没有相处过太多的时间,不过这很有趣不是吗!怎么看那个老爷爷都不只是个好好先生嘛!」

赌上性命保护驰郎的是白翁。

开始非人道实验的也是白翁。

原本选择仁的白翁,以及最后选择了驰郎的白翁。

「咿嘻嘻嘻嘻!你不觉得吗!?简直就像有两个白翁一样!」

年轻人笑着这么说。

光与暗。

虽然不知道真实情况,但前任白翁也体现了两个王的生存方式。

(……嗯嗯,对喔。)

隼人听见他这么说后也同意了。

结果,这种想法的真面目其实再单纯也不过了。只是自己不想承认而已,打从一开始答案就很明显了。

下一个瞬间,隼人做出连仁都料想不到的行动。

他突然在草地上跪了下来。

「干、干什么啦!」

「咦、咦、咦?怎么回事?」

年轻人忍不住不停眨着眼睛,在旁边看着的白也惶恐地交互望着两个人。

「空家是〈裁定者〉。」

「嗯?嗯,我知道啊,但这个职务现在几乎形同虚设了吧!还能发挥机能的,大概就只有青朽叶的〈守卫〉与真朱的〈妖狩〉而已吧!」

「嗯嗯,但我们还是认为这是自己的任务。看来我确实是这个家族的成员之一。」

隼人很骄傲地说着。

过去,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现这样的心境,也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青年以幼年时仅被教过形式的礼仪如此宣告:

「白凤六家中排名第四,身为〈裁定者〉——空隼人的风今后将为兄台所用。」

仁瞪大了眼睛。

「喂喂喂喂!你是认真的吗!?」

「因为我认为你是王。我的存在方式就委托给你来决定。尽量驱使我吧。」

隼人无法善加利用的『暴力的才能』。

现在终于找到使用方式以及可以托付的对象了。

或许其他人会认为这是恶梦,也或许会指责这是最糟糕的判断,但空隼人还是能坚定地表示他对自己的决定感到骄傲。

相对地——

「……啊——」

身穿大衣的年轻人搔着脸颊。

虽然露出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对还在轮椅上昏睡的悟说明才好的表情,但他没有拒绝依然跪在地上的青年。

他叹了一口气,觉得困扰似地这么说:

「……那么,可以先用你的风把我们送回城里吗!?」

*

隔天,驰郎正跪在地上。

「很抱歉!竟然放弃了任务!」

「没、没这回事!驰郎先生还特地送我回家了吧。我才应该为了昏过去而给你添麻烦道歉呢。所、所以,请抬起头来吧!」

土师彩香急忙挥手求着驰郎。

这里是少女家中的客厅。

之后,到了早上才终于回到黄坂市的驰郎,小睡片刻后立刻来到彩香家向她赔罪。

好不容易让驰郎抬起头,少女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露出了笑容。

「……而且我作了个好梦。是和怀念的朋友碰面的梦。」

「朋友?」

彩香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附近架子上的相框。

「嗯嗯,就是这个女生。」

「呜——!」

少年悄悄屏住呼吸。

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的彩香,只是温柔地看着照片里的少女。

「月白遥。是我小时候最要好的朋友。」

「……这样啊。」

驰郎呢喃道。

根本不需要询问她的父母亲叫什么。

这名少女也是驰郎在那条通道里看见的幻影。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原理,但驰郎确实看见了。

从舱体里救出来的那名小女孩之所以有着相同的长相,大概是……

「…………」

思索着各种事情的驰郎紧闭起嘴,这时彩香对他搭话道:

「……驰郎先生?」

「啊,抱歉。在想点事情。」

「没关系。只是有点事情想问你,那个……你该不会认识那位穿着中山装的先生吧?」

「啊。」

她指的是包。

之后因为一连串的事件而忘了他的存在,但是向彩香告白的跟踪狂正是在中华街长老底下做事的人仙。

「啊,嗯嗯。关于那家伙,我之后会找到他,然后确实要他别再这么做了。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认识的人是跟踪狂,感觉真没面子。

但是发问的少女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

「咦?」

「嗯、嗯,那个,都特地请驰郎先生来假扮我的恋人了,这么说真的不太好……那个,之后我想了很多……总觉得花束让我觉得很开心……那个……」

脸瞬间红起来的彩香拼命说出一大串话。

不对。

仔细想想确实也有这种可能。

之所以会拜托驰郎担任保镖,是因为弦摩的暗示在后面推了一把。据他所说,彩香原本就因为向自己告白的对象而感到烦恼,但是在受到月白的暗示影响之前,原本让她烦恼的感情是……

「……可不可以麻烦你告诉那位先生,下次希望能和他单独见面呢?」

少女害羞地拜托着驰郎。

*

微暗的房间里,他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就像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千年了一样。深陷在里面的身体看起来宛如再也站不起来的雕像一般。累积到了极点的疲劳与倦怠感,以及——完成一个目的的达成感,把他像救世主一样钉在上面。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他缓缓地把视线移向入口的门。

一只皮毛彷佛融进黑暗里的小动物,从门缝里出现了。

「……恩嘉吗?」

「嗯嗯。」

瞎了一只眼的猫冷冷地回答。

「你好像见到那些家伙了。」

「嗯嗯,他们帮了不少忙唷。」

月白弦摩轻柔地笑着。

但恩嘉没有把他那讨喜的笑容当真。猫的胡须轻轻弹起,像是感到很无趣地问道: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弦摩耸了耸肩。

