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咒-章节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唔。”
“这简直就是粉碎少年梦想的暴行啊。”
“我差一点就要真的变成幽灵否定派了。”
“……是我不对。”
虽然这么说着,但克里修娜小姐不忘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那样对你来说反而更幸福。”
自从造访六所冢那栋宅邸后,大约过了一周后的某个午休。
我在新闻研的部室里,就这样对着克里修娜小姐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生来就不擅长说谎的克里修娜小姐,即便当时是为了不让我和那栋宅邸扯上关系,但不得不说出那种话,果然还是让她很难受吧。毕竟她是那种会醉醺醺地大喊“亡灵LOVE☆”的人。那时的克里修娜小姐,小鼻子说不定在一抽一抽地动着呢。
“但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也没办法。不过,‘异界之渊’的成员里,也有很多人不知道网站的背面(内幕)。前几天你看到的调查负责人的事,不要对外人说。”
对着这样叮嘱的克里修娜小姐,
“当然不会说!”
我终于有种被认可为同伴的感觉,不禁高兴得一个劲地点头。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正好是在我开始沉迷于“异界之渊”的时候,在网络的留言板上看到的一个传闻。
灵异网站“异界之渊”存在着无法公开在网站上的灵异地点。据说那里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是由网站高层秘密管理的、通往异界的入口——
我现在知道了。我见到了那些调查负责人。
虽然不能说和刚哭鼻子的乌鸦一样,曾几何时,我对克里修娜小姐的信任产生了细微的动摇,但此刻,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小个子的萝莉脸巨乳学姐,心里已经决定要一生追随她了!年仅十八岁,却充满了灵异系知识,使唤着莫名其妙的咒术师,而且偏偏对恋爱话题没辙,这个人果然是最棒的。试着想象一下,要是我现在在这里告白的话,平时沉着冷静的这个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怀着砰砰心跳膨胀着妄想,
“有句话要跟你说。”
克里修娜小姐把红色眼镜咔哧地往上一推。
“这里就是分歧点了。”
“诶?”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回头。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彼岸什么的也没有。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关口君,光明积极地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事、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在红色房间的兴奋尚未平复的我这样喊道,克里修娜小姐按着顺滑的头发叹了口气,
“你不明白吗?我们从这边窥视的话,对面也会看到我们这边的啊。”
她说了这样意味不明的话。
“比如说吧,”克里修娜小姐在桌上用笔划分开来做演示。
“从这里开始是我们居住的此岸。从这里开始是他们栖息的彼岸。普通人对这个境界既看不到也一无所知地度过一生。但是,偶尔会有超越这个境界的人,或者,也有能感知到境界本身存在的人,明白吗?”
“也就是说,就是所谓有灵感的人对吧?”
这个我懂。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普通人也会因为某个契机,一旦知道了彼岸的存在,就不再普通了。常有人说吧?待在有灵感的人身边,灵感会变强。那是因为‘知晓’这件事,是比‘相信’更强烈、更恶劣的情感啊。”
……道理大概是这样吧。前阵子在红色房间里,我虽然只是轻微地,但确实有了灵异体验,从而知晓了彼岸世界的存在。既然知道了,就必然会与之产生关联。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可怕的事情可能会接踵而至。会被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中。
“怎么想这都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就摇着头说“够了”,甚至还说“你这种人我才不管呢”。
“就算说了也不明白的人,说到底,其实心里也明白即使说了也不会懂吧。”
她甚至说了这样带刺的话,噘起嘴的克里修娜小姐果然很可爱。
“直说了吧——我担心的是你背负着的黑暗阴影。”
“…………”
“之前看你的气场时也说过——我一直很在意你身上若隐若现的黑暗东西,在意得不得了。”既然“异界之渊”处理心灵现象,有时候就不得不触及人们无法避免的负面。而且,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让人不想再做人的、如此浓黑的负面情感。我担心那迟早会对你产生不良影响。”
“怎么会——”
我正想说“没问题的”,克里修娜小姐继续说道。
“不管怎样,那孩子不行。最好不要接近那孩子。”
“呃,是指神野江吗?”
“对,神野江结衣。那孩子就是所谓的‘求死者’。虽然罕见,但确实存在——有些孩子会主动打开通往异界之门。就是那种没有自觉、不分对象、将招灵体质完全发挥的孩子。”
“………”
——原来如此。
比如说,那是今天早上的事。
和往常一样,我在预备铃响的同时冲进教室,在有些喧闹的教室里,神野果然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看书。她紧紧地系着黑领带,不和任何人打交道,不,甚至散发着一种“谁也别来理我”的氛围,专心看着书。
我一边对她那依然故我的孤立状态感到无语,一边突然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妙地动着。 我悄悄看了一下神野江正在读的书,今天既不是《尸体的照片集》也不是《拷问器具的历史》这种谁看了都会退避三舍的书。而是一本黑色、看起来很有年头、像是文学名著的初版书。神野江读了几行之后,视线在空中游移,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样子简直就像是陷入恋爱的少女一般。
——要是普通点的话还挺可爱的啊。
我这么想着,结果不由自主地就走近神野江的座位,向她搭了话。
“哟。”
但当然,神野江的回答和往常一样。只是慢了一拍,应了声“嗯”而已。
“在看什么书呢?”
我这么一问,神野江喃喃道。
“《富美子的地狱》。”
“…………”
我有点被吓到。或者说,会在一瞬间以为是什么爱情诗集的我真是个笨蛋。
“又是这么个阴森森的标题啊。”
我如此评论道,神野江这才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
“地狱本身并没什么阴森可怕的。不过是在基督教中被定义为人死后灵魂接受最终审判的场所罢了。”
“那……有意思吗,那本书?”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神野江的某根心弦。她暗色的眼眸微微发光,说道:
“这本书啊,比起阅读的过程,读完之后才更有趣哦。”
“此话怎讲?”
