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节
阔别两个月的特拉曼特大街,已经完全变成了冬天的景色。
吹来刺骨的寒风。
微弱却通透的光芒倾泻而下。
我并不讨厌这种肃穆的冬日气氛。
干枯的落叶飞上高空,随风飘荡。
落叶和寒风每年都会展开的攻防战,今年也是寒风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这个时节,走在街上的行人自然就少了。
孤零零的走着的人也都穿着长外套,蜷起了身子匆匆走过。
我侧目看着那些人,挺直身子穿过特拉曼特大街,赶往目的地。
我拐进小巷子,数着步数,在狭窄的楼梯前停下,
军靴在陡峭的台阶上踏出准确的节奏。
楼梯下方尽头挂着的「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的招牌依旧是歪的。
我打开精美地雕刻着阿尔玛哈特的门,溜进店内。
在进入店内的瞬间,温暖的、封闭的空气打在我的脸上。
在外面的冷风还没有灌进来之前,我急忙关上门。
然后,我听到的是,
「哎呀,玛丽贝尔。」
是如此平淡的一句话。
我转向坐在吧台后面椅子上的声音的主人。
「打扰了,索拉。」
我说出毫不做作的一句话。
索拉听到这句话后,
「欢迎回来,玛丽贝尔。」
虽然我在她的话中感觉不到感情,但是,也知道其中是蕴含着一些温暖。
听到索拉说「欢迎回来」的时候。我产生了「我回到了我的城市」这样的实感。
这和向我的直属上司雷拉特将军报告归队时的感觉还不一样。
在向雷拉特将军报告时,我感觉到的是「顺利完成任务、帮上了将军的忙」这种松了一口气的感情。
但是,我从索拉的这句「欢迎回来」中感受到的心情,是对自己活着归来的安心感。
以优秀武人为目标的我,竟然有这么天真的想法。不久前的我,大概会这么想吧。
即使舍弃生命也要完成任务,这是我的本愿。
是啊,我会挺起胸膛这么说吧。
但是,现在的我有些不同。
我要完成任务。即使如此,我还要活下来,这才是第一位的。
让我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定是这个小小的、如梦幻一般、像是脆弱人偶一般的索拉。以及,仰慕着她、把护身的防具托付给她的男人们吧。
我这次遇到的男人们,每个都是笨拙又愚蠢的家伙。不过,每个人都是直爽的家伙。
包括他们在内,我似乎也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少女一般的女性。
索拉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是的,我觉得她是个值得我如此夸耀的人。
「嗯,我回来了。」
听见索拉的话语,我全力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作为回应。
「任务途中,见到特里托斯的的就是玛丽贝尔吗?」
「是啊。那家伙有来信吗?」
某种程度上,我预想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我并不惊讶。即使她是我的朋友。我是个优秀的武人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嗯,他说他救了迪伦,然后就没有更详细的了。虽然他连你的名字也没提,但我想一定是玛丽贝尔吧。我代他向你道谢。谢谢你。」
被这种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道谢,简直就像是被小瞧了一样。
但是,对她而言,这是最高级别的表示感谢的方式,作为朋友,我应该体谅她吧。
「不,得救的是我这边。」
这句话也不假。
不,是无限接近于真实。
我真的是被他们救了。
索拉轻轻笑了笑,然后有些悲伤地垂下眉毛。
「和我说说吧,玛丽贝尔。
以你的话语,描绘外界的光芒。
让我看看,外面的风景。让我看看发生在遥远彼端的故事。」
她的话就如诗人编织的话语一般,让我一边不禁发出苦笑,一边自顾自地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
索拉默默地倒着红茶。
纤细而鲜明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喝了一口红茶。然后,向她讲起这次旅行的故事。
「就结果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要说明原委,就有点复杂了。」
奥雷尔村被抵抗势力占领了约一个月。
光靠地方军无法控制事态,于是国家派遣了直属于雷吉斯王的中央军到那边。
而被命令率领紧急组建的抵抗势力讨伐部队的人,正是雷吉斯军的最高峰、光神骑士团所属的我——玛丽贝尔·特斯莱亚。
这是经常听说的,随处可见的故事。
但是,事态并没有就此结束。
首先,从我到达驻扎地,一个名叫迪纳的小镇说起,应该是最合适的吧。
被抵抗势力占领的奥雷尔村位于两条河流的交汇点稍微上游的位置。
奥雷尔村远离首都,交通不便。但是,靠近中央山脉的这个村子,四季的温差很明显,可以收获优质的蔬菜。资料上是这么写着的。
除了农业以外没有什么大产业的安稳村子之所以会成为抵抗势力的目标,大概是因为这个村子的地形吧。
村子两面环河,背面是几乎不可能有人进出的中央山脉。只要把过河的桥拆掉,就会完全变成孤立的地区了。
也就是说,只要占领这个村子,就可以一味展开固守,即使是军队也没法轻易攻下。
而与奥雷尔村隔着一条河的地方,就是我们这次临时扎营的城镇,迪纳。
我们到达迪纳时,抵抗势力和当地军队的战况已经完全陷入胶着。
我首先确认当地军队收集的情报。
已经派从王都带来的士兵去侦察了。
在向抵抗势力发出徒具形式的交涉文书后,我与当地军队的主官——维斯洛特将军见面,讨论今后的对策。
本来,我们就不可能听取反抗军的要求。他们要求把雷吉斯王国中的阿里什教教堂一个不剩地全都烧毁,实在是太荒唐了。
与阿里什教关系密切的雷吉斯王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在此之前,如果军队轻易答应抵抗势力的要求,来自国民的信赖以及威严都将扫地。
这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最需要避免的事情。
为了避免这种最坏的情况,必须要迅速讨伐抵抗势力,展现军队的力量。这将是这次任务的最佳结果。
但是,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被当作人质的村民。
抵抗势力很守规矩地将奥雷尔村的全村人当作人质,无论男女老少都没有虐待,还给予他们最低限度的食物。受伤的人,也只有在抵抗势力镇压村子时反抗的几个人。
而且,这个事实剥夺了让军队能够强行突入的大义名分。
抵抗势力有着不虐待人质的人道。国民也要求军队和平解决事态。
