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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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当我的眼睛从显微镜上移开时,窗外已经完全陷入静默的夜晚了。
「哎呀,已经这么晚啦。」
我抬头看向挂在研究室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记得我离开研究大楼去外面吃晚餐的时候,大约是下午五点左右。在那之后,我就开始用显微镜观察标本,或者是统整研究纪录,想不到竟然已经花了七个多小时了。
只要一头栽入某件事,我就会废寝忘食。这是我长年以来的坏习惯。
「又来了……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错过最后一班电车了。」
我把一叠A4纸扔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里是鸣神大学理学院的生物科学研究大楼,我位于三楼的染色体研究室。
每次到了这个时间,大楼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现在这个时间,其他的教授和研究生早已回家。会留在这里的,顶多只有像我这种正在写期刊论文的研究人员而已吧。
老实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大学寄予厚望的植物生理学研究人员。像这样埋头研究到三更半夜而没车回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算了,没差啦。」我一边嘟囔着,一边用力伸了个懒腰。
就算一天两天没办法回家,也只要睡在研究室就行了。这张沙发还满软的,非常适合小睡片刻。
二十三岁的单身女子成天睡在研究室里,埋头研究白三叶草的DNA——如果我把这件事跟以前的同学讲,他们多半会说:「你这个人真奇怪。」吧。然后,接下来一定会说:「你怎么不交个男朋友呢?」并讲一些:「你长得这么漂亮,这样太可惜了。」之类不负责任的恭维话。
当然,我好歹也是个女的,并不会对恋爱或结婚没兴趣。
但现在比起谈恋爱,我更沉迷于研究植物。如此而已。
为了掌握每天都不断在变化的植物生态,我必须从早到晚观察显微镜的镜片。过着这种生活,邂逅异性的机会之类的就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做研究就是我的男朋友,这样不行吗?」
每当我对一件事开始感兴趣之后,就会想要钻研到底。或许就是这种个性让我成为恋爱绝缘体——我似乎开始分析起自己了。
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有人说过,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不同的人生。我的人生也只是其中的一种吧,没什么奇怪的。
「真的要说奇怪的话,应该是像我家人那样吧。」
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的爸爸和哥哥,从事着某种特殊职业。
虽然我爸爸年纪已经不小了,却比我还要忙碌。今天晚上他应该也在为了守护镇上的民众而奔走吧,白天他也很早就起床了。他甚至忙到没空关心睡在外面没回家的女儿。
哥哥则是离家长期出差,在那之后,我已经将近十年没与他见面了。恐怕他每天都过着艰苦的日子吧。
「我也不能输给他们。」
我想去厕所洗把脸,之后再继续进行一点今天晚上的工作。正当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
房门突然传出了「喀嗒」一声。
有人在外面。是研究室的人忘了带东西而回来拿吗?
「咦——?」
然而,我并没有猜中,打开门进来的,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物。
看到那位男性的脸孔,我不禁屏住了气息。
「嗨,好久不见啦。」
那是令人怀念的温柔微笑。我有多少年没有看到了呢?
