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坏-章节
好不容易赶到学校时,双腿已经沉重得像刚爬完山一样。
我拖着步子穿过校门,看见校舍前站着娇小的克里修娜小姐。
"呀,时央君。"
她用一如既往的快活语气向我打招呼。
我稍稍松了口气。此人一如既往的模样,如今已成了我精神上的安定剂。
"您看起来简直像天使一样。"
我尽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要努力成为守护天使哦。"
克里修娜小姐胸前抱着一个小包,说了句让人开心的话。
"能稍微聊一下吗?"
接着,克里修娜小姐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校舍的尽头。
我看了看主校舍的钟。
八点十分。离班会开始还有时间。
"好的。"
我跟着克里修娜小姐走去。
上学途中的学生们都看着克里修娜小姐。她本人也确实很显眼。个子娇小,可爱,身材又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连带着和她走在一起的我,也被上下打量着——但是,不行。感觉人们的视线一下下地刺在身上,让我焦躁不已。
"就在这里吧。"
走到校舍后面,克里修娜小姐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是个有着仿佛被遗弃的花坛的地方,之前我和神野江说话的地方。
我也在克里修娜小姐旁边坐下。
"那么——该从何说起呢。"
克里修娜小姐晃着腿说道。
校舍后面很安静。常绿树木常年遮挡着阳光,这里是校内一个昏暗的角落。
但现在,这对我来说却非常难得。
微风轻拂,吹动着克里修娜小姐鬓角的碎发。
"我去见过松崎老师了。"
突然,克里修娜小姐低声说道。
然后她探过身来看着我的脸。
"你的班主任,松崎健吾老师。是个好人呢。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凶。"
克里修娜小姐笑着说。
"为什么……"
我问道,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我打听过你的事。你的家庭情况。你上初中时,家里发生了什么。松崎老师是知道的吧。和你母亲谈过了吗?"
"……为什么?"
那声音听起来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发出的声音。但克里修娜小姐并未动摇,只是皱了皱眉头,仿佛没听见似的。
"这样我才终于明白了。你害怕铁塔的理由。你被超自然现象所吸引的理由。那并不是因为那栋红色房间的宅邸。"
——害怕铁塔的理由?不是因为红色房间?
这个人在说什么?那当然是原因啊。小时候看到了那么瘆人的东西,任谁都会留下心理创伤的。膝盖到现在都还会发抖。
"说不定,神野江结衣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是我应该更多地关注你才对。"
——神野江?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神野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自己的心上了锁?"
……完全无法理解。说起来,这个人不是在找那个蛇女吗?怎么又变成和松崎老师谈话了?而且还提到了我初中的事?难道说——这个人觉得我脑子不正常了?觉得我和神野江来往之后,就被黑暗吞噬了吗?
"那把钥匙在哪里?超自然什么的不过是模仿品。你的钥匙不在那种地方。时央君,不要逃到这里来。不要把超自然当作避难所。"
别听。这不过是空洞的辞藻堆砌。像外国的咒语一样。是吗,这个人是想对我念咒吗。肯定在这些话语的字里行间隐藏着忌语。就像那本笔记一样。就像神野江破坏的学校里那些纪念碑一样。我不会上当的。我不会再被骗了。灵异相关的事我已经受够了。只要杀了奥村俊夫,一切就都能解决。妈妈和理央都能得到幸福,那个蛇女只要他死了也不会再追来了。一切就都解决了。我就能回归平静的日常生活了。
只要他死了——只要那家伙死了。
"时央君,你听好。"
克里修娜小姐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考。
"你错了。"
"……"
"你搞错了自己的立场。"
"胡说!"
我站了起来。
"请你不要再迷惑我了!" 我没有不正常。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答案。是绞尽脑汁得出的答案。只有这个办法了。人不是输给灵异,是输给了自己的心。不这样做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我说完就跑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跑了。
背后传来了克里修娜小姐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但我却像逃跑一样冲向校舍。不,不对。不是逃跑。我不软弱,不会逃跑。我很普通,所以普通地去教室。然后作为普通的高一学生普通地上课。普通地等到放学后,就普通地、理所当然地,去杀了那家伙。这样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是Happy End。
在出入口换好室内鞋,跑上楼梯。忽然想到,如果是神野江的话,或许能理解我吧。那家伙能明白我的心情。不知为何我这么觉得。说起来最近没看到那家伙的脸。是休息了吗?最近一直被蛇女纠缠,记不清了。她在教室里吗?应该在吧。只是那家伙存在感太薄弱,我没注意到而已。一定是这样。好想快点看到那张苍白的脸。好想瞻仰那阴郁的黑发。像往常一样,希望她能兴高采烈地讲些毛骨悚然的故事。
"神野江!"