「啊啊,对了。薄墨马州的话,现在应该正作着美梦吧。我会在权力所及的范围内,确保他长命百岁唷。」

即使没有人问他这种事情,弦摩还是说出来了。

可能是他认为这也算是情报提供吧。

恩嘉与弦摩之间,说极端一点就是给予&索求的关系。恩嘉利用它的能力与知识负起搜索和传信的任务,月白则提供它需要的休息场所与情报。对于被身为同胞的鬼仙追究解放鬼仙兵器(娜达)的罪过,又遭〈鬼〉所厌恶的恩嘉来说,几乎没有其他选择。

「马上就要举行六家总会了。这次你又想耍什么手段?」

「我不打算有什么大动作唷。单纯是尽月白家当家的责任而已。阻止薄墨的失控也是职责所在,虽然计画有些提早,但能遇见新任白翁也不错吧?」

「…………」

「希望你不要如此对我保持警戒。我没有想对他们怎么样。」

「是『他们』吗?」

「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事。我在老地方睡觉。有事再叫我。」

黑猫转身将尾巴面对他。

与黑暗同色的毛皮再次融入,气息也随之远去。

接着弦摩拿起放在旁边的相框。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啦。」

弦摩温柔地对那张照片中笑着的——八岁左右的小女孩这么说道。

然后,他的眼睛与声音慢慢产生了变化。

变得跟阿修罗一样。

「我绝对饶不了那些杀死你的鬼仙。」

将愤怒与怨念凝缩起来后,月白弦摩对小女孩如此宣告。

巧的是,那正是彩香拿给驰郎看的——月白遥的照片。

*

离开彩香家之后,驰郎用力伸了个懒腰。

「啊——糟糕。没想到她竟然对包有意思。」

他用力摩擦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说着。

看来自己还太嫩了。身为保镖也需要顾虑到委托人的心境,这次的事情得牢牢记在心里才行。虽然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通晓女人心就是了。

从山上的高级住宅区往斜坡下走去。

疲惫的脚稳踏在柏油路面上往前走了一阵子,就发现电线杆旁边有个白帽子稍微摇晃了一下,少年随即露出微笑。

娜达就靠在电线杆上。

「尽管这个国家有早出晚归这样的说法,我们事务所的所长是不是有点过劳啦。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呢?」

「没有啦,因为看你睡得很熟啊。」

少年搔着脸颊说出借口。

虽然他在那栋〈玉响庄〉里承租了两个房间,分别做为事务所与自宅用。然而这次实在是太累了,结果娜达睡在床上,驰郎睡沙发,两个人直接在同一个房间里睡着了。

他一不小心就出神地看着娜达发出鼻息的睡脸,犹豫着是不是该叫醒她……这件事情虽是事实,但驰郎决定把它当成心里的秘密。

「唔唔。对了,我睡着的时候有通电话打进来——月白弦摩跟你连络啰。」

少女如此宣告。

「连络?」

「他说用挂号寄来一千圆的委托费了。还有,六家总会的日期好像正式决定了。」

「啊啊,就是之前提过的那个吗?」

驰郎理解她在说什么了。

那似乎是白凤六家全都聚集在一起举行的会议。以前也曾举行过类似的会议,而这次的召集人好像是青朽叶的当家,光是这一点就能想像得到与会的应该都是各家的重量级人物。

这次肯定会追究驰郎是否拥有身为白翁的资质。

「还有,莲花要你快点带她去那家店。」

「咿,那家伙也没睡不是吗!」

「……表示她非常期待吧。」

娜达不知道为什么,以闹别扭的口气这么说。

事件结束后,莲花和驰郎他们一起回到市区,然后在中华街分道扬镳。虽然知道她是个不知疲惫为何物的少女,但没想到才过几个小时就遭到催促,让少年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呻吟。

面对双手抱胸的驰郎,娜达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次的表情好像跟平常不一样喔。」

「是、是吗?」

「是啊。疲惫的原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我来猜猜看吧。」

少女说完,把食指放在姣好的下巴上。

她走在少年身边,这么询问:

「是不是在烦恼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确啊?」

「……真是瞒不过你耶。」

少年腼腆地搔了搔头。

这次值得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虽然以千圆保镖的工作来处理,但牵扯的人事物实在太多了,甚至快要无法贯彻这单纯的立场。不只有从过去延续的事情,还有延伸到未来的事情,让少年的心不断动摇。

月白弦摩。

薄墨藏人。

薄墨马州。

不同的对象有各自的因缘,少年只能够窥探到一二。

「果然还是会觉得,是不是能做得更好一点吧。」

「就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

「嗯嗯。活下去就得不停做出决断。不论对或错都要继续前进,而且对或错也很少能获得证明。所以,我们只能把这两种结果吞下去,继续往前走。」

娜达的话乘着带有夏季芳香的风飘了过来。

在眩目光线中,少年想着少女度过的岁月。长年遭到封印的少女,度过了一段与他互相隔绝的时间。

所以——

「这样啊。」

他只这么回答。

两人就这样保持沉默走了一阵子。他们都清楚沉默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即使在盛夏光芒当中,驰郎还是感受到深刻的睡意,他悠悠荡荡地回想着这次事件并说道:

「嗯,说得也是。」

驰郎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接着再次开口表示:

「想太多也没有用。下次再好好问问莉子与北斗吧。在什么总会之前,还有许多事情得先记下来呢。」

「一定会被莉子斥责,又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来了。」

「呜……」

被戳中痛处的少年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那个时候要帮我辩护……」

「嗯。那就得收一大笔辩护费用啰。大概就跟你担任人家保镖兼恋人时差不多贵。」

娜达以灿烂的笑容调侃着驰郎。

(插图012)

下一刻,驰郎羞到连耳朵都红透了。看见这一幕的少女——明明是她调侃驰郎,脸却也羞得跟对方一样红。

把责任推给夏天的暑气后,两人还是花了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才重新开始对话。

*

这个时候,他们还这么谈笑着。

还能说出这种话。

然而——

——这起事件过后,莉子和北斗就没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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