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丽·福尔摩斯与血色的忧郁①-章节

“八成是没戏了。”

这就是面试结束后,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诶?为什么?他们说什么了?难不成薪水低得离谱?”

问我这话的,是我的高中旧友,如今在伦敦一家老牌出版社担任《斯特兰德》杂志编辑的米卡拉·斯坦福德。她皱着眉头,加快脚步跟在一路快走的我身后。说起来,今天的面试本就是她通过认识的巴茨医院职员帮忙安排的。下周的《斯特兰德》杂志上,就会登出我今天去应征的那个医师职位广告。

“不,中间感觉还挺顺利的。最后我觉得也应付得不错。但是……这只是种直觉,我觉得没戏了。”

或许是在战场待久了的缘故,我对自己的直觉还颇有些自信。只可惜这份直觉用在这种地方实在多余,而且自从回到伦敦,它还从没失灵过。

——我,乔·华生,在结束六年的义务服役后,于上个月月中从阿富汗回到了国内。

我本就不是怀抱崇高医学理想而立志从医的人,在阿富汗经历了“有点讨厌的事”、“相当讨厌的事”,以及“想忘掉的事”、“因冲击过大而记忆空白的事”接踵而至,再加上军助学金的服役期已满,自然没有丝毫理由犹豫是否回国。绝对不是因为失恋了,也不是因为被那个相处了三年、几乎算是恋人的上级军官当成当地“临时妻子”对待,更不是因为想回来看伦敦奥运会。

对于高中时代接连失去双亲的我来说,能称之为亲人的只有在利物浦的阿姨。而那位阿姨总爱把“女人不结婚可不行”这种话挂在嘴边,却对自己的情况避而不谈。我这次回来,某种程度上简直像是专为找个结婚对象似的。

没有遗产,亲戚阿姨靠养老金生活也不富裕,所以想读医学院,自然只能接受军队的奖学金。最后一年在圣巴多罗买医院担任初级住院医师时,也拿到了国民保健署的奖学金,我自认还不算太笨。

可即便如此,我的人生却一点儿也没能顺利运转起来。

都三十一岁了,还是单身,而且没工作。要说赚点零花钱,我倒是在驻阿富汗期间,零零星星发表过一些手机网络小说,可这也在我退役的同时,随着那部赚了些下载量的,名为《在佩沙瓦尔抓住你》的垃圾青少年小说完结而告终。不过,经营小说网站的公司倒是向我约过新稿。

“傻瓜。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有点人气的作品完结掉啊?”

身为《数字斯特兰德》杂志能干编辑的米卡拉曾这么说过,但对我来说,在阿富汗为了打发时间写的那些模仿禾林小说风格的东西,回国后实在没心思继续写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想在伦敦找到份正经工作可不容易。又是医生又是军人,还是个女人。为什么不在军队期间就把婚结了呢?”

当我解释说,每次遇到想结婚的对象都被甩了时,心地善良的她便哑口无言了。

总之,我离开军队,在伦敦目前没有任何谋生之计。只服役了六年的退役军人,年金一年只有七千英镑。光靠这点钱,在这物价高昂的伦敦根本活不下去。然而,我并不打算离开伦敦,更没想过回利物浦和阿姨同住。从许多经验来看,身处周围没有男性的环境只会让我越来越难嫁出去,而且我像许多乡下长大的姑娘一样,喜欢都市。

我明知必须尽快搬出廉价旅馆,找到住处和工作,却迟迟无法行动起来。那时候的伦敦街头正为奥运狂热所笼罩,而我“回国后心情或许能开朗些”的盘算也落空了。外界越是热闹,我却越是感到疏离与孤独。当然,离开了六年的伦敦,我几乎也没什么朋友了。

就这样,我越发消沉,除了偶尔出门买点葡萄酒,基本足不出户。由于无论调到哪个台,电视节目都在没完没了地播报奖牌数,我每天待在房间里,也像是在刻意避开世俗的喧嚣。

就在那时,唯一一个在我去阿富汗期间也一直保持联系的米卡拉,提出要和我见面。

“对了,今天面试的结果会寄到我家。等通知到了我告诉你。”

“那你家呢?”

“还没定。”

坦白自己已经在旅馆住了一个月后,被她训斥道:有那个钱,为什么不租个便宜公寓呢?

“真是的,乔。你呀,从小读书是厉害,可一到关键地方就缺根筋,或者说太天真了。好吧,结果来了我联系你。不过旅馆要早点退掉哦。”

“其实已经退了。没钱了。”

我费力地提了提那个陆军时代的旅行袋。说实在的,除了能领年金的银行账户,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离开巴茨医院,顺路在药店买了棉条和卫生巾,钱包又瘪了些。这是回伦敦后第一次来月经。虽然女性生殖机能正常运作是好事,但时隔许久再次感受到下腹的沉重感,连心情都跟着阴沉起来。

“那,乔,你打算住哪儿?”

“没定。”

“没定?你现在又不是从汉普郡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那,让我住你家嘛。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呃,这、这个……”

米卡拉透过红框眼镜,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低下头。

“现在嘛……家里,有、有……”

“啊,抱歉。”

是男人吧。

希望落空,我有气无力地把旅行袋放到了地上。好吧,今晚睡哪儿呢?倒也不是身无分文,再住廉价旅馆也行,但以我的性格,很可能又会在旅馆里闭门不出,陷入恶性循环。

之后,米卡拉在霍尔本的一家餐厅请我吃了晚饭。她说是为了商量新作,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心情像以前那样写恋爱小说了。那时候是因为自己正在谈恋爱,才能那样信手拈来地当作消遣。正戳着酸奶油洋葱的米卡拉,突然停下叉子,抬起了头。

“对了,乔。你想不想合租公寓?”

“合租?和别人一起住?”

她突然这么提议,据说是今天顺道去巴茨医院时,偶然重逢了一个以前有过工作往来的人。

“是个总想出版些奇特书籍的人。我负责过的。可惜内容太偏门,没能成书。”

据说那个怪人,把什么《犯罪侦查与犬只利用法》、《拉萨斯多声部音乐》、《人类的耳朵问题》等等,一堆毫无脉络和关联性的论文,一股脑儿塞给了米卡拉。

“她跟我说,有间不错的公寓,但一个人租太贵。问我知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合租,或者有没有刊登这类信息的渠道。大学里这种信息应该很多吧。”

“真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到今天——不,应该说是刚在朋友家借宿的希望破灭之后。

“啊,不过她嘛,有点古怪哦。叫夏丽·福尔摩斯。”

“巴茨医院的员工?”

“算是在……理化研究所做兼职吧。”

“什么叫‘算’是?”

“……嗯,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她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了解。只是基本上只在巴茨见过她。好像在做各种研究,上次还拼命采集蜜蜂腿上沾的花粉,想据此确定花开地点。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

米卡拉有些为难地向右歪了好几次头。看这情形,似乎也不是特别熟的朋友。

“我记得她说过,她的亲戚是那公寓的房东。说是有空房间。”

“那不就简单了。哎,帮我介绍一下嘛。要是带家具就再好不过了。”

“嗯……我以为她今天还在附近呢。待会儿再打电话问问吧。乔你也急着要住,对吧。”

或许在她看来,若不尽快解决我的住处,搞不好就得把我领回她和男友同居的家里去了。总之,我权当抓住了救命稻草,恳请她务必介绍福尔摩斯小姐认识。

送走说男友正在附近超市等她的米卡拉后,我重新抱起沉重的旅行袋,转身又折回了圣巴多罗买医院。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而且这六年医院没有大规模改建的话,这里的实验室有的是地方让我一个人睡觉。而且我知道,这老旧的建筑,安保形同虚设。

到了医院,我首先去的地方是太平间。地下停尸房里,这天刚送来的新鲜尸体,既有家人洒下热泪、依依惜别的遗体,也有无人问津的流浪汉遗体,全都平等地排列着。因为这是急救医院,死者身份千差万别,其中还有一些是等待病理解剖的。可怜的家伙们,死后还得承受医学生们生疏的手术刀切割。

“嘿咻。”

放下旅行袋,我在太平间的水槽边简单地洗了把脸。伦敦正值盛夏,连日刷新最高气温纪录,但这里是地下,又是停尸房,比开着空调还要阴冷。

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和朋友就常在这里过夜。因为一回公寓,房东就会堵着门逼交房租,不得已只好住在这里。没有寝具,但有装尸体用的厚实塑胶袋,这成了最理想的睡袋。

我若无其事地在空着的推车上铺开崭新的尸体袋,窸窸窣窣地钻了进去。正旁边,是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沉默遗体。可悲的是,和尸体同眠,我也早已习以为常。

一丝好奇涌上心头,我拉开了尸体袋的拉链。

(啊,是个女孩……)

我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她的脸。年龄大约二十出头,也许还不到二十。是那种会让人不由自主叹息的美丽容貌。睫毛长得像睫毛膏广告里的模特,五官立体,北欧血统浓厚。肤色苍白(毕竟是尸体)。只有嘴唇还微微透着粉色。大概是妆还没掉吧。装在玻璃棺里的白雪公主,一定就是这样的脸吧。

红颜薄命,果然是真的。我在心里为按捺不住好奇心拉开拉链的行为向她道歉。晚安。但愿你的家人和所爱之人,能替你得到幸福。

我重新缩回了尸体袋。

在战场生活过就会明白,没什么比尸体更不令人害怕的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做。不会加害于人,也不会突然倒戈相向。从肉体的衰老和生命维持活动中解脱的他们,只是安详而无害的存在。在派驻的沙希科特山谷营地,为未能救回的战友遗体净身是常事,有时并非为了抢救,而是为了让他们能以体面的遗容入殓,而缝合伤口。某个夜晚,在医疗营地和我共处一室的士兵并非英国人,而是一个月薪两百美元、为了钱向塔利班开枪的车臣人。我在营地靠着他睡着了。我醒了,但给我当枕头的士兵,却再也没能醒来。

与那炮火之下、闭眼入睡时不知何时会有导弹飞来、就此死去的勇气相比,在太平间睡觉根本不算什么。

(说不定神经真有点不正常了。)

我闭上了眼睛。这里很和平。听不到炮声,也听不到诵经。

几个小时后,像许多人一样,我的睡眠进入了快速眼动期,变浅了。时间大概刚过清晨五点。时差早就倒过来了,但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让我醒得格外早。

下一刻,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响了起来。

(咦?)