如果军队进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死村民。
但是,如果不进攻,他们就不会杀村民。
制造出这样的胶着状态,拖延军队的判断。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吧。
抵抗势力这边也不会认为这种无理的要求能行得通吧。
而且,即使争取时间,自己也会被军队包围。他们无路可逃,也不可能指望援军。
但是,抵抗势力已经占领村庄好几个月了。他们只需要传达这样的事实,就十分满足了。
在这场作战中,一开始,他们就做好了自取灭亡的准备。
他们已经做了很多的事。他们让军队大吃一惊,并且证明保卫这个国家的军队并非万能的。
只要把这样的事实传达给潜伏在各地的同胞就够了。
只要在这个国家里掀起不稳之风就好了。
被抵抗势力长期占领一个村庄,占据主导。等待到无可奈何的军队强行突入。但他们没能救了村民,颜面尽失。
这样的传闻会在王国中流传吧。
不,甚至会跨越国境,传遍整个大陆吧。
这就是抵抗势力的剧本吧。
那么,我们的行动越快越好。
「再等明天一天。如果还是没有好的计策的话,后天早上开始,全军前往扫荡抵抗势力。」
听了我的话,我的副将和当地军队的将军都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苦涩的抉择,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挽救村民的生命。既然如此,为了不让军队的威严降低,还是尽早逮捕抵抗势力为好。
那时候,我想尽力挽救村民的生命。
但是,只是尽力即可。尽可能。
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我必须考虑整个军队的利益。我相信这最终会保护更多国民的生命、生活和幸福。
在决定好今后的作战计划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在城镇驻兵的休息室,这个大概是临时为我准备的小房间里。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简朴床上。
这里的床比雷吉斯士兵宿舍的床还要硬。
一旦松了一口气,我就无法抑制颤抖。
『我还会杀人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恐惧到不能自已。
这是我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感情。
是我无论怎样颤抖,都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要对无辜的村民见死不救。不,是要杀死他们吧。』
我的判断和决断,将导致村民失去生命,熄灭他们生命的灯火。
我不后悔成为军人。
我只能这样做。这是我能留在他身旁的唯一手段。
但是,这种恐惧,这种畏惧。这种不安,这种绝望——我无法从中解脱。
为了抑制颤抖,我用力握紧双拳。
但是,我的颤抖并没有停止,只带来了比预想之中还要剧烈的颤抖。
我仰面躺在床上,以颤抖的手臂按住了脸。
然后,我决定等待颤抖停止。
不知何时,我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一片黑暗。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晚餐时间已过,但我没什么食欲。
我从硬床上起来,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秋意渐浓的这个时节,迪纳城里相当寒冷。
我把脚伸进整齐摆放在床边的军靴里。
我走出只有一排狭窄房间的驻兵宿舍,到眼前的水井打水,洗了把脸。
在我用带来的毛巾擦脸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怎么了?」
我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我就发现有几个当地军队的士兵聚集在了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怎么深更半夜大声喧哗。是士兵们内讧了吗?我是听说最近的地方军军纪败坏的现象很明显,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我走近他们,想和他们说话。
然后,我越是靠近,就越发现事态好像和我想的有些不同。
地方军的士兵们包围住某人。正在叫喊的人似乎是正中间的男人。
这跟吵架或欺凌都不一样。
而且,被包围的男人似乎和军方毫无关系。他嚷嚷着「让我见这里的头儿!」或者「行了,快听我说」之类的话。
他看起来不是迪纳镇上的人。而且他身上装备也太齐全了。
我觉得奇怪,说道,
「我是这支部队的负责人。你有什么事?」
我向着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军士兵问道。
听到我的声音,士兵们猛地转过头来。
「啊。」
「玛丽贝尔大人!」
「不,那个。」
士兵们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僵住了。
但是,在其中,我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不,不应该在这里——我也不能如此断言。
因为他是被我夺走了居住的城市,而且我现在并不知道他在哪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我。
「…你是」
「…是你这混蛋!」
我们两人同时发出声音,然后立刻陷入沉默。
士兵们也僵住了。
士兵们现在包围的人,竟然对自己的长官,而且是对在这个在雷吉斯军中只有真正优秀的人才能加入的光神骑士团成员的我,说出「你这混蛋」这种粗话,让他们真是想都不敢想吧。
看到那个对我恶言相向的男人,我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你,竟然对玛丽贝尔大人…说这种话!」
一名士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马上又想要抓住那名男人。
但是,男人迅捷地躲开了。
另一名士兵弯腰九十度,以最为尊敬的姿势向我说,
「非常抱歉。让这样的无礼之徒侵入队长殿下的周围。这是我们的失态。」
他居然这么认真地道歉。
在他的身后,地方军的士兵还想要抓住那个男人,却被他玩弄了。
「…嗯,够了。」
我举起一只手,让或是道歉、或是在费力地想要抓住他的士兵们停下。
「你们没有办法阻止那个男人入侵,也没办法抓住他吧。而且,我认识那个男人。」
听了我的话,士兵们的脸青一块红一块的。但是,我现在已经顾不得下级士兵的脸色了。
