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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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斑鸠士门从瓦砾的缝隙向外看去。周围形体怪异的生物正在蠢动着。
它们有各式各样的外貌。虫的外貌、动物的外貌、鸟的外貌,以及会令人错把它当成神灵鬼怪的巨人样貌。它们所有个体之间的共通点是,被漆黑的『阴』气包裹着,以及身上刻有不祥的道纹。
它们就是阴阳师必须祓除的千年宿敌──污秽。
士门看着外面的污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呿」地咂舌。
「已经……完全被包围了啊!!」
这里是阴阳师们战斗的最前线──土御门岛的祸野。深度是一九六○。
士门一面帮受伤的部下施展治疗伤势的咒语,同时他还得在瓦砾堆之下安静地隐藏自己的气息。
值得庆幸的是,外面的污秽尚未注意到他们的所在位置。
然而,被发现的话就糟了。士门心想,如果被发现,想必最后会成为一场苦战吧。外面总共有十几只污秽,每只都拥有蛇级的咒力。无论哪一只污秽,都是本土的污秽所无法匹敌的强大个体。即使请来十位普通的阴阳师,恐怕还是无法祓除这之中的任何一只污秽。
包含士门在内,整个小队的阴阳师们,不管是咒力还是体力都早已耗竭,连能不能全员平安回归都无从得知。
士门倒吸了一口气,祸野凝重的空气刺进他的肺部深处。
在他旁边的小队成员羽田开口问道:
「士门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这边没问题。」
「看来还能够战斗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知道惠治大人他们的部队是否平安无事。」
「只能这样祈祷了。希望他们能够平安离开祸野。」
「是啊……我们除了祈祷之外也无能为力。」
羽田用担心的语气喃喃自语着。
他是在班鸠家旗下磨练能力多年的阴阳师前辈。年近五十的羽田个性相当忠厚老实,在专攻战斗的斑鸠家旗下的阴阳师之中,也拥有名列前茅的实力。
担任斑鸠家的执事的他,当时对待刚成为斑鸠家本家养子的士门,于公于私都照顾有加。
斑鸠家能够有今天都是多亏了羽田,士门是这样认为的。支撑班鸠家的支柱,正是像羽田等人一样隶属于斑鸠家旗下,忠心耿耿的阴阳师们。
从两年前的朱雀继承典礼开始,士门就不曾淡忘对这群支撑了斑鸠家的阴阳师们的尊敬与感谢之情。甫成为十二天将的他,也受到这群阴阳师的诸多帮助。
正因为如此,士门认为自己至少在任务中,必须要守护旗下的阴阳师们。
不过,士门的想法实际上执行得并不顺利。
现在士门带领的斑鸠家第二小队,五个人之中有三人身负重伤,无法进行战斗。周围的污秽群正在步步进逼。别说是想反击了,一行人现在可是被逼到连想要撤退都无法如愿的地步。
如果使用朱雀的咒装──朱染雀羽的飞行能力,当然有机会能逃离污秽的包围。然而,如果这么做就必须舍弃负伤人员。这也是让士门无法选择使用咒装这个选项的理由。
他现在能做的事仅有坚守住这个瓦砾堆中的空间,并保护好负伤人员而已。
「对不起。」士门向羽田道歉。「会导致这种情况,都是我这个队长的责任。」
「请把头抬起来,士门大人。」羽田摇头说道:「如果没有您在,现在应该早就有人牺牲了。小队成员能全员存活下来,都是士门大人的功劳。」
「可是……!」
四周包围住士门等人的污秽正用尽全力砸碎附近的瓦砾堆,可能是因为想找出士门一行人的藏身之处。
躲藏起来的士门等人,什么时候会被污秽发现,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全灭了。如果身为十二天将的我可以再振作一点……!」
「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羽田对无比懊悔的士门这样回话。
「话说回来,这次任务中遇到的污秽,举止真是令人无法理解……相信任谁都无法预料会遇到眼前这种状况。」
羽田朝瓦砾堆外面望去。
污秽们排列成将整座瓦砾堆四周全部围绕起来的阵形。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似乎是为了对士门等人的精神层面施加压力,并窥探他们的态度。这些污秽终究还是察觉到士门一行人躲藏在瓦砾堆之下了。
「这确实不是普通污秽会做出来的行为……」