“据说读了这个会死。”
……等一下。
“没关系。我之前试着读过一次,但我还活着。”
我对这话感到无语,而神野江本人却是一副仿佛在遗憾自己居然还活着的神情。
“但是,我前段时间忽然想到。或许不是‘读了会死’,而是‘诵读了会死’也说不定。”
“……哈?”
话音未落,神野江就猛地站了起来。周围的座位发出嘎嗒声响,一阵骚动,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从班上这帮家伙的反应来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家伙果然还在散布着恐怖。
不久,在一片寂静中——
神野江笔直地高举书本,扬起下巴,开始朗诵诗歌。
“姐姐吐血,妹妹喷火,可爱的富美子吐出灵魂。
独自坠入地狱的富美子,地狱黑暗无花——”
那声音,美得让人不禁听得入迷,
——什么的,可不是听得入迷的时候!
“你傻吗!”? 我一把夺过书,敲了下神野江的头。
“砰”? 的一声清响回荡在整个教室。
“原来如此。”
克里修娜小姐手托着下巴,不知为何吃吃地笑着。
“《富美子的地狱》——吗。真令人怀念。是西条八十的处女诗集《砂金》里的。”
“读了真的会死吗?”
“我还活蹦乱跳的呢。”
……看来,这个人过去似乎也读过。
“曾经流行过一阵子呢。在超自然爱好者之间。”
克里修娜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她从放满众多书籍的架子上抽出了一册。不,准确说那不算书。那是一本陈旧、厚重、更应称之为笔记簿的大学笔记本。
“这啥啊?”
“这个也是类似的东西。”
虽然这么说了,但克里修娜小姐说到这里便陷入了沉默。
我无可奈何,只好悄悄从旁边窥视那本笔记簿的封面。上面用一种棱角分明的奇怪字迹写着这样一句话:
《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
“……标题可真长啊。”
我这么一说,克里修娜小姐“啊”地点了点头。
“入学初的一段时间,我曾在文艺部待过——这是当时部长的遗忘物。”
“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尽可能不想再见第二次的人。”
“…………”
看来是段有点难以启齿、颇为复杂的关系。
我觉得还是不要催促她讲下去比较好,于是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待克里修娜小姐的下文。
克里修娜小姐手里拿着那本笔记簿,在窗边的座位坐下,轻轻地呼了口气。她用手指抚摸了一会儿笔记本,望着窗外的操场,不久后喃喃地说道:
“我担心你接近神野江结衣,或许是因为那位前辈和神野江有某种相似之处。”
“相似……是指她们都电波、动不动就吐、在班里被孤立吗?”
“不不,”? 克里修娜小姐微微笑了。
“是指那种会主动去打开通往异界大门的倾向。”
接着,克里修娜小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起来。
那位前辈,据说是位长发美女。
“但她在我就读初期就是个颇有传闻的人物。表面上是学生会等地方的干将,私下里却沉迷于笔仙之类的降灵术或黑魔法——诸如此类。聊起来的话她很友善,但给人的印象却不易亲近。后来有传闻说,她逐渐沉迷于咒术系的东西,最终似乎触及了‘言灵’。”
“言灵吗?”
“嗯。听说过言灵信仰吗?”
啊……好像古文课上听过。
“是啊。《万叶集》很有名,总之在古代日本,人们认为语言本身拥有力量。有学说认为其成立甚至早于《古事记》。也有观点认为《古事记》本身就是用神来解释言灵的。我认为,认为八百万神灵栖于万物的信仰,或许正是这种言灵信仰与泛灵论信仰相结合的思想。”
克里修娜小姐说到这里,把眼镜腿往上推了一下。好像是因为鼻子塌,眼镜老是往下滑。
“言灵信仰中也有‘忌语’这个概念。简单的例子嘛——对了,比如4和9在病房号中会避开的吧。那是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死和痛苦。但她认为,实际上通过语言表达,能够引发某种现实的现象。她研究的是,如何有意地让语言承载含义,通过实验来测试能在多大程度上支配人的生命。”
“用语言支配?这能做到吗?”
“比如说,让目标对象阅读含有忌语的句子。只要告诉对方这是能带来幸福的话语就行了。但如果其内容实际是用来驱逐守护灵、聚集浮游灵的呢?如果从开始诵唱的那天起,就会让人意志消沉、体力衰退,最终导致死亡呢?那岂不是——完美的犯罪吗?”
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那个……成功了吗?”
“这个嘛……不清楚。她周围确实发生过很多离奇死亡或失踪事件——但表面上都是事故或自杀。不过,作为直接见过她的人,我实在很难接受那是自然死亡——有点那个。”
都闹出人命了?"如果那是真的,那这个人可就真是脑子有问题了。相当危险。不管怎么说拿神野江结衣来比较也太可怜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禁怀疑,真的会有这种事吗?用语言束缚人的行动和精神状态什么的……我实在难以坦率地相信。
"嘛,你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克里修娜小姐看着我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曾经一度成为她的实验对象吧。"
她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坠落吧 坠落吧 直至坠落 腐朽的明日 小小地 在峰峰的间隙里直至到来"
"这是什么啊?"
"当时,我正因为身体不适,甚至能看到令人烦躁的人体气场而烦恼。不小心和这位前辈商量了这件事。然后,她就要我记住现在这些话。要我早晚反复念诵。还摆出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说'再这样下去你很危险,这是防止恶灵附身的咒文'。"
"那……有效果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有效果吧。从那以后,我感觉肩膀变得沉重了。房子的怪异响声也变厉害了,放在房间里的东西的位置也开始会变动了。"
"而且,从那时起,那位前辈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有点弯腰驼背,从下往上窥视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像看着烧瓶里发生化学变化的物质一样的眼神。我确信自己成了实验对象,是在厕所里偶然遇到那位前辈的时候。我正在洗手,突然通过镜子和前辈对上了视线,但她的视线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我脖子的斜后方,就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的眼神。"
糟了。
看来那位前辈确实脑子不正常了。
"……那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我停止了念诵那些话。"
就这样结束了,克里修娜小姐说着,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动作,仿佛是在安抚曾经在那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人现在……"
"不知道。消失了。"
"消失了?"