比起这种事,我转身面向入侵者。
「好久不见,特里托斯。」
「是啊,谢谢你这么大手笔地欢迎我。」
对着露出苦笑的我,被士兵包围的男人——特里托斯苦着脸回答。
半年前,我和特里托斯在某个事件中相识——他的弟弟向反政府势力提供素材,支援他们的活动。
当时我认为特里托斯本人也参加了倒卖活动,甚至逮捕了他。
后来,我们发现他对弟弟的罪行一无所知,证明了他是冤罪。但他被贴上了罪犯的标签。而且,他的弟弟以叛国罪被处死了。
「没想到你是这支军队的长官。」
「真是因果啊。」
我叹了一口气。
「那么,特里托斯,你该不会是特地来挖苦我的吧?」
「不,我可没那么闲。」
我用眼神催促他赶紧说正事。
「希望你借给我一个医护兵。」
特里托斯单刀直入地说。
他的话超出了我的预想,我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有人受伤,需要帮忙。但是,我没办法把那家伙带到这里来。」
我又皱起眉头。
「需要帮忙。也就是说,对方不是你的同伴喽?」
「不是。我是偶然发现他的。」
我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我猜不透他的真意。
「…这样啊。但是,很抱歉。我们无法帮助你。现在正在作战期间。」
我斩钉截铁地说,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也想帮他一把。
作为军人,即使是不认识的人,也理所应当应该去帮助受伤的人。
但是,这是在没有任务时的情况。
在执行任务期间,军队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陌生人。根据我的一个决断,可能会有几十人、几百人失去生命。
那么,即使是一个医护兵,也不能因为无谓的事情而放他离开。
「我知道。这支庞大的军队不是正要去镇压被抵抗势力占领的村庄吗?」
镇压,这个词让我的心微微动摇。
特里托斯没有选择救出,而是选择了镇压这个词。
从中可以窥见他微微的反感。
但是,,
「任务内容无可奉告。」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是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特里托斯对我的话早有预期,让我皱起眉头。
如果他已经知道了,那么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
「玛丽贝尔殿下,我听到了传闻。」
特里托斯眼神一变。
那是想和我平等对话的人的眼神。
「军队好像觉得奥雷尔村的事相当棘手啊。你们不能接受抵抗势力的要求,也不能盲目地浪费时间。牺牲村民的话,全国都会传来批判的声音。很遗憾,你们想不出既能拯救村民又能逮捕抵抗势力的方法。也就是说,你们走投无路了。」
在听到他的话的瞬间,地方军的士兵立刻想要抓住特里托斯,但是被我用目光喝退了。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仔细观察着他。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国家的军队会怎么做呢?」
特里托斯悲伤而讽刺地笑了。
「那就是即使对村民见死不救,也要打倒抵抗势力。」
没错。
我在心中点头。
后天早上,我打算不惜放弃村民的性命,也要扫荡反抗军。
但是,这种事不能透露出去。
特里托斯是抵抗势力的人,也有这种可能性在。
「军事上的批判我真心接受,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特里托斯掌握了对话的主动。
我在内心中咂舌,同时问向特里托斯。
「我问你,如果我有打破这种局面的方法,你要怎么办?我知道一条通往奥雷尔村的小路。」
特里托斯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无法看穿他的意图。
是什么陷阱吗…。
还是说,他真的有什么对策…。
半年前接触他的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坏。
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是坏人。
而且,在狩猎素材这方面,他有着相当的本领。
采集素材是他们的职业,所以他们很了解自然。
他们关于自然的知识,是多是与人打交道的军队无法比拟的。
或许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了。总之,我先听听你要说什么吧。跟我来。」
说完,我转身离去。
在旋转的视野一角,我看见他轻轻松了口气。但是我故意装作没注意到。
我们来到临时作为军队司令部使用的村长家,打开了门。里面,地方军的长官和他的部下,以及我的部下们正围绕着地图和各种各样的文件进行讨论。
看来大家是在考虑突入时的作战计划。
注意到我的出现后,他们都停下动作看着我。
而且,在看到后面的人后,地方军和我的部下——中央军的反应大不相同。
地方军对此露出惊讶的表情。
相对的,中央军知道半年前的事件。在看到特里托斯之后,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其中甚至有人张大了嘴。
看着中央军的士兵们的样子,地方军的长官——维斯洛特向我问道。
「玛丽贝尔长官。这个男人是谁?」
「他的名字是特里托斯。他说他有进军奥雷尔的上策,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据说他知道一条秘密通道。」
听了我的话,中央军的人们皱起眉头,地方军的人们则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请等一下,玛丽贝尔队长。」
发出声音的是我的副官。当然,他也认识特里托斯。
我轻轻举起手,制止正要开口的副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想先听听特里托斯的话。有什么要说的就之后再说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闭上了嘴。
我默默地对副官点头。
作为军人,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么,特里托斯。」
我转过身,看着他。
「特里托斯,你说你知道一条通往奥雷尔村的小路。你是怎么知道那条小路的?以及,你为什么想要把它告诉我们?」
如此说着的我,和被我点到名字的特里托斯目光交错。
他明白自己受到中央军和我的怀疑。
在此基础上,他在寻找一条实现自己要求的道路。
但是,他看起来也很为难。
自己没有在这种地方让对方信服的说明能力和说服能力。他是这么理解的吧。
