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将家的财政-章节

夜晚,与景纪共寝的宵换上了白色睡衣,在被褥上正襟危坐。

随着十二月临近,天气渐寒,房间里已燃起了火盆。

“……你又是等我来了还没睡吧?”

当景纪终于回到房间时,他向宵投去略带无奈的目光。

“真是的,我不是说了你可以先睡吗?”

少年的声音中透着关切与为难。

“景纪大人对我说过,我可以任性一些。所以,我便任性了。”

宵的表情虽无太大变化,但声音中却夹杂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公主殿下啊。”

景纪的声音中并无厌烦之意。倒不如说,这点程度的任性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那么景纪大人,关于那道‘作业’,现在可以对答案了吗?”

“是担心得睡不着觉吗?”

景纪嘴角浮现出微笑。

“好啊,那就来对答案吧。”

“那我就献丑了。……答案是‘铁路公债’,对吗?”

“正解。”

景纪得意地笑了。宵也像是回应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尽管少女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

“解说……”

“明天的早餐席上说也无妨。今日景纪大人想必也累了。”

“嗯,抱歉了。”

“还有一事,需要向您道歉。”

“什么事?”

“我对冬花小姐讲述了我所持有的为政者形象,似乎让她感到不快了。”

“啊,难怪冬花从书库回来后样子有些奇怪。”

宵心想,那位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辅佐官、白发少女,竟在景纪面前掩饰不住动摇,可见自己的发言想必相当具有冲击力。又或者,是因为演变成了对景纪的批判?

无论如何,宵反省自己说了冒失的话。

“嗯,我就不细问了。不过,思考为政者应当如何,我觉得并不是坏事。也能鞭策自己。当然,我可没有那么高尚的为政者形象。”

“您又说这种话了。”

宵露出一丝略显不满的表情。

“或许有违景纪大人隐居的愿望,但我很想亲眼看看您所构建的中央集权国家。”

“真是个奇怪的愿望啊。”

“我想看到一个没有将家之间互相仇视、没有像我这般年纪的孩子被迫卖身的国家。”

对少女而言,这想必是一个切身的愿望。景纪觉得,自己既无法否定它,若不予以回应也未免太过残忍。

“也罢。到隐居那一天为止,我会尽力让你看到你所想见的东西。”

“我也会与冬花小姐、新八先生一道,全力支持您。”

于是,如同两人初次相遇那天一般,宵说出了誓言。

◇ ◇ ◇

宵嫁入结城家后,令她感到意外之事颇多,其中尤以早餐的席位最为特别。

景纪召集了以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为首、以执政和参与为核心的重臣们,让他们进行自由奔放的讨论。

景纪时而介入讨论,时而在想观察家臣们讨论走向时保持沉默,灵活应对,似乎是在汇总家臣们的意见。

这一日,家臣们围绕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展开了反复讨论。

尤其是在以下两点上,家臣们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是仅就二期工程——即千代至鹰前、鹰前至岩森间的铁路铺设——与佐剃家签约,还是连第三期工程也一并签约,由结城家铺设经由八幡台、广馆的路线。

“说到底,经由八幡台、广馆的路线不仅工程费用高昂,后续的维护费用也相当可观。既然注定是亏损路线,就不可能从佐剃家回收工程资金,即便因此获得了经营权,对我们来说也只会成为财政负担。”

“但是,既然文兰合众国的船只已出现在本土近海,就必须防备来自海上的攻击。为此,内陆线路是绝对必要的。”

早餐席上,财务执政与军务执政互不相让,讨论陷入了僵局。

“虽说从军事角度看内陆路线确有必要,但我们没有必要为此承担财政负担。应由佐剃家领取国库拨款,在其自身的财政负担下进行建设才对。”

“那样的话开通时间就太久了。要么将工程承包到第三期,要么干脆放弃沿海路线,改而铺设内陆路线。”

“所以说,穿越山区的路线无法盈利,极有可能发生资金呆滞。站在负责财务的立场上,我对建设这样的路线负不起任何责任。”

“那去说服大藏省不就行了?我们这边领取国库拨款,用那笔资金来建设。”

“那有违国库拨款的宗旨。那是用于振兴本国领地的预算,在制度上不可能用于他国领地。”

“那就把拨款用在我们领地内的事业上,把相应的资金转用于岭州的铁路铺设,不就行了吗?”

