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你共度的难忘回忆~艾历克西亚公爵~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章节

「玛莉安娜……我爱你。」

呼唤你的名字。

将这句话传达给你,我究竟有多么渴望,你大概永远无法知晓──

此刻在我怀中,带着安心表情微微笑着的玛莉安娜正在沉睡。

看着她安详地发出轻柔呼吸声的睡脸,心中的爱意便不断涌现,让我难以自抑。

我用手遮住因发烫而烧红的脸庞,仰望着天空。

『艾历克西亚大人。』

被自己深爱的人呼唤名字,竟然能让人如此喜悦,内心如此满足。

又再一次,眼眶慢慢发热,泪水忍不住涌了上来。用指尖拭去渗出的泪珠,将那只手举到眼前,凝视着湿润的手指。果然,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变得容易流泪。

在遇见玛莉安娜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是会流泪的人。

这种如此狂烈的情感,原来真的潜藏在我内心深处──

我用力闭上双眼,将残留在眼中的泪水压回去,再次凝视着心爱女神的睡容。

微微张开、散发光泽的双唇,随着她的呼吸轻柔地上下起伏。

面对这般景象,涌现的欲望让我吞了吞唾液。我被甜蜜的香气吸引着,忍不住将脸靠近她的唇边。

──不,这样不行。

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制止了自己,硬是将脸从玛莉安娜身边移开。我绝不想做出背叛信任我、安心入睡的她的行为。

为了平息胸中依然燃烧的情欲之火,我抚摸着她的浏海,在露出的可爱额头上轻轻亲吻一下。她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幸福地继续沉睡着。看到这样毫无防备的她,忍不住泄出一口滚烫的叹息。我怎么也无法入睡。

果然,我和玛莉安娜之间,情感的深度确实存在着差距。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思念她的时间,远比她开始在意我的时间来得漫长。

我再度躺回床上,将怀中的玛莉安娜紧紧搂向自己的胸前。

当她对我人格转变感到疑惑时,我情急之下说那是梦中的事,但那恐怕并不是梦。山区发生土石流的地点、日期都和那时一模一样。如果按照预定计画乘坐马车外出,我和杰克恐怕就会像那时一样被土石流卷入其中。

然后我的身体肯定会──

那一瞬间,回想起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我将没有抱着玛莉安娜的那只手举到自己眼前。反覆握拳又张开,确认手指的触感。看着能够随心所欲活动的指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我都还清楚地记得。

无法动弹自己身体的恐惧。

无法从自己口中说出任何话语的绝望。

被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无力感所击垮,因而自暴自弃度过的那些日子。

但是,正因为处于那样的状态,我才得以领悟到一些事情。

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温柔……温暖……爱……这一切都是你教会我的。

玛莉安娜虽然对梦中的自己与现实中的自己之间的差异感到困惑,但对我而言,不论是哪一个,都是同样心爱的玛莉安娜,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

──我的心牢牢记得。

那时与我一起度过时光的你,和现在在我怀中安睡的你,无疑是同一个人。

也曾经历过痛苦悲伤的事情。

但是,与你共度的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珍贵回忆。

即使你已经不记得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

玛莉安娜。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救赎。

如果刚才我真的把自己经历过的事告诉你,你会相信我吗?

我曾经死过一次,现在正在走着第二次人生这件事──

◇◇◇

前一世──我遭遇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那是在不明原因的高烧退去后一周发生的事。

我和杰克一起乘坐马车,前往当天预定要进行的邻镇视察。但是,当我们抵达作为邻镇通道的山区时,当地居民劝阻说「连日大雨让地基松动了,最好不要继续往前走」。尽管如此,由于后续行程紧凑,我们还是不顾居民的反对,让马车继续前进。

进入山道后不久。空气中弥漫着如腐败泥土般的恶臭,耳边响起「啪嚓啪嚓」的诡异声响。察觉到异状打开车门的瞬间,突然剧烈的地鸣让马车猛烈摇晃,伴随着轰隆巨响,整辆马车瞬间翻覆了。