「…啊啊」
特里托斯握住挂在胸前的吊坠,轻轻叹了口气。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个吊坠,但是具体是在哪,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特里托斯缓缓地放开了握住吊坠的手。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面对众人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认命般说道。
「那大概是一星期之前吧。我滞留在这个城镇的邻镇萨皮。因为我的旅行没有什么目的,所以我在同一家旅馆连续住了三天。然后我和旅馆的大叔变得非常要好」
没有目的的旅行。
这句话在我的心中扎了根小小的刺。
「那个大叔说【这附近有个进不去的遗迹】。我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肯定得去那附近寻找一下素材】。不过,这也就是我在漫无目的的旅行中的一场小憩而已。
不过,虽然我最后找到了遗迹,但是遗迹的门也像他说的一样,无论怎么探索都打不开。我在那里待了两天。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的时候,我听到了人的声音。」
大家都默默地听着特里托斯的话,想要揣测他话中的真意。因为大家的视线,特里托斯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体,拉过一把大小正合适的椅子随意坐了下来。
「那个遗迹在深山里。在那种地方基本听不见人的声音。所以,我决定先去看看情况。我循着声音接近,发现有个伤痕累累的人正在和魔兽战斗。他的后背被箭射穿,浑身是伤,但依然在战斗。我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执念。」
特里托斯露出苦笑。那个笑容在我看来,就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行为一般,又像是深感无奈。
「我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动了起来,我救了那家伙。我把他带到遗迹的入口处进行了治疗。但是那伤远非我能处理的。于是我就想把他背到附近的镇子,也就是这里。但是那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动。」
特里托斯没有停止苦笑。
他似乎是在嘲笑,也似乎很无奈。但是,就好像是在怀念某个遥远的地方一般,他的苦笑中带着某种近似憧憬的感情。
「那家伙说。这扇门会打开的。他的同伴会从门的对面过来。但是那个时候,如果他不在的那里的话,这扇门就打不开了。这扇门连接着奥雷尔村。打开了门,或许就能拯救被抵抗者占领的村中的村民的性命。
明明他自己也有生命危险,却还是说这种话,真是个笨蛋。但是,我是个比他更笨的笨蛋,所以,我更觉得他是个有男子气概的狠角色。所以,我没办法改变他的意志。但是,我想帮助他。正因为他拥有我已经消散的热情,我才更希望他活下去。」
特里托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宛如互相牵制着一般,彼此的视线交错。司令室里弥漫着异样的气氛。
「我的话到此为止。」
他环顾四周,观察我们的反应。
大家想问的事情有很多吧。但是没有人开口。
粘稠的沉默笼罩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或许与奥雷尔村相连的遗迹。或许能打开的门。或许能帮助到村民。而且,你救了的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确定。确实,如果你的话是真的,我们就有可能救出更多的村民,但是…」
我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是,以我的话为开端,要参加突击作战的士兵们开始和邻座的人随意交谈起来。
「安静。有意见的人在举手之后再发言。」
随着我的一声呵斥,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接着,刚刚准备发表意见的副官举起手来。
我默默点头,作出许可。
「我无法相信那个男人。」
副官的语气很强硬。
他窥视了我一眼,似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面对他的视线,我再次默默点头。我明白他想说什么。而且,也不能瞒着地方军的人吧。
他继续说下去。
主要是对地方军的人说的。
「他,特里托斯,曾经因为向抵抗势力出售制作武器和防具的素材的嫌疑被逮捕过。」
这在维斯洛特将军和地方军的人之中掀起一阵风波。
相反,特里托斯什么也没说。
「什么!这不是不折不扣的叛国罪吗!」
地方军将军维斯洛特大声喊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从他现在在这里就可以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但是,他的弟弟已经因那件事被处死了。」
司令室里再次掀起波澜。
「这是真的吗,玛丽贝尔长官?」
地方军将军维斯洛特问我,而我回答,
「没错。逮捕他的人,逮捕他的弟弟的人,审讯他的人,释放他的人,给他的弟弟定罪的人,下达处刑命令的人,毫无疑问都是我。」
我表示肯定,副官接着我的话说。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对军队怀恨在心。
谁敢说他不是抵抗势力的同伴?虽然他之前的罪是冤罪了,但他难道没有背地里和抵抗势力有联系吗?就算他当时真的不知道,如果在后来成为抵抗势力的同伴也一点也不奇怪。即使他不是抵抗势力的同伴,他也有可能是知道了我们的作战计划,想要故意妨碍我们。」
副官一个接一个列举出可能性。
我把目光转向特里托斯。
特里托斯大概也预料到会被这么说吧。
他只是露出苦笑。
「怎么了?」
对于地方将军维斯洛特的话,特里托斯回答说「不是的。」
「嗯,你们大概不会相信吧。
我弟弟确实是被那个女人抓住,然后被她杀死的。我也确实被摆出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罪状,每天都接受审问,被逼着吃了两个月牢饭。说实话,我不喜欢军队,也没想过要和军队好好相处。」
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不擅长自我辩护。
净说些对自己不利的话。
就算多少撒点谎,难道就不能说些有利于自己的话吗?