「简单来说,污秽原本只是阴气的集合体,并没有生物的智力,同类相残的现象也屡见不鲜。然而现在对我们穷追不舍的污秽群,很明显是有组织地采取行动。」
「是啊,简直就像是军队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士门摇头说道。
在这次的作战刚开始时,士门就些微地感受到,交战中污秽表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这里的深度是一九六○,属于土御门岛的祸野之中相对浅层的地区。也就是说,徘徊于此的污秽威胁度并没有那么高。正常情况是那样没错,但这里却有威胁度达到B的蛇种存在。
对于身为斑鸠家菁英部队的士门等人而言,祓除这附近几层的污秽,应该是属于威胁度比较低的任务。
士门自从当上阴阳师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污秽与同类互相合作、共同战斗的状况。恐怕就连经验丰富的羽田也不曾见过眼前的状况。
羽田向瓦砾堆外面看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敌人的数量有几十只以上……我们该试着集中火力攻击其中一点来突破重围吗?」
「那样做太危险了。转守为攻的话就没有办法彻底保护到负伤人员了!」
士门紧皱着眉头。明明身为带领部队的领导者,却连部下都保护不了,如此无能为力的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十二天将本该拥有将眼前这种极度糟糕的状况轻易逆转的力量。也就是让式神的咒力通过自己的身体,转化为咒装的终极奥义──『缠神咒』。
士门曾经亲眼见过自己的师父发动缠神咒,所以他很清楚使用缠神咒的状态下,十二天将能够发挥出多惊人的咒力。
如果是发动缠神咒状态之下的十二天将,应该能逆转眼前这令人绝望的现状吧?
士门从怀中拿出一张灵符。那张灵符是发动朱雀的缠神咒所需要的『朱雀明镜符』。
「如果我能够熟练地运用缠神咒就好了……」
严格说来,士门不可能不会使用缠神咒。他已经成功让朱雀化为身上的咒装不下数次了。
真正困难的是维持住使用缠神咒的状态。士门即使发动了缠神咒,也会立刻恢复原本的状态。看起来就像是式神·朱雀在排斥他的肉体一般。
现在士门能够维持缠神咒状态的最长时间只有三秒左右。完全不是在实战之中能够拿出来应用的程度。
既要突破污秽的包围,又要确保全员生还。还有其他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吗?羽田见士门眉头深锁,他认真地说道:
「我来当诱饵。」
「羽田先生!您在说什么?」
「士门大人,您必须要活下去……!由我来吸引污秽的注意,请您带着同伴们趁隙逃走。」
「我不能让您这么做!要当诱饵的话,就由我来当!」
就在士门出言制止羽田的同时,瓦砾堆开始发出声响,并且剧烈晃动起来。
包围住四周的污秽群似乎终于展开攻击了。看起来是打算将士门一行人躲藏的地点,连同瓦砾堆一起捣碎。
继续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得跟受伤的同伴一起变成瓦砾堆的地垫了。士门心想,无论如何都必须从正面迎击污秽。
他从腰间的灵符收纳盒抽出战斗用的灵符,开始进行咒装。
「碎岩狮子、铠包业罗、飞天骏脚,喼急如律令──!」
朱染雀羽的咒装已经着装完毕了。因此士门现在做的是尽可能备齐其他几种强化咒装,然后,他从瓦砾堆的缝隙中爬了出去。
「士门大人!?」
「在咒力用尽之前,由我来当那些污秽的对手!其他人就麻烦羽田先生了!」
为了迎战四周的污秽,士门使用双手结印。现在他的咒力已经近乎耗竭,不知道还可以抵抗多久。然而士门认为即使自己为此牺牲,也非得守护同伴不可。
「来吧!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士门看着污秽群,大声吼道。
与此同时──
「──咻碰!」
传来了这道声音。
伴随着喊叫声,近在士门眼前的污秽被俐落地一刀两断。从正中线被切开来的污秽失去实体,旋即烟消云散。
斩断污秽的是一把飘浮在空中的『剑』。那把剑并非普通的剑,而是一把全长有十几公尺、尺寸异常巨大的巨剑。
士门知道那把发出红色光芒的巨剑叫什么名字。
「『贵爀人机』……!」
那把巨剑是十二天将之中最强的『贵人』所操纵、超乎常规的咒装。