冲进教室的同时,我看向神野江的座位。
但那家伙的座位上没有人。取而代之的,是插着的白色花朵。桌子上,放着一个廉价的插着像是随手摘来的花的花瓶。
"……这是"
我把书包扔在那里,拿起了神野江座位上的花瓶。
"谁干的?"
全班家伙都看向我。
但每个人都摇了摇头。
我又问了一遍。
"谁干的?"
在寂静的教室里,传来了个子矮小、梳着辫子的女生——稻垣奈绪的声音。
"是B班的人。佐藤他们。"
我只听了这句,手里拿着花瓶,冲出了教室。
内心冰冷地在走廊上走着,走向隔了两间的教室。
猛地踢开了B班的门。
听到这声音,有几个人看向我,僵住了。
"有个叫佐藤的在吗?"
教室鸦雀无声。
"是我。"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像花了几个小时打理过的痘痘脸走到了前面。
"是你吗,这个!"
我把花瓶砸向那家伙。
花从花瓶里散落出来,里面的水溅到了他的裤子上。
"你他妈,干什么…"
佐藤只说到这儿。
在他抬起头调整好姿势之前,我的手指就掐进了他的喉咙。就那样使劲推他,把他按在黑板上。佐藤挣扎着。踢我的膝盖,打我的侧脸。但那些都没造成什么大伤害。因为我在掐他的喉咙。
"为什么做那种事?"
"呃……住手……啊"
"为什么做了?"
我把陷进他喉咙的大拇指又用力按了下去。
佐藤就算想回答,这样也出不了声吧。
但就在这时,我从背后被好几个人同时抓住了。B班的男生和我们班的家伙们从四面八方把我按住了。
"住手啊,你这混蛋!""时央!冷静点!"
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声音。我用尽全力甩开所有碰到我身体的东西。
但是,腹部接连挨了好几下重拳,喘不上气,动弹不得了。即使这样,拳头还在继续。大概是佐藤那家伙的朋友吧。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不停地打着动弹不得的我。
也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远处有女生在尖叫。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各种声音传到耳中,每次我都扭脸朝向那个方向。不久,按住我的手松了些,传来了B班班主任石本的声音。
"喂,你们住手!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来了,放心了吧。几只手放开了我。那一瞬间,我吼叫起来。用尽全力踢开眼前的家伙,借力站了起来。瞬间判断出人墙最薄弱的地方,朝着那里冲去。有人伸手想抓住我,不让我跑。无数的鬼包围了我。我毫不留情地打向那些鬼的鼻尖。我和鬼战斗过。要杀鬼,
就必须先成为鬼。这是一场仪式。是为了成为鬼的仪式。我畏惧着自己体内流淌的鬼之血,同时决心要变成鬼。接下来要杀了。要杀了鬼。不知在多少人的脸上挥了拳。把挡在面前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揍趴下。鬼手从后面不断地向我逼来。我吼叫着。那声音简直像是别人的。即便如此,我还是设法从鬼群中逃脱了。
我在一片模糊的白色世界里奔跑着。
如同要挣脱纠缠的炼狱之池——
仿佛在拉扯着看不见的蜘蛛丝,向着天空攀爬。
天空很高。
屋顶上不见人影,让人觉得这世界只剩我一人。
望着高空中条状的云朵,调整着呼吸。
感受着风,将新鲜的空气送入肺中。
氧气从肺部进入血液,循环全身。
但与此同时,独自伫立在屋顶上的我的大脑,渐渐冷却下来。
冷静思考的能力回来了,思考着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和克里修娜小姐谈过。
走进了教室。
神野江的座位上插着花。
拿着它去了B班。
逼问了一个叫佐藤的家伙。
逼问之后——然后怎么样了?我之后做了什么?
看到了鬼。
是鬼不停地打我的景象。
感觉我也反击了,打了鬼。
但是,这里是学校。根本没有鬼。不可能有。
——那么,我打了谁?
我凝视着拳头。
大概是被谁的牙齿划伤了吧,中指和食指的根部破了,渗着血。
我捂住了脸。抓着头发,蹲在了那里。
不知道打了谁。是B班的某个人。是无辜的。要打也该只打那个叫佐藤的家伙才对。但是……
水滴落在屋顶的水泥地上。
是从我眼中溢出的泪水。
这样下去,不就和他一样了吗?
就算杀了他,我不也还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用颤抖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个东西,轻轻地拿了出来。
勃朗宁502。一把木柄很漂亮的折叠刀。试着推出了一次刀刃。上面有着像是云涌般的闪光。没有沾上血污。
——太好了。
我还没用过这个。只是,打了人而已。
深深吸了口气,正要把它放回口袋时。
"时央。"
屋顶入口处传来了声音。
是大森弥太郎。
回头一看,大森弥太郎站在那里。
"哟。"
大森默默地走过来,"嘿咻"一声在我旁边坐下。
但坐下后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屋顶外开阔的景色。
这么待着,感觉像是回到了初中时代。经常两个人一起在屋顶上聊天。聊了很多现在想想都羞耻的、充满稚气的话题。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已经不是初中生了,也无法抹去我刚才在楼下做的事。
"楼下,闹翻天了吧?"