「不过,事到如今,我一点也没想过要对军队做些什么。」
「你能证明吗?」
「…做不到啊。」
听了副官的话,特里托斯耸了耸肩。
但是,副官的追问并没有停止。
「是吧。而且,你说的想要救的那个男人。根据你的说法,他既不是你原本的同伴,你也不认识他。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我就不可以帮助不认识的人吗?」
「不,不是的。」
没错,就是这里。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特里托斯会为了自己帮助的男人这么拼命?
一般来说,曾经被冠以叛国罪嫌疑的特里托斯是不会出现在军队面前的。
而这次,军队堂堂正正地驻扎在镇子里。
这并非偶然碰上能解释得通的。
「作为一个优秀国民,帮助陌生人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我不认为你的行动仅仅出于好心。我感觉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信念。」
没错。对于部下尖锐的指摘,我也点头表示肯定。
在半年前的事件时,我调查过特里托斯这个人。
以当时的印象来说,我认为他绝不是个坏人。但是,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会为了陌生人而拼命行动的优秀的人。
也就是说,他虽然是个非常优秀的素材商,但却是个非常普通的男人。
半年前。我是这样评价他的。
「…喂,女人。」
特里托斯好像下了什么决心。
不,不对,是好像放弃了般叫着我。
「怎么了?」
我谨慎地看向特里托斯。
他紧握胸前的吊坠,低着头没有看我。
「你知道特拉曼特大街上有一家名叫【闪耀露台】的店吗?」
我的心脏就像被紧紧攥住一般疼痛。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闪耀露台】这个名字。
但是,作为军人,我不能把这种痛苦展现在脸上。
「嗯,我知道。」
「你知道那里的规矩吗?」
「我知道。」
「你认识那家店的店主索拉吗?」
「嗯,我认识」
周围的人都屏息听着我们的对话。
我自己也在注意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当然,在半年前的调查中,我知道了他是【闪耀露台】的客人,以及他的弟弟达利斯会在那里批发素材。
但是,他为什么现在要提起【闪耀露台】这个名字?
「我是那家店的客人。」
「这我也知道。」
特里托斯听了我的回答后,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变为苦笑。
「…是吗。是啊,这点事儿,你应该早就调查过吧。」
「是啊。」
我又立刻回答。
但是,我在稍微犹豫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但是,我在更早的时候——在怀疑你有叛国罪之前,就知道你是【闪耀露台】的客人了。」
特里托斯的苦笑又变成了讶异。
他的目光在要求我解释。
「因为我也是那家店的客人。」
就在索拉经常坐的椅子的对面的墙壁。
贴在上面的很多纸片中的一张。当我知道上面写的名字是嫌疑犯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当时,我对索拉还没有现在这样类似友情的感情。
因此,我对于和自己同为一家店的顾客染指犯罪一事感到冲击…
「…是吗。」
特里托斯似乎是接受了,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然后,视线突然望向天花板。
「索拉还好吗?」
他的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就像是失去一切的男人,在确认手中唯一的蜘蛛丝一般不安。
在王都雷吉斯的昏暗小巷的地下,住在那家连阳光都见不到的店里的索拉,或许就是与特里托斯的过去相连的唯一一根蜘蛛丝。
「嗯,我离开雷吉斯的时候她很好。」
「这样啊。」
特里托斯点了点头,露出微笑。
在确认握在手中的唯一一根蜘蛛丝没有断裂后,他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在审讯他的期间从未见过他现在的表情。特里托斯的表情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崩溃。
就像失去栖木的鸟一样无助的他,让我感到相当惊讶。
但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
现在的我是个坚强、正直的武人。以及,必须是一个优秀的军人。
「那么。【闪耀露台】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在我这么问的时候,特里托斯的表情恢复了坚强。
「我救的那个家伙啊,他的装备上有【闪耀露台】的标志。」
「…这样啊。」
这句话让我理解了他想要说什么。
「我离开了雷吉斯,已经不是那家店的客人了。我已经没有资格当那里的客人了。但是,索拉应该在等着那个男人回来。就像她以前等着我回来一样。」
特里托斯不再说话,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吱呀。
他靠着的椅背发出声音,仿佛在代替他诉说内心的悲鸣。
「如果有人在等着他,那他就应该回去。」
这句话大概是特里托斯的自言自语吧。