我被强大的冲击力从车里抛出,头部遭受重创,意识就此中断──

◇◇◇

当我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昏暗房间里的床上。

身体各处传来阵阵疼痛,全身沉重得如同石头一般。

在还不太清醒的意识中,我努力追寻着仅存的一点记忆。

──真的发生土石流了吗?我竟然会……判断错误了吗?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才行。

正当我叹了口气准备起身时,才察觉到身体的异常。

完全动不了。无论是头部、手臂还是双腿,都一动也不动。

我想要呼唤他人,努力张开异常沉重的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糟糕。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总之,现在看来只能先休息,等待身体复原了。

我放弃了挣扎,再次闭上双眼。眼睑之下浮现的是已故双亲的身影。

我的父母也在六年前,夫妻俩旅行途中因为马车坠落事故而丧生。

没想到我竟然也和那两人一样遭遇马车事故……但是,保住性命这件事应该算是幸运吧?

不久后,我的意识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等到下次醒来时,身体应该就能毫无问题地活动了吧……我如此深信不疑。

然而,无论过了多少天,我能够自由活动身体的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

为躺在床上的我进行诊察的医师,在检查结束后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恐怕是脊髓和脑部受损的影响,导致身体呈现瘫痪状态。很遗憾,以现在的医疗技术而言,恐怕无法再进一步恢复了。」

「……是这样吗?」

一直守在我身边的弟弟雷蒙德,听到医师的话后皱起眉头回应道。

从两人的对话中,我终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周前,我所搭乘的马车果然还是被土石流卷入了。随着土石流一同坠落山下的马车完全损毁。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丧失性命。我被抛出车体,头部和身体重重撞上巨石,但也正是这块巨石保护我免于土石流吞噬,让我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但是,头部和身体遭受的强烈冲击损伤了体内的神经,使我失去了身体活动的机能。

救了我性命的巨石,却夺走我身体的自由……这是何等讽刺的事啊。

我再次尝试活动身体,但依然一动也不动,彷佛这副躯体已经不再属于我一般。唯一能够活动的,只有眼皮和眼球,以及嘴巴能够稍微开合而已。

──无法再进一步恢复吗?

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活动了吗?

这实在是难以置信。明明就在几天前还能够自由自在地活动。

仅仅因为一次意外就变成这样?这难道不是哪里搞错了吗?

雷蒙德,立刻去找其他医师过来!

尽管我想要如此大喊,但我的嘴里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可恶!不仅身体无法动弹,连话都说不出来吗!?

一股让五脏六腑都要沸腾的激烈愤怒涌现,但就连这样的情绪,我也无法宣泄出来。

无法对在场这些无能的家伙大声咒骂「废物!」,无法握紧拳头将愤怒砸向他们……什么都做不到,现在的我完全无计可施。

难道今后也要永远维持这种状态吗?

那么,今后我究竟该如何带着这副躯体活下去……?

绝望感逐渐占满了我的脑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背后悄悄逼近。

但是,我现在没有任何能够驱散这些阴霾的方法。

与雷蒙德谈话结束的医师,迅速将诊察器具收入提包,起身准备离开。

「无法为您效劳,深感抱歉。」

「不……连被誉为帝国第一名医的您都说束手无策,不管找谁来都是一样的吧。很感谢您的协助。还有,这件事请务必不要对外泄漏……」

「是的,我会严格保密的。那么,在下先行告退。」

医师始终背对着我,只向雷蒙德一人道别后便离去了。

──那家伙……打算无视我吗……?

这种屈辱,我从来没有经历过。

沸腾翻滚的怒火让眼前一片血红。

──可恶!那个庸医!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而且,就那么随便检查一下就结束了!?我有的是金钱。

就算动员整个帝国的医师,也应该想办法才对!

