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职责-章节

宵嫁入结城家后,不知第几个早晨来临了。

醒来时所见天花板的木纹,也渐渐看惯了。还有睡在身旁的那位少年的气息,也同样如此。

宵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被窝的暖意随之消散,冰冷的空气包裹住她的身体。虽说出身北国,但皇都也到了让人留恋被窝的季节了。

宵就那样转过头,看了看壁龛里的座钟。指针指向早晨六点前。

差不多该起床了。

睡在一旁的景纪仍躺在被窝里。他背对着宵,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中。

见此情景,宵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正如前几日游览皇都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景纪意外地有孩子气的一面。明明已经醒了,却怎么也不肯从被窝里出来。

景纪从十岁到十五岁都在兵学寮度过,养成了清晨五点半起床的习惯,因此通常比宵醒得更早。

即便如此,他明明能感觉到宵已在旁边起身,自己却仍不肯钻出被窝。

“景纪大人,差不多该起床了。”

于是宵从自己的被窝里爬出来,伸手摇了摇景纪盖着的被子。

“……再躺一会儿,不行吗?”

他果然已经醒了,却像个撒娇的孩子般回答道。

“话虽如此,可已经快到六点了。”

“你可真行啊,这么冷的天,居然能毫不犹豫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景纪咕噜一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这样一来,他与俯视着自己的宵四目相对。

景纪的表情颇为复杂,既像是羡慕,又像是埋怨。宵从中又感受到了几分孩子气。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在家臣面前展现出的那种成熟态度。有的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最真实的表情。

(这个人,是真的接纳了我啊。)宵这样想着。

她原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一段如母亲那般、仅为政治联姻、毫无夫妻情分的婚姻。但景纪却尊重着她——这位已成为结城家次期当主正室的自己。

这让宵感到欣喜。也正因如此,她确信自己决心用一生去支持这个人,是正确的选择。

话虽如此,要说对这清晨时光略有不满的话,那就是无法看到景纪的睡颜吧。

前些日子,她想等景纪结束与长尾宪隆公的会餐归来,结果却在执务室里睡着了,做出了孩子气的失态之举。

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想看看这个人的睡脸了。

不过,到目前为止,景纪总是比她先醒——只是不肯从被窝里出来而已——所以她这个愿望还从未实现过。

这时,晨光照进的纸拉门上浮现出一道身影。

“——景纪大人、宵姬殿下,已是起床时分了。”

从门外传来的是少女凛然的声音。那是担任景纪辅佐官的阴阳师少女——葛叶冬花的声音。

于是景纪又翻了个身,再次背对着宵。(他就那么不想起床吗?)

“景纪大人已经醒了哦。”

宵只好替他回答。只听一声“失礼了”,纸门便被礼节周到地拉开,白发少女走了进来。

“少主,您又在麻烦宵姬殿下了吗?”

冬花看了一眼仍裹着被子的景纪和已从被窝里出来的宵,故意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对于这对主从之间的互动,宵也已经相当习惯了。

冬花也不再刻意在宵面前掩饰她对景纪那种不加矫饰的态度。这是因为宵希望她如此——不过最初几天,这位式神少女似乎也有些困惑。

但自从前几日的皇都游览之后,宵感觉三人之间的关系加深了。他们正在逐渐习惯这种新建立的三人关系。

宵自己刚刚嫁过来,对于自己对景纪和冬花——不是作为将家姬君,而是作为普通人——究竟抱有怎样的看法,仍有尚未明了的部分。但至少她觉得,现在的关系和生活并不坏。

“来吧,景纪大人。冬花小姐也来了,该起床了。”

经宵这么一催,景纪终于像是死了心,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真是的,二对一的话,我可没有胜算啊。”

景纪揉了揉有些睡翘的头发,带着几分认命般地嘟囔道。见他这副模样,宵与冬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于是,三人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 ◇ ◇