然后,他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就像要重振旗鼓一样,慢慢地——又仿佛在回想一般,深深地吐气。
「我被索拉制作的防具拯救了不知多少次。而且,在我失去一切之后,索拉还是给了我一个我总有一天想要回去的地方,给了我一个维系过去的地方。所以我想要报答索拉的恩情。就算多一个人也好,我想让更多人回到她的身边。」
特里托斯的独白很安静。
房间中的士兵们并不知道索拉和【闪耀露台】的规矩。但是,特里托斯那不顾一切的决心却传达给了他们。
这个房间的士兵们,肯定也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有人在等待他们。
房间笼罩在沉重的寂静中。
粘稠的沉默再次包围整个房间,让人犹豫要不要开口。
但是,我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我愿意相信他的话。」
我的话让士兵们骚动起来。
「我想要相信他。」
对于我接下来表述的决心,众人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看着我。
他们集中全部精神,听着自己托付了性命的长官接下来的话。
「玛丽贝尔队长。我还是反对。」
这么说的人和刚才一样,是我的副官。
「我无法信任他。」
「我也和他意见相同。听了刚才的话,玛丽贝尔长官似乎和他有共同的熟人。不过,我还没有年轻到仅凭此就能信任他人,我也不是那么无知的人。」
在我的部下之后说话的人,是维斯洛特。他盯着我。
确实,他的话是对的。
一般情况下,我也同意他的意见。但是,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可以拯救许多无辜的村民。」
或许,不用采取强行突入这种不顾村民性命的作战就可以解决事态。
或许,可以拯救许多无辜的生命。
那么,即使只有微渺的可能性,我也想赌一把。
不过,军队没有小到仅凭一个人的微小感情就可以动摇。
维斯洛特瞥了我一眼后,仿佛在谆谆嘱咐一般,慢慢地说着。
「如果他欺骗我们的话,我们的部下可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如果设想最坏的情况,军队甚至会陷入混乱,遭到抵抗势力的攻击。或者,会给抵抗势力一个逃跑的机会。那样的话,军队的名声会一落千丈。」
那可不行。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必须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我的失败会降低军队的声誉。会让莱拉特将军为难。
我不想那样。
但是,我同样不想要牺牲村民的作战计划。
那样做完全不像是军人,我有着这样孩子般的感情。
房间里陷入了沉重的沉默。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了动静。
「进来。」
我对着门喊道。大家都注视着门。
「失礼了。」
出现的人,是本该在监视村子的侦察兵。
「掌握什么线索了吗?」
「是的。村里有动静。」
「这样啊。这里就行。快报告。」
侦察兵环视了一下房间。在发现特里托斯后,他一瞬间停止了动作。但是,他马上转向我,开始报告。
「被当作人质的人中,有三个人逃走了。其中一个人跑向了西边的森林,他虽然受伤,但还是逃走了。剩下的两人向村子中央逃去,但是被捕,当场被杀。」
侦察兵在这里停住了话语。
房间又沉默了。
人质中首次出现牺牲者。
这足以成为推动事态发展的理由。
但是,我注意到侦察兵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表情。对于这位只会陈述事实的优秀侦察兵而言,这很罕见。
「怎么了?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
他很惊讶自己的困惑被看穿,瞬间睁大了眼睛,但马上轻轻点头说「是的」。
「村子的人质里混入了一个重要的人物。」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国家的重要人物中,现在应该没有人来这个地方。
「…是谁?」
「是工业都市萨哈的锻造工匠拉吉格。他似乎接受了巴蒂斯特罗教堂的密令,正在前往阿尔津托。」
巴蒂斯特罗教堂。这个词让室内的空气冻结了。
巴蒂斯特罗教堂是大陆最大的宗教阿里什教的总部,是与雷吉斯王国自古以来就有着紧密联系的巨大权力。
对于这个房间里的军队上层人士而言,它是想无视也无视不了的巨大权力。
既如此,我们又要朝着「突击」的方向大踏步前进了。
「逃出的人是【天盾】的三人。其中逃往山上的人是公会创立时就在的元老成员迪伦·迪拉森。他们是拉吉格的护卫。」
我反射般看了看特里托斯。
他也明白了事态,看向我。
…连上了。
特里托斯的话是真的。
是的,我如此确信。
因为迪伦·迪拉森的名字也被贴在了【闪耀露天】的墙上。
「喂,特里托斯。你救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想起问他的名字。」
「那么特征呢?」
特里托斯听了我的话,想了一下。
「他是个红发的大个子男人,从脖子到右臂上都有寻求大地精灵艾格守护的刺青。」
「…没错。他就是迪伦·迪拉森。」
我想起记忆中那个即使是在特拉曼特大街也相当有特点的佣兵,如此肯定。
特里托斯的话是真实的。
但是,即使确认了这件事,我的表情也没有变明朗。
房间里的人也一样。