平常的我,无论陷入什么样的困境,都能不被动摇地冷静应对。但是现在,因为身体变得不便,内心的焦虑与烦躁让我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尽管如此,无论头脑中如何翻腾,身体依然保持着沉默。

「没想到兄长也会因为马车事故变成这样……兄长的时代也要结束了吗?」

雷蒙德用那双继承自父亲的深红眼眸望向我,像是认命般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打扰了,雷蒙德大人。公爵大人的情况如何?」

快步走向雷蒙德身旁的是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子。大概是雷蒙德从自己宅邸带来的人吧。

「情况不太乐观。看来兄长已经无法自己起身,也无法发出声音了。因为无法沟通,所以也不清楚兄长的意识有多清醒。在这种状态下,确实无法履行公爵的职责了。」

「那么,雷蒙德大人您应该成为新任公爵继承爵位!领民们一定也会乐见其成的!」

「谨言慎行。这件事目前还不能外传。无论如何,必须先稳固体制,否则一开始就会受挫。这里的仆人也要严加封口……不过,消息泄漏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雷蒙德丝毫没有关心我的样子,一边与那男子交谈一边走出房间。

独自被留在房间里的我,茫然地凝视着天花板。

──结束了……吗……

雷蒙德的话语依然在我耳中回响。

身体无法动弹。无法交谈,也无法传达自己的意志。

在这种状态下连工作都无法进行。甚至连保护自己免受加害者伤害都……

尽是些做不到的事情。

我拼命守护的这个地位,辛苦建立的庞大财富,拼死锻炼出来的这副躯体,全部──对现在的我而言都毫无价值。

我一直以为所有事物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但这些东西,却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

唯一仅存的公爵爵位,被剥夺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

身为公爵而活着──那就是我唯一的存在意义。

身为公爵家长子出生的我,从幼时便接受了成为下任公爵的菁英教育。

因为说会让我变得娇纵,所以被迫与母亲分离,在父亲的严厉指导下成长。

『成为公爵的人,必须是比任何人都更完美的人。』

『不知道何时会有人背叛你。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自己的性命要自己守护。』

为了实现父亲反覆教诲的这些话,我废寝忘食地致力于学习,将专业书籍从头到尾全部烙印在脑海中。

为了打造能抵御任何毒素的体质,从幼时开始一点一滴地服毒,在与死神为伴的环境中忍受痛苦,培养出对毒的抗性。

为了保护自己而习得剑术的我,被派遣到激战不断的战场最前线。

『会在战场上丧命的人,往后也不可能存活下去。要在被杀之前先杀掉对方。』

如父亲所言,凡是对我拔刀的敌人,我一个不留地全部斩杀。

这不仅仅限于战场,对我怀有恶意的人,无论敌我,都被我亲手杀害。

但是,那也是不得已的。

不杀便会被杀。

我所身处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地方──

双亲因意外身亡后,我比预想中更早继承了爵位,成为公爵。

我很清楚自己被领民畏惧。种种恶名也是如此。尽管如此,我仍自豪于履行了公爵的职责,为领地的繁荣做出贡献。

但是,这些对现在的我而言已经是做不到了。

成为新任公爵的,应该会是我唯一的血亲雷蒙德吧。

比我小两岁的雷蒙德已经拥有伯爵爵位,在伯爵领也深受领民爱戴。拥有确实能力与人望的雷蒙德,这个公爵领的领民们必定也会欢迎他吧。

──你又要从我这里夺走所有的一切了呢。

脑海中浮现的是年幼时双亲疼爱弟弟的模样。从不允许我丝毫撒娇的父亲,在弟弟面前却会露出身为父亲的温柔神情。几乎不曾与我见面的母亲,也总是陪伴在雷蒙德身旁。

──但是,这样也好。我已经不再需要了。

所谓的父母之爱也好,爵位也好,领民也好,财产也好,一切的一切。

雷蒙德,全都给你好了。

我已经对这个世界不再感兴趣。

什么都无所谓了。

只是静静等待死亡的时刻。

仅此而已。

──但是,就连这样的愿望也不被允许。

比起身体变得不便,最令我痛苦的,是身边那些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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