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被黑暗笼罩时，我在床上醒来，看了看身边的时钟。

很快就要到隔天了。

──该去看看了。

我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强迫自己抛开还想继续睡的念头，让身体起床。

开始照料公爵大人的起居，已经三个月了。

每晚我会起床两次，去帮无法自行翻身的公爵大人调整姿势。如果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睡觉，好不容易痊愈的褥疮又会立刻复发。虽然营养状况已经改善许多，但离成年男性所需的食量还差得很远。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从床上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披到肩膀上，走出房间。

在意识还不太清醒的状态下，我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公爵大人睡觉的房间走去。

自从开始照顾公爵大人之后，我时常会想起往事──

◇◇◇

在母亲再婚之前，与我们一起生活的祖母也因为疾病的后遗症而无法说话，只能卧病在床。

祖母是我亲生父亲的母亲。听说父亲在我出生不久后，就与别的女人一同消失了。但母亲并没有抛弃被独自留下的祖母，总是全心全意地照顾她。我也会在母亲外出工作时，代替她照料祖母。

有一天，我忍不住对牺牲自己时间照顾祖母的母亲表达了不满。

「为什么母亲您必须照顾祖母呢？她是父亲的母亲对吧？不应该是父亲来照顾吗？」

父亲既然下落不明，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当然明白这一点。

但是，我总觉得与母亲相处的时间被祖母夺走了，感到很孤单。

母亲有些困惑，接着露出了落寞的笑容。

「玛莉安娜。虽然我与祖母确实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依然是你的祖母对吧？所以对我而言，她也是重要的家人。而且玛莉安娜对祖母来说是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孙女，所以别说这种令人伤心的话。」

母亲一边这么说一边抚摸我的头，虽然我回答「我知道了……」，但心里并没有真正接受。只要祖母还在家里，我就无法自由地外出。如果祖母不在的话，我就能更自由地玩耍了……年幼的我心中的不满越来越深。

就在某一天，母亲因工作外出后，我将祖母一个人留在家中，自己跑到街上玩耍了。积压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我告诉自己，平时总是在忍耐，偶尔自由外出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

我在热闹的街道上四处奔跑，眺望从港口出航的船只，透过橱窗欣赏美丽的洋装，还用仅有的零用钱买了看起来很美味的烘焙点心。沉醉在街头时光而忘记时间的我，回到家时已经比预想的晚了许多。

当我去查看祖母的状况时，发现她在闷热异常的房间里，满身大汗地失去了意识。我立刻叫来附近的医生，所幸祖母性命无虞，但她因中暑而出现脱水症状。

如果我当时陪在祖母身边，我会在阳光照进房间时拉上窗帘。室温升高时，我会将祖母厚重的棉被换成薄被，也会打开窗户和房门让热气散去。水分也会让她好好摄取才对。

想到我的任性行为差点害死祖母……我顿时脸色发白。

母亲下班回来后，我一边哭泣一边向她说明事情的经过。当我道歉说「对不起」时，母亲并没有责备我，而是露出苦笑开口说道。

「是这样啊……玛莉安娜心中的恶魔跑出来了呢。」

「恶魔……？我是恶魔吗？」

听到突然出现的可怕词汇，我脸色发青。而母亲轻笑一声，露出开朗的笑容开始说道。

「不只是玛莉安娜喔。每个人心中都养着一只恶魔。那可是非常、非常坏的恶魔呢。平时都在心灵角落里沉睡着，但当周遭的监视松懈时，就会突然现身大肆作乱。玛莉安娜心中似乎住着一只『贪玩恶魔』呢。」

「贪玩恶魔？我心中真的有这样的恶魔吗？」

「没错。平时因为我会看着玛莉安娜，那只恶魔才不敢露面。但这次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只恶魔终于开始捣乱了。所以玛莉安娜才忍不住想要出去玩的冲动。」