有哪家酒店的晨间叫醒服务,会如此优雅地播放古典乐吗?我眼皮还粘着眼屎,动了动身体,想起自己睡的并非酒店床铺,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地方。对了,这里是太平间。而旁边躺着的,不是昨夜同床共枕(当然不可能)的裸体男友,而是一具陌生的尸体——

“——是我。”

不,并非如此。

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作品35的旋律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了人声。而且,明显是从旁边的尸体袋里传出来的。

……尸体说话了。

(不是吧!?)

我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还像个蓑蛾似的裹在袋子里,不禁咂了下舌。慌忙伸出手把拉链拉下来。与此同时,尸体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啊,是你。我知道。今天正要过去。现在在巴茨。……检查住院?嗯,算是吧。运动员村那种地方根本没法睡。除了家里,就这儿睡得最香。”

尸体在念叨着这些。

“我一会儿就到。”

电话似乎挂断了。那么,刚才的柴可夫斯基不是闹钟,而是手机铃声?

(那位白雪公主,原来没死啊!)

万万没想到,除了我之外,竟然还有在太平间睡觉的同好。我睡意未消,正茫然着,尸体袋里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不好意思,能帮忙把拉链拉开吗?”

“啊,好。”

那声音不容置疑,我赶紧从尸体袋里钻出来,走近推车。

拉链拉下,昨夜看到的那张美丽脸庞,眼睛是睁开的。蓝色的。准确说是蓝绿色。是活的。

与其说是白雪公主,她更像是从五千年沉睡中醒来的埃及木乃伊,只用视线就仔细地审视着我的脸。

“恭喜。”

我也仔细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今天是第二天?”

理解了她的意思,我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摸了摸牛仔裤,确认有没有经血渗漏。

“为、为什么说是第二天?”

“归国兵。”

“哈?”

“阿富汗还是伊拉克?——啊,阿富汗。”

她躺在尸体袋里,看着我的旅行袋说道。

“下一场面试有着落了吗?”

“诶?”

“你是来巴茨参加录用面试的吧。下一家是哪家医院?”

“啊,呃……为什么……”

见我语无伦次,她似乎有些不耐烦,维持着从尸体袋里露出头的姿势,滔滔不绝地陈述起观察结果。

“你是军医,也在巴茨学习过。所以来了这里。完成陆军医疗课程后被派往阿富汗六年,时隔许久回到伦敦,联系了旧友。米卡拉·斯坦福德是你高中时代的朋友。在伦敦没有家人,但也不打算回乡下。……不对吗?”

“完全正确!”

我忘了刚才的羞耻,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一点没错!可是,你怎么知道米卡拉的?”

“看到你们一起走了。”

“难不成,你是这里的病人?”

“约瑟夫·贝尔医生的。昨天本该来复诊的,在你面试之后。我去见约瑟夫时,看到你和米卡拉走在一起。”

我有些失礼地看向她的胸口。既然是约瑟夫·贝尔教授的病人,那肯定是心脏有问题了。

“这样啊。要同住的话,有些事还是先说明白比较好。”

“同、同住?同住是什么意思?”

“我是夏丽·福尔摩斯。”

这名字似曾相识。昨晚米卡拉说的那个在找合租人的理化研究所职员,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我没有心。”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我,依然躺在尸体袋里说道。

(没有……心。)

她说的确实是“heart”,但不知为何,我感觉她指的是心脏这个器官之外的含义。

“我每天需要定时服药。强的松、环孢素、霉酚酸酯,一共八片。”

我确信是心脏移植。移植患者即使手术成功,也必须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她是约瑟夫·贝尔医生动过手术的病人。

“米卡拉联系我了。说是有个朋友在找住处。信上写着,此人优秀,也有谋生能力,但可能现金不多,希望我作为房东能酌情考虑。还说是个医生。我想,只能是你了。乔·华生?”

她刚一叫出我的名字,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咕哝一声坐起身,眨眼间就从尸体袋里钻了出来,轻盈地站到了推车上。她那样子让我目瞪口呆。红色领子、与夏日格格不入的双排金扣外套、勾勒出腿部线条的白色马裤。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穿着一身极其标准的骑装。

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握着的却是马鞭。从地下停尸间的尸体袋里,出来一位身着骑装的淑女,这绝非寻常景象。

“为、为什么这身打扮……”

“乔。讨厌小提琴吗?”

“不、不,倒也不是。拉得烂到不行的小提琴确实受不了……可你这衣服……”

“那就没问题。厨房兼作小型实验室可以吗?有光学显微镜。”

“光学……你到底在研究什么?”

“人类啊。‘人类真正该研究的问题,就是人类本身’。还有,冰箱里基本不放人吃的东西。”

“那里面放什么啊!”

见她露出“你真的想知道?”的表情,我摆了摆手,表示不必解释。

“显微镜、小提琴……你家该不会在大学里面吧,太离谱了。”

“贝克街221b。”

她轻巧地——轻盈得让人难以相信心脏有缺陷——从推车上跳了下来。

“如你所见,我是人工心脏,终身离不开药物。虽然和普通人有点不同,但每天都会像常人一样规律地起床睡觉。哈德森太太会提醒我吃药时间,所以我会有时间概念。”

“哈德森太太?”

“221b的房东。”

“你不是房东吗?”

“这说来话长,稍后再谈。今天中午,来贝克街221b吧。房租分摊,靠伤残军人年金应该也勉强能付。”

她的视线落在我倚在墙边的手杖上。那目光似乎察觉了,这并非仅仅用于辅助行走的工具。

“虽然找房子是当务之急,能在市中心合租公寓更是求之不得,但是……”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身打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正以那身正式的骑装姿态,优雅地行了个礼。

“我才要感谢你,乔。能与你同住,乐意之至( My pleasure)。”

“咻”的一声,她手中的马鞭划破空气。那声音尚未消散,福尔摩斯小姐已咔咔地踏着响亮的靴声,走出了太平间。

“………什么情况。”

我呆立了好一会儿,无法相信自己刚才所见。不久,地下室里极高位置那采光的小窗透进了光线,我才想起现在是早晨。

得在研究员们出现之前离开这里。我收拾了一下,匆匆走出大楼。在附近的咖啡店,正把一份谈不上特别美味、但也不算难吃的热三明治塞进胃里时,收到了米卡拉的邮件。她担心我昨晚住哪儿了。

『诶?你住在巴茨了?』

似乎是上班途中的米卡拉打来电话,背景是熟悉的双层巴士喇叭声和嘈杂人声。我告诉她意外遇到了夏丽·福尔摩斯小姐,她大为惊讶,接着又用确信无疑的语气说,这只能说是缘分了。

“是个怪人对吧?明明是个美人,说话口气却像男人,而且从尸体袋里出来,还穿着像在拍古装剧似的古典骑装。”

『啊,那个的话,没办法。是有原因的。』

米卡拉让我看向咖啡店的电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凝神看向那台仍是显像管的老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奥运马术项目。地点是晴空万里的格林威治。盛装舞步团体赛。

(啊咧?)

如果我的视力没有严重缺陷,那上面映出的,正是几小时前才分别的那位女性。错不了。从尸体袋中飒爽现身、身着美丽骑装的——

(夏丽·福尔摩斯!!)

“她在参加奥运会!?”

结果,我连热三明治和咖啡凉了都忘了,只顾盯着电视看,甚至把平时毫无兴趣的盛装舞步决赛也从头看到了尾。

***

值得庆贺的是,英国在盛装舞步个人和团体决赛中都获得了金牌。我多次听到电视主播重复着“夏丽·福尔摩斯”这个名字。果然就是今早从尸体袋里出来的那位女性。看来是要和一个不得了的人一起生活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前往约定的贝克街221b。

约定的时间已过,夏丽仍未出现。不过,也是。对方现在是金牌得主。想必正被各种招待会、庆功宴、媒体记者们团团围住吧。

我决定在一楼的咖啡馆里等一会儿。点了今天的第二杯咖啡,正因没有香烟的烟雾而感到舒适,随意翻着报纸时,一位看起来像是店主的男子走了过来。

“打扰一下,用过午餐了吗?”

回答“还没”后,一小份煎饼放在了桌上。上面装饰着金色的蜂蜜糖浆、奶油、覆盆子酱和薄荷叶。看起来非常美味。

“赠送的。”

“诶?可是……”

“因为客人您有一头漂亮的红发。”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从阿富汗回来后一直没打理,原本的短发现在也快成中长了。正如店主所说,我是明亮、不掺杂色的红发,长期以来为此感到自卑。说起来,店主也是红发,不过是偏褐色的那种。

“我叫斯图尔特·哈德森。顺便一提,本店名为‘红发会’。”

“哈啊。”

“红发的客人,咖啡一律半价。”

环顾店内,面积不大的空间里,坐着的客人无一例外都是红发。真是家趣味独特的咖啡馆。

正当我用明显不同于超市货、口感柔滑的蜂蜜糖浆浸润煎饼送入口中时,店主突然叫住了我。

“乔·华生小姐。”

“是?”

“为何知道我的名字?”这个疑问,被接踵而至的惊愕吹得无影无踪。

“小姐回来了。”

“是……吗……?”

哈德森先生手按着耳朵。天哪,他耳中竟然嵌着对讲机。他到底在和谁联系?或者说,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得像军人一样用对讲机与外界联系?

“夏丽小姐回来了。还有一分三十二秒。”

话音刚落,他就关掉柜台内侧的炉火,朝店里的客人招呼了一声,便走了出去。还没付钱呢!我也慌忙追了出去。推开门,门铃叮当作响,我才想起现在还是夏天。几乎同时,我感受到门外涌入的闷热空气,并听到了马的嘶鸣声。

“哈德森先生!”

头顶传来熟悉却又并不常听到的女声。抬头一看,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帘。马,有马。而且有人骑在马上。

(夏丽·福尔摩斯!)