贵爀人机消灭士门面前的污秽后立刻消失无踪。就在士门认为对方已经消失的瞬间,咒装又出现在他的背后,把从后面步步进逼的污秽彻底击败。
巨大的刀刃在战场上有如舞蹈一般来回飞舞。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不同位置斩杀污秽。在巨剑反覆地消失、出现、消失、出现之际……四周的污秽也被一一屠杀殆尽。
在这把神出鬼没的巨剑面前,污秽也只有束手无策的份。随着临死前发出的痛苦呻吟声,污秽们逐渐消失在祸野的瘴气之中。
在发出痛苦哀嚎的污秽群正中央,有一位少年正在起舞。
「铿锵!咚碰!」
少年露出像是刚拿到新玩具的孩童那样开心的表情,操纵着贵爀人机。在士门的记忆中,可以不用任何咒语和灵符,直接对污秽施予暴行的人只有一个。
「鸬宫天马……!?」
娇小纤细的身材、长度及肩的长发。五官精致到会令人错把他当成一名少女。对于士门而言,他与这个脸上总挂着高傲笑容的少年之间有很深的恩怨。
该说真不愧是十二天将之中最强的人吗?鸬宫天马拥有绝对强大的力量。仅仅靠他一个人,就把那群险些将士门等人的小队逼入绝境的污秽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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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鸬宫家的……『贵人』的力量吗?」
羽田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
祓除掉最后一只污秽之后,天马才终于注意到士门一行人的存在。他盯着士门看,然后困惑地皱起眉头。
「你是斑鸠的……谁啊?是叫鸟丸吗?」
士门因为亲眼看见有如暴风一般横扫一切的力量,一时之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就连「我的名字不叫鸟丸。」这句常在相同状况回应的句子,他都没办法好好说出来。
那之后又过了大约三秒左右,士门才终于有办法出言回覆。
「鸬宫天马……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来做什么?当然是来祓除污秽啊。这可是身为阴阳师本来就该做的工作。」
「我才不是问这个。这次在深度一九六○这边歼灭污秽的任务,应该是指派给我们斑鸠家才对,我可没听说过你会参与任务。」
「说得也是。我并不是因为收到阴阳连的任务命令来的,这只不过是我擅自行动罢了。」
「你说擅自行动?」
天马目中无人的发言,让士门万分苦恼。也就是说,天马这个男人现在是依照他自己的想法擅自行动的吗?
话说回来,在本土的话还能够说得过去,但在土御门岛这边,本来就不允许个人擅自进入祸野与污秽战斗。必须在接到阴阳连的任务为前提之下,才能够以部队的形式前往讨伐。
不过,鸬宫天马有时会无视土御门岛的规定自行展开行动。这种任性妄为的行为之所以会被阴阳连默认,原因或许是因为被人冠上「最强十二天将」这个称号的天马,拥有与称号名实相符的实力。
鸬宫天马是一位才能远远超越常人,而且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的阴阳师。
当然了,如果从个性一本正经的士门的角度去看,他实在无法对如此任性妄为的天马有好印象。
士门摇了摇头。
「如果天马没有来的话,我们的小队确实会全数阵亡……谢谢你的……救援。」
「什么?我才没打算要帮你们。只是因为那些奇怪的污秽本来就是我的猎物罢了。」
「那些奇怪的污秽?」
突然出现在浅层的蛇种污秽,还会互助合作、追逐阴阳师,确实如天马所言相当「奇怪」。
「天马,你知道那些污秽的真实身分吗?」
「谁知道?」天马不屑地说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调查。最近几周,那些家伙的数量在快速增加。现在倒是还没关系,但再继续增加下去可就麻烦了。」
天马耸了耸肩。
仔细一看,天马的狩衣上四处都沾有脏污。不只是尘土,也能看见一些血迹。他或许曾与数量相当庞大的污秽战斗过。
「你在这层潜伏了多久啊?」士门问道。
「那个啊?大概三、四天左右吧。」
在旁边的羽田听见天马一派轻松地回答,瞪大了双眼说道:「真不愧是『贵人』啊。」
土御门岛的祸野即使是浅层位置,空气中还是飘浮着强烈的阴气。若要从阴气之中保障自身安全,需要持续消耗体力及咒力。普通阴阳师能待的时间最长也不过一个小时左右,即使换成士门要待在土御门岛的祸野,大概整整一天就是他的极限了。能在祸野待上三、四天的人,在所有阴阳师之中可说是寥寥无几。