「事情都连上了。」
维斯洛特苦着脸低声说道。
「假设他的话是真实的。一个叫迪伦的男人和他的同伴得到了某些消息,为了开通位于村中的地下通道而逃走。迪伦前往据说是连接地下通道的森林遗迹,而他的同伴们则打算从村子中心进入地下通道,前往遗迹。」
自己的话是真实的。
即使这一点得以证明,特里托斯还是表情僵硬。
「但是,迪伦前往入口的同伴被杀死了。也就是说,门打不开了。」
残酷的真相。
目不可见的绝望充斥着整个房间。
希望破灭了。
迪伦的死斗,特里托斯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一度滑进我们手中的、拯救村民的微小希望之光,现在也「啪」的一声破灭了。每个人都这么想。
「不,不是这样的。」
侦察兵这么说着,房间里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什么意思?」
「除了军队以外,还有人想让村民逃走。不过,那些人与其说是想救全村人,不如说是只是想救其中一个人…。但是,他们想要救的那个人好像说『如果不救出全村人,自己就不会逃走』。于是他们提议和我们组成共同战线。」
「共同战线?提出这个提议的是谁?」
「…是【天盾】。」
那一瞬间,房间中骚动起来。
「…也就是,他们是迪伦的伙伴。」
「那个…。话是没错,但也可以说不是。」
部下含糊不清的话语,让我皱起了眉头。
「他们似乎查明了拉吉格和迪伦·迪拉森等人就在村子里,于是前来营救他们…「
「你的意思是,他们很快就要比我们先展开行动了吗?」
「…是的。」
侦察兵的表情很阴沉。
他大概是想起了马上就要追上同伴、却没能拯救他们的【天盾】的人们了吧。
「那么,他们提出的共同战线是什么样的?」
被我这么一问,侦察兵立刻恢复了军人的表。他不愧是直属国王的士兵,受过相当的锻炼。
「首先,他们希望我们把军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作为主力部队部署在离奥雷尔村最近的河对岸,也就是距离这个村子稍远的地方待命。另一支是分队,只召集少数精英,部署在通往奥雷尔村的通道的入口,也就是那个遗迹那里。这就是他们的要求。」
「是迪伦所在的那扇门啊。」
特里托斯对我的话点了点头。
不过,听到这句话后,表情最灿烂的人还是侦察兵。
「迪伦·迪拉森找到了那扇门啊。太好了。能不能找到那扇门,是这个作战计划的关键。」
这样啊。侦察兵还不知道特里托斯救了迪伦。确实,如果找不到隐藏的门,通道就无法打开。
「嗯,是这里的特里托斯发现了他。」
听了我的说明,侦察兵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他也是王都雷吉斯的军人,之前就知道特里托斯的事。
「那就算门开了,后面要怎么办?」
我强行推进对话。
「接下来,分队就从通道进入村子中。通道和位于村子中心的教堂相连。如果军队从村子中心侵入,抵抗势力就会陷入混乱吧。趁这个机会,大部队过河冲进村子,镇压反抗军。」
「等等,就算分队能从村子中心侵入,如果村民被当作人质怎么办?再说,如果把村民的生命置之度外,要压制抵抗势力很容易。根本就不需要这种作战。」
听了我的指摘,侦察兵点了点头。
「在发起突击,【天盾】会有两人在村子附近的农具仓库待命。从那里大概花上一分钟就能到达村中的集会所。然后,在突击的时机之前,他们会先引起骚动。然后,分队就在他们制造混乱之后,从地下通道进入。从通道到集会所用不了30秒,所以不会有一个村民被杀。实际上可能做不到这么完美,但与我们当初的计划相比,人质的生存率应该会大幅提高。而在主力部队压制反抗军之前,则由从村子中央突入的别动队和【天盾】的人负责保护村民。」
「…嗯。」
我点了下头。
根据事前得到的消息,村民大概有两百人,而且都被集中在村子最深处的集会所。
「如果从河对岸发起进攻,要花大概多长时间才能压制抵抗势力?」
我问身旁的副官。
「二十分钟。只需要这么多时间,应该就能完全压制了吧。但是,如果只是要摧毁敌方的指令系统、到达村子最深处的集会所,只需要十分钟就行了。」
那么,实际上需要靠少数人保护村民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左右。
只要能坚持十分钟,就是我们的胜利。
…能行。
我在脑海中浮现出满面笑容。
不过,作战计划的讨论还没有结束。
「那么,什么时候,由谁去打开地下通道的入口?」
先前想要打开地下通道的两名【天盾】成员已经失败了。要在不被抵抗势力发现的情况下走到村子中心、打开通道是极其困难的任务。
如果失败了,这个作战计划就无法成立。
「不,已经有人侵入了通道。我已经确认,这次和我们提议组成共同战线的一名【天盾】成员平安侵入了地下通道。在朝阳升起的时候,他应该就能到达门那边了。」
司令室中一片骚动。
能行。
每个人都如此确信。
打破这个无计可施的状况的方法,现在到了我们手里。
我慌忙看了看表。
深夜十二点。
「特里托斯,我接受你的条件。我会派一名优秀的救护兵与你同行。作为条件,你要带我们到门那里去。」
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特里托斯「哦」的回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我用房间中的所有士兵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全军,准备出击!把睡着的家伙叫起来!」
「是,长官!」
迪纳镇开始忙乱起来。
