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泉芳林堂书店 四折 SS纸质特典-章节

图源:Beatricew

关于相遇:朱尔·莱斯潘

朝向旧市大街的集合住宅中的一间。用木制百叶窗关紧的窗户下方,那张年深日久的书案,便是他的王国。烛台上点着的火焰是奢侈的证明。即便是如此微弱的灯火,对生存而言也并非必不可少之物。

在旧市中也算条件尚可的住处,便是青年的居所。他与一位照料他起居的老妇人两人同住。生活费靠老家寄来的年金维持。青年是贵族。确凿无疑。但正因不愿承认这人尽皆知的事实,他才居住在这旧市。

即便夜已深沉,青年的精神也毫无冷却的迹象。持续保持着热度。他想将这能量释放出去。因此,在自己的王国里,他铺开满疆域的白纸,心无旁骛地书写着文字。

朱尔·昂·莱斯潘。一位父亲是贵族,母亲是平民,憎恶着自己这“割裂”存在的青年。昏黄的灯火从黑暗中勾勒出他那过于优美、过于流畅、也过于锐利的脸颊轮廓。

他默默地,以有力的笔触抄写着话语。那些言辞此刻仍在他脑海中回响,不曾停歇。

不久前,青年受邀前往某位贵人的宅邸,在那里邂逅了一名男子。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圣特内里——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本是遵循常理便绝无可能遇见的人物,但幸运的是,青年的恩师与王有旧,不仅如此,他更拥有足以被邀请至国王出席的晚宴为贵宾的名声。在恩师的引领下,他穿过后巷,终得与王相见。与圣特内里之王,与此世不公之结晶般的男子相见。

在盖约尔公馆亲眼见证了那次演说的他,对格洛瓦十三世并无轻视之心。他不知国王在马背上呼喊的话语出自何人之口,或许是臣下事先拟好的文稿。但国王以血肉之躯直面群众、高声陈词这一事实本身,无疑是王者意志的体现。也就是说,他至少是一位勇敢的男子,这点确凿无疑。然而,勇敢并不意味除此之外的任何品质——既不意味着善良,也不意味着睿智。世间不计后果的莽夫数不胜数。因此,在与本人直接交谈之前,他并不了解王。

但现在,他了解了。

青年朱尔意识中所捕捉到的王的身姿,是令人泄气的平凡。其气度,打个比方,与恩师埃利克斯·波尔塔或其他教授并无不同。没有故作姿态,甚至没有威严。仅仅是单纯地交谈。

——一个平凡的男人。

他在内心低语。身为统治中央大陆有数强国的王,面对一个年方二十上下的年轻学徒,竟未能令其感到丝毫折服。格洛瓦十三世是个普通人。

——那么,为何心绪会如此纷乱不宁?为何心脏会如警钟般狂鸣,仿佛要冲破胸腔?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他不过是与一个稍年长的、普通的男人,交谈了不到一小时而已。尽管如此,他却感到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仿佛能看见生命尽头的兴奋。

——普通?平凡?身为这世间一切罪恶根源的王?这真的可能吗?

自问无法停止。

即便如同着魔发热般,将王的话语不断敲打记录在纸面上,意识却仍会回到那个疑问。并最终抵达了。那个答案。

——王,格洛瓦王是自然的。他以自然的姿态与我相对。其中毫无矫饰。没有炫耀,也没有谦逊。只是如其本然地,面对着我。这样的事是可能的吗?啊,明明是人之王。

意识到这一点时的冲击,难以用言语尽述。

人能够修饰言辞。也能做出平等对待身份有别之人的姿态。可以如此伪装。但是,无论多么熟练的伪装者,也无法完全抹去周身萦绕的氛围。不正之风正是如此。那无法逃脱的社会铸模,规定着人的精神。超越个人性格与意志之处,存在着将人“区分”开来的感觉。尽管如此,格洛瓦王却不具备那种感觉。所谓自然,换言之也就是格洛瓦王将青年视为平等存在的证明,同时也是他视此为理所当然的明证。