越听越觉得自己心中的恶魔很可怕，我眼中含泪紧紧抱住母亲。

「怎么会这样……那要怎么把我心中的恶魔赶走呢！？如果他又开始作乱该怎么办！？」

「很遗憾，恶魔是无法赶走的。只能怀着不输给恶魔的坚强意志，想办法控制他。」

「不输给恶魔的坚强意志……？那母亲心中也有恶魔吗？」

「当然有！我心中的恶魔可多了呢～『贪玩恶魔』、『偷懒恶魔』、『贪睡恶魔』、『贪吃恶魔』……唉，真是数也数不完。」

「有这么多只！？那母亲是怎么控制那些恶魔的！？」

在我的认知中，母亲一直都是个完美的人。

工作能力出色，照顾祖母也丝毫不懈怠，家事更是处理得井井有条。听说这样的母亲心中住着许多恶魔，我实在是难以置信。

看着认真等待答案的我，母亲露出慈爱的笑容回望着我。

「那是因为……玛莉安娜，你陪在我身边啊。『在女儿面前必须成为楷模』这样的想法，一直控制着我心中的恶魔。如果玛莉安娜不在身边的话，我心中的恶魔肯定也会作乱呢。」

听了母亲的话，得知自己的存在原来有所帮助，我感到很高兴。

但是，我的不安并没有消除。

「该怎么办……如果母亲不在的时候，我的『贪玩恶魔』又开始作乱的话……」

母亲轻柔地将双手放在不安说话的我的双肩上，跪下身来，用温柔的语调对我说道。

「玛莉安娜。祖母虽然无法说话，但耳朵是听得见的。眼睛也看得见喔。所以当你从家里出去时，祖母一定非常不安。她一定很伤心地想着『玛莉安娜，别丢下我』吧。」

「真的吗？祖母很伤心吗？呜……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的。祖母一定也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你平时都这么用心地照顾祖母啊。不过玛莉安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嗯。我要去向祖母道歉。」

我这么告诉母亲后，含着泪水向躺在床上的祖母道歉说「祖母，对不起」，祖母则用慈爱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我。

从那以后，当我与祖母两人独处时，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身旁。

那时母亲告诉我的恶魔含意，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现在的公爵宅邸里，住着许多恶魔。那些是仆人们豢养的恶魔。

他们虽然经常在我面前露脸，但自从公爵大人无法行动后，就在各处为所欲为地作乱。

在我开始照料公爵大人之前，我曾经去看过一次公爵大人的状况。

那时的公爵大人眼神空洞，身穿脏兮兮的衣服，独自被遗留在宽敞的房间里。

我将他的模样与自己的处境重叠在一起。

即使住在气派的宅邸里，却遭到仆人冷落，没有谈话对象，也无法外出──就和我一样。

所以，当我被委托照顾公爵大人时，我想为他做那些我希望别人为我做的事。

希望有人多与我说话。

希望能与某人一起用餐。

希望能与某人在那美丽的中庭散步。

──希望有人怀着爱意对待我。

我只是做着自己希望得到的那些事，并不求任何回报。

但有时我会感到不安。

我所做的事真的正确吗？

会不会只是自以为了解公爵大人的心情？

会不会全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无法消解的孤独感袭向了我。

这种时候，心中的恶魔就会开始低语：「不如就此放弃吧？」

即便如此──公爵大人一定在等着我。

他会看着我的眼睛，也会聆听我的声音。

公爵大人的心确实就在那里。

只要公爵大人还看着我，我心中的恶魔就永远不会现身。

◇◇◇

我来到公爵大人的房间门前，轻声敲了敲门后，静静地走进房间。

当我探头察看时，公爵大人缓缓睁开双眼，彷佛早已在等待般，专注地凝视着我。

那双曾经如寒冰般冷酷的眼睛，如今变得温柔而温暖。

虽然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觉得我与公爵大人的心灵距离，比以前拉近了许多。起初虽然有些紧张，但现在与公爵大人在一起时，我感到很安心。

如果公爵大人也这么想的话，我会很开心。

而且公爵大人愿意吃下讨厌的胡萝卜，我想也是为了鼓励沮丧的我。那时看见我高兴的模样，公爵大人似乎也微微笑了。

或许这只是我内心愿望所产生的幻觉。

但在那一刻，我相信我们确实心意相通，彼此会心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