"在快毕业的时候。突然就失踪了。"
她一直用指尖抚摸着那本笔记本,作为与超自然现象打交道的克里修娜小姐,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想知道,却又害怕。害怕,却又被吸引。这种心情,我感同身受,甚至觉得心痛。
"总之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能以空间轴把握所有事物,制定周密的计划,并且拥有坚决执行的意志力。'不小心'这个词,感觉根本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
"…………"
我一边感到一股寒意,一边凝视着那本旧笔记本,"所以——这本笔记本最好不要打开。"
克里修娜小姐又把它放回了书架。
"不知道是她不小心忘在这儿的,还是故意留在这儿的——这让我感到害怕。"
说完,像是要强行把自己的心思拉回来似的,克里修娜小姐从包里拿出了便当。是一个可爱动物图案的包裹。
说起来已经是中午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因为去学生食堂去晚了,菜单上只剩下炸虾天妇罗荞麦面了。我们学校食堂的炸虾天妇罗荞麦面,估计是油用的不好,吃完总觉得胃里不舒服。但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办法,只好买了一份,在已经空了一半的座位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撒上七味粉,嘶嘶地开始吃。
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看了看喜欢的足球网站和音乐网站。但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新闻,结果还是像往常一样点进了"异界之渊"。
在那里我看到了。留言板上的愚蠢帖子。
'诅咒是真实存在的 谁来救救我'
我叹了口气。
我浏览"异界之渊"已经很久了,偶尔会出现这种帖子。大部分都是所谓的"求关注者"。就像在热衷于超自然话题的留言板上,突然被人扔下一句令人困扰的吓人话一样。因为这是个充满诡异内容的网站,要是当真了,自己可受不了。
——嘛,会觉得这种帖子尴尬,也是我的特性吧。
刚才在克里修娜小姐那里听说的什么"引发灵异现象的语言"也是。总觉得这像是青春期女学生喜欢写在笔记本上的东西,让人难以轻易相信。大概,克里修娜小姐是因为和那位前辈有私人交情,并且有过近乎创伤的经历,所以才过分在意了吧。"不想见面却又无法舍弃",这恐怕就是她最真实的心情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吃着荞麦面,忽然眼前出现一道影子,同时,一个拉面碗"咯噔"一声放在了我面前。
抬起头,只见神野江结衣坐在对面。
"……"
她默不作声地从筷筒里拿出一次性筷子,"啪"地一下掰开。
"现在才吃?"
"嗯。"
我瞅了瞅神野江双手小心捧着的碗,里面是半份盐味拉面。
"盐味拉面还挺不错的。"
"嗯。"
"半份够吃吗?"
"嗯。"
"………"
对话结束。
明明一涉及到灵异话题就那么多话,平时却是真的不爱搭理人。
算了,我也继续吃剩下的炸虾天妇罗荞麦面。
把汤喝到见底后,我无意中环顾了一下整个食堂。
因为这个时间点,周围没什么学生了。这家伙明明喜欢独处,为什么座位这么多空着,却要坐到我面前来呢。难不成,她也觉得我是同类吗?
不过正好。我开口对神野江说道:
"喂——能打扰一下吗?"
听到我搭话,神野江嘴里还挂着面条,就抬眼看向我。
"你觉得诅咒用语啊什么的,真的存在吗?"
于是,神野江歪了歪头。
"你看,比如说,是不是有那种,只要说出口就会被灵附身的话?"
"………"
"那,是不是也有那种,理解了意思就会被灵附身的'文字序列'之类的?"
虽然感觉有点不同,但作为同一个超自然爱好者,一直觉得被神野江抢先一步的我,或许对她此刻首次露出的懵懂表情感到了某种优越感。也就是说,愚蠢的我,得意洋洋地把刚刚从克里修娜小姐那里听来的、关于那本笔记的事告诉了神野江。关于那位失踪的前辈留下的《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关于那位据说研究用言灵操纵他人的可疑前辈。
我正说得起劲、洋洋得意时,无意中看了眼神野江,却发现神野江的眼睛开始放光。她注视着我的大眼睛,突然充满了生命力。
——糟了。
这下糟了。
我难道已经忘了前几天在六所冢幽灵屋里发生的事了吗?
"不……骗你的。开玩笑的。打个比方。"
我慌忙否认,但为时已晚。
"就是那个。"
"啊?"
"务必,我想看。"
"不是,所以说,"
"绝对,要去。"
对于只是不断堆积着既定模式的现实——
我想我内心深处早已感到厌倦。
所以,我才会在那红色的房间里看到了向往已久的异界入口,并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所以,我才没有察觉。我所热衷的超自然,与神野江所窥视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例如,神野江结衣所说的话。
一到心灵相关的话题就变得喋喋不休的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渗透到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瓦解着我的常识。那里没有从克里修娜小姐她们那里听来的怪谈那种令人兴奋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突然被告知,自己一直以来所站立的地面其实并非地面的不安感。我想,克里修娜小姐所担心的,一定就是这一点。尽管我意识到这有着破坏我内心平衡的因素——但当我看到她眼睛发亮时,我开始预感到某种隐藏的东西即将显现。我甚至开始有些期待它的到来了。
所以——
我才会把那本笔记的事告诉了这家伙。
啊,真是——愚蠢的我。
时间是,晚上九点。
在麦当劳和神野江消磨时间后,我们回到了学校。
这个时间,要是被保安发现,还能勉强说是忘了东西。
夜晚的社团大楼,似乎还浓重地残留着傍晚时分学生们的痕迹,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们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悄悄从入口处走上楼梯,前往三楼。借助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行,终于来到了新研部门前。
而直到这时,我才对事态的严重性感到惊慌失措。
在社团大楼前,我好歹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了。本来外部人员就是禁止进入部室的,而且克里修娜小姐也说了不要看,再说感觉真的很危险所以不行等等,最后甚至连"我会被克里修娜小姐骂的"这种哭诉招数都用上了——但全是白费力气。当她说出"那我一个人进去"时,我觉得那样更糟,只好跟来了。
"钥匙呢?"