“你说民众愚昧。我也同意。他们确实愚昧。但,那并非他们的罪过。因为他们既不被给予教育,也不被给予信息。换言之,思考的养分被尽数剥夺了。正如你所说,操纵他们很容易。他们的需求显而易见。只需给予他们想要的即可。”

这句台词。格洛瓦氏若无其事地说出的话。朱尔·莱斯潘一边记录,一边被更直截了当地翻搅出——一种自他栖身旧市以来便感受到的,比违和感更甚的焦躁。

朱尔·莱斯潘利用手头的空闲时间,获得了一个为邻近儿童提供初等教育的机会。本应承担此责的正教会,也难以将慈爱之手伸向下层民众。父母们勉强靠打日工糊口。孩子到了八九岁,便会被当作劳动力使唤。那些做不到的孱弱孩子,被抛弃,然后死去。他教那些尚未被算作劳动力的孩子们识字,教他们基础的算术。他曾暗自自豪。正如他所信奉的中期思想家尤尼乌斯所做的那样,自己也在将知识灌注(verser)给他人。

伟大的尤尼乌斯的功业——那将动物提升至人的教育,本应对孩子们的生活产生良好的影响。只要能识字、会计算,找到正经工作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他施行了慈善。然而,回报却甚是可怜。

父母们浮现出卑屈的笑容对他说道:

“老爷您做的事真是感激不尽。但是俺家孩子可是宝贵的……是宝贵的一家子劳力啊。所以啊,老爷您那宝贵的施舍俺们领了,这造成的‘损失’,也请给可怜兮兮的俺们补偿点啥呗,不然可……”

在他们看来,朱尔·莱斯潘乃是此地了不起的贵族老爷。既然连对那些毫无价值的小崽子们都施以慈悲,那想必也会对他们这些父母的窘境伸出援手吧。也就是说,是个敲诈钱财的绝佳对象。

格洛瓦王的话语,恰恰道出了朱尔青年内心的想法。那些应当拯救的对象、权利被不当剥夺的人们——民众、平民、贫民——实际上,他鄙视着他们。认为他们是一群只知依附他人、不知感恩、目光短浅的愚者。

而王,却如此轻易地揭开了朱尔的这层伪装。用那听来如同贵族傲慢般的、冷漠的言辞,王将自身所统治的民众切割了出去。极其自然。

同时,他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仿佛王在对他说:“你心底里也是这么想的吧?”青年是这么觉得的。但,那是他操之过急了。

“民众是愚昧的。但也是聪明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对。所以民众是聪明的。他们会选择‘正确的一方’。啊,或许该说得更准确些。他们选择的那一方,就是‘正确’的。说到底,世界只会变成他们选择的那样。我是这么认为的。”

王肯定了这一点。

在全人类本质平等这一美名背后存在的现实。一边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人民”这一超脱尘世的观念,一边又不得不对血肉之躯的活人投以轻蔑目光——青年正自觉到这种矛盾。他并非愚者。他已然察觉到了某种滑稽的自相矛盾。察觉到了,却仍闭目不看。

格洛瓦王投出的每一句话语都折磨着青年。他感到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被推到了眼前。倘若那是“王的话语”——也即,在圣特内里最大限度地贪享着与生俱来之特权者的话语——那么朱尔大概丝毫不会在意吧。因为那不过是幸福者(亦即因无知而傲慢的)愚者之言。

但是,王并非那样的王。格洛瓦·卢瓦氏,是在同一地平线上,对朱尔·莱斯潘诉说的。

“你的想法,恐怕是善良的。所以,希望你能努力巧妙地实现它。”

是那充满矛盾的、血肉之躯的人民。时而卑怯,时而愚昧,却又时而率直,时而伟大——正因是拥有现实血肉的人类。在知晓其真实面貌的同时,仍应去捍卫作为观念的“人民”。格洛瓦氏说,应如此存在。归根结底,一切尽在于此。他所为之事,实在微不足道。

仅是一位年纪稍长的青年,鼓励了一位年轻人。仅此而已。

“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朱尔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舌头也是。

那是真心的吐露。他在自己手记的空白处,添上了一行感想。“何谓伟大。对此概念,需作更深的思索。”

朱尔·莱斯潘的这一天,行将终结。一个时代的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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