「葛、葛格?」
我太过吃惊,小时候那种孩子气的称呼不禁脱口而出。
不知道他是否觉得有趣,「葛格」的眼神也柔和地眯了起来。
「我回来了,紫紫。」
不会错的。是哥哥。会叫我「紫紫」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除了理士哥之外不可能会有别人了。
哥哥很久以前就离开了鸣神町,这是我们多年来的首次重逢。
他的眼神稳重,嘴角挂着柔和的笑容。原本细瘦且没什么肌肉的四肢,如今似乎也变得有些强壮了。
他身上穿的黑色服装——我记得是叫做「狩衣」的工作服——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破旧。
「怎么了?你的工作呢?」我歪了歪头。
关于哥哥的工作内容,我所知道的很少。
他的工作地点是高度机密,工作内容也是。他似乎是在禁止向一般人公开的地点工作,而且比父亲的工作还特殊,有许多保密事项需要遵守。
我们平常虽然还是有以信件来往,讲一些无伤大雅的近况……尽管如此,我却没听说理士哥最近要回到镇上的消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哥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困惑,开口说道:
「我只是刚好有事要来镇上,所以才稍微绕路过来。」
「在这种三更半夜?」
「抱歉,这是我的错。因为任务太忙,我实在抽不出其他时间。」
理士哥带着困扰的表情垂下了眉头,他的笑容看起来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
不过,哥哥平常应该都进行着一些攸关性命的繁忙事务,会露出疲劳的神色也无可厚非吧。
哥哥对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他身旁的椅子坐下。
「阴阳师有这么忙吗?」
听到我的问题,理士哥回答:「还好啦。」并露出温柔的笑容。
哥哥是阴阳师——负责祓除人类的仇敌「污秽」这种怪物。
阴阳师能够自由操控咒术,消灭污秽,自古以来就是斩妖除魔的专家。我们家是代代相传的阴阳师家族。
虽然我自己像这样过着普通的生活,但我的父亲、祖父,以及曾祖父,都以阴阳师的身分守护过鸣神町。而理士哥也不例外。
「抱歉,一直都没机会跟你见面。」哥哥眯起了眼睛。「因为最近我终于被安排到重要的位置上,一直没有机会抽空出来。」
听到哥哥这么说,我则是随声附和,说:「原来是这样啊。」
理士哥之所以会出差,据说是因为管理阴阳师的中央组织看上了他的实力。哥哥在我们家族之中也是相当优秀的阴阳师。
这件事是我秘藏在心里的骄傲。虽然我对阴阳师不太瞭解,但哥哥的工作得到认同,我果然还是很高兴。身为他的家人,我十分引以为荣。
「哥哥,你从以前就很爱逞强,就算再怎么忙碌,也要顾好身体啊。」
虽然我这么说,但我的脸上也不禁浮出了笑容。哥哥在忙碌的工作中,特地抽空来见我——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从小我就非常喜欢这个优秀又爱家的哥哥。
「来,请用。」
我把一壶泡好的花草茶放到桌上。
理士哥微微一笑,把杯子送到了嘴边。
「好喝。你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呢。」
「这是加了蜂蜜的蔷薇果茶。哥哥,我记得你喜欢喝甜的茶吧。」
跟哥哥喝茶谈天,到底有多久没度过这种时光了呢?从前这只是日常的光景之一,但现在却变得十分令人怀念。
哥哥的视线停留在我桌上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上。
「紫紫,你看起来也很忙呢。想不到你居然要工作到这么晚。」
「嗯。有一篇论文必须在月底前交出去。我的研究很忙。」
「这样啊。不愧是未来要当学者的人啊。」哥哥不禁苦笑。「不过,你老是睡在这种地方也不太好吧。毕竟你是女孩子啊。」
真不愧是哥哥。看样子,我的生活已经完全被他看透了。
「啊哈哈。说什么女孩子,我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了啦。」
「是吗?」哥哥露出促狭的笑容。「在我心目中,你小时候给我的印象还是太强烈了。你好奇心太过旺盛,常常让家人提心吊胆,是个顽皮又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顽皮又需要人照顾……想不到哥哥是这么看我的,真是意外。
「是吗?我有给大家添过这么多麻烦吗?」
「有啊。比如说,像是星火寮仓库的那件事。」
星火寮仓库……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我记得那是我十岁左右时发生的事。我一个人躲进父亲管理的仓库里,做了许多恶作剧。
当时,我觉得父亲所使用的阴阳师道具有趣得不得了,所以就找了许多道具出来玩,不小心弄破好几张父亲相当重视的符咒。
记得当时是因为哥哥拼命袒护我,我才没有受到太严厉的责骂——
「从这方面来看,我似乎从以前开始就给哥哥添了不少麻烦。」
「你从小就是这样,只要遇到有兴趣的事,就会一头栽进去……你的行动力也很超乎常人啊。太多要让人担心的地方了。」
哥哥笑着耸了耸肩。
「就我看来,你的这部分到现在似乎也没有改变呢。」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有兴趣的对象只是从阴阳师转变为植物而已。对于在意的事,我会不断想要追根究柢,这种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身为哥哥,果然不管你到了几岁,我都还是会担心你啊。」
哥哥的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哥哥简直就跟以前一样把我当成小孩子。不过感觉非常舒服,我暂时任他摸着我的头。但是——
「哥哥?」
我突然注意到哥哥的手开始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理士哥的表情开始扭曲,一只手按着左胸。他的脸色很糟,额头上浮出的汗水,让他的浏海紧紧贴在皮肤上。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没有回答。他发出「咕呜呜」的呻吟声,当场蹲了下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看起来很痛苦。
「哥哥,振作一点——」
哥哥紧紧抓住我伸向他的手。
他的握力简直跟老虎钳一样。强大的痛楚让我的表情不禁扭曲。
「哥、哥哥?」
「呜咕……啊啊啊……!」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声音从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他的样子很不寻常,充血的眼睛就跟野兽一样,紧紧盯着我不放。
太恐怖了。在我眼前的真的是那个温柔的理士哥吗?