我这么一说,大森笑了。
"简直是风云人物啊,时央。"
他开玩笑地说。
我也稍微笑了笑。
"……原来你随身带着刀啊?"
过了一会儿,大森说道。
看去时,大森正用有点悲伤的表情注视着我。
大概是刚才我拿出来的时候被看到了吧。我只是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样啊,还带着刀?"
"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
"当然关我事。只要一想到你什么时候会用这个,我就难受。"
我沉默了。
我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
“没事的。这东西我只用一次。”
“什么时候用?”
“只对一个人用。”
“对谁用?”
“跟你没关系吧。”
我站起身来。
再继续和大森在这里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正好。本来打算像普通学生一样正常上课,放学后普通地去杀人,但现在我改变计划了。普通的日子已经彻底完蛋了。不如现在就直接去那家伙那里,用这把刀捅死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等等,时央!”
大森抓住我的袖子。“话还没说完呢!你到底怎么回事?太奇怪了,你!”
奇怪。
是啊,我很奇怪。都是那个蛇女害的——不,追根究底,或许都是父亲害得我变成这样的。但这一切也要结束了。我要变成鬼。为了杀鬼,必须先变成鬼。这是一场仪式。是为了成为鬼的仪式。我畏惧着自己体内流淌的鬼之血,同时决心要变成鬼。接下来要杀了。要杀了鬼。只要用这把刀指向那家伙,某些东西就会开始转动。必须这样做。
“时央!”
“大森,放手!”
我正要强行掰开他的手离开时,看到有人影在通往屋顶的楼梯入口处一闪而躲。
“那儿……是不是有谁在?”
我问大森。大森也像我一样盯着入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啊”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老师之类的吧。”
“为什么不进来?”
“我拜托他们让我一个人来。”
我看着大森的脸。他那张福态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我拜托他们让我一个人来处理。我说我会把你带回去。”
“为什么?”
“我想问清楚。你为什么会做出打人那种事?”
“我身上流着那样的血。”
“……”
“你也知道的吧。我身上流着那种最低级的血,一有不顺心的事就会动用暴力。”
“没那回事。”
“就是有。”
我掏出刀,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刻出的红线眼看着变粗,胀大的血珠沿着指尖滴落到水泥地上。
“这血和那家伙是同样的血。放着不管就会给人添麻烦的血。所以,我要阻止它。”
“阻止?”
“杀了他。”
“杀了谁?”
“父亲!奥村俊夫!”
我喊道。“明明好不容易才从奥村俊夫身边逃开,他又回来了!厚颜无耻地、嬉皮笑脸地缠着我!不除掉那家伙,我的人生、我们的家都会变得一团糟!”
没错。我必须杀了那家伙。这是心声。必须明确地向这个世界宣言。而且,现在,说出口——一切本该严丝合缝地就此注定。
我的决心本该就此下定。
但是——
怎么回事?
这莫名的不安感是什么?
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轨道上。感觉自己所选择的一切,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被选中的一样,令人恶心。我应该是按自己的意志行动的。不听任何人的话,凭我自己的意志。
“时央。”
大森哭了。
“时央,你振作点!”
“我很振作。”
我虽这么回答,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沙子一样正在洒落、流失。
“求你了,振作起来啊!”
大森双手抓住我的衬衫。我想把他甩开。但大森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抠进我的衣领,在推搡之间,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飞了。
“大森,我再说最后一次。放手。”
大森的脸早已被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你不对劲啊。”
“我没有不对劲。”
才没有不对劲。
“之前在路上碰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那时候我真该说的。”
…………在路上?要说什么?
“你肯定是……遇到了各种辛苦事,混乱了吧。”
…………混乱?
“因为——”
…………因为?
“因为——你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
“什……”
“不是你初中的时候就死了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大森。”
“我参加了葬礼。你没来。之后你差不多一周没来学校——后来听说你失踪了,大家还一起找你。你看,就是在六所冢的铁塔那里发现了你父亲的遗体……”
“在塔下倒下,被发现的——”
我……?
在那个铁塔下……?