鸬宫天马这个男人,果然与众不同。
「我知道新种的污秽需要尽早处理。」士门继续开口说:「不过,天马也应该要跟其他人互助合作啊。」
「什么?」
「那些污秽很可能会对整个阴阳连构成威胁,比起自己一个人调查,几个人一起调查效率不是比较好吗?」
「鸟丸你这是怎样?想要命令我吗?嗯?」
「这不是命令。我是想要说,你应该更依赖我们一点。」
天马「呿」地咂舌一声,转身背对士门。
「别痴人说梦话了!」
「!?」
「我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协助。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没办法倚赖的家伙啊。」
「你说什么……!?」
天马转过头来,对士门投以锐利的视线。
「连对上这种小喽啰都会陷入苦战的家伙,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留下这句话之后,天马独自迈出步伐离去。
士门看着天马的背影,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
几天后的下午,士门在斑鸠家领地内的道场中央盘腿坐着。这是他每天的例行修行。道场里只有士门一人。十坪大的木地板上只放了用来锻炼专注力的水桶。
士门向下看着手中的两张灵符。其中一张是封印着斑鸠家代代相传的式神·朱雀的灵符『天翔显符』。另外一张则是朱雀明镜符──朱雀的继承者用于进行缠神咒的王牌灵符。
「朱雀明镜符,朱染雀羽·缠神咒……!」
士门集中精神,让咒力通过朱雀明镜符。他这么做的瞬间,浓稠的热能在他全身的血管中奔腾。
「唔!」他不禁发出声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伴随着强烈的疼痛,他的手脚开始变得像盔甲一般坚硬。士门直到现在,也依然尚未习惯在身体上直接进行咒装的感受。
朱雀庞大的咒力覆盖住士门的全身,转化为缠神咒的状态。就像整个人被浓缩成咒力的集合体一般,肉体本身的重量消失,让士门感觉自己能飞到任何地方,任何事情都能达成。
然而缠神咒的状态无法长时间维持。士门在这状态下仅仅维持了几秒的时间,接下来就像是被刺破的气球一般,咒力开始从他的指尖外泄。
「可恶……!!」
全身精疲力竭的士门仰躺在道场的地上。精神与体力都被咒装剥削殆尽,满身都是黏腻不适的汗水。
缠神咒的修行,再次以失败告终。
士门想起了前几天被污秽群包围时的事情。那时如果他能使用缠神咒,就不会让整个小队暴露在风险之中。既不会有伤者出现,还能够从现场平安回归。
缠神咒是十二天将的压轴王牌。千年前,安倍晴明使用最强的式神咒力,让自己的身体咒装化。这项让身体咒装化的招式展现出来的爆发力,是在数千种阴阳术之中,排行最高的。十二天将与普通阴阳师之间最大的差别,可以说是「能不能使用缠神咒」这一点。能使用缠神咒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十二天将。
「因为我的熟练度还远远不够吗?」
士门看着手中的灵符,喃喃自语。
是因为我的咒力不够吗?或者是专注力不够呢?还是由于与式神相容性不足造成的?士门的修行,因为不明原因而停滞不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身为十二天将,必须带领斑鸠家才行──」
「士门大人,请您不要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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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门从背后传来向他搭话的声音。他朝道场入口的方向转头看去,站在那里的人是羽田。羽田手中的托盘上放着茶杯,他大概是特地为士门泡了茶并端过来这里。
「士门大人身为『朱雀』的继承人,已经做得很好了。您没有必要如此苛求自己。」
「可是我没办法熟练地运用缠神咒。身为十二天将,我的能力还不够。」