「已经……没时间了吗……!?」
「你……你在说什么……!?」
我开口反问。就在此时——
哥哥背后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像影子的某种东西。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那里的?身分不明的「那东西」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哥哥背后。
我全身寒毛直竖,一股恐惧的气息从背脊窜了上来。
「那东西」背对着月光,紧紧低头盯着哥哥。
「找到你啦……」
事出突然,我连呼吸都忘了。
灿烂发光的眼球,与大到会让人误以为是角的耳朵。那彩绘着威风凛凛的脸谱的模样,看起来就像老虎──拥有老虎面容的某个东西,正站在那里。
「面具……?」
没错。仔细一看,那是一张面具。是模仿老虎容貌的面具。
戴着老虎面具的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在这个房间里。
从他的体格来看,应该是个男性。他全身上下都裹着黑衣,戴着老虎面具,静静地看向这里。那副模样简直就像盯着猎物的饥饿老虎。
我咕嘟一声吞了吞口水。这种状况并不寻常。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
门窗完全没有发出开启的声音,直到刚才为止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气息。这个男人是怎么进入房间的,我完全搞不清楚。
陷入困惑的我只能办到一件事,就是紧紧抱住哥哥的身体。
「哥、哥哥——」
「紫紫……快点……退后……!」
哥哥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痛苦。
「『律』的追兵已经来了吗……!」
哥哥说对方是「追兵」。难道他知道那个虎面男是谁吗?
虎面男用右手指向这里。
「做好心理准备吧~~你已经是没办法继续活下去的存在了~~」
那个男人伸出来的手臂,有着异常的形状。
他的手臂又黑又粗,让人联想到狰狞凶猛的野兽。
那个像是手臂护甲的东西,包覆着男人的前臂及上臂。从护甲前端伸出来的是由不可思议的物质形成的巨大锐爪,材质不知道是金属还是陶瓷——在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下,爪子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我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似乎曾在哪里看过类似的东西。
没错,那应该是名为「咒装」的东西。
从前我有听父亲说过,咒装是阴阳师用来打倒污秽时所使用的装备。阴阳师能够用「咒力」这种能量缠绕在武器上,让武器具有特殊的力量。
既然那个虎面男能穿上咒装,代表他也是阴阳师吧。
哥哥盯着发出漆黑光芒的爪子,手伸向了腰间的包包。
「阴阳咒装,怜悧苍符……!」
他拿出了一张上面有着复杂的花纹的符——那是灵符。
「彗星碎针,喼急如律令!」
哥哥念出类似咒语的语句,灵符就发出蓝色的光芒。
变化很快就发生了。不知何时,哥哥手上多了一把刃长一尺左右的西洋剑。剑身有着奇妙的质感,发出蓝色的光芒。那大概就是哥哥的咒装了。
虎面男看到理士哥手持咒装,不禁啧了一声,低声说:「真是麻烦啊。」并把爪子的尖端朝向这里。
哥哥与虎面男都拿着武器对峙。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气氛简直就像接下来要展开决斗一样。
哥哥举起西洋剑,刀锋朝向那个男人。
「你可别以为简简单单就能干掉我啊……可恶的杀手……!」
「你与『律』为敌,还以为自己能够活下来吗~~?」
「我怎么能放弃继续活下去!」
理士哥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算这样会导致许多人死亡,你也要这么做吗~~?」