在门前,神野江说道。
对啊。
门应该是锁着的才对吧。
"咦?锁了吗?啊—这样啊。那这就进不去了呢。怎么办—?"
其实我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但却故意用夸张的、像钱形警部那样的腔调说道。但这家伙根本听不进去。神野江立刻环顾整个走廊,甚至趴在地上,开始搜索柜子后面、灭火器下面这些地方。
"一般都会有个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吧。"
她拿旁边放着的椅子当垫脚,不顾灰尘,开始在柜子顶上摸索起来。神野江这劲头,从她平时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出来。我"千万别找到啊"的祈祷落空了,不久,神野江转过身来,高兴地在我眼前晃动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没辙了。
随着"咔嚓"一声干响,铁门开了。
没办法,我也跟着神野江,溜进了部室里。当然,昏暗的室内空无一人。不过,既然克里修娜小姐的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估计她回部室的可能性很低吧。这点倒是放心,但总觉得像背叛了信任自己的人,心里不好受。
"最好别开灯。"
神野江从里面把门锁上,说道。
部室的铁门中央嵌着磨砂玻璃。这似乎是校方为了不让学生有密闭感而采取的措施,但开了灯的话,外面走廊就能知道里面有人。但神野江早有准备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朝下打开,开始照亮周围,确认书架和桌子的位置。
"笔记本在哪?"
已经放弃抵抗的我,指了指白天克里修娜小姐放回的那个书架。
神野江一言不发地走近书架,开始翻找起来。
黑暗中,我正在拼命构思向克里修娜小姐道歉的借口,却突然看到神野江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取出的东西在膝盖上哗啦哗啦地翻开。
“找到了吗?”
我出声询问,但没有回应。
“喂。神野江。”
“……………恶”
“——啊?”
神野江突然趴下,当场开始呕吐起来。
“呜诶诶诶诶诶诶诶”
喂喂喂喂。
“没事吧?”
我慌忙靠近,扶起神野江。
是没吃什么东西吗,地板上只有一点她刚才在麦当劳喝的麦炫酷的残渣。
“没事吧?”
我又问了一遍,神野江无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幽鬼一样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了下去。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神野江用晃动的手把灯光照在笔记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一页一页地翻着。
——话说,果然还是很奇怪。
普通女高中生会随便呕吐吗? 而且,吐完了就那样继续行动? 面对怪奇现象时的神野江,毫无疑问,很糟糕。简直是疯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虽说难以置信,但大概我自己对那本笔记也怀有某种兴趣吧。我也稍微靠近神野江,窥视起笔记的内容。
神野江用灯光照着的、那本古老的笔记。
失踪的电波系前辈留下的奇怪笔记。
上面果然用棱角分明的字写满了什么。像是诗一样。各处还有像符号一样的东西。无论如何,那独特的字体都让人毛骨悚然,感觉文字都浮了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字迹棱角分明,简直像是用不像女孩子会有的、强烈的笔压书写涂抹而成。这让人回想起克里修娜小姐那句“不要读”的告诫。
果然,我开始后悔告诉神野江这件事了。
为了能早点撤离,我决定先收拾神野江的呕吐物。从部室的角落拿出了抹布,看了看地板。量不大。我站起身,轻轻提着水桶又来到走廊。小跑着走到开水间,洗了抹布。一边给水桶接水一边想,我怎么老是在给那家伙收拾呕吐物啊。然后我又轻轻回到部室,从窗户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浮现出神野江的身影。她和刚才一样的姿势,沉浸在那本笔记里。
——集中力真厉害啊。
我叹了口气,开始擦地。
寂静的室内,只有擦拭地板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从靠近地面的低视角仰望,房间意外地显得很大。一边看着这样的景色,一边抱着一种仿佛悟透了什么的感伤:世界这东西,换个角度看,或许会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吧。
不经意间瞥见旁边神野江的脚,心里咯噔了一下。
喂喂喂——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青春一页吗?不过,现实是神野江在读笔记,而我则在处理呕吐物的善后,这怎么说都是很不光彩的情景。仔细一想,这毕竟是夜晚的密室,和女孩子单独两人啊。
但是,难道是天要制止我这份邪念吗?
哔哩哩哩哩…
“……呜!”
突然,在微暗中,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起来。而且,是两个同时。我的和神野江的手机。吓了我一跳,正当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时,神野江也掏出了她的。但不到一秒,电话就挂断了。
什么啊,是响一声就挂吗?
但是,看到液晶屏幕的瞬间——我浑身一颤。
“……这是什么啊”
我喃喃道,神野江也默默地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不明>
上面果然也只这样显示着。
我从未见过这种显示。即使是未知号码打来,通常也会显示电话号码,或者如果对方设置了隐藏,应该会显示“号码未公开”才对。
而且奇怪的是,我的手机并没有设置来电铃声。神野江怎样我不知道,但我平时都设成静音。只开了震动模式——但刚才却清楚地响了起来。
突然,我感到一股寒意弥漫在黑暗的混凝土房间里。
“没事的”
完全搞不懂哪里没事,但神野江简短地说完,又开始用灯光照着笔记读起来。
但这次,从房间某处传来了细小而尖锐的,“啪嘣”一声。
“呜哦……”
啪嚓 啪唧 噼嘶
断断续续的声音持续着。
话说,这该不会是那种“敲击声”吧?
“喂,神野江。别读了。这样不太好吧?”