「不过您已经能发动缠神咒了不是吗?您能够达到发动的领域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就连上一代『朱雀』,士门的伯父斑鸠峰治,也花了十年的岁月才能完整使用缠神咒。士门自己也明白,缠神咒并不是一蹴可几的阴阳术。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把本来就无法一夕达成作为安于现状的理由。
「我还是想尽早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十二天将。不能再让部下们身陷危机了。」
值得庆幸的是,前几天一起前往执行任务的部下们,全员平安归还。分开行动的部队──队长惠治与他的队员也是全员生还。
虽然对士门而言,心境依然有些复杂,但他们能平安回来都是多亏了那擅自行动的男人。
「而且……」士门还想要继续说下去。
「不能再被那个人拉开距离了。」
「那个人,您是指……鸬宫家的?」
士门对羽田用于确认的反问句无言地点头。
鸬宫天马,是鸬宫家的当家,也是十二天将『贵人』的继承人。他是士门的同辈,同时也是位居最强的十二天将之位,君临其他阴阳师的少年。
士门为什么会和天马结下恩怨,要回溯到十年前的御前试合。鸬宫天马这个受到上天恩赐、拥有非凡能力的男人,总是既强势又傲慢地藐视周围的一切人事物。
「是这样啊。」羽田点头表示理解。
「士门大人从前就很在意天马大人呢,一心想着『总有一天要超越他』。」
「是啊,那是我的其中一个目标。」
鸬宫天马是个天才这点无庸置疑。他拥有远远超越常人的咒力存量,以及不依赖任何既存的阴阳术、常人无法效仿的独特战斗风格。鸬宫天马的名字,在他年仅十七岁时,就已经在土御门岛上声名大噪,岛上无人不知晓他的名号。
由于士门在同辈之中也算是相当优秀的人才,所以经常被拿来与天马做比较。像是「斑鸠家新上任的十二天将初次上阵就祓除了十只污秽,不过鸬宫家那个祓除了五十只」,或者「刚上任的『朱雀』的确是个天才,不过『贵人』还是最优秀的。那种程度已经是超越天才的怪物了」这一类的言论。
「虽然很不甘心,总是让鸬宫天马走在我前面。每每看见他炫耀似地展现自己的能力,就会让我理解自己的不足之处。」
士门大大吐出一口气,仰望着道场的天花板。
阴阳师的使命本非追求强大的力量,而是祓除污秽。士门等人的最终目标,是终结历代阴阳师已经持续千年之久、与宿敌污秽之间的战斗。
士门也明白,在自己所处的年代,有比自己还要强大的阴阳师存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鸬宫天马毫无疑问是「最强」的阴阳师,而且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所达成的实绩也无庸置疑。
但士门没办法坦率地认同鸬宫天马这个人。
无法认同的理由信手拈来都有一大把──因为两人是年龄相当的对手,也由于士门厌恶鸬宫天马虽然拥有才华,态度却总是那么敷衍,还有单纯因为士门自己那不认输的个性。
总而言之,因为被天马居高临下地俯视,总令士门心生不快。士门一直认为鸬宫天马那对左右瞳色不同的双眼,看向自己的冰冷视线似乎在说──「不管你再怎么努力,也绝对追不上我」。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超越那个家伙──士门从十年前,第一次在御前试合知道天马这个人的存在开始,就一直怀抱着想超越他的目标。
「那时候他竟然说我会『碍手碍脚』。」
「是啊,前几天执行任务的时候……」
「在我亲眼看到他一瞬间就解决掉把我们逼到绝境的污秽群,就知道我跟他的能力之间还有一段很长的差距……!」
「那时候天马大人确实展现出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说,他在十二天将之中,依然是个拥有远超过他人能力的阴阳师。」
「所以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努力追上我跟他之间的距离了。」
士门低头看着朱雀明镜符。
「您努力不懈的身姿,着实非常出色。」羽田眯起双眼,接着说:「虽然天马大人拥有非常惊人的才能,但我认为士门大人拥有的是不一样的才能。」
「不一样的才能……?」
「这样的说词或许很普通,但我认为那是努力的才能。我们会景仰您的原因,正是因为受到您那努力不懈、一心一意的身姿所吸引。」
「我很高兴能听见您这么说,但是我还不够成熟这点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我就连从危机之中拯救部下的能力都没有。」