虎面男这么一问,让理士哥陷入了沉默。
我不清楚事情原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哥哥咬着下唇的侧脸,看起来非常难受。他的表情就像被迫做出某种苦涩的抉择。
「就、就算这样……」哥哥的呼吸依旧慌乱,并继续说道:「或许能找到什么恢复原状的方法啊。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继续当阴阳师,也能跟家人一起生活——」
「你还在作梦啊~~」
虎面男撇下这句话,并用力往前跨出一大步。
在此瞬间,那个男人的身影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他速度太快,我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待我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跟哥哥展开肉搏战,举起黑色的爪子往哥哥挥去。
「至少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凶恶的黑爪瞄往哥哥的身体。
锵!发出了钝重的声音。
哥哥「唔!」了一声,皱起脸来。但黑爪并未贯穿哥哥的身体。理士哥用剑锷挡下了爪子。
「你还不懂这只是无谓的抵抗吗~~?」
虎面男用爪子抵住剑锷,同时用轻松的口气继续说道:
「你赶快放弃的话,会比较轻松喔~~?」
西洋剑和护手不停碰撞,迸出火花。我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阵阵蓝色与黑色的轨迹而已。
每当双方的武器互击,研究室里就会响起清脆的声音。
试管碎了,玻璃柜倒了,堆积成山的培养皿垮了下来。我正在研究的白三叶草标本,被粗暴地践踏在脚下。
「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眼前展开的情景,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直至刚才为止,我还在这里跟多年不见的哥哥过着平稳的时光。为什么哥哥跟那个神秘男子会在这里互相厮杀呢?
现在我的心境就像在作梦。我只能靠着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团。同时祈祷着──如果这是一场恶梦,希望能快点醒来。
这时,研究室里响起了特别大的「锵!」一道钝重声。
黑爪把哥哥的西洋剑劈断了。
转头一看,发现理士哥已经屈膝跪倒在虎面男面前。
虎面男只是默默低头看着哥哥。已经缠斗了那么久,这个男人的呼吸却丝毫没有紊乱。
哥哥垂下头来,不甘心地说了一声:「可恶!」
「竟然在这种地方……」
啊啊,这样下去不行啊,哥哥一定会被杀掉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完全无法改变眼前的状况。只能跌坐在地上,无力站起,勉强才能茫然地看着事情经过。
哥哥转头看向我。他的眼里看起来有微微的泪光。
「紫紫,对不起……对不起……」
「哥、哥哥……」
虎面男轻轻啧了一声。
「我没兴趣陪你们演一场赚人热泪的戏……!」
男人挥下了手臂。
接下来发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黑爪在理士哥的胸膛上挖出了一个洞。
肉体被撕裂的声音传了出来。
哥哥吐出某种红黑色的东西,软弱无力地垂下脖子,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那里没有丝毫慈悲。
「……不要……!不要啊──……!」
看到一动也不动的理士哥,我不禁嚎啕痛哭。我最喜欢的哥哥在我眼前变成了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尸体。我完全搞不清楚原因,只能愣在当场。
这真的是现实中发生的事吗?