虽然我惊慌失措,但神野江却毫不在意地说“大概吧”,继续翻着页。
“快别读了”
正当我想从神野江那里把笔记夺过来时——
突然,神野江关掉了灯,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喂”
“——嘘”
神野江停下动作,只是窥视着门的方向。她那不寻常的样子让我也停下了动作。准确地说,房间并非完全的黑暗。走廊的灯光透过毛玻璃朦胧地照亮着房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我也悄悄望向神野江看的方向。
——我吓得差点腿软。
那里有人。
有人正透过毛玻璃朝里面窥视。
“……”
“……”
起初以为是克里修娜小姐,但身高差了很多。
接着又想是不是保安。但并没戴制帽之类的东西。从影子来看是个女性。
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只是朝里面窥视。像一张贴着的海报一样注视着我们。
……什么啊。
这家伙在干什么。
从走廊透过毛玻璃,黑暗的室内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或者说,她难道能看见神野江的灯光?不,灯已经关了。即便如此,她还是那样紧贴着窥视,这很不正常。而且,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甚至给人一种连呼吸都没有的印象。
在寂静得连手表声都刺耳的室内,只有时间在流逝。
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僵住的我,脚已经麻了。喉咙也干渴不已。虽然实际上并没过去那么长时间,但感觉仿佛过了一小时。当我再也无法忍受那难以言喻的恶心和眩晕时——
突然,那个女人走开了。
即便如此,我也没能立刻动弹。万一她是从窗户偷看怎么办?我肯定会大声尖叫的。
“没事了,她走了。”
听到神野江的声音,我瘫坐在地上。
但,我立刻站起来,从神野江那里夺回了笔记。
“快住手”
然而,在碰到笔记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如同触摸到人皮肤般的不适感。脑海中浮现出被从笔记上剪下的文字翩翩飞舞的光景。仿佛要挥开那种近乎恶寒的感觉,我把笔记猛地塞回了原来的架子。
无声的室内,响起“哐当”一声干涩的声音。
“原来如此,呢。”
神野江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但看起来很高兴。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始摆弄起手机。
这家伙想干什么,正想着,
“你不好奇是谁打来的吗?”
她居然说出这种装傻的话。
“快住手,喂”
但神野江像是要甩开我似的,正在回拨那个“不明”号码。
我吞咽口水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黑暗中——死寂的室内,能微微听到呼叫声。
但是,那声音突然中断了,我看到神野江的瞳孔亮了起来。
“喂喂?”
“……”
我已经眼泪汪汪了。
膝盖发软,不停地打颤。
沉默着把手机贴在耳边一会儿的神野江,不久后叹了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诶?怎么样了?”
我一问,神野江就把那个手机递给了我。
我又一次咕咚地咽了下口水,轻轻把听筒部分贴到耳朵上。
能听到什么。像是杂音,又像是电子噪音。
不。
这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海?”
我想到。
有波浪声。然后是水声。咕嘟咕嘟的气泡上浮的声音。虽然感到某种奇妙的怀念,但那声音就像是对方的手机在保持通话的状态下,仿佛正坠向海底一般。
“换人”
神野江从我这里再次拿回手机,对着那个谜一般的拨打者说了一句话。
“不好意思,就到这里吧”
但是,我。
在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的瞬间,确实感觉听到了。
一个低沉的、女人的声音,只说了一句——
找到了。
怎么回事。
一切都莫名其妙。
离开部室后,在校门口,神野江简单说了声“那就这样”,就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掉了。我一个人沿着夜路走向车站,被无可救药的后悔感和内疚所折磨。只是无比沮丧地沿着夜路走向自己家。
未经克里修娜小姐允许潜入部室的事。
而且还是和被说过“最好不要接近”的神野江一起偷偷进去的事。
甚至,连被告知“不要打开”的笔记也偷看了。
我那并非特别清澈的良心阵阵作痛。
但是,另一方面——
那个从窗外窥视的人影。
弥漫在部室的、除我们之外的气息。
还有,突然响起的手机来电。
……忘了吧。
回家泡个澡,看看搞笑艺人的DVD治愈一下算了。
全是心理作用。怎么可能有言灵那种东西。要是有那种事,世上早就充满怪谈了。连无关的人都会遭殃。
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无意中朝大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在双向车道的大马路对面,一个眼熟的、轮廓锐利的人影正在走着。
那个身影烙印在眼中,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不知不觉间,我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东西,轻轻抽出的手掌已经汗湿了。我在口袋边上擦了擦。
是上次线下聚会回来时见过的那个家伙。
——果然,你还是回到这条街上了啊。
一种近乎绝望的阴暗污渍在心中扩散开来。
脚下自己的影子,看起来像鬼一样,我慌忙摇了摇头。
——不,又不一定就是那家伙。也有可能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啊。
我一边拼命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正要奔向车站,却又停下了脚步。
如果,真是那家伙的话,该怎么办?
脑海里浮现出虽然任性却也有坚强一面的妹妹的脸。
虽然天生迟钝却开朗诚实的母亲的脸。想起了好不容易才能安稳度日的我的家——我跑了起来。
穿过闪烁的信号灯,匆忙跑向大路对面。
褪色的米色夹克。剪短的头发。走路时右肩稍微有点下垂。随着那个背影的靠近,我的心情变得黯淡起来。我已经确信了。那家伙回到了这条街。
在只剩几米远的地方——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哟。”
他打了声招呼。声音里带着怀念与苦涩。
“是时央啊。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男人的轮廓在路灯的灯光下漆黑地浮现出来。
“……那该是我的台词吧。”
我勉强这样回嘴。
“约定好了不会再出现在这条街上的吧?”
我这样一说,男人抬起头,在路灯下露出了轻浮的笑容。
时隔一年。我的父亲,奥村俊夫,似乎瘦了些。以前是邋遢而臃肿的。眼睛浑浊,总是满口酒气。用那双粗壮的手臂,打了我多少次。又打了妹妹、妈妈多少次。
“老子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了。快滚。”
我唾弃道,奥村俊夫“呜呵”地笑了。那笑声也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啊。”
男人说。“还是那么嚣张。”
那低沉回响的声音,让我反射性地摆出了戒备的姿势。看到我这样,男人又笑了。
“已经不打了啦。怎么,门牙那是假牙吗?”