结城家现任当主·景忠公卧病在床的当下,身为次期当主的景纪作为当主代理,承担着结城家的全部政务。

自然,嫁给他的宵也被要求以结城家次期当主正室的身份,履行若干职责。

作为武家女性,练习剃刀等武术、修习茶道花道、接受学者进讲,这些都是为成为未来的当主正室所必备的素养。但也并非每天都是如此。

“今天上午,有一位来自河越的商人请求谒见姬殿下,请您予以接待。”

在清晨梳妆时,从景纪指派给宵的贴身管事——益永济那里,宵得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她脱下睡衣,用侍女们事先备好的温热湿巾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腰卷与贴身衬衣,再穿上和服,披上外褂。

宵自幼被父亲和家臣们疏远长大,换衣等身边之事大多能自理。即便嫁入结城家后,她仍觉得让别人替自己更衣有种怠惰之感,因此坚持自己动手。

她不想因为嫁入六家就变成一个傲慢的人。

济和侍女们也理解宵的这种心思,因此她们所做的,只是为宵梳理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在梳发的间隙,宵望向镜中映出的自己——与前几天游览皇都时那身摩登装扮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和服与外褂的下摆在地板上铺展开来,俨然一副将家姬君的姿态。

只是,那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为年幼的身高与容貌,让她仍欠缺几分威严。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再过几年,是否能变得更有几分妙龄女子的风韵呢?

或许景纪也是担心她这尚且年幼的身躯,自新婚之夜以来,从未向她要求过男女之事。

“话说回来,河越应是结城家本领的首府吧?”

“是的。姬殿下前几日虽与少主一同游览了皇都,若有机会,也建议您务必去河越看看。”

梳发时手上无事可做,宵便向济问道。

身为六家的结城家,统治着横跨关东数国的广阔领地。河越是毗邻皇都北方的彩城国的首府,亦是结城家居城——河越城所在的城镇。

如今,病倒的景忠公应在正室等人的陪同下,专心静养。

“嗯,我也还未向景纪大人的父母大人请安,总归是要去的。”

因景纪忙于当主代理的政务及六家会议等事宜,宵至今仍未与景纪一同前去拜访他的双亲。

下个月十二月列侯会议在即,恐怕直接拜见要等到那之后了。

即便如此,她仍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心境。

当初为嫁入结城家而从故乡岭州前往皇都的途中,即便听闻皇都街景,内心也未曾激动。而现在,她竟对游览不同于皇都的其他城镇也抱有了期待。

看来前几日的皇都之行,对她的心境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既然今天要引见河越的商人,或许可以顺着话题,向他们打听一下河越的街景和彩城国的情况。

宵这样想着。

上午,宵作为次期当主正室引见的河越商人,主要是点心铺的店主们。

结城家的城下町河越有许多结城家御用的点心铺,每逢举办茶会等活动时,都会向结城家进献点心。

此番趁结城家与佐剃家联姻之机,他们前来谒见,是想请宵帮忙说项,看是否也能向佐剃家进献点心。

确实,若是这类内容的请愿,比起景纪,对方更倾向于求见自己。不得不说,真是商魂旺盛。

景纪大概也是看出这是件不怎么牵扯政治的请愿,才会放心让她独自引见吧。宵能感受到他的用心——希望她逐渐习惯次期当主正室的职责。

但是,那位父亲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介绍,就老老实实地选用河越点心铺制作的糕点吗?宵对此深感怀疑。

宵在婚礼上完全无视了父亲向景纪哭诉岭州困境的举动。尽管父亲事先曾叮嘱她一同向景纪陈情。

这是因为她觉得父亲所诉的内容只会激化与长尾家的对立,对岭州的百姓并无益处。但如此一来,她想必更加惹恼了父亲。

若在这种状况下向他介绍河越的点心师傅,父亲必定会疑神疑鬼,认为结城家和长尾家勾结起来要毒杀他。

不过,把这些缘由告诉特地来到皇都的点心铺老板们也无济于事。

宵只对他们答复道:“我会妥善处理。”

并非将家收到的所有请愿都能一一实现。带着为故乡百姓尽一份力的决心嫁给景纪的宵,此刻再次意识到,自己已被置于一个作为次期当主正室、切身感受为政者之艰难的立场之上。

将家正室所需的职责,并不仅仅是对外应对。

毋宁说,从武家女性的角色来看——若丈夫或嫡男出征在外,便需守护家族、统御家臣团——宵首先必须从家臣团那里获得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政治凝聚力。