“红色房间的宅邸不是原因"
这是克里修娜小姐说过的话。
"你被超自然现象所吸引的理由——并不是因为那座红色房间的宅邸。”
未曾见过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
铁塔。黑暗。风吹着。夜晚。人群。救护车。母亲。黑暗。黑暗。黑暗。
然后——
铁塔上出现了一个摇晃的影子。
塔下有个人影伫立着。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突然浮现,伴随着声响轰然倒塌。
奔跑。
不愿停留在此处,我拔腿狂奔。
冲向屋顶入口,撞开几名教师,飞奔下楼梯。楼下聚集着行为异常的学生,有人正发出尖叫。“碍事!”我怒吼着继续冲下台阶,直奔教学楼楼梯口而去。
书包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一个人待着。
但是——
在出入口,那家伙在那儿。奥村俊夫在那儿。
而缠在他身边的,是那个蛇女。
就像被蛇附身一样——两人仿佛融为一体。
她眼球泛着红光,细长的舌头一吐一吐地嗤笑着。
她在嗤笑我。嗤笑我的家人。嗤笑这世上的一切——
——好吧。
我心想。
就这样结束吧。来个了断吧。
我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径直将手中的东西刺了出去。
“你这鬼东西——”
过程出乎意料地简单。
闪着钝光、磨得锋利的刀,顺畅地陷进了父亲的身体。
这样就结束了。
本该结束了。
当我正把脸埋在那家伙胸前,用力将刀刺入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刀刃割开肉的触感,并没有那么痛哦。”
我抬起头。
那不是那家伙。
“越是锋利,痛楚就越小。”
眼前,是神野江结衣苍白的脸。
“而且,我已经习惯了。”
她冷冷地说道,慢慢地把手指搭在我的手上。
我紧握着刀的手指已经僵硬了。神野江一根一根地、温柔地将其掰开。徒手接住刀刃的神野江的手掌,正滴着血。她就那样拿出手帕,灵巧地用嘴配合着绑好了手。
“——神野江。”
“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
朦胧的意识中,我回道。
“式附——去解决萦绕在你身上的那些幽渺之物。”
“喂……等一下。”
这地方差不多已经是山梨县了吧。
之后,在保健室简单处理了手伤的神野江,把我带到了这个深山僻壤,这里只有站前孤零零的一家弹珠店和一家简陋的土特产店。
神野江手上的伤没到要缝针的程度,只是消了毒,贴上纱布,用绷带紧紧包扎了一下就完事了。据说当时她本想用手掌包住我的拳头挡住,但刀刃的一部分还是划伤了她的手掌。
至于我,一方面感到无比愧疚,另一方面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神野江的步调,来到了这里。花了一个半小时。从车站开始就一直在电车上摇晃,中途还换乘了两次,到达的地方是——
东京最边缘的边缘。四周全是山,这鬼地方。
“那个蛇女真的在这里吗?”
“不在这里。听说还要从这儿再往深山里走,在一栋房子里。”
把这些告诉神野江的,好像是克里修娜小姐。
我问为什么,她爽快地回了句“这个嘛”。
“她只是说,‘拜托你照顾他了’。”
走了十分钟左右,就完全看不到人和人家了。完全是乡下。是秘境。
道路也越来越窄。
树木愈发茂密,我们很快便被自然完全吞没了。
不知何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鸟叫。那声音像拖着尾巴一样从右向左横穿而过。刚才好像下过雨,地面泥泞。山间的所有树木仿佛都在呼吸,草木蒸腾的热气闷乎乎地涌来。
我一边踢开脚下的杂草走着,一边问道:
“你,是不是向克里修娜小姐……打听过我父亲的事?”
神野江走在我前面几步。
“……真是可笑啊。”
望着她的背影,我说道。
“那家伙——原来已经死了啊。”
“…………”
“明明已经死了,我却每天带着刀想着要杀他。恨他恨得要死?现在还能想起和他说话的内容。还能想起骂他的话——”
为什么我唯独不记得他已经死了这件事呢?为什么只有那段记忆被干净利落地从脑海中削除了呢?
现在重新回忆,那幅景象确实存在于我的心中。
"…他是自杀的。像恶鬼一样狠狠殴打了我们之后,离家出走,在那座铁塔上吊死了。我当时初二。那天,正是和朋友玩耍回来的路上。"
几段记忆的碎片渐渐重叠。缺失的零件嵌回了应在的位置,一直不愿看见的景象如幽鬼般摇曳着具现成形。
"——和朋友分别后,我正好经过六所冢。我看到好多辆救护车开过。对了——还听到附近住的阿姨们在门外议论。说坡上的铁塔那里有人上吊了。我去看了。坡上人山人海。我拨开人群靠近铁塔。警察在警戒线前拦住了我,但我钻过去看到了。"
那天的铁塔真实地浮现在眼前。
拉得笔直的黄色警戒带。
其前方巍然耸立的黑色铁塔冰冷无声。
然后——悬挂在那上面的黑色躯体。
它与黑色的铁塔显得异常协调。
仿佛本该如此的一幕景象。
"——好几名急救队员和警察正在试图把他解下来。那时还不知道是谁。正当我想再靠近点看时,看到了在警察陪同下的母亲的身影。为什么我妈妈会在这?我当时想。但不久尸体被放了下来,妈妈的尖叫声传来——我明白了。妈妈在叫'亲爱的'。"
"…………"
"之后的事记不清了。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家。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到底是因为什么受打击呢?是因为那家伙死了?还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尸体?不,不是的。我大概——是因为妈妈称呼那家伙为'亲爱的',才受的打击。明明是把我们家人害得那么惨的家伙。是因为妈妈喊着'亲爱的不要死',才受的打击。"
我,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呢?