这句话让我怒火中烧。我的门牙以前就是被这家伙打掉的。妹妹被打,到现在左耳还听不清。那些地狱般的日子接连浮现脑海,我无意识地将手伸向藏在口袋里的东西。勃朗宁502。是之前预感会有这么一天而在网上买的折叠刀。
“那是什么啊,时央。”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恐惧。“是刀子?还是电击枪?你就这么怕我,不带家伙不敢出门吗?真是对不起啊,时央。”
“——够了,别再让我看到你。”
我挤出这句话。
“多管闲事。”
男人嗤笑道。我大声吼道。
“别在我面前出现。也别在理央和妈妈面前出现。说好了不能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吧。应该有过通知的吧。从法院来的。都是因为你那暴力倾向。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口气变大了啊,时央。”
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脸颊。
我连把勃朗宁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间都没有。
脸凑近了,呼出带着酒臭的气息。我厌恶的廉价酒精味扑鼻而来。
“——还是这么没出息啊,你。”
听到这句话。
我的力气泄光了。四肢的力量仿佛流失殆尽,散落在地上。
男人又“呜呵”地笑了。
他瞥了一眼我的脚,说了句“算了”,便迈步要走。
“在这条街找到工作了。可能还会再见啊,时央。”
留下这句话,男人离开了。
男人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脸颊发烫。
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膝盖在咯咯发抖。
只能瞪视着逐渐远去的男人背影的自己,真是可悲。连立刻迈步都做不到的自己,真是可悲。
我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唾弃道。
“我才不是没出息。”
但是,该听到这句话的男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是你没出息才对吧?”
我猛然冲了出去。
追赶那个男人。寻找奥村俊夫的背影。
越靠近站前,人群越发密集。我撞开重叠的人影,
寻找着奥村俊夫。让相似的背影回头,发现不是就又继续跑。
混账去哪了——那家伙,去哪了?
在霓虹灯拖着残影之中,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背影。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我伸手抓住那个背影,硬把他转了过来,但那却是个素未谋面的上班族。
“你谁啊?”
那是个还挺年轻的男人。他推了我一把。我火冒三丈。虽然差点没站稳,但还是勉强撑住,正要回推他,却被人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
我正要甩开那只手,一个耳熟的声音刺入耳中。
“住手吧,时央!”
从背后拼命按住我的——是大森弥太郎。
“你,没事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在了站前。头顶车站大楼的电子广告牌闪着炫目的光,周围聚集着许多闲人。我慢慢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旁边支撑着我的大森身上。像是刚打工回来的大森,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正探过头来看我的脸。
“……没事吧?”
他又问了一遍,但我的悸动仍未平息。肺部翻腾,无法好好说话。
“你脸色很差。”
我咽了口唾沫,刚想端正姿势就眼前发黑。大森慌忙扶住了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此刻在这里遇到的是大森,或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声嘀咕道:“碰到我爸了。”
“那家伙,回到这条街上了。”
大森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
“真的假的?”
“真的。刚刚在那儿碰到的。”
大森从中学时就和我在一起。
所以他知道我初二时父母离婚的事。
老爸——奥村俊夫,并不是我小时候就不正常。那是突然发生的。
是从我上中学开始不正常的。变得易怒,拿家人出气,在外面有了女人。偶尔回家,也散发着让人无法靠近的气场,为点小事就发火。我觉得我、妹妹和妈妈都变得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生怕惹他生气。但是,那也终于到了极限。契机是妹妹被打,我朝他发了火。老爸很可怕。我觉得他是鬼。毫不留情地一直打我。一有机会就踢我,不管我是哭还是流血,暴力都不会停。我以为自己会被杀死。
然后,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妈妈和那家伙离婚了。听说赡养费什么的都没有。作为交换,约定好再也不接近我们家人。
“……约定,看来是被毁掉了啊。”
我像是在唾弃般地笑了。
但是,我的膝盖还在不争气地颤抖着。
——我真是没出息啊。
自己竟然这么想,我摇了摇头。
“——我才不是没出息。”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我小声嘀咕道。
“……诶?”
大森把脸凑过来,但我说了声“没事”,转过身去。
总之脑子已经累到极点。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脑容量到极限了。
“……你,没事吧?”
听到大森担心的话,我点了点头。
“看到你的脸我就冷静了。”
这是真话。这张福气满满的脸,或许真的继承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保佑吧。
我稍微对大森心存感激,摇摇晃晃地走向车站。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总之,第二天来到学校,发现出了大事。
教室里贴的学生会指导印刷品啦、老师写的标语什么的,全被撕得粉碎。
“发生什么了?”
我问了在场的人,说是神野江开始暴走了。
据说她早上一进教室,就站到椅子上,把教室里贴的那些东西接二连三地撕掉,然后就冲出了教室。
“……真的假的?”
我暂且把书包放在桌上,走出教室去找神野江。问了在附近溜达的家伙,说她是往校门方向去了。我跑下楼梯,找到了。
她正站在校门旁,连接走廊正对面的大镜框前。
“喂,神野江!”
没等我喊完,那家伙突然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铁撬棍,开始撬墙上那幅俗称《青春赋》的镜框。那是个大概有一点五米乘三米的木制挂件,记得好像是学校后援会会长捐赠的东西。
“哦、喂喂!你在干什么啊?”
神野江不管不顾,用力把撬棍抵住四个角,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妙声音——随即,随着“咚”的一声和尘土,《青春赋》掉了下来。根本来不及阻止。我正目瞪口呆,神野江对着掉在地上的青春狠狠地踢了一脚。正好踢中正中央,青春发出了沉闷的声音,破了个洞。包括我在内,碰巧在周围的学生们都哑然之时,神野江立刻跑了起来。看热闹的人也聚了过来,所以我也追在神野江后面。
那家伙跑上了楼梯。穿过二楼的连接走廊,似乎是朝着特别准备栋二楼的学生会本部去了。
“喂,神野江!你想干什么?”
但是,她对我的喊叫充耳不闻,短短的裙子翻飞着,神野江继续奔跑。头也不回。长发飘扬,以惊人的速度奔跑。
“等……等一下啊!”