我实在难以置信,也不愿相信。
我紧紧握着拳头,抬头看向虎面男。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胸中涌出的,是压倒性的负面情绪。
他害得我最喜欢的理士哥变成这种惨状,我对他产生了憎恨。同时我却也只能这样瞪着他,让我产生了一股无力感。这两种感情就像滚烫的熔岩般在我胸中形成漩涡,热泪从我的眼眶深处汩汩流出。
虎面男低头看着我,嘀咕着:
「我必须解决这个男人才行。这就是……『规定』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让人感觉他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你说规定……哥哥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犯了什么罪,才得落得这种下场……!?」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
「为什么……!」
我压抑着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感情,瞪着虎面男。
「哥哥他很温柔……呜呜……从小就很保护我……他不应该这样被杀掉啊……!」
「这种事我也知道。」
面对呜咽的我,虎面男回答:
「音海理士,曾负责率领斑鸠直属的防卫小队。他很重视伙伴,部下似乎也很仰慕他……」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经历与『咒禁物忌』无关啊~~」
「咦……?」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灵符,小声地念了几句。那应该是某种咒语吧。
「总之,我先收拾残局。」
他手上拿着的灵符变成了火焰。就跟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一样,是暗色的火焰。
漆黑的火焰直接裹住哥哥的遗骸,理士哥的身体开始融解崩塌,渐渐蒸发。
火焰消失后,地上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灰烬。头发、骨骼、衣服等,简直就像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化为烟雾消失了。
「怎么会……不要……这种事……」
热泪流过了我的脸颊。
这么一来,哥哥就已经不存在了。再也不会称赞我泡的茶,再也不会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了。
竟然会是以这种形式,跟我最喜欢的哥哥告别,昨天之前的我是完全想像不到的。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失去了自己一半的身体一样。我的心情很沉重,胸口好像开了一个洞似的。除了痛哭,我什么事也不能做。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他蹲下来,配合着我的视线高度,并直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像是在哄小孩子般。他想要做什么?
「你也要……杀了我……吗?」
虎面男直直盯着我。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在这里立刻让你随他而去啊~~」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么我只要让你封口就好。」
封口。是什么意思呢?绑架或是威胁之类的吗?
男子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畏惧之意,用鼻子「哼」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危害目标以外的对象。」
他拿着灵符,用奇妙的节奏开始说话。
「——ANTARION·SOKUMETSUSOKU·PIRARIYAPIRARI·SOKUMETUMEI·ZANZANKIMEI。」
这应该是阴阳道的咒语吧?每当虎面男说完一句话,我的脑海里似乎就变得更加朦胧。
「ZANKISEI·ZANDARIHION·SHIKANSHIKIJIN·ATARAUN·ONZESO·ZANZANPIRARI……」
「这、这是……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的身体就像被注射了强烈的麻醉药一样,全身麻痹,四肢无力。眼皮沉重到让我难以承受,意识渐渐被拉入深渊。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全部都是一场恶梦~~你哥哥的事和我的事,你就快点忘光吧。」
在渐渐朦胧的视野中,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男子的老虎面具有个地方破了。是在跟哥哥交战时破掉的吗?仔细一看,可以看到他左眼附近的脸孔露了出来。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厚厚的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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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他皱起眉头,发出「啊?」的声音。
他从老虎面具的破洞中露出的眼神,除了不可思议与冷酷之外,似乎还掺杂着其他的感情。
「为什么你的眼神……看起来这么悲伤呢……?」