“那样大藏省是不会同意的。他们只会驳回说,既然有余力为他国铺设铁路,就该把那部分资金用于振兴自家领地。”

在一旁听着两人争论的其他家臣,已开始感到有些厌烦。笔头家老益永也是一副强忍头痛的表情。

在一旁观望的宵,也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到此为止吧。”

终于,景纪开口介入了。他似乎也差不多开始感到厌倦了。

两位执政之所以在争论至此的情况下仍未请求景纪做出决断,是因为双方都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是在借年轻主君的威势。由此可见,这也达成了相互牵制、防止有人企图利用不成熟的当主代理的目的。

“我明白你们的说法,但这已开始变得有些徒劳了。金钱是有限的,总得在某个地方达成妥协。”

景纪的声音不同于对宵说话时,而是带着次期当主的威严。家臣们似乎有些紧张,不知他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不过,知晓他意见的宵并无不安。这样一来,山区的百姓就不至于被抛弃了。

“果然,内陆路线的财政负担太重了。应该用结城家的资金,建设沿海路线吧。”

“但是,其他家族未必不会插手内陆路线的建设。毕竟,我们提出了建设承包这种新方法。如此一来,我们对佐剃家所能施加的影响力,或许会受到限制。”

益永提出了一个近乎预定调和式的疑问。

“这一点我当然考虑过了。所以,应将内陆路线作为第三期工程,与佐剃家一次性签订合同。”

“财政负担如何处理?”

“关于第三期,资金回收的前景确实不明朗。正因如此,为了减轻我们的财政负担,我正在考虑发行铁路公债。”

“但那毕竟是亏损路线的公债。能有买家吗?”

财务执政似乎对景纪的意见持怀疑态度。

“我们自家买下就行了。”

对此,景纪的回答十分干脆。

实际上,将家的财源大致可分为两个系统。

其一,是通过领国经营获得的税收收入。这可以说是公共性质的财源,领国经营基本上就是以这笔税收为基础编制预算的。这可以说是将家作为地方行政组织的典型案例。

另一方面,除了作为地方行政组织的一面,将家同时也具有作为一个“家”的属性。也就是说,存在着以景纪及其父亲景忠等“个人”身份持有的收入来源。

这包括领地内的直辖地——即金山、银山或单纯通过不动产运用获得的收益,以及殖民地利权等收入。

这些并非公共财源,而是被视为景忠或景纪个人的“收入”(因此自然是课税对象)。

而此处正是个人与行政组织相混合的将家的复杂之处:对于以家老为首的行政担当家臣团,其家禄从公共财源支付;而对于用人系统的家臣团,其家禄则从结城家的个人收入中支付。

这是因为,行政担当的家臣团被视为地方行政组织的一员,而用人则被视为结城家个人雇佣的人员。

此外,当领国的财政支出超过财政收入时,并非直接从“家”的资金中填补税收缺口,而是遵循先发行公债的程序,再补充不足的财源。

这种复杂性,原本是为了区分将家领国支配中原本模糊的“公”与“私”而采取的措施。

“那么,御馆大人和少爷岂不是要背负债务?”

一名执政表达了理所当然的担忧。主家的衰退也蕴含着家臣团沦为浪人的可能性,因此即便是关于结城家个人财产的用途,他们也难以保持沉默。

“这一点我明白。但是,我和父亲的钱,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使用的。我也在向那些从事着无法立即见效的研究的研究所和研究人员提供这笔资金。从长远来看,八幡台、广馆的铁路也将造福领民。为此,背负一些债务,我认为并无不可。”

说到这里,景纪的表情忽然变得狡黠起来。那神情,让那些正为他心系百姓的话语所感动的人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嗯,老实说,是因为南海兴发的业绩不错。”

南海兴发,是结城家为开发南洋群岛与新南岭岛而设立的御用公司。虽然当地有实际经营者,但其代表是结城家当主。该公司与南洋总督府关系密切,堪称国策公司。

“尤其是新南岭岛的金山和铜山开发,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收益。而且,近来对古塔胶的需求日益高涨,关于这种产品的销售,我们家——嗯,实际上是南海兴发——处于垄断地位。”

古塔胶是一种生长于热带地区的橡胶树,从其提取的树脂可用作海底电信线的绝缘材料。在全球电信网不断完善的当下,对古塔胶的需求正在急剧增长。

而且,能够采集古塔胶的地区,大部分要么处于秋津皇国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这两个国家的支配之下,要么由其掌握了权益。也就是说,毫不夸张地讲,结城家实质上垄断了全球古塔胶市场的半壁江山。

“所以说,足以批量购入铁路公债的资金,正沉睡在金库里呢。”

听了景纪的话,财务执政难掩苦笑。

“……若让我这财务负责人来说的话,您若能将这些资金缴入结城家公库,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财务官僚就是这样啊。”

面对财务执政半开玩笑的话语,景纪也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回应。

“一看到有钱的家伙,就恨不得趁机薅税,真是让人头疼。”

这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玩笑话,在家臣们之间激起了一阵涟漪般的笑声。

已逐渐习惯景纪所倡议的早餐会议的家臣们,如今甚至有了偶尔穿插玩笑的余裕。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幕的宵觉得,这与其说是景纪受到家臣轻视,不如说是自由奔放讨论的自然延伸。

比起因顾忌主君或在意自身体面而连一半真心话都说不出的御前会议,这早餐会议要有意义得多。

在圆房仪式时,景纪曾评价自己是个“有趣的家伙”,但在宵看来,景纪本人也十足是个“有趣的家伙”。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