我这边都快喘不上气了。
学生会本部前面,有几个学生会的家伙,他们喘着气,显然对拿着撬棍的美少女的出现感到困惑。
“那个,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一个戴眼镜、瘦削的家伙问道。
大概是个书记之类的、职责不明的家伙吧。
“让开。”
神野江只这样回答,下一秒就已经抡起了撬棍。
“喂,神野江!”
我慌忙想阻止,但为时已晚。
撬棍的尖端已经刺入了学生会墙壁上悬挂的、写有校训的牌匾。神野江毫不迟疑,嘎吱嘎吱地连同撬棍一起猛拽那块校训牌。
“喂!你!快住手!”
书记眼镜慌慌张张地大叫,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概本来接合得就不太牢固吧。牌匾轻而易举地掉落在地,可怜地挨了神野江一脚。或许是因为材质关系,牌匾漂亮地从正中央裂成了两半。
……真给她干成了。
“你干什么!”
从房间里出来的学生会成员们怒吼道。
“快跑,神野江!”
不用我说,神野江已经跑了起来。我也跟着飞奔而出。
虽然完全搞不懂在干什么,但神野江的破坏活动干脆利落得让人感觉痛快。奔跑的她让我想起了《罗拉快跑》这部电影。是为了拯救恋人性命而全程不停奔跑的罗拉的故事。追着现在的神野江,我心想:这家伙,跑得还挺快。我的侧腹已经疼得不行了。但,追着那跳跃的黑发,我的心情却极为痛快。沉重的空气仿佛随着敞开的窗户消散般,令人清爽。同时,一种奇妙的(多巴胺)开始在我脑中扩散。
显然,停滞的、陈腐的、散发着霉味的、制服也毫不起眼的三流私立高中的日常,出现了“破坏之日”。一股清爽的风吹拂而过。
但是,或许是我自己笑容满面、活蹦乱跳的样子太招摇了吧。
回头一看,学生会的几个人正一脸凶相地追着我们。也能零星看到老师的身影。我们完全成了通缉犯。糟了。
“快跑!神野江,快跑!”
我大喊着!就像那个可怜的罗拉的恋人曼尼一样,就像那个小小的送货员兼一无是处的白痴曼尼一样——开什么玩笑!
当然,神野江在跑。不停地跑。没想到她体育这么棒。可别再以为平时光看书、有(电波)嫌疑的灵异少女运动神经就差了。神野江在跑。我在追。神野江在跳跃。我也跳。我们只是一个劲地在学校的走廊间奔跑。擦着排排站的学生身边掠过,跳下楼梯,翻过栅栏。嘛,我大概只是毫无意义地追着神野江的屁股跑而已,但这样却莫名地觉得很满足。神野江只是一个劲地破坏着学校的物品。推倒石碑,用撬棍刮坏字。把教堂里的主的话语也拖倒砸碎。校门前的创校纪念碑被泼上了油漆,布告栏的纸张也被一张张撕碎扔掉。
“喂,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撕完布告栏的纸后,神野江正用学生手册确认着什么,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于是神野江第一次看向我。她一边调整着微微紊乱的呼吸,一边把学生手册递给我看。那是校内示意图的那一页。
“我们学校,是不是像什么东西?”
“……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我接过手册,低头看去,图上从校门到主校舍、体育馆、操场等各种学校设施,都是从上空视角描绘的。
“从校门,到主校舍,然后——到达体育馆的形状。”
“……完全不明白。”
我摇了摇头,神野江若无其事地“宣布”:
“这个,是女性的身体。”
“………哈?”
“……校门是阴道口,入口是阴道。校舍是子宫颈,体育馆是子宫。教堂嘛,大概是卵巢之类的吧。”
又来了,这家伙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首先,通往这些校舍和设施的道路,就不是为了方便人使用而建的。有的通道简直像故意让人绕远路一样。”
“那倒也是…”
“建造这校舍的人特意避开让人通行的——那就是灵道。”
“……”
“然后,这些都设计成最终通向体育馆。现在,我从子宫颈开始,把阴道、阴道、卵巢这些词都破坏掉了,接下来是子宫了。”
话音刚落,她又甩动黑发,从那里跑了出去。
我也慌忙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看着手里留下的神野江的学生手册。
呃…子宫是……体育馆吗?
被她一说,看起来还真有点像。但是,真有这种事吗?把学校建成女性身体结构的意义何在?这学校的创立者是变态吗?还是说过剩的女权主义者?
但那时,我忽然想起来了。
——说起来,这所学校原本不就是一所教会背景的女子学校吗?
我拼命奔跑,追到神野江身边,问道。
“是这么回事吗?”
神野江一边跑一边回答。
“起因是《富美子的地狱》。”
“哈?”
“那本书是我在学校图书室借的——但那不是真正的西条八十的《砂金》。”
“………”
总觉得又会出现什么瘆人的东西,我戒备起来。
“只有发音保持不变,词语被替换掉了。”
不明白什么意思。
“那是非常精巧的仿制品。它作为正式藏书放在学校图书室里。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在意校舍各处的各种东西。一直想不明白,直到看了那个部室的笔记,一切才串联起来。”
“……怎么串联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发音保持不变,被替换成了‘忌语’。”
……忌语?
“诶——那,怎么说?你破坏的《青春赋》、学生会的校训、石碑…全都被改写了吗?”
神野江点了点头。
“那本笔记才是母体。收集在那本笔记里的忌语,被分散、一点点地混杂在校内的各个角落。”
……话说,问是谁干的也太傻了吧。肯定是那个失踪的电波前辈啊。
“我以前就觉得,这学校难以到达目的地的结构很奇怪——于是试着换了个视角。我在想,这校舍难道不是为生者,而是为死者建造的吗?然后我得出了结论。这是扭曲的玛利亚信仰。”
……玛利亚信仰?
“过去的基督教一派中,有过试图人为造出圣母玛利亚的宗派。我并非断言这学校的创立者们就是那样……但这校舍的结构,足以让人产生这种联想。而且,曾经存在过可能察觉到这一点的人。”
……不,但是。再怎么说,谁会费那么大劲做这种事啊?复制《青春赋》?石碑得花多少钱啊?