「没有那回事。」羽田温柔地笑着,对懊恼地摇着头的士门这样说。
「士门大人的才能,比您自己所认为的还要更加厉害。我们这些斑鸠家旗下的阴阳师,都是因为相信您的才能与人格才会追随您的。士门大人,您要更有自信一点。」
「自信……吗?」听见羽田的话,士门露出苦笑。
自己所欠缺的东西确实就是自信。十年间,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追上那个男人,这让士门的自信心受到无数次打击。
即使自己被称为天才,依旧人外有人。斑鸠士门在鸬宫天马的面前,大概是半点自信都没有吧。
羽田一定也是因为明白士门内心的纠葛,才会用充满信心的语气对士门这么说:「没有关系的」。
「您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即使您现在还不成熟,去补足那些不成熟的部分就是我们旗下阴阳师的任务。士门大人您不需要自己一个人背负斑鸠家的一切。」
「这些我都知道……」
「相信您毋须躁进也可以获得您所期望的能力。总有一天,士门大人会成长为土御门岛上最优秀的阴阳师。」
「最优秀的阴阳师……这也说得太强人所难了。」
「我并没有夸大其词,而是真的这样深信着。」
羽田直视着士门,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他说的既不是场面话,也并非玩笑话,而是确实打从内心相信士门会成功。
「羽田先生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士门忍不住笑了出来。
从士门小时候刚来到斑鸠家时,羽田就总是像这样,温柔地守护着士门。
「没错,士门小少爷可是我永远的骄傲。」
「我已经不是能被人称为小少爷的年纪了,请别这样叫我。」
看见士门苦笑,羽田低下头向他道歉。
「既然您这么说的话,也请士门大人不要再对我使用敬语了。现在的士门大人可是带领整个斑鸠家的十二天将。而我则是您的其中一个部下。」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从前养成的习惯没办法改掉呢。」
以前,羽田与志朗负责教育年幼的士门。从教学指导到照顾生活起居,以及阴阳术的初步教学,士门从羽田的身上学习到许多事物。这让士门想起了刚到斑鸠家时连方向都搞不清楚的自己,受到羽田的许多照顾。
询问之下才知道,羽田在和污秽的战斗之中失去了儿子。士门认为羽田会如此不辞辛劳、鞠躬尽瘁,或许是因为他把自己跟他已经死去的儿子身影相互重叠了。士门常常能够感受到,羽田把自己当成亲生孩子一般地重视。
虽然士门在立场上是斑鸠家的养子,但也正因为有羽田的存在,士门才能够成长为一位体面的阴阳师。
这位四十多岁的阴阳师,就像是代替士门父母扶养他的人。
士门总是想着,希望自己能够回报羽田的那份信赖。为此,他认为应该尽快让自己拥有符合十二天将『朱雀』应有的实力,并成为能够守护斑鸠家旗下阴阳师们的阴阳师,才是回应他们的信赖最好的方法。
就在士门正打算继续进行修行的时候,羽田开口说道:
「有一个讯息要传达给您。」
「内容是什么?」
「是阴阳连传达给士门大人的登厅命令,『今天晚上十八时前往本厅舍』。应该是要指派什么新的任务吧?」
「马上就要去?还真是着急啊。」
「好像跟我们呈上去、关于上一次任务的报告有关系。详细情况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也召集了其他几位十二天将前往。」
「天将十二家的共同任务吗……这么说来,发生的状况很严重了。」
十二天将并没有太多必须参加的任务。只有在一整年间占了一成左右、讨伐威胁度在A+~AA以上的污秽这种高难度任务,才有参加的必要。
阴阳连召集了数位十二天将,也就表示状况相当严重。
士门继承『朱雀』的这两年间,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形式的任务。他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士门站起身来,说道:「那么……」
「我去做点前往阴阳连之前的准备,为了预防万一,羽田先生请通知其他人做好出击的事前准备。」
羽田一脸严肃地点头表示理解,士门转身背对他离开了道场。
※
阴阳连本厅舍『泰月楼』的位置,大约坐落于土御门岛正中央。士门要拜访的是位于厅舍上层的阴阳头办公室。
「──你们知道『自凝』吗?」
土御门有马轻轻地将手肘靠在桌上,用他那双有如杏仁般细长清秀的双眼,看着来访的士门等人。