她如同今早从放着尸体袋的推车上下来一般,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将缰绳递给等候在旁的店主。

“嗨,抱歉,华生医生。我明明联系过斯图尔特的。”

她摘下帽子和手套,也一并递给店主,大步向我走来。

“你该不会,从格林威治骑马过来的吧?”

“正是。”

“可有八英里远啊!?”

“堵车太厉害了,这样最快。”

夏丽踏上“红发会”店铺旁边台阶,穿过挂着221b门牌的门廊。她赤手握住了那仿佛已存在上百年的陈旧黄铜门把手。

『——确认完毕。请进。』

我吓了一跳。刚才那如银行金库般的电子语音是怎么回事?

“哈德森太太统一管理我家的安防系统。就算开着窗睡觉,也不用担心遭窃。”

夏丽说着“请进”推开门,我带着一种仿佛被领进了战舰指挥中心的心情踏入屋内。楼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古老木材的嘎吱声。精心打磨的铁制扶手和阿拉伯花纹般的壁纸,正是伦敦常见的、幸免于空袭的老式公寓模样。

一言以蔽之,是个有品位的房间。

“这里是我的——不,从今天起,是我们的房间了。这边是客厅。壁炉现在还能生火。”

夏丽带着些许自豪说道。果然,上到二楼,首先是一个带两扇大窗户的客厅。现在似乎开着空调,窗户没开,但通风应该不错。家具一应俱全,用旧了的地毯、双人长沙发,以及一张敦实的单人古董风格扶手椅,如同为电影布景量身定制般,和谐地融入这个空间。

真是不错的房间,我想。能在这样的大都市中心,被古典家具环绕着生活,倒也不坏。

“你的房间在楼上。我的卧室在厨房里面。浴室虽然浴缸有点旧,但其他都是整体式的,易于打理,热水也来得快。水箱是商用的大尺寸,可以储满热水。”

“很好。”

“厨房如你所见。啊,现在稍微被我的私人用品占据了些。我不做饭。早餐是哈德森先生会送些简单的来。乔,你的份从明天开始也可以拜托他。”

“诶?特意叫外卖吗?”

“这也包含在房租里。如果你不是特别喜欢做饭,总是外食或叫外卖的话,那就很幸运了。哈德森先生冲的咖啡很好喝。”

夏丽示意我在这个房间里看起来最舒适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她自己则坐进长沙发,脱下沉重的皮革长靴,舒展着腿脚“哎呀呀”地叹了口气。

我重新打量夏丽。深棕色的长发,在电视上看到时是束起藏在帽子下的,此刻则丰盈地披散在肩头。眼睛的颜色是伦敦也少见的清澈绿松石蓝。透明度太高,与其说是宝石,不如说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电子色。通俗点说,就是《星球大战》里光剑的颜色。当然是绝地武士那一边的。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职业骑手?……可心脏有毛病,不可能当运动员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她的兴趣和好奇心愈发浓厚。本来,她过于完美的容貌和言行,就足以吸引任何粗心大意者的目光。身高足有五英尺七英寸,像模特一样高挑,但因极瘦,显得更高。而且在这夏日,她一丝不苟地穿着全套骑装,底下露出的皮肤异常白皙。无论是手还是脸,都白得近乎不健康,难以想象她刚刚才登上奥运会那样的大舞台。

她纤细修长的四肢与古典的正装骑装十分相配。眼睛很大,鼻子略带鹰钩,但整体线条利落,并不显眼。仔细看来确实是个美人。若说像哪位女演员,大概是伊娃·格林,或许混有法国血统。

在古董长沙发上舒展着长腿坐下的夏丽,有点像悬挂在夜晚伦敦塔上的新月。如画般令人印象深刻,但不仅仅是美丽。

“说起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我说道。

“没想到你参加了奥运会。团体赛恭喜了。金牌得主出现在这种地方,没关系吗?今天不是有庆功宴之类的?”

“我原本是残奥会选手。”

夏丽在长沙发上——大概是她一贯的姿势——盘起了腿。

“昨晚姐姐联系我,说团体盛装舞步的三名选手食物中毒倒了。所以临时叫我顶替。”

“诶?没有替补选手吗?”

“就算有替补,三个人缺席,团体人数也不够。其他选手没想到替补之外的人会被征召,有的去度假了不在,有的没准备好。所以就数我最合适了。”

“最合适?啊,是哦,因为紧接着就是残奥会了。——等等,残、残奥会?”

我抓住扶手,身子向前探去。

“我说过了。我没有心。”

果然,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没有心”,而不是“没有心脏”。

“是人工心脏。所以,昨天临时去让贝尔教授做了检查。”

“啊,原来如此。”

“要是被索米尔黑骑士那帮人拿个三连冠,可是英国马术的耻辱。因为这,四面八方都来求我,我才不情不愿出马的。金牌是拿到了,就算没有我,肯定也能拿到。再多可奉陪不起。”

她冷淡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对着只有我和她的空间,缓缓开口:

“哈德森太太!”

『——是,夏丽小姐。』

我在沙发上惊得动了一下。

“咦,什、什么?”

这声音,如果没听错,就是夏丽触碰门把手时听到的电子音。

“自我介绍一下。”

『遵命。华生小姐,或者该称医生。初次见面。我是哈德森太太,管理这221b公寓一切事务的家政妇。』

见我东张西望,夏丽补充道:

“哈德森太太是电脑家政妇。”

“电、电脑?”

“就是程序啦。我的心脏也由她管理。原本是姐姐为了这个目的而制作的。”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有科幻色彩了。我拼命稳住几乎要混乱的思绪,问道:

“那个,和‘红发会’的店主同姓,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夫妻。他们原本是我家的女管家和男管家。不幸的是,哈德森太太去世了——”

我吃了一惊。

“诶?已经去世了!?”

“当然。葬礼还是在我家的小教堂办的。虽然难过,但那天天气很好,是个不错的葬礼。是吧,哈德森太太?”

『您说得对,小姐。仪式非常体面。承蒙福尔摩斯家各位的关照。可惜我丈夫似乎不那么想。』

这电脑家政妇竟然还对自已的葬礼发表感想。过于离奇的现象让我头晕目眩。

“总之,因为种种原因,这里归了哈德森先生。姐姐怕他寂寞,就制作了这个哈德森太太。平时斯图尔特是‘红发会’的店主,这间公寓的租金和店铺的收入就是他的生计。不过,近年来他身体不好,需要治疗费。所以,希望再找一个合租人来分担房租。三楼整个是空着的。”

夏丽说,将来想把三楼也装上厨房和浴室,改成独立的套房。

“所以我问斯坦福德小姐能不能帮忙登广告。然后你就出现了。那么乔,你觉得这房间怎么样?”

“嗯……虽然还没仔细看遍每个角落。”

我放下手杖起身,走向厨房。令人惊讶的是,那里尽管是七十年代风格的复古色调和瓷砖空间,却配备了最新款的德国产品,功能强大。炉灶是电的,冰箱也是新的,甚至还有烤箱和洗碗机。

接着走上楼梯,旁边是夏丽的卧室。上到三楼,果然如她所说,有两个空房间,其中一间是卧室。似乎维护得很好,床头灯的灯罩上没有灰尘。床单也是新的,似乎立刻就能睡下。

“带家具真是帮大忙了。实际上,我的行李只有这些。”

我回到客厅的沙发,用手杖戳了戳陆军旅行袋。说实话,不用看房间我也毫无异议,能在这么棒的公寓里找到室友一起生活。

“那,决定了?”

“嗯!”

我爽快地点头。夏丽露出了相识以来第一次愉快的笑容,那表情让我惊讶:原来她也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啊。她提出的租金,考虑到这里是伦敦市中心,简直便宜得惊人,但她斩钉截铁地说,室友非我莫属。大概是因为她有心脏病,而我虽然不是专科医生,但毕竟是医生,对她这种药罐子加各种意义上非同寻常的生活方式,有一定的“免疫力”吧。

当天,我就和她敲定了约定,在221b的生活就此开始。

***

沙尘弥漫的天空那头,还是沙尘。纸托盘上堆成小山状的薯条,在浇上番茄酱之前就已混进了沙子。在赞金地区营地,军官俱乐部供应的意大利菜确实不错。

虽说是战场,也不过是条普通的街道。穿着纯白长袍的孩子们中间,随处可见土黄色动物迷彩服的身影。还有穿着鲜艳蓝色制服、引人注目的少年足球队。

死了好多人啊。

即使在梦里,我也这么想着。但并非全是坏事。英军比某些兄弟部队在阿富汗有用得多,士兵们也纪律严明,相当出色。以前只在科幻世界里见过的瑞典制迷你监视无人机已经投入实用。也有同僚创下步枪狙击的世界纪录,获得了勋章。

——您要拒绝授勋吗?