「然后,我们分为主力和分队,去镇压抵抗势力。也就是说,我得到了特里托斯和【天盾】的人的帮助。就是这样了。」
我喝了一口冷掉的红茶,对着坐在眼前的索拉微微苦笑。
「作战很成功。村民平安获救,抵抗势力也被镇压。带着不容置疑的战果回到王都的我,得到了很多称赞的话语和名誉。但是,实际上,我只是被他们帮助了而已。」
我想起那些帮助过我的人的脸。
「拉吉格。想要帮助村民、最先开始行动的迪伦。想要帮助他的特里托斯。独自突破黑暗的通道、打开通路的那位被称为夏恩的青年。对了,他也是这家店的客人吧,他银白色的铠甲上有这里的标志。还有——」
啪。
突然传来陶器破碎的声音。
我慌忙一看,只见索拉僵在原地,茶杯从她的手中掉落。
但是,索拉没有理会摔破的杯子,只是盯着我看。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平常表情很少的索拉如此动摇。
「…你刚才说什么?」
「哎。」
「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明白索拉的意图,一时失语。
但是,我马上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索拉的另一边,柜台内侧的墙上贴着无数的纸片。而在墙壁的左上角,褪色最严重的纸上写的名字,我记得确实是。
夏恩·托尔阿斯·奥姆。
「…不会吧?」
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呢。
我从来没有直接见过夏恩·托尔阿斯·奥姆。但是,穿着印有这家店的标志的防具,被称为「夏恩」的青年,就是夏恩·托尔阿斯·奥姆吧。他和索拉一直等待着的人有着一样的名字。我本该注意到的。
店里陷入了沉默。
「…不会吧。怎么会呢。」
索拉如铃音般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听起来极为悲伤。
索拉的指尖若无其事地捡起打碎的杯子。与平静的表情相反,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
「…索拉,太危险了。我来捡吧。」
「不,没事。」
尽管被她拒绝,我还是站了起来。努力装出平静样子的索拉,看上去一点也不平静。
陶器碎片从她颤抖着的纤细手指滑落。
「…嘶」
索拉慌忙收回的纤细的手上,浮现出红色的液体。
然后,液体瞬间溢了出来。
「索拉。」
我钻到柜台内侧,抓住她纤细的手确定伤势。
她被我握住手果然在颤抖。尽管如此,
「没事。只是稍微划了一下。」
她看都没有看我就说道。
索拉缩回渗着鲜血的手,像是要逃离我一般。
我们之间尚不稳固的心之距离,骤然暴露无疑。
「…啊,对不起。」
身为军人的我,居然因为看到普通防具店的老板——看到一个普通女孩的表情而踌躇,缩回了身子。
「…不,我才是。对不起。」
不由自主地拒绝了我的话语的索拉脸上,浮现出后悔的神情。
但是,彼此之间的心之距离无法就这么拉近。
「我的伤没关系。但是,衣服弄脏了。得去换衣服才行…」
然后,索拉笨拙地、为了蒙混过去而对我笑了笑。
她的表情很克制。果然,她是在让我离开这里。
「…啊,是啊。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索拉逞强的表情果然很可怜。但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朋友相处的我,现在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现在只能相信索拉这个弱小女性的坚强内心了。
「…对不起,玛丽贝尔。」
「不,别放在心上。」
在进行了几句生硬的对话之后,我离开索拉,走向门口。
感觉就像是在逃离这个地方一样。
「玛丽贝尔。」
我正准备伸手开门的时候,听到了索拉的声音。
我慢慢回头。于是,我发现索拉正在看着我。
「今天,对不起。」
「不,我才该说对不起。」
「…你还会再来吗?」
这句话让我意识到。
索拉也很不安。
夏恩的事自不必说,但不仅仅是这样。
她在担心自己和我的关系。
因为她刚才拒绝了我的事。
「嗯,当然。后天是休息日。到时候,我们再去买个杯子吧。」
索拉的表情变得些明朗。
「…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能买两个就好了。」
「…两个?」
这句话让我疑惑不已。准备两个杯子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我不知道她这么说的原因。
「…我也想给玛丽贝尔准备一个杯子。」
我在惊讶的同时,也感到温暖的喜悦占据心中。
但是,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知道了。我去找找吧。」
索拉肯定也和我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表情依旧未变,静静颔首。
看到索拉这样的表情,我稍稍放下心来,离开店里。
索拉等待的人可能还活着。
对此我很开心。
但是,我明明可能接触过夏恩,却连去确认他的身份都没能做到,这让我很后悔。
然后,对于一边动摇、一边拼命隐藏的索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对这样的自己,我很着急。
我心怀乱七八糟的感情来到特拉曼特大姐,任凭身体随着人流走动。
忽然,一家古董店映入我的眼帘。
那里,有两个和索拉瞳色相同的淡蓝色茶杯装在盒子中。茶杯上没有花纹,只是染成了淡