是对神野江吗?是对山神吗?还是对早就已经死去的父亲?
"我早就注意到了,有'谁'住在你的脑海里。"
望去,神野江已停下脚步,身体转向我。
"只是不确定是否该将其'式附'。"
"……你刚才也说过。'式附'是什么?"
"就是在心中为它找一个'居所'。"
——居所。父亲的,居所。
……原来如此。
那家伙——奥村俊夫,是在我什么都还没搞懂的情况下就消失了的。任性妄为地崩溃,任性妄为地离家出走,任性妄为地死了。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一个能让我信服的解释的情况下,他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那个戴红眼镜的管理员说过。她看到打工回家的你时,你正在和谁说话。而且是对着无人的地方说话。就像在和一个只有你能看见的人说话一样——她说她因此察觉到了。渡崎时央的脑海里,住着某个'谁'。"胸口一阵苦闷,从未感受过的孤独包围了我。
从此岸窥视,彼岸也能看到此处。
我是在何时踏入了异界之渊?我究竟是如何越过了那条曾经连看都看不见的、此岸与彼岸的分界线?
'人只会将自己知觉范围内的世界称为世界。'
——这是那天夜里,在铁塔前相遇时她说的话。
'人只会将自己亲眼所见之物认知为世界。'
——听了这话,我便决定和她一起去那个红色房间了。
言灵骚动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是不是说了'人会在无意识中被各种事物束缚'之类的话?
这说的不全都是我吗?
这家伙难道早就全都明白了吗?
我难道早就越过了分岐点吗?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神野江也应该能看见奥村俊夫才对。
那家伙,并不存在。是连神野江也看不见的存在。
"喂——"
我对正要再次迈步的神野江说道。
像是从喉咙深处,从心底深处,硬生生掏出来一般说道。
"我……是坏掉了吗?"
神野江停下脚步,凝望了一会儿天空。
然后缓缓回过头——微微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会珍视回忆,才成其为人。"
听到这句话——我的呼吸瞬间为之一窒。
坡道变得更加陡峭,树木也越发郁郁葱葱。
仿佛映照着沉落的心情,乌云铺开,天空骤然转阴。
天空泛着令人不快的颜色。也许马上就要下雨了。
"喂。"
坡度变得很陡,我的呼吸也接不上气了。
"还没到吗?"
"还没。"
"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是她以前所属教团的设施。据说已经没人使用了。"
"已经没人用了?"
"她好像是在那里使用了'禁咒'。"
禁咒。
又出现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
神野江先这样开场,然后说道。
"据说是这世上最践踏人的尊严的行为。"
本是会让人心口为之一沉的话语,但神野江的语气却很明快。
我这才注意到。
对了。我忘了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喂,神野江——"
"到了。"
突然,神野江停下了脚步。
抬头一看——原本郁郁葱葱、茂密生长的树木突然中断,眼前出现了一片荒凉的空地。仿佛被世人遗弃的地方。
那地方,像是个废弃的牧场,又像是倒闭的工厂。
山并不算高,但没想到山顶竟有如此开阔的空间。周围虽然围着一圈木栅栏以防外人随意进入,但栅栏多处倒塌腐朽,看来很容易进去。
神野江迈步走去,我也跟上。
一截快要倒塌的、像是门柱的东西上,挂着牌子,写着"天门九道研究会 修炼所"。
一路忍耐着"怎么还没到"的我,真到了地方,反而有点踌躇了。话说,是不是该带个更厉害点的阴阳师或是灵能者来啊?
"等一下。"
我暂且抓住了正要麻利地从门缝钻进里面的神野江。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太基础了。"
"什么?"
"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我是必须和那个女人做个了断,但你呢?跟你没关系吧?"