那张混杂着惊讶与理解的表情,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战地医生总之就是要一次性面对大量死亡,但我在阿富汗,杀人也确实杀得过多了。

『早上好,医生。』

嘀嘀嘀嘀嘀的电子音从耳朵深处,不,是更深处传来。紧接着,强光透过眼皮照射进来。是窗帘被拉开了。我住的公寓,贝克街221b,是极为古典的建筑,但晨光和早餐的送达方式却是最尖端的。

“……嗯,啊,早上好,哈德森太太……”

我忍住了一个哈欠。

『现在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七分。伦敦天气阴。摄氏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三十八。预报下午五点过后有小雨。三分十五秒后,我丈夫将从一楼送上咖啡和蜂蜜蛋糕。』

就这样,每天早晨,我和夏丽都由221b这位能干的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的晨间呼叫唤醒。似乎和我一样被哈德森太太叫醒的夏丽,带着一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挣脱的表情来到了客厅。

“早啊,夏丽。”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用手胡乱梳着长发,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

即使开始一起生活,夏丽也绝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室友。日常很安静,起床稍晚但规律。因为要按时服药,晚上睡得早,很少过了十点还不睡,早晨十点左右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起来,吃“红发会”送来的外卖早餐。之后,有时会去巴茨的实验室,有时则整天在她心爱的长沙发上盘成一团,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这种时候,她大多是在与高性能电脑哈德森太太同步,沉浸在电脑的海洋中,获取世界各地的各种信息。不知是什么原理,熟睡的她上方会浮现出好几个全息面板,上面显示着世界实时股价、中东局势、新华社最新通讯、或是德州乡下超市本周最畅销的速食产品统计。

(说不定,夏丽的心脏真的是机械,她本身就是人形电脑吧。)

每当看到苍白的全息面板闪烁,旁边小小地显示着她的体温、脉搏和心电图的电子音跳动时,我就不由得去想这些连当今科幻小说里都没有的情节。因为,夏丽偶尔会表现出一种让我愕然的、对自身人生的冷漠。

“化妆品?没有。没用过。”

有一次我找不到话题,提起女生间常聊的化妆品、减肥(虽然她大概不需要),以及喜欢的演员、音乐人,她非常冷淡地如此断言。

“诶?从没化过妆?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在停尸间看到夏丽时,我以为她涂了口红,结果那是她本来的唇色。我惊讶地得知她的实际年龄是二十七岁。她观察力敏锐得像侧写师,似乎还写了不少论文,是个惊人的博学之人,但同时又在某些方面极为无知。我说喜欢性感性感又可爱的裘德·洛,她却极为天真地问我那是谁,是做什么的。

不过,这些都还好。偶然发现她没穿胸罩时,我的惊讶达到了顶峰。在这二十一世纪,一个年轻未婚女子竟然不穿胸罩,实在太奇怪,难以置信。

“乔,你很惊讶呢。”

“当然惊讶!为什么不穿?”

“没必要。”

“胸会下垂的。”

“没到会下垂的程度。”

这即答的内容,遗憾的是极具说服力。从衣服外面看,夏丽的胸部就算往大了估,最多也就B罩杯。

“你该不会……下面也没穿吧……”

“那个穿了。”

“太好了。”

我利用时间充裕的机会,跟她聊最新的时尚、美宝莲的新款睫毛膏,或是《乔纳森·罗斯秀》的嘉宾是谁,以及我在阿富汗时一直感兴趣的话题。但对于这些,夏丽一律用“不知道”来回答。

“真是的,乔。你不久前还在阿富汗灰头土脸,从哪儿搞来这些信息的?啊,增加了多余的知识。得赶紧存到外接硬盘里才行。”

她竟然说我聊的话题都无聊透顶,还说记在脑子里太蠢,想忘掉。

“那,夏丽没有喜欢的演员吗?喜剧演员之类的?”

“没有。”

“那肯定也没有恋人啰?”

“没有,不需要。”

“太浪费了。明明这么漂亮。”

她微微皱了下眉。

“你所说的这些,对我的工作都毫无必要。因此从大脑的虚拟内存中删除。哈德森太太,把乔刚才那番话暂时移到Z级文件夹。”

我那时真想问她,那你所谓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但看她的态度,似乎并不欢迎这类问题,我便作罢了。

取而代之,我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位名叫夏丽·福尔摩斯的女性,确实贯彻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刚开始同住的一周左右,她既无访客,也看不出有出门工作的迹象,我差点以为夏丽也和我一样是无业宅女。但很快发现这是误会,原来她有非常棘手的工作源源不断地找上门。

有一次,她的手机一响,她竟连续三天外出,回家都过了十点。有时又整天躺在客厅沙发上,像刚出土的法老石棺般一动不动,与哈德森太太连接着。访客只有过一次,一位看起来有华人血统、细长眼睛、穿着套装的女性来接夏丽。似乎夏丽手机里大部分的未接来电都来自她。

“我是世界上唯一的顾问侦探。”

某个早晨,一边兴高采烈地对“红发会”送来的蜂蜜蛋糕动刀,夏丽一边说道。我早餐只吃一片加煎蛋的薄饼,夏丽则要淋上大量蜂蜜,多到几乎要淹没蛋糕,然后才吃。每完成一项工作,薄饼就会堆高一层,所以我可以通过其高度来了解她工作的进度。

顺便一提,今天是五层。能把这塔不弄倒就端上二楼的哈德森先生,平衡感相当了得。

“顾问侦探?不是私家侦探?”

“没公开营业。如你所见,我是这样的身体,大概以后也去不了远方。伦敦是我唯一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只要在伦敦市内,哈德森太太就能从221b支持我。有一次工作太专注,忘了在现场吃药,是哈德森太太直接呼叫我的心脏,救了我。只要在伦敦,我就不会因心脏病发作而死。”

据夏丽说,她的工作主要来自民间征信所的介绍,或是苏格兰场警探带来的案子。

“不会吧,警察怎么可能轻易把案件细节泄露给平民?”

“嗯,通常是不会的。”

但她言下之意是,自己并非“通常”情况。

“以前,某位王族的婚礼王冠曾丢失过。是王室长期存放在市郊银行的物品。当时苏格兰场倾巢而出,满世界寻找,却毫无头绪。明明前一天还在的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时间一长,就可能被带到国外拆解。焦急的银行行长和王室通过我姐姐联系到我。我漂亮地找回了王冠。当然,表面上把功劳让给了苏格兰场。平时总有辆九四年的福特车来接我吧?开车的是格洛里亚·雷斯垂德,苏格兰场的干练警督。她那个年纪的女性能爬到警督的位置,也算有本事,但依我看,脑子是有的,却不会用。没有磨练观察的才能。该用来补充观察力的知识也极度匮乏。”

那位女性原来是警探啊,我脑中浮现出访客的模样。还以为是保险推销员之类的。

“所以,你就被特例允许协助苏格兰场?王室也同意了?”

“唔,算是吧。要说足不出户就能做的工作,也就只有这类了。”

“不会吧。难道说,那些连专业刑警和需要跑现场的私家侦探都搞不清的难题,你坐在这房间里一步不出,就能解决?”

“正是如此。”

说着,她拿着餐刀的手指了指天花板。

“哈德森太太几分钟就能黑进军情六处的数据库。苏格兰场根本不在话下。”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对她隐瞒也无济于事,那位苏格兰场的女警探才会轻易依赖她吧?还是说,因为王冠失窃事件,他们高度评价了夏丽的能力?或是看中了她那非凡的观察力?

“难以置信。”

“为什么?我们第一次在停尸间见面时,我说‘第二天’、‘阿富汗归国兵’,你不是大吃一惊吗?”

“那种事,看到陆军旅行袋不就立刻明白了吗?”

“……哼。不相信是吧。

“假设这里有一位刚过三十岁的女性。行李少到只装得进一个陆军旅行袋,且无住处,那么要么是刚到伦敦,要么是住旅馆的钱终于用光了。从习惯听从命令、手腕和颈部有晒痕来看,是军人。阿富汗还是伊拉克。这个时期退伍回国的,是哪边。——对了,阿富汗赫尔曼德省首府拉什卡尔加的安全权限移交决定是去年做出的,驻阿部队现在应该允许回国了。那就是阿富汗。”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会从一个平民夏丽口中听到拉什卡尔加安全权限这种事。

“生理用品买了大包装,是因为手头没有存货。也就是说,你昨天时隔许久迎来了生理期。同时买了卫生棉条和卫生巾,意味着经血量多的日子还在后头。所以是第二天。”

想起在药店买来后一直放着的棉条盒子,我的脸红了。那里是放检验样本的停尸间,我大意地以为天亮前不会有人靠近。该收进旅行袋里的。啊,真丢人。

“拿着陆军旅行袋来医院面试,那就是招医生或护士。但是,和《斯特兰德》杂志的编辑走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医生。陆军军医,这么年轻就回国,说明原本并非想从军,只是冲着奖学金去的。也就是说,没有父母或亲属,也没有财产,升学时付不起学费。《斯特兰德》杂志的医生招聘广告下周才登,所以来这里面试是斯坦福德的推荐。看那行李,像是无处可住的样子,所以面试完第一时间就来了这里。从时间看,这里的录用面试是第一个。斯坦福德会推荐,说明原本在这里有工作经验。在圣巴多罗买实习过——既然能在通勤距离内找到住处,大学就是在伦敦读的。之后是陆军医疗课程。去阿富汗是奖学金服役。……不对吗?”

“完全正确,太厉害了夏丽!像电视剧一样!”

我忘了喝咖啡,对她大加赞赏。看到我真心惊叹的样子,夏丽似乎并不反感。五层的薄饼塔转眼变成了三层。

“顺便一提,教你在日本棍术的,是你在阿富汗的男友吧?”

“啊,果然注意到了。没错。正是如此。”

我高兴起来,把靠在椅边的手杖像折叠伞一样缩短又拉长。

“脚中枪之前,跟一个去过日本的同事学的。我也喜欢射击,但不能随身带枪,所以用这个。像今天这样,旧伤有时会让我有点站不稳,而且实际防身对付色狼也很方便。”

“铝合金制三段伸缩棍吗?”

“日本制造,非常结实。还很轻。看起来像手杖,但打对地方,足以让头骨凹陷。”

听我这么说,夏丽瞬间皱了皱眉。

“我对日本武术也略知一二。”

“真的?做那种事,心脏不要紧吗?”

“姐姐建议的,说即使体力不济,防身最低限度还是有用的。我的工作需要跑遍苏格兰场和整个伦敦。再怎么注意节能,体力还是必要的。”

“哼,苏格兰场啊。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上涨的税金会变成你的薪水呢。”

“我不是警察。没从国家拿钱。王冠事件时,倒是从银行和王室那里得了笔可观的谢礼,但基本上是无偿的。”

“没有报酬!?那你怎么生活?这里的房东是哈德森先生吧。”

我凝视着眼前这位面颊微松,正对剩下的蜂蜜蛋糕塔发起进攻的夏丽。

“总会有办法的。”

“没办法啊。衣服、食物,还有这里的房租……”

“总会有办法的。”

“电视上天天感叹,现在像你这样得过且过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知道吗?”

对我的唠叨,夏丽像被母亲训斥的孩子一样嫌烦地听着,但实际上正如她所说,她在衣食方面并无困难。因为每隔几周,就会有大堆包裹寄到221b夏丽名下。里面几乎都是首饰、帽子和衣服,我发现其中大部分是邦德街名店的一流品牌货时,差点晕倒。

“夏丽,你原来是千金小姐啊。”

说起来,夏丽的措辞有些男性化,像漫画台词,又很生硬。但偏偏又把“政治上不正确的词”和标准英式发音混着用,也不知是教养好还是不好。能有参加奥运会的骑术,家里又有女管家和男管家,想必祖上是乡绅或贵族出身。

“寄来这些的,是你妈妈?”