但我却没能听到他的回答。因为问完之后,我的意识立刻陷入了黑暗之中。
※
确认音海紫完全陷入沉睡之后,虎面男——天若清弦用双手抱起了她的身体。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清弦把紫的身体放到墙边的沙发上之后,叹了一口气。
紫睡眠时的呼吸频率很稳定。看样子,催眠术似乎成功了。
「竟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反正你之后一定也记不得了吧~~」
当她醒来之后,今天晚上的事情应该已经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吧。不只清弦的事,应该连哥哥曾经来过这里的事都会忘掉。
音海理士的死,总有一天会以在任务中殉职的形式传达给她知道。这是「岛」上的阴阳师常见的死法。
如此而为,让目击者认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来过,不留下任何证据,这就是「律」的作法。
当然,与目标战斗时弄乱的室内环境,也要尽可能恢复原状。处理破损的器具,去除血迹,伪装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律」也有专门负责这种事后处理的工作小组存在。
清弦在室内等了一阵子,等工作小组来了之后,把现场交给他们,他就离开了研究大楼。
他通过大学的中庭,走向后门。
在无人的深夜里,校园内响起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对于在黑暗中从事特务工作的清弦来说,这种静寂正好。如果是平常的话,他甚至会感到很舒适。
然而,今晚他不管怎么做都还是无法打起精神。
「竟然说我『悲伤』……?」
方才音海紫说过的话语,依然残留在清弦的耳里。
她只是个偶然待在现场、什么都不知道的一般人。但她却说得像是瞭解很多一样。这让清弦感到很不愉快。
——她不知道「咒禁物忌」的麻烦之处,还说出那种大话。
走出大学校园之后,角落的阴影中出现了一个人影,对他说道:
「……结束了……吗?」
清弦转头过去,看到一名壮年男子站在那里。
对方戴着圆眼镜,嘴上留着胡子,胡子和长发都花白了。
这名男人跟刚才处理掉的目标——音海理士长得很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正是音海理士的亲生父亲。
音海善吉。他是关东总霸阴阳连鸣神支部的支部长,也是这次事件的相关人士之一。清弦收到了他给的情报,才知道目标会来到这间大学。
善吉高度数的眼镜下,隐隐浮现着极为沉痛的表情。
「那家伙……我的儿子有以阴阳师的身分死去吗……或者是……」
「……哈……他的死法完全脱离了阴阳师的理想啊~~让我耗费这么多功夫捕捉他,还让不相关的人卷入其中……除了给人添麻烦以外,什么都不是~~」
清弦用冷冷的口气继续说:
「你儿子舍弃了身为阴阳师的使命与正义,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这……这样啊……是这样啊……」
听到清弦这么说,善吉压着眼角,发出「呜呜」的哭声。
当善吉收到消息,知道音海理士被「律」认定为目标时,他的神色明显产生动摇。甚至趴在地上,恳求对方:「请饶我儿子一命!」
尽管如此,经过了激烈的心理挣扎之后,他还是选择继续站在阴阳连那一边。他把儿子从「岛」上逃离之后,有可能会去的地点告诉了清弦。
这种事到底有多么难受,是没有孩子的清弦难以想像的。
善吉拿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原本「律」的执行者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咒禁物忌」的死者家属。因为「咒禁物忌」是必须在黑暗中葬送的东西,不可存在于官方记载当中。
不过,因为对方是音海善吉,事情就不一样了。他站在率领支部的立场上,有权利知道自己儿子身上发生的悲剧。
也就是说,音海善吉的立场比较靠近中央,才会让他得知悲剧的真相。
清弦心想,这真是讽刺啊。既然如此,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比较幸福吧?
「——以一个普通人的身分拼命活下去……」
听到清弦的呢喃,善吉露出惊讶的表情抬起头来。
「以一个普通人的身分想念自己的家人,以一个普通人的身分死去,留在别人的心中……这样比阴阳师我们还要更加……更加幸福啊~~……」
「……谢谢你。」善吉压抑住呜咽,低下头。「谢谢你愿意亲手了结我的儿子……非常感谢。」
「别这样啦~~我又没有做出什么需要你向我道谢的事~~」
看到善吉为了死去的儿子哭泣,清弦叹了一口气。
──自己是杀了他儿子的人,就算遭到怨恨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但他却对我说「感谢」,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你女儿的记忆,我也为了方便处理,擅自封印起来了。」
「不……对她来说,这样反而比较幸福吧……」
无论是这个父亲,或者是刚才的妹妹,他们替彼此着想的心意都确切地传达了出来。他们家人间的感情一定很好。
这种简直快令人反胃的家族爱,跟天若家完全不同。
在老虎面具下,清弦喃喃自语:
「这才是家人应有的模样啊…………」
善吉重新戴上了眼镜,「咦?」了一声回问。
「不,什么事也没有。」
清弦抛出这句话之后,就起步离开了。
这里不是自己这种人应该待的地方。生活在太阳照不到的世界里的人,不应该跟正直的人扯上关系。
清弦划开了初夏湿润的空气,让自己身体融入夜晚的暗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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