土御门有马这个人,平常总给人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感觉,即使是执行公务也是表现出一副喜欢开玩笑的模样。然而,今天的他与平常有些不同,不只说话的语气有些严肃,周围的气氛也显得有点紧张。
「自凝……是继千怒、无恶之后排行第三的婆娑罗吧。其属于相当资深的婆娑罗,据说两百年前曾经毁掉土御门岛。」
听见士门的回答,有马点点头。
「正确来说,自凝在九百年前出现过一次,之后又在五百年前出现了一次。自凝出现的时候和阴阳师之间发生了一场大战,也造成许多破坏性的灾害。」
自凝这个名字,也屡屡在青阳院的历史课本之中登场。
换句话说,自凝是在持续了千年的战争之中,杀害了许多人类的婆娑罗。数量累计有数千人之多,当然其中也不乏知名的阴阳师。
「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自凝拥有一种能力,能吞噬他人的情感,并转化成自己的咒力。」
「吞噬情感?」
「没错。据说自凝特别喜欢『恐惧』这种情感。」
根据有马所言,自凝是会在岛上散播恐惧,将其作为粮食无限量地持续成长的婆娑罗。因为自凝能够无限地成长,所以无法遏止。随着他的活动,最终将成为一场灾害掠夺人类的生命。
「历代阴阳师们数度与他交战,然而不曾成功阻止过他。自凝就是个这么麻烦的家伙~~」
说话的人是站在士门旁边的十二天将『白虎』。
他将一头长发绑在背后,一身干净俐落的衬衫与背心。他是一位看似慵懒的阴阳师,但内心潜藏着野兽般狂野的灵魂。
这个人就是士门的师父,十二天将之中最具有实力的人物,天若清弦。
「自凝杀掉的人之中,也包含了好几个十二天将……把他视为土御门岛上最危险的婆娑罗就好了~~」
清弦跟士门一样,是被有马叫到这里来的。
直到不久之前,清弦都还长期待在本土执行任务,因此士门也有数年的时间不曾与他一同执行任务。
士门觉得深深地刻在清弦眼眶下方的黑眼圈,看起来好像比以前碰面的时候还要重上一些──是因为本土的任务非常辛苦的关系吧。
「自凝的危险性就像是清弦说的那样。」有马继续说道。「自阴阳师与污秽展开战斗已经过了千年,有许多名留青史的婆娑罗,在那之中,自凝被记录为最可怕的存在,被写得跟无恶一样呢。」
「……我家的爷爷常说『其恐怖程度堪比鬼神』。」
鸬宫天马如此嘟囔着。他也和士门、清弦一样,是被叫到泰月楼的十二天将之一。
「所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婆娑罗又出现了吗?嗯?」
天马双手扠腰,朝着有马的桌子靠上去逼问对方。即使是面对阴阳师之中拥有最高权力的人,天马那桀敖不驯的态度还是半分不改。
或许有马也已经习惯天马的态度了,他只是耸了耸肩。
「没错没错。就是出现了那个自凝要再次展开行动的迹象。」
「自凝他……!?」
士门想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数度将土御门岛逼入绝境、传说中的婆娑罗,竟然要再次展开行动了。也就是说,这座岛即将面临前所未见的危机。
「原来如此。」天马露出愉快的神情。「这就是你把我们叫过来的理由?」
「自凝还没有完全觉醒,都是多亏了前几天士门等人的报告,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提早拟定对策。」
看着有马用意味深长的视线看着自己,士门歪着头「咦?」了一声。
「我们的报告内容,应该是写了关于行为异常的污秽的事情吧。那个跟自凝之间有什么关系?」
有马笑着说道:「这是个好问题。」
「依照文献中的记载,自凝会使用法术操控祸野一带的污秽。那个法术叫做『魔缲祸眼』。」
「魔缲祸眼?」
「简单来说,就是强制支配整个祸野境内的污秽,让那些污秽成为军队的法术。」
「操纵污秽的法术……真的存在吗?」
「污秽平常并没有清楚的自我意识,它们会在法术的作用之下跟随自凝的想法行动。污秽群会为了击退阴阳师而共同战斗。」
「共同战斗……」士门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我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的那些污秽,是被施加了那种法术吗?」
几天前,对士门等人的小队穷追不舍的污秽群显然不平凡。没有自主思考能力的普通污秽,可无法前后夹击训练过的阴阳师们,并将其各个击破。