“不是母亲。是姐姐。”

“啊,就是常出现在你口中的那位姐姐吧。真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夏丽立刻换上平日那副乖僻的表情,往仅剩的一片薄饼上涂了厚厚一层凝脂奶油。

“好什么好。姐姐寄这些东西来的时候,多半是英国有危机了。肯定马上就有重大事件找上门。”

这预言极不吉利,却应验了。因为,在我喝完咖啡之前,就有人按响了一楼的门铃。这么一大早,到底是谁?我正皱眉,

『夏丽小姐,有客人。』

哈德森太太向住户们通报了访客。

“问问名片。”

『苏格兰场的格洛里亚·雷斯垂德警督到访。』

“——一个人?”

『公子比利少爷也一同前来。』

夏丽依依不舍地舔掉最后一片薄饼,叹了口气。

“请回绝吧。”

然而,几乎与她的回答同时,客厅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我们短暂而愉快的早餐时间宣告结束。

“来打招呼的。给你带了想要的手信哦。”

这位不速之客晃着手中的警察证件走上前来。正如哈德森太太所报,来客正是格洛里亚·雷斯垂德警督本人。年龄在四十上下,微妙难辨。我以前在这房间里只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因为非常匆忙)连像样的自我介绍都没有,就以近乎绑架的架势把夏丽带走了。

“这位是?”

“我的室友。乔·华生。”

“嘿,这可真是。早啊,姑娘。”

细长的杏仁眼好奇地看着我。与名字给人的印象不同,雷斯垂德警督一看就是华人相貌,头发也是黑的。她身后乖巧站着的儿子比利,发色和母亲一样,眼睛却是灰绿色。罕见的、毫无杂质的笔直黑发束成一束,不施粉黛的脸,羊毛夹克外套,修身裤装。衬衫一看就是免烫的,看来是优衣库爱好者。亲切感油然而生。

“那么,你带着公子一大早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今天约好的临时保姆突然来不了了。”

“那又为何来此?我不明白。”

“伦敦最棒的保姆不就在这儿嘛。”

这指的,当然是哈德森太太。不知何时,比利已经在客厅的电视机前坐定,看起了《日本面包超人》的动画。

“221b不是托儿所。”

“话虽如此,伦敦警察厅忙得很,罪犯们也精力充沛。”

“别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派我去接比利。”

看来确实去接过。

“冷血的家伙。就不觉得比利小天使可怜吗?”

“很遗憾,我没有心。是机械做的冒牌货。所以对比利没有丝毫同情余地。说到底,你前夫染上酒瘾,是因为你工作工作,几乎不着家;而你对他反向家暴拳打脚踢,最后在大冬天把他扔在伦敦桥下差点冻死,被前夫以杀人未遂起诉,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

(这太过分了。)

我不由得盯着雷斯垂德看。她嫌恶地皱起脸,避开了我的视线。

“把罗伯特丢在伦敦桥那件事,不起诉处分了。”

问题不在这里。

“再者,你身为人母,却在警视厅最忙的部门待得太久了。真为比利着想,就该申请调去交通课、人事课这类能准时下班的部门。不……等等,啊,原来如此。”

夏丽用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随手放在一边。

“是那些部门里有你的前男友,对吧?”

“……还是一样,在你面前毫无隐私可言啊。‘夏丽安卓’。”

夏丽身边的人,包括我在内,有时会这样称呼她那冷淡的做派——“夏丽安卓”。对此,夏丽的反应总是固定的。

『没办法。我没有心。』

“总之,立刻过来一趟。纽克罗斯发生命案了。”

“几起?”

“你可以高兴一下。用完全相同的手法,四起。”

“大规模死亡?”

“不。相同手法,几乎相同时间,全是女性,死在不同地点。”

那一瞬间,夏丽眼中的光芒明显增强了。表情没变,但我能看出她很兴奋,这让我惊讶。这位极其美丽的妙龄女子,莫非真是个毫无人情味、装着机械心脏的安卓?

“来不来?”

“当然,——乐意之至( My pleasure)。”

夏丽兴高采烈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穿过客厅,从里面的私人房间拿出夹克和纯白大衣。然后仔细戴好惯用的手套,换上了外出用的长靴,就要往外走。

“等、等一下!”

我慌忙叫住两人。一起转向门口的她们看着我。

“那个,你们真要把那孩子留下?”

“有什么问题吗?”夏丽说。雷斯垂德有些生气地双手叉腰补充道:

“我儿子可是个文静懂事、像天使一样的好孩子。”

“不是那个意思,就算是好孩子,我…那个,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

两人用看社会不适应者的眼神看着我。虽然被她们那样看着绝非我本愿(我可不想被家暴警督和安卓侦探用那种眼神看!),但我还是拼命辩解。

“不行不行。小孩子真的不行。”

“那你出去不就行了?”

“为什么我得离开自己的房间?而且你们打算一整天不回来吧。上次就是这样。我这个无业游民,哪有闲钱在外面吃饭!”

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小孩,也没打算专攻儿科。我受不了孩子的哭声。当军医最好的一点,就是完全没有儿童病患。

尽管如此,在阿富汗还是有很多讨厌的经历。多次看到堆积如山的、还是上小学年纪的孩子的尸体;深夜来我睡觉的帐篷偷枪的也是孩子;还有一次,人家说“这个给你”,递过来的竟是菠萝形手榴弹。那时,如果保险栓完全拔掉了,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抱歉,但真的不行。小孩真的不行。”

看我样子近乎鬼气逼人,或许是觉得可疑,夏丽和雷斯垂德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说:

“那,一起来?”

——就这样,我和夏丽相遇的故事,也就是日后我提笔将案件详情写成侦探小说的《血色的忧郁》事件,拉开了序幕。

夏丽没有上雷斯垂德开来的福特车,而是在公寓前作等待状。我原以为她要拦出租车,但不久后停在我们面前的,是一辆纯白色的宾利大陆飞驰。

这至少是我迄今为止只在杂志上见过一眼的超豪华轿车。

“这、这是什么,宾利!?”

“我家的出租车。”

头戴黑色贝雷帽、身穿纯白羊毛大衣、同样引人注目的夏丽若无其事地说道。作为平民代表,我不得不提出异议。

“我家的!?你刚说了‘我家的’对吧?”

“说了。”

“这世上哪儿有豪华轿车当出租车的!”

“这儿。”

“这儿是哪儿!?”

“就是我和你生活的现实世界,乔。快点登录。”

“人世艰辛我早已尝遍。”

“那就充值。需要升级。你的操作系统从六年前就没更新过。”

她说得太有道理,我无言以对。

她已迅速坐进了她那所谓的纯白出租车,我慌忙跟着钻进后座。一股皮革的清香掠过鼻尖。这是难得一闻的高级车气味。

“这也是你家的车?”

“是我的车。虽然是米琪淘汰下来的。她买了慕尚,说这个不要了。”

“姐姐?你刚才提到的?”

“好像是看中名字就冲动消费了。不过,她单位出的事越大,购物金额就越高。”

“什么意思?”

“有天她把这辆宾利送来,紧接着雷曼危机就爆发了。”

我的眨眼速度是平时的两倍。

“那,她要是买了房子呢?”

“女王就会离婚。”

真是离谱。

夏丽十指交叉,挡在高挺的鼻梁前。她那映在防弹单向玻璃上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只知晓冬日严寒的遥远国度之人。她虽那样对我说,但恰恰是她,虽身在此处,却总有种超脱尘世、缺乏现实感的气质。

(为什么呢。她明明确实在这里。)

是因为装着人工心脏吗?还是像大家说的,因为没有心,是个“夏丽安卓”?

“哈德森太太,跟上前面那辆车。”

随即,熟悉的电子音在身旁响起。

『遵命,小姐。』

“咦,刚才是谁在说话?”

我交替看向后视镜里映出的司机脸和驾驶座。司机怎么看都是男性。或者说,是那位咖啡馆老板。我还以为是本人亲自在开。

“那是人偶。”

“人偶?”

“现在和我说话的是221b的哈德森太太。这辆车也是她在驾驶。是自动驾驶。”

“那,这位司机先生是人偶?只是个摆设?”

“要是无人驾驶的车在伦敦满街跑,会引起大骚动的吧。”

她露出一副“连这都不懂吗”的表情。但是,

(以凡事都不合常规的夏丽来说,当初肯定没考虑到这点,闹出过大乱子吧。)

这太容易想象了。

“嘿,人偶。不过做得真精致啊。”

我从后座仔细端详司机的侧脸。确实不眨眼,脸也是橡胶材质,但头发是真的,近看也足以以假乱真。

“日本制造。”

“难怪。还特意做得和哈德森先生一模一样,真讲究。服务太周到了。委托哪家研究所做的?”

“向充气娃娃制作公司订的。”

夏丽信心十足地断言道。

“…………”

I’m sorry? 我没听错吧?

“向充气娃娃制作公司订的。”

“——什么?”

我反复确认了三遍,回答都一样。

在乘坐由橡胶充气娃娃驾驶的豪华轿车期间,我们通过电话从雷斯垂德警督那里了解了案件概要。

案件都发生在昨夜深夜至凌晨。

首先,第一具尸体发现现场是佩卡姆的梅菲尔德广场3号。这栋白墙砖房、伦敦市内随处可见的普通建筑里,住着一位年轻女性。名叫萨莉·丹尼斯,二十八岁。

『巴斯出身,城市大学毕业。供职于皇家伦敦银行。』

单看学历,可算得上是精英了吧。如今的伦敦,没有好学历很难进大公司做文职工作。

受害者的名字被逐一念出。另一宗谋杀案的受害者——目前认为是——名叫露西·斯坦格森。来自犹他州的美国人,死在哈乐黛私人酒店,也就是说,是在旅行期间遇害。三十三岁,已婚,似乎是撇下丈夫家人来伦敦见朋友。

『然后第三位,诺曼·内鲁达。小提琴家。四十岁。尸体发现现场是纽克罗斯的自家住宅。单身,但离过婚,有一个孩子。』

第三位似乎小有名气,连夏丽都难得地皱了皱眉。

“可惜了。她的肖邦拉得非常出色。”

说起来,夏丽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是拉小提琴。我对音乐完全是外行,但觉得她拉得相当不错。

“全是女性。但年龄和国籍都各不相同。”

『最后一个有问题。现场在劳里斯顿花园。』

“哪里有问题?”