“那个人——能把握所有事物的空间轴,制定周密的计划,并拥有坚决执行的意志力…”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克里修娜小姐说过的话。
但是——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话说,言灵真有那种力量吗?用语言支配人什么的——”
话说到一半,神野江看向了我。然后用带着些许悲伤的眼神说道:
“人会在无意识中被各种事物束缚。”
听到这句话——
我想起来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家伙的话。
‘你这家伙真没出息啊’
我被奥村俊夫反复说的那句台词。
即使离婚了,他不见了,那句话也一直束缚着我。
每当遇到什么事,我就会觉得自己没用,膝盖发抖的毛病再也改不掉了。是的。从那以后,我一感到害怕,膝盖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我,确实仍然被束缚着。
随身带着小刀。甚至连和他相似的影子都害怕。
“——真是的”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也总是这么差劲啊。”
从庭院到操场。穿过操场边缘,前往体育馆。
神野江结衣猛地冲进体育馆地板中央,随着室内鞋“咚”的一声响,她像一尊仁王像般停下了动作。从背后看,她的肩膀上下起伏,显然是在喘气。我的呼吸也完全急促了。
她缓缓横穿那些正兴高采烈打着篮球的活跃派学生,走到了讲台左侧放置的钢琴前。她从我这接过学生手册,翻到印有校歌歌词的那一页,指给我看。
“仔细看。歌词应该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暂且将手册上记载的歌词,与钢琴正上方——约四米高处悬挂的木制校歌歌词牌一一比对。果然,歌词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手册上校歌第一段第三行——「みぎりの庭に 扬々と」(于御切之庭 意气扬扬),牌匾上却变成了「みきりの庭に 扬々と」。此外,「観世の誉れ」(观世之誉)这个词,也被换成了「寒世のほまれ」。
“‘みきり‘是‘斩身’之意。‘寒世‘(かんせい)意为冰冷的世态。西条八十的诗集里也有。而‘玉’这个词所在之处被换成了‘魂’,‘落ちゆく’(凋零)被换成了‘落ち逝く’(逝去)。”全都是保持发音不变,只将文字替换为了‘忌语’。”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
“为了创造处女生胎的圣母玛利亚而仿造女性身体建造的校舍——汇集于此的无尽年轻男女——汇集的无尽念想——为了将其分离引导而散布各处的忌语。”
我看向神野江。
“对那位实施了如此庞大实验的前辈,我深感佩服,但是不是有点……”
“……喂。”
我看向神野江。
“有件事我怎么也不明白……那位‘电波’前辈到底想干什么?”
“最好不要去想。”
神野江看着我的眼睛,断然说道。
“万一你的想法触及了真相——‘流向’就会朝你而来。”
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
“《口述,或是在理解其含义后,可能引发灵障的文字序列,或相关文章研究》”
这样啊。恐怕那正是失踪的前辈所期望的。特意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下那么长的标题——或许就是在某人知晓其缘由的瞬间,便会发动的“言灵”。
我终于明白克里修娜小姐为何既感兴趣却又置之不理了。
人就是这样,总想去了解不该知道的事。
总忍不住去思考不该思考的事。
但是——我还是问了。不问出口就难受。
“喂,难道说,那位前辈现在……”
神野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已经,不在人世了。”
“………………”
“至少,不再是人类了。”
她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决定性的回答,让我明白了。
这个念头,近乎确信地降临到我的心中。
和她说话时感受到的那种不适。和克里修娜小姐她们谈论超自然话题时总是兴奋不已,可和她说话却总让人不安。明明聊的都是超自然话题,温度差却如同火焰与寒冰。
那一定是因为——我们所站的“位置”根本不同。我和克里修娜小姐终究是站在“这一边”……也就是,站在此岸。立足此岸,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彼岸。但那家伙的话语中,却带有只有那些立足于彼岸来谈论彼岸之人才能拥有的鲜活感。我感觉她至少有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个世界。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理解“求死者”这个词的含义。也终于明白了“分岐点”这个词的意义。
这确实是分岐点。越是和神野江结衣一起行动,我就越感觉自己正在向“对岸”倾斜,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她就像走在现实与异界交界的最边缘,如同享受走平衡木一般的少女。
所以唯有她能如此断定。
因为她与那位失踪的前辈是相同的——都是伫立于彼岸的少女。
“喂——,把球传过来!”
那时,篮球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场馆内回响。
一个看似高年级的高个子学生正挥着手。
不久,一颗篮球滚到了伫立着的我们脚边。
我正要去捡,神野江却弯下腰,抢先拾起了那个球。
“所以,该结束了。”
神野江拿着球,大幅度地抡起了手臂。
然后猛地将球掷出。球并非飞向那个举手的高年级学生——而是径直砸向了校歌的牌匾。
惊人的巨响在体育馆内回荡,牌匾晃了几下,随后坠落在地。摔得粉碎,发出巨大的破裂声。
然而,在牌匾坠落的瞬间——我听到了。
那破碎的声音,宛如婴儿高亢的、哽咽般的啼哭。
……啊,这下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
跟着神野江走向主校舍,我内心充满了厌烦。一天之内,学校珍视的(或者说被认为是)有来历的物品被破坏殆尽。目击者太多,我也到处大喊着“神野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绝望,但既然做了也无法挽回。
主校舍前聚集了大批学生。
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眼神盯着神野江。
不,她做这些并非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电波系理由——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这种事又有谁会相信呢?
难道要说那位已故的前辈,使用了言灵,利用这所学园设施,企图孕育出某种非人之物吗?
正当我打算默默穿过无言的谴责视线,走进出入口时——
果然,神野江吐了。
她痛苦地当场蜷缩起身子。
我将手放在神野江的肩上,回望那些学生。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谴责、嘲笑、奚落、蔑视,以及对于异端的冰冷鄙视。
不知为何,难以抑制地——
我也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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