但是,她终究是神野江结衣。
因为发生了太多事,脑子一团乱的我,连这点都没意识到。
"那当然是因为,我想看'禁咒'啊。"
天空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一旦下起雨来,势头恐怕不小。
穿过大门,只见泥土空地上四处杂草丛生,看来已久无人迹。一片如运动场般平坦的空地上,建着几栋白色的建筑,全都显得苍白而风化。
其中之一。
是一栋混凝土建造的二层楼房。
我和神野江站在唯一一个电表还在转动的建筑前。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二楼大约有五扇窗户,全都被厚窗帘从里面堵得严严实实。
我隔着口袋确认了一下小刀还在。
那个女人——蛇女,我有太多事想问她。说到底,她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家伙的死和蛇女是否有关联?她找父亲是为了什么?无论问什么,感觉她也只会撒播些电波系的台词,但于我而言,除了逼问那个女人之外,再无其他宣泄心中翻腾情感的出口。
"好了,走吧。"
我推开了玄关的铁门。门没锁。一进玄关,里面异常昏暗。外面虽然也相当暗了,但里面更是非同寻常。让我想起了连光都能吞噬的宇宙极限收缩空间。神野江掏出手电筒,四处照射。玄关紧接着就是走廊,沿走廊排列着像学校教室一样的房间。走廊深处已是一片完全的漆黑。
"这个。"
神野江把手电筒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
"我想你应该没有。"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又用手电光照向四周。
但即便是这么个小手电,在此刻也让人安心。我一边想着光真伟大啊,一边试着往里照了照,立刻就后悔了。
——这到底是什么建筑啊?
室内贴满了无数的符咒。
墙壁。地板。天花板。窗户。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
神野江对几乎要哭出来的我置之不理,径直朝里面走去。
"喂,等一下!等等我啊!"
我吓得腿软,拼命追赶着神野江。
脚下微微下陷的地板大概已经腐烂了。一股馊味直冲鼻腔。
我几乎是抱着神野江后背的姿势,跟着她来到走廊深处,然后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没有楼梯。"
……哈?
怎么可能?
你不是也看见了吗?有二楼啊?
"我没说没有二楼。我是说,明明有二楼,却没有楼梯。"
神野江冷静的指正,在这种时候格外可怕。
至今为止我和这家伙遭遇过各种可怕状况,但当神野江声调降低、眼睛开始发光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微妙地错位。仿佛能听到世间的不成文法则在何处崩坏的声音。
但是,这家伙居然。
"——真妙。"
连这种荒唐话都说得出口。
开什么玩笑。
"肯定是隐藏楼梯没错。"
我为了分散恐惧,开始敲打那些墙壁。
不管二楼那女人是否察觉,不管她要做什么都无所谓了。总之这黑暗太可怕了。这些符咒已经让人恶心到无法忍受。我正哐哐地敲打着墙纸剥落的墙壁,忽然注意到。神野江不见了。
"喂——神野江?"
我慌忙用手电照向四周,不见她的身影。
"喂……别开玩笑了。"
我稍提高音量喊道,但没有任何回应。
如同光线一样,连声音仿佛也被黑暗缠绕、吸收了一般。
而神野江,也是。
我感觉她仿佛被黑暗深处的某种东西掳走了,只能呆立原地。
不对——
那时,我听到了“嘎吱”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摩擦的声音。
我当场僵住了。
“——神野江?”
我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但依然没有回应。
这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呢?
这个疑问,此时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深山之中,教室。门牌上写着修炼所。教室?修炼?到底是学习什么的场所?神野江是怎么说的来着?是不是说了那个女人在这里使用了“禁咒”?
那,禁咒到底是什么?说是践踏人的尊严的东西——
背后响起了“沙”的一声。同时,一阵猛烈的寒意窜过脊背。我再也无法动弹了。连回头也做不到了。膝盖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僵直了。有什么东西滑过耳边。感觉有东西从极近的地方通过了。
——是蚊子吧。
不是蚊子就是什么虫子。我在黑暗中拿着手电筒。光线引来虫子飞过来是理所当然的。
我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
身体发冷,却不知从何处飘来微温的风。空气异常浓重、沉闷。
想尽早离开这里。但是,脚动弹不得。
外面明明才刚过两点,为什么却这么暗?神野江去哪儿了?我没事吧?是不是又搞混了现实与虚构——
突然,“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瞬间,感觉折寿了至少五年。
“这边。”
回头一看,神野江正用手电照着某处。
“找到楼梯了。”
听到这话,我浑身一软,差点瘫倒。
“……喂,神野江。”
我用手电照着那个空间,问道。
“那个,是什么?”
神野江也用手电照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是注连绳。”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不是这里的信徒,不清楚。”
十米见方的那个房间深处,墙壁的一部分像是被切成了四方形般敞开着,能看到里面还有空间。
“注连绳的另一侧,通常被称为神域。”
接着,很平常地,若无其事地,神野江走进了那个空间。
——果然这家伙不正常。
没办法,我也跟了上去。
那个约一米乘两米的四方形洞口对面,紧接着就是木制的楼梯。通向二楼。用手电照向天花板,每隔几步就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注连绳。我和神野江注意着脚下吱呀作响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木头腐烂的气味很重,感觉楼梯随时会塌掉也不奇怪。
刚走到楼梯中间时。神野江突然吐了。
“喂,没事吧?”