『……去了就知道。』

雷斯垂德的电话挂断了,车内恢复了寂静。夏丽为了收集信息,几乎一眨不眨地沉入了电脑世界(这下分不清谁才是人偶了),而除了她,这狭小空间里就只有日本制造的充气娃娃了。

(好尴尬。)

尤其是后视镜里映出的人偶脸,做得过于逼真,让人不安。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我急忙掏出智能手机,想确认这消息是否已经见报。

毕竟据雷斯垂德说,四人似乎都是完全相同的死因(推测)。如果是这样,那可能是最近许久未见的连环杀手所为。难怪雷斯垂德要把宝贝儿子塞到221b,也得赶回去工作。

与我的预想相反,网络新闻网站一片平静。我原以为案件消息已经泄露给媒体了,看来苏格兰场这次罕见地成功封锁了消息。

(——王室相关、美国国会情报、苏格兰独立派动向……净是些了无新意的新闻。)

虽说奥运会已经闭幕,但与奥运相关的报道仍很醒目。诸如奥运带来的旅游就业需求增长不及预期等,结合北京当下的经济低迷,悲观的报道比比皆是。

当然,也多亏了为奥运加强的安保,原本凶案新闻就少得可怜。

可悲的是,英国这个国家唯独在反恐方面很擅长,早在几年前,伦敦就为迎接这届奥运会,在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安装了摄像头。多亏于此,轻重犯罪都大幅减少,连以往治安不佳的地区也得到了开发。

对伦敦居民来说是件好事。时隔许久回国,我也首先对伦敦治安之好(与几年前无法相提并论)感慨不已。即使代价是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将隐私交给了国家。

(电视新闻也净是社会问题,除了事故几乎看不到恶性犯罪的报道。春天之前明明还有不少来着。)

要说大新闻,也就是议员的贪污、抵制星巴克运动……对了,从去年到今年春天,经常看到的是抵制企业运动。路透社曝出知名咖啡连锁店星巴克英国利用避税港,在英国未缴纳任何企业所得税,由此在网上引发了抵制运动。这把火还蔓延到了苹果、亚马逊等其他企业,不仅跨国公司,连国内企业也成了靶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忙不迭地滑动。反过来说,正因为迄今为止受奥运效应影响,没发生什么大案,这次的案件才有可能登上明天的报纸头版。

“——为什么想当医生?”

突然,像3D画面定格般一动不动的夏丽开口了。

“啊?”

“为什么想当医生?”

问题太过突然,让我愣了一下,但因为这和之前在巴茨医院被问过一样,所以不难回答。

“那个……我因为各种原因父母都不在了,是由阿姨抚养大的……”

“如果是‘想成为优秀的孩子来报恩’这种标准答案,我不想听。”

“…………”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确实,对今后应该会变得亲近的室友,给出和面试官一样的回答,未免太见外了。

“想在伦敦过上像样的生活。但家里没钱。”

“不是为了追随男朋友的升学去向吗?”

“呃,呜。…嗯,算是吧……”

“一年后你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对方身边却早已有了别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的!?”

“脸书。”

今天第四次需要用到“什么?”了。

“什么!?你擅自看的?”

“你的名字和姓氏都很普通,但在阿富汗服役、刚回伦敦的乔·华生可没那么多。更何况,没用笔名,而是用本名写禾林式爱情小说。”

“呃。”

被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自己的脸书为何会被找到,但怎么回想也不记得在上面写过为何想当医生之类的内容。

“读几篇文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的依赖体质。”

“依赖?”

“人生的每个岔路口,总与男人有关。最初是父亲的出轨和事故。上大学和移居伦敦。拿到奖学金后选择了陆军作为工作。派驻阿富汗。然后是回国。全都和男人有关。”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我像个非常随便的女人似的。”

“我没说随便。那只是个人看法。”

“你是想说太死心眼了吧。我知道。常有人说我太沉重。”

“这总带来不好的结果。——为什么当医生?”

夏丽把问题拉回起点。

“既然知道了就别问嘛。因为喜欢的学长立志当医生。拼命学习考上了伦敦大学,之后就如夏丽你所想。”

怀着背水一战的决心离家求学,思念的人却在一年后就轻易找到了新欢。

“我们一直邮件往来,他也知道我要考伦敦大学,我以为他一定会等我。可实际见面时,他却说‘好久不见,乔。你也好好享受伦敦吧?’”

我和他的事,早已成了过去式。这打击让我得了思乡病卧床不起,错过了宿舍的迎新派对,又失去了邂逅的机会。

“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单身哦。不过正好,暂时不打算交男朋友了。”

“………哼。”

“比起我的事,还是说说这个案子吧。夏丽你觉得是连环杀人吗?要不是大事,你也不会亲自来现场吧。”

虽然在这三个月里,我已亲眼证实夏丽作为顾问侦探,是各类公共机构智囊团般的存在,但没想到她能获准进入杀人现场。因为夏丽总是从现场回来就说“解决了”,所以我无法想象她实际参与到了何种程度。

“我听说你是王室的恩人,但和那位表情凶悍的妈妈警督是什么关系?夏丽你以前也在苏格兰场工作过?”

“研究生毕业后,没被包括政府在内的任何机构雇佣过。”

“那,是因为你是巴茨的学生?”

“我的头脑还没平庸到要一直当学生。”

“哎,夏丽的‘岔路口’呢?不像我这样被男人牵着鼻子走,才干了侦探这行吧?”

“岔路口。”

她毫无感情地咀嚼着这个词。

“对,岔路口。”

“‘岔路口’是道路有分岔时才用的词。这么说来,我从未有过岔路口。”

“怎么会没有。你成为顾问侦探的契机呢?出入巴茨的契机呢?”

沉默片刻后,夏丽露出了我所知的、她脸上罕见的、略带寂寥的表情,说道:

“硬要说的话,”

“嗯。”

“是生理上成为独立存在的那一刻。”

我皱起眉头思索。

“那是什么?”

“无法再从胎盘获取氧气供给,胎儿红细胞种类……”

“啊,懂了,不用说得那么复杂。就是出生的时候嘛。有点意外呢。”

夏丽一脸困惑。完美对称的脸庞和那双荧光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这答案很有哲理性呢。我一直觉得夏丽像台电脑,没想到还挺有诗人气质。”

夏丽像对焦不准、频频按下快门的相机一样,不停地眨眼。

“怎么了?”

“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那表情简直像被告白了一样。

纯白的宾利抵达梅菲尔德的现场时,那里已围满了人。我们在表情严峻的警察拉起的警戒线间穿梭,匆匆进入公寓。在场的警察似乎都认识夏丽的脸,一看到这位身穿纯白大衣、挤进一群同样穿着带苏格兰场标识防风衣的警员中的人,无不神色一紧。那绝非厌恶,但我察觉到,那也并非看待同僚的眼神。

欢迎,却又视为异类。

若硬要形容他们的表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脑海中浮现出“乳剂”这个词。

“怎么了?”

“不,就是想到有种东西,明明互不相融,却共有一个名字。”

夏丽在这里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懂化妆品术语吧。

伦敦常见的五层公寓楼,白墙的优雅构造,暗示了在此独居的受害者萨莉·丹尼斯生活相当富裕。

打开公寓门,一阵寒意拂过后颈。我不由得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围巾裹紧了些。异常地冷。

雷斯垂德一边套上从警察那里拿来的防风衣袖子,一边说:

“验尸官已经进去了。死因是——”

“不,让我先看看再说。”

夏丽熟练地戴上手套,走近侧卧在地上的受害者。

萨莉的尸体穿着睡衣,面朝房间左侧的床。墙角放着似乎刚买回来、还装着衣服的纸袋,可见昨晚她享受了购物。

然后,关于关键的尸体……

“第一发现者是她的同事兼男友。据说约好每天坐同一班地铁,但她没来,担心之下就过来了。”

这段必须对周围保密的办公室恋情,两人每天早晨享受着短暂的地铁约会。这样随处可见的幸福情侣,却突遭横祸。

“乔,过来一下。”

一直在检查死者物品和衣着的夏丽,突然叫我。她向雷斯垂德使了个眼色。雷斯垂德一副“真没办法”的表情,用下巴示意我过去。我有些恼火:为什么非得我做这种事?但提出要跟来的是我自己,没办法。

“你怎么看?想听听你的意见。”

“怎么看……死因很明确吧。”

虽不是法医,但见过不少尸斑,能看出这具尸体大约死亡十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推测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还有呢?”

“还有……不尸检不好说,但死因像是一氧化碳中毒。”

“依据是?”

“皮肤是红的。”

如果死亡超过十二小时,血液通常已经开始凝固,尸体会变白。不可能脸色这么红润。

“以前见过一氧化碳中毒的尸体吗?”

“见过。不过是在阿富汗的时候,营地附近发现过一具当地农民的尸体。他在筒仓里青贮收割的稻子。那时尸体也是异常红润,同事军医说这肯定是一氧化碳中毒。大概是生火时不幸产生了。”

“解剖了吗?”