这不仅是对在结城家皇都宅邸“表向”(对外公务)任职的人而言,对在“奥向”(内宅家务)任职的人也同样如此。

特别是,相对于处理政务的表向,管理作为主家日常生活空间的奥向,被视为正室女性的职责。

“方才引见的河越点心铺进献了点心。请诸位奥女中分用吧。”

嫁入结城家时日尚短的宵,首先必须从加深与奥女中们的关系做起。

因此,她决定将上午引见的河越点心铺进献的最中、羊羹、铜锣烧、馒头、金锷烧等甜点,全部赏赐给奥女中们。

进献品原封不动地转赐下去,既不会给景纪增添任何金钱负担,又能展现自己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大方,对宵来说可谓一举两得。

“姬殿下如此费心,实不敢当。”

奥女中的总管——老女,以恭敬的语气接过了宵赐下的点心。

对于自幼连侍女们都疏远自己的宵来说,老女这番心悦诚服的态度,让她感到有些不太习惯。

“不知是否够分给所有人,但若能尽量也让下女们分到一些,就再好不过了。”

“遵命。下女们想必也会欣喜不已。”

对于宵的吩咐,老女露出了越发钦佩的神情。

在宅邸工作的用人中,以家令长为顶点,男性一侧由上至下分为家令、家扶、家从、家丁;女性一侧则分为役女、侧女中、下女三个层级。

役女是以老女为首,负责监督各部门奥女中的女性。

侧女中则是侍奉在主家女性身边的侍女。尤其是正室身边的年轻侍女,实际上被视为侧室的候补。

因其职位性质,役女和侧女中多为武家或公家出身、身份来历明确者。

而奥女中里负责杂务的最底层,则是下女。她们是以佣人身份在宅邸工作的女性,多为平民出身。对于平民女性而言,在将家宅邸工作的经历能为婚事增添光彩,因此也算是较受欢迎的女性职业之一(当然,她们也有成为侧室的可能性)。

宵心想,自己既靠百姓的税金生活,多少也该回报她们的劳作,因此特意向老女做了这番指示。当然,这样做并不能拯救故乡岭州那些不得不卖身的少女们。

但宵说服自己:即便是自我满足,也比完全不体恤下女们要好。这毕竟是身为男性的景纪所无法扮演的角色。

在奥向工作的年轻女性,无论如何都会被视作侧室候补。或许正因如此,景纪一直以来都有意与奥女中们保持距离。

实际上,应当担任宵侍女的侧女中人员配置并不完备。直到身为笔头家老之妻、身份出身皆有保障的济被指派给宵之后,这一体制才总算开始逐步完善。

这既是出于对即将嫁入的宵的体贴,恐怕也是因为景纪本人不愿被那些期待成为侧室的女性接近。

又或者,冬花之所以甘愿被人背地里议论是景纪的爱妾,其原因也正在于此。

冬花或许正是通过让自己被视为景纪的爱妾,来防止奥女中的年轻姑娘们怀抱不纯的野心。以那位忠诚心极强的式神少女的性格而言,这并非不可能。

(那么,冬花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宵思索着。

不过,连自己对景纪的感情都还未能完全厘清,要揣测那位式神少女的心意,恐怕还为时过早。

虽说通过皇都游览试图加深彼此的理解,但他们三人所共度的时间,也不过刚刚踏入加深关系的门槛而已。

今后自己还要在结城家生活下去,无需急躁,慢慢加深与景纪和冬花之间的关系便好。

正是因为景纪展现出尊重自己这位正室的态度,宵才能拥有这份精神上的余裕。

“那么,下午若没有特别安排,我便待在书库里了。请如此转告大家。”

“遵命。”

而既然景纪认可了自己作为正室的觉悟,自己也必须回应这份期待。

因此,这天宵也同样选择待在书库里,将时间用于埋头阅读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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