如果说有婆娑罗在暗中操纵,并指导污秽的行动,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它们会做出那些异常行动了。
有马一脸严肃地继续说下去。
「接到斑鸠家的报告之后,我又请天若家前往祸野进行调查。很快就查出有使用过魔缲祸眼的痕迹。从深层到浅层,相当大范围的区域都开始出现被施过法术后的影响……对吧,清弦?」
清弦对着看向自己的有马点头。
「根据调查结果,现在祸野中的污秽正在一六七○左右的深度集合……粗估数量超过五千只以上,状况大概就是这样~~」
「五千只!?」士门倒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自凝正在召集部下吗?如果这么大量的污秽展开进攻的话──」
「连接现世跟祸野的结界,会被一口气破坏掉吧。」
天马一脸不屑地发牢骚。他用非常冷静的语气,说着相当不吉利的发言内容。
「如果结界被破坏,整座土御门岛上的污秽群数量会多到溢出来。那样就会成为另一场足以被记录在课本上的大屠杀了吧?」
「绝对要阻止这种事发生。」有马以锐利的目光扫视士门等人。「所以我才会特地集合你们三个人。斑鸠家、天若家,以及鸬宫家。希望你们三家投入各自的最大战力讨伐自凝。这是你们现在最优先的任务。」
听见有马说的话,士门握紧了拳头。
这场战斗几乎是赌上整座土御门岛的存亡之战。士门认为能被选上、成为这场任务的参加者,自己应该引以为傲。
有马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
「天若、鸬宫、斑鸠三家在阴阳连之中,属于战斗力、机动力都特别优秀的精锐部队。你们将作为这次任务的攻击人员,击败自凝。这场作战的目的是在土御门岛被污秽淹没之前,击败它们的首领。」
有马提出来的作战方针,是由少数精锐执行的一点突破作战。这个方案,可行度远比一一击败那五千多只污秽还要高。或者应该说,只剩下这个作战方法能够执行吧。
「我已经请其他几家组成防卫部队了。实际做法是直到你们祓除自凝之前,都会由他们坚守住结界。」
有马伸手推了推眼镜的鼻梁处。
「虽然有防卫部队在,还是希望你们不要轻忽。即使现在的阴阳连倾尽所有战力,要从数量多达五千只的污秽群中固守结界,能阻挡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一天。」
「罢了,一点都不意外啊~~」
「非常抱歉。」有马笑着对皱眉的清弦这么说。
「虽然敌人是传说中的婆娑罗,而且时间与人员都有限,但我依然相信你们一定能达成任务。」
「那些场面话就算了吧~~我们除了照做也没有其他选择~~」
「所以才要交给你,清弦。现场的指挥就麻烦你了。」
听见有马的发言,清弦神色自若地回答对方:「没问题~~」
虽然面对的敌人是传说中的婆娑罗,清弦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沮丧。真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阴阳师,士门心想自己应该好好学习他这种冷静的态度。
能与自己尊敬的清弦并肩作战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不管敌人有多强大,总会有办法面对的──士门显得干劲十足,然而……
「你可别扯后腿啊,鸟丸。」
士门听见天马这句半开玩笑的抱怨而皱起眉头。
「你才是呢,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喔?你还真敢说啊。」
天马的自信溢于言表,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一定是认为即使对手是传说中的婆娑罗,自己也绝对不会输吧。
但是这一回,士门认为天马对于任务充满余裕的态度,意外地可靠。因为这次的对手,可是名留青史的强大婆娑罗。
「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婆娑罗……我都不会输的。」
士门紧握住自己正在颤抖的双手。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清弦正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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