“没有。死者是当地人,也不是什么大案。”

其实是因为其他死因导致的死亡人数众多,我咽下了这句话。

“………”

夏丽没再说什么,把手放到耳边,思索着什么。那样子,简直像她的耳朵是某个旋钮,正调节着接入电脑。

不,也许真是如此。不知她的心脏到底有多高性能,但若能随时与哈德森太太交流,她现在大概正在搜索一氧化碳中毒的尸斑特征。

“从现场情况看,一氧化碳中毒也很有可能。难怪房间这么冷。是烧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像是这样。”

说话的是雷斯垂德。桌上有东西燃烧过的痕迹。塑胶和纸,烧成炭的,大概是……

“香烟。受害者似乎吸烟。”

为什么只有桌上的东西烧了,烟灰缸却没烧?烟灰缸在床头柜上。

“看起来是个相当邋遢的女人。点了烟在抽,但可能因为什么事放下了。找不到烟灰缸,或许打算马上回来,就把烟竖着靠在烟盒上了。”

正如她所说,还发现了塑胶烟盒的烧焦残骸和似乎是金属部件的物件。烟盒是红色的。并非鲜红,而是更接近血色。

“然后就忘了香烟,上床睡觉,烟头的火星引燃了周围的东西。幸运的是没酿成火灾,但最不幸的是,这天中央供暖坏了。这个房间没有暖气。”

“没有暖气?”

“房东说好像从昨天开始就坏了。有住户作证说,不仅这间,其他房间也有同样情况。”

“啊,所以才把窗户关得死死的。”

这个季节,伦敦已近冬季,呼出的气息也开始变白。尤其是习惯了夏季炎热的人,会对骤降的气温感到吃惊,立刻打开暖气。说起来,221b昨天也开了暖气。

但这暖气,开起来就不顾干燥,火力十足,所以不开会冷,开了又可能过热。因此,只要不是低楼层(且非治安差的地区),很多人睡觉时会稍微开点窗换气。

这名受害者,碰巧因为暖气坏了,就紧闭门窗上床睡觉。又因香烟处理不当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从尸斑和现状来看,这样推断是合理的。

“冬天这种事很多。电路故障导致暖气坏了,就会有人烧点什么取暖。结果早上就会出现一具异常光鲜亮丽的尸体。”

“尸体漂亮点也不是坏事。”

我认识许多只用米字旗包裹着无头遗体回国的战友。支离破碎的肢体,时间一长就无法缝合了。我想起了在巴茨医院停尸间初次遇见夏丽的情景。

下一个现场,情况也与第一个梅菲尔德相似。露西·斯坦格森的遗体发现地点,与萨莉不同,并非自家住宅,而是位于梅利本街沿线、以昂贵着称的伦敦酒店——哈乐黛私人酒店。

雷斯垂德所说的那种光鲜尸体,是在床上死去的。在那里,也应夏丽要求做了简单的检视,死因同样被认为是一氧化碳中毒。作为游客的她比第一位死者幸运之处,仅在于不像萨莉·丹尼斯那样有明显窒息痛苦,似乎是直接失去意识死亡。

“第一发现者是酒店员工,客房清洁员。想进去打扫时,起初以为她在睡觉。据说只打扫了浴室就出去了。一小时后回来发现还在睡,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然没有可疑火源,但酒店里有萨莉·丹尼斯房间没有的东西——壁炉。

“壁炉生火了吗?”

“露西住的房间是豪华套房,以壁炉为特色。据说是她本人昨天特意要求生火的。”

“那一氧化碳是从这里来的?”

“可能吧。露西似乎不吸烟。”

在我和雷斯垂德交谈期间,夏丽始终没有靠近壁炉的意思,只是默默地检查行李、进出浴室。只看过一次尸体。而且看的不是脸,而是掀开凌乱的睡袍看了看脚。

“但是,酒店的通风应该很充分吧?暖气也没关。”

“是不是烧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不化验不好说。不过,就算这是他杀,也是在受害者睡着时,往壁炉里扔了会产生有毒气体的东西然后离开,这就成了密室杀人案。”

案情突然带上了推理剧的色彩。虽是大不敬,我还是兴奋得鼻孔微张。雷斯垂德见状冷冷地说:

“喂,现实中可没什么密室杀人。进口剧看太多了。”

“优质的推理剧,国内也有啊。”

“你个阿富汗回来的前军医。尸体早就看腻了吧?”

“那倒是看了不下几十具,但都是死因明确的尸体!没头啦、没脚啦、没内脏啦,还有其他各种。”

“打住吧,如果你想和男朋友在这家酒店共度良宵的话。”

一看,警戒线外远远观望的、像是酒店经理的男子,正用看变态杀手的眼神盯着我。

下一个现场位于距离伦敦市中心稍远的纽克罗斯,是一栋独栋住宅,靠近金史密斯学院。这一带几年前治安还不太好,但因学生众多,物价相对便宜,据说在伦敦市内也较容易租到比较宽敞的房子。

受害者诺曼·内鲁达是小有名气的小提琴家,在这所学院任教。四十岁,离过一次婚。每周有两天会和住在市内的女儿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但案发当日,所幸女儿在前夫家。

“她和女儿一起过周末,平时工作日因工作和演出经常长时间不在家。”

诺曼遇害时,这栋房子里既没有定期上门的清洁工,也没有女儿,当然也没有前夫。她那天在大学上完课后,为筹备两周后的慈善音乐会开了会,又去皮卡迪利广场为女儿买生日礼物,和家人待了几个小时。然后深夜回家。

(或许是疲劳所致,她在沙发上睡着了,就此再未醒来。)

据前夫和女儿说,离婚后家庭关系依然良好,看不出有什么纠纷。

一看就明白,雷斯垂德他们为何会对尸体异常红润的脸色感到困惑。同一天接连出现死于二氧化碳中毒的尸体,即使明知这想法牵强,也不由得怀疑是连环谋杀。

“夏丽?”

在我们围着那具“容光焕发”的尸体争论不休时,夏丽几乎没有靠近尸体,只是热心地检查着诺曼可能随身携带的背包内容、洗衣篮里的东西,甚至连浴室的垃圾桶都不放过。

她为什么不愿看尸体?对死因不感兴趣吗?不过,死因看来无疑是一氧化碳中毒,或许她怀疑是他杀,已经想到了某种伪装成一氧化碳中毒的杀人手法。

“哎,这是谋杀吗?”

“毫无疑问是他杀。”

夏丽淡淡地说道,像是在展示一片变色的试纸。

“但是,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到底怎么杀人?”

“这房子也有壁炉。因为是独栋。”

说话的是雷斯垂德。

“而且,和之前的受害者不同,她不是死在卧室。”

没错,诺曼死在带壁炉的客厅沙发上。穿着出门的衣服——连妆都没卸。

“她在皮卡迪利待到很晚,是累得直接睡着了吧?然后吸入了壁炉产生的一氧化碳……”

“如果是那样,凶手必须对诺曼的性格了如指掌。必须知道在自己对壁炉做手脚的那晚,诺曼会外出见家人,而且诺曼还必须碰巧累得在客厅睡着。犯罪的证明概率太低了。”

“可还是谋杀吗?”

我交替看着夏丽和雷斯垂德的脸。因为我觉得她们俩似乎都已确信是他杀,只是还没说出理由。

我只是一味等着答案。夏丽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我说:

“死状明显像一氧化碳中毒。推测死亡时间也完全吻合睡眠时段。现场状况也完美符合——不易点燃的壁炉、烟头处理不当、密室。乔,你是医生,应该知道这个季节一氧化碳中毒患者会增加吧?”

“嗯,所以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像是不幸的事故,但苏格兰场却特意以可能涉及连环杀手的方向展开调查。以我对这帮人平日懒散作风的了解,他们不草草以意外结案而继续调查,必然另有原因。”

“格里格森那混蛋一直嚷嚷着‘快点结案’。”

雷斯垂德指着门,示意该去下一个地方了。顺带一提,格里格森是雷斯垂德的上司、刑事课长,据说是她前男友。不过现在关系恶劣,成了她升职的绊脚石。

(全是女性,死因都是一氧化碳中毒。现场状况一致,但雷斯垂德和夏丽都确信是他杀。确实,同一个早晨一口气死了四个女人是太多了,但今早特别冷,大家不约而同用了壁炉也不奇怪……应该吧……)

在三个现场,夏丽都几乎没怎么开口。向雷斯垂德提问、讨论各种可能性的反而是我这个外人,她只是用那双美丽的霓虹蓝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我突然想,她为什么要做这种算不上工作的工作?她看起来既非热爱凶案现场的推理迷,也非反社会人格。

接到委托就立刻奔赴现场,冷静地扫描现场,大概是与电脑世界中储存的数据进行比对推理。夏丽的日常就是不断重复这些。她本人对此似乎并无特别的疑问。

“夏丽,你为什么做这种白工?喜欢推理的话,当法医不就好了?”

对此,夏丽的回答就像在聚集了数千名毕业生的礼堂里宣读学位证书。

“很遗憾,我没有心。”

“这和你问我为什么当医生时,是同样的说辞。”

我立刻明白这是预先准备好的回答。做这种事(而且还是无偿),肯定会被人刨根问底地问个没完。

对于我的追问,她露出“真没办法”的表情。

“我是伦敦治安维持系统的一部分。”

她还这样说道:

“乔,我并没有你所说的那种‘岔路口’。”

距离布里克斯顿不远的劳里斯顿花园3号,是一栋看起来就像会发生不祥之事的房子。是从街道稍往里缩进建造的公寓中的一户,有两间住了人,另外两间空置。出事的房间,三扇没有窗帘、空荡荡的窗户凄凉地排列着,雾蒙蒙的玻璃窗上到处贴着“有房出租”的告示,感觉异常冰冷。公寓前自然被警戒线围起,体格健壮的巡警严防外人进入,但即便如此,似乎仍有很多闲人,为窥探内部情况而四处张望,做着无谓的事。

本以为会立刻进去,但夏丽唯独对这个地方,表现出与其他三处不同的态度。首先,她环顾四周,凝视着因听到骚动而聚集在警戒线外的人群。二十人,不,更多。她的眼睛仿佛在扫描每一个人,将图像数据存入硬盘。

“哈德森太太,比对现在聚集的看热闹者的数据。列出清单。”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然而,有了回应。

『遵命,小姐。』

“咦,在哪儿!?”

我不由得环顾四周。哈德森太太不是通过那辆宾利作为终端吗?

“耳环。”

她只一瞬间撩了下头发。白皙的、如海螺般尖尖的耳朵上,戴着一目了然的南洋珍珠耳环。

“那个是终端?”