我慌忙拍打她的后背,神野江暂时忍耐着翻涌上来的胃液。
不久,她深深吸了口气,说了声“没事”。那声音微弱得仿佛要消失一般。我正想再次伸手拍她的后背,她却说:
“没事。我们走吧。”
就在那时。手电筒几乎同时灭了。我慌忙摆弄开关,但小手电完全没有要亮的意思。神野江的好像也是,听到她在我稍前方的空间摆弄开关的声音。
“只剩一点了,只要注意脚下就没事的。”
在完全的黑暗中,神野江开始继续行走,我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
但每走一步,黑暗就愈发深邃,感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束缚身体。睁眼闭眼都一样。是种浓密的黑暗,仿佛五感都要错乱。
同时,感觉有人就站在旁边。我吃惊地扭动身体。在黑暗中缩成一团,这才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人宽的狭窄。我旁边不可能站得下别人。但是虽然这么想——还是因那感觉而扭动身体。呼吸变得急促。总觉得每向上一步,感官就好像被逐一阻断似的。
正当我忍耐不住,想要喊出“神野江”的时候。
“看到鬼了?”
在仿佛要被吞噬的黑暗中,被这样问道。
是神野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鬼?”
“你之前拿着刀对着我,叫了我‘鬼’。”
“那个是——”
我当时错乱了。把她和父亲搞错了……
但是,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你心里——有鬼吗?”
“……啊,是的。”
有鬼。家里有鬼。是个当时无论我做什么都敌不过的鬼。
“杀掉那个鬼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杀掉是指——觉得刺中了的时候吗?”
黑暗中,对话继续。
上方传来神野江的声音,说了声“对”。
“我觉得结束了。”
是的。不是恨什么的。那个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觉得从各种事情中解放出来了。觉得这样就能轻松了。
“是你吗?”
……哎?
“是你得以轻松了吗?”
是我。
我,变得轻松。是的。本该是这样的。
不——真是这样吗?我并没有变得轻松。至今仍未变得轻松。
“变得轻松的,是鬼才对吧?”
“…………”
“是从这个世界的痛苦中解放出来了。从无尽延续的痛苦日常中解放出来了。让它得到轻松的,不是你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样问着,我心里想。
这粘稠的黑暗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楼梯是不是也爬了相当久了?
“当你把刀对着我的时候——”
某处传来了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
“我觉得非常轻松。”
随着这句话,光照射了进来。
神野江打开了楼梯尽头那扇门,从那里能看到耀眼的光。
二楼有照明。天花板上亮着几个圆灯泡,看来上到顶的话就不需要手电了。
但是——在我完全爬上楼梯之前,一股猛烈的臭气刺入了鼻腔。
像是多年未通风、断了电的厨房的气味。
和无数垃圾一起,腐烂的鱼漂浮在海浪拍岸处的那种气味。
抬头看去,神野江已爬上楼梯,伫立在尽头。我也向上爬。再有几级台阶就到二楼了。但是,我也意识到了在脑海中闪烁的猛烈警报。
——真的可以看吗。
我该看这上面的东西吗。
现在是不是还能回去。我是不是还没有踏入异界。
对于高涨的自问,那个声音回答道。
“最好不要过来”
神野江的手一直向我伸着。
那只手明确地张开着,制止了我的前进。
“最好不要过来”
神野江又一次那样喃喃道。
“你在说什么啊——”
“不要过来”
那时,我看到了。
神野江的脚在颤抖。
无论面对何种怪异现象都眼睛闪闪发光的神野江,她的脚在颤抖。
“喂……神野江。”
——这家伙,感觉到了恐惧吗?是那样吗?
“不要来”
我受那微弱的神野江声音触动,一股力量涌上心头。我上前一步,挡在蜷缩着的神野江前面,望向二楼。
然后,看见了。
二楼的光景。
二楼的房间被完全绑了起来。
那里是一个约五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广阔空间。
无数绷带从天花板垂下——不,那是腐朽的注连绳。大小不一的注连绳布满天花板,仿佛被某种强力撕扯过,各处白色的带子摇曳晃动。
空气在晃动。而且带着一股温热。
无数白色飘带摇曳的尽头——房间最深处,红色神龛层层叠叠,如祭坛般陈列。异臭似乎正从那里飘散而来。
"……那是什么"
祭坛前滚落着某种东西。
一个不明的、红黑色的物体。
“疯掉了。”
神野江出声说道。
“我若是神,便会将人类这个种族毁灭。”
这句话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只有——恶意。”
神野江的声音在颤抖。
“你看得见吗?”
我绷紧下腹,这样问道。
我无意识地握紧了神野江的手。神野江没有回答,但或许是因为我握了她的手吧。我直觉地明白,她看见了。我明白了,她正看着这一切,甚至连不该看见的一切也都看见了。
“……和在那红色房间里时,一样。”
神野江细小的声音继续道。
“……不,还要更多。已经分不清有多少人融合在一起了。”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无数思念的融合体。而且那思念无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负面情感。连想象都不愿意。是因为这个缘故,这里的空气才如此凝滞吗?是因为无数无肉身的魂魄正在呼吸吗?我已经想逃走了。不,是脑海中的本能正在全力嘶喊着“快逃”。但与之相反,我的脚却丝毫动弹不得。仿佛在地上扎了根,一动也不能动。
灼热、浓密、简直令人窒息的空气,正缓缓地压迫着我。
能感觉到某种污秽之物正从皮肤的缝隙侵入身体。
“你的父亲,是短发的人吗?”
被突然这样问道。
“是个子很高、鼻梁挺直、嘴角有痣的人吗?”
就用如此简单的词语——
为何,会如此清晰地浮想起那家伙的模样?
我的眼前,浮现了曾经温柔时的父亲。是那个常带着我和妹妹出去玩的父亲。不知从何时起,我只把他视作鬼,但我想起了自己曾确实以高大的父亲为荣。
“在这里,吗?”
我的那道声音里,混杂着呜咽。
神野江轻轻点了点头。
我凝视着房间。拼命地扫视每个角落。
从墙壁剥落、挂着厚窗帘的角落,到散落着熄灭的蜡烛、脏污的道服以及其他令人毛骨悚然之物的房间每个角落,我都死死盯着。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凝聚目力。
“不行,神野江。”
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不见。”
脸颊上泪水不停地滑落。
“已经,快要变成别的东西了。”
神野江用颤抖的双脚拼命站着,指向房间的某一点。
那是在祭坛旁边。
“正在崩溃、融化,快要无法维持形态了。”
听到这话,我受到的冲击比认识到父亲死去时更甚。
他早已死去、甚至连这点都未曾意识到的我,此刻却像是初次被告知至亲死讯一般深受冲击。我想,这是真正的告别。
“给他取个名字吧。”
神野江这样说道。
“在他变成别的什么之前——给他取个名字吧。”
——变成别的,什么?
神野江在哭泣。
从她大大的黑眸中,泪水盈溢而出。
“我当初没能给ta取名。”
“什么意思?诶——你在说什么啊?”
“当初要是给ta取了名字就好了。”
说完,神野江崩溃倒地,哇哇地哭了起来。
我则一直站在原地。广阔的五十五张榻榻米大的空间仿佛向我压来。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数量惊人的某种东西,正在逼近我。
取名字?
给这些看不见的家伙们?
该叫什么才好,叫什——
脚边神野江在哭泣,而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从此岸窥视,彼岸亦能回望。
倘若神野江是彼岸的少女——
那么,遇见了神野江的我,也早已一脚踏入了彼岸。
我啊,也早就越过了那个分歧点。
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那座红色宅邸的庭院。三轮车、小跷跷板、儿童泳池的残骸、笑着的一家人。然后,它们彼此交融,变成了意义不明的东西。海水浴场的喧闹、切西瓜游戏的欢呼、烟花大会的轰鸣、祭典的熙攘——在每一幅光景中,我都握着某个人的手。为了不走散,紧紧地、用力地握着。景色变换。鲜明地交错。我身在小学。是教学参观日。我看着因紧张而明显不像平时那样说话的老师觉得好笑,转头向后望。在众多的家长中找到了那张脸。母亲和——那家伙。温柔笑着的父亲就在那里。他正朝我挥手。
“——混蛋。”
我说道。
又说了一次混蛋之后,我想试着叫出“奥村俊夫”这个名字。
但是做不到。
“混蛋。”
结果还是这么叫了。
混蛋。混蛋。混蛋——
对你只有这个词可说了。殴打母亲、殴打妹妹、殴打我、让家庭崩溃、搞得一团糟。让大家都痛苦。很可怕。在我眼里你只是鬼。但比那更甚的是悲伤。简直是地狱。是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的地狱。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好。不叫你混蛋,还能叫什么。
“喂,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说道。但没有任何人回应。
“我们啊,到死都只想做奥村家的人啊。”
“我们一家,想永远四个人在一起啊。”
这声音也被毫无道理地扭曲的空间吞噬了。
“喂,你明白吗,奥村俊夫!”
我大声喊道。
如同要让声音响彻整个房间般那样喊道。
刹那间,房间的空气如阳炎般扭曲了。
但只是扭曲而已,那些玩意依然在增加着密度。
——要取名字?
不是奥村俊夫吗?那样还不够吗?啊,明白了。如果必须得叫,那我就叫。虽然丢人又难为情,但这是最后了。在崩溃、融化、失去形状之前,这是给你的临别赠言。
——给我听好了,混蛋。
我擦掉流下的鼻涕,重新说道。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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