“我说过。我心脏里装着‘炸弹’。GPS是必须的,以防我随时倒下。”

想来也是,夏丽对首饰之类毫无兴趣,甚至不怎么化妆。唯独规规矩矩戴着昂贵的大颗耳环,本就该觉得奇怪。

“米卡拉选人很准。无论GPS功能多好,哈德森太太也无法在我心力衰竭时立刻做心脏按摩。”

“充气娃娃果然还是不行呢。”

“就是这么回事。期待你发挥比她更大的作用。”

她执意带着我转,纯粹是出于她的健康问题。作为能以如此低价租到地段绝佳公寓的人,像侍女一样跟随她也无可奈何。

(而且,还挺有趣的。)

在阿富汗被打穿的腿伤正在痊愈。我想用这双腿,在重生的伦敦到处走走。

裸露的木板走廊布满灰尘,直通厨房和阳台方向。途中左右各有一扇门,一间是厕所,一间是案发的餐厅。

那房间原本就比较宽敞,因几乎没放家具,显得更空旷。四壁的墙纸也已有些污损,绝非宜人之所,但我们一进门,注意力就全被地板上那具俯卧着、瞪着空洞双眼、死死盯着地板的诡异尸体吸引了。

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留着黑色长发、身材纤细的女性。衣着是极普通的羊毛外套配牛仔裤,虽然不算昂贵,但能找到在伦敦开了多家分店的品牌标签。

我从这具沉默的尸体上,发现了与刚才看到的三具亡者不同的地方。尸体虽然同样通红,呈现一氧化碳中毒的样貌,但脸部不自然地僵硬着。能看出一种既可理解为恐惧、也可理解为憎恨的表情。就我的记忆所及,萨莉·丹尼斯、露西·斯坦格森,还有诺曼·内鲁达,至少没有浮现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而且,与另外三起案件最不同的发展在于——

“这个,你怎么看?”

雷斯垂德所指之处——地板上,写着字。

RACHE

“是口红。”

旁边滚落着一支克里斯汀·迪奥的口红。大概是受害者本人爱用的。但里面的膏体消耗得不自然。因为不是涂在唇上,而是用来在地上写字了。

“RACHE,是德语呢。”

“不愧是医生,博学啊。”

雷斯垂德说道,言下之意是她早就注意到了。

“意思是‘复仇’。”

“原来如此,这下有看头了。”

“那,这是谋杀案?”

“怎么看都是吧。这里是空屋,本身在凌晨两点发现尸体就太不自然了。”

“尸体移动过吗?”

“一点点。”

话音刚落,夏丽果然对通红的尸体看都不看,开始在房间里四处走动,仔细检查被留下的衣箱下面、窗帘盒上面,甚至浴室内部。尸体旁自然只剩我和雷斯垂德。

“呃,这里的第一发现者是?”

“在这一带巡逻的警察。看到空屋亮着灯觉得奇怪,就去找了房东。”

“作为伦敦警察,是不是太热心了?居然知道这里是空屋。”

“约翰·兰斯,是个新人。好像警察之间都知道这里空房多。这里的房东抠门,老不修坏了的下水管,所以租不出去。知道这点的本地小混混就把这儿当派对场地用了。”

据说几年前被曝出用作毒品派对面,当地的警察就特别加强了对此处的检查。

“那天也是,本来该是空屋的房间里有灯光忽明忽暗,觉得可疑就进去了。毒品骚动后更租不出去了,现在住的只有和房东合租的穷学生。不过,漏出像是手电筒光亮的房间,不是发生过毒品派对的地下室,而是二楼。”

“这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

“一周前。”

也就是说,直到前几天还有人住。说来,仔细看里面并不像常年空置那样破败。

“租客是伊诺拉·德雷伯。就是现在躺在那里的那位。”

“那,受害者是搬走了,又特意回来?到底为了什么?而且,为什么会在这样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对,所以这里不是事故。是谋杀。”

雷斯垂德背靠着墙,带着几分傲慢的态度说道。

“如你所见,没有燃烧过任何东西的痕迹。可这位怎么看都是一氧化碳中毒。太不自然了。还有这个口红字迹。”

我点点头。如果伊诺拉的尸体不是在这空无一物的空屋,而是在新居,警察或许就断定为意外死亡了。但显然,将这种情况视为意外太牵强了。

这样一来,另外三起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或许其实也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这就大有问题了。因为很可能有个非常聪明的连环杀手,正在伦敦逍遥法外。

“那么,伊诺拉是被引诱到这里,被迫吸入一氧化碳的可能性存在吧。就像电视剧里常演的,被乙醚弄晕那样,或许是被绑住手脚,头上套了装有一氧化碳的袋子。凶手周密地准备了面具……”

“推理很棒,但不对。”

轻松推翻我推理的,是从浴室回来的夏丽。

“不对?为什么?”

“这是证据。”

她用惯用手拈着一件发亮的小东西。

“那是什么,戒指?”

“18K金的订婚戒指。里面刻了字。A 致 E。E是伊诺拉。伊诺拉本打算结婚才搬离这里,但发现戒指不见了,于是回旧居寻找。并非被引诱来的。”

这枚卡在浴室排水沟里的纤细戒指,几乎没什么划痕,看得出是未婚夫刚赠送不久的。

“A 是同居人的名字吧。应该已经查过了?”

“啊。亚瑟·夏庞蒂埃。海军军官。一周前离开坎伯韦尔街的老家,和伊诺拉开始在格林威治的公寓同居。麻烦的是,他现在出海训练,半个月内回不来。电话询问过情况,但因为地点特殊,似乎很难立刻回国。正在和海军交涉。”

“戒指是在坎伯韦尔街的约翰·安德伍德店里订做的。何时制作、婚礼日期、预算,账簿上应该有记录。店员也能告知两人当时的样子。”

听到夏丽的话,雷斯垂德迅速向一名警员使了个眼色。那位警员似乎已到隔壁房间开始打电话。行动真快。

“伊诺拉大概是在搬家完成后才发现戒指不见了。弄丢收到的戒指可是大事。未婚夫现在因训练不在家,她可能觉得下班后悄悄回来找找就好。”

“那,伊诺拉是主动来这里,被卷入了案件?”

说到底,就算有人叫她,一个即将结婚的年轻女子深夜独自来这种空屋,本身就极不可能。

“那,伊诺拉为什么被杀?就算是随机犯罪,要用一氧化碳中毒也挺麻烦的吧,得准备各种东西?而且那很危险。自己也可能吸入,就算是熟人作案,对方戴着面具也会觉得可疑吧。”

“或许对方是戴着面具也不显得奇怪的人。实际上,如果警察没注意到,伊诺拉的尸体可能会被放置好几周。那样的话,等未婚夫……”

“对,等未婚夫……”

我和雷斯垂德同时沉默了。没错,伊诺拉的未婚夫有重大嫌疑。如果是亚瑟·夏庞蒂埃,他应该知道伊诺拉搬家前的住处。也该知道她丢了戒指会回旧居找。可以说帮她一起找,让她放心,然后用一氧化碳杀死她——

“为什么不用刀刺呢?”

“是为了伪装成意外死亡吧。”

雷斯垂德说。

“怎么做到的?”

“所以……凶手肯定留下了像是烧了什么的痕迹。但没想到警察闯了进来,只好逃跑。”

我点点头。这么想就通了。

“没错。如果亚瑟·夏庞蒂埃是海军科学军官,或许能轻易弄到含一氧化碳的喷雾。防毒面具在职场当然也有。电视剧里未婚夫是凶手的模式也很多,最重要的是,他特意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出海演习了!”

越说越兴奋的我,简直像名侦探在聚集了主要人物的大厅里进行推理演说。

“亚瑟不能和伊诺拉结婚。他肯定另外脚踏两条船,或者有什么别的女人。所以伪装成意外杀了她。事先偷走她的订婚戒指,她肯定会翻遍家里,最后趁他不在时回旧居寻找。他假装担心赶去,杀了她,正要布置她因寒冷烧了什么的痕迹时被警察发现。所以,只留下了不自然的尸体,结果现场变成了只能是他杀。去问那家做戒指的店员,肯定能听到两人尴尬的对话,以及亚瑟似乎并不情愿的样子吧?”

我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不输给尸体。雷斯垂德没有直接发表感想,等着夏丽的反应。

“乔。我今天有了宝贵的发现。感谢你。”

“诶?发现什么?”

“凡人的极限。”

一秒钟后,我才明白被嘲笑了。

“可、可是,这么想所有环节都对得上啊。”

“强行让环节对得上,那已经不是推理,是诱导思考了。平时我不会这么亲切,但今天是你作为助手的第一份工作。特别为你讲解一下。亚瑟·夏庞蒂埃不是凶手的理由有三点。”

她干净利落地否定了我的推理。

“第一,即使你的推理正确,伊诺拉也没有写下‘RACHE’的理由。有那工夫,不如写具体未婚夫的名字,而且既然是伪装工作,亚瑟本意是伪装成意外,要做那种事,还不如烧点塑料什么的。”

经她一说我想起来了。对了,我忘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德语词。

“第二。这是连环谋杀。是伪装成个别仇杀的变态杀手所为。和其他三起有相同特征。就是死因。”

“那是……”

在我反驳前,她说了“第三”。

“亚瑟·夏庞蒂埃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是完美的。他昨晚在朴茨茅斯和海军同僚开了个稍早的单身派对。因为有个同僚要错开出海远洋训练,他们无法参加亚瑟的婚礼。既然有那个口红字迹,凶手必须到过这个现场。因此,亚瑟不可能。”

夏丽一副此地事已毕的样子,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要走。

“等、等等,你去哪儿?”

“有事要做。”

“难道,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知道杀人手法了。”

在我紧追不舍的背后,刚才出去打电话的一名警员正向雷斯垂德报告。

“警督,亚瑟·夏庞蒂埃确实从昨晚八点到今早七点,一直在朴茨茅斯的白金汉宫酒吧喝得烂醉。”

在乔治·维利尔斯被刺杀的那家酒吧开单身派对,胆子不小。

“夏丽,杀人手法是什么!?”

我和雷斯垂德几乎同时喊道。她头也不回,背对着我们说:

“忧郁的期间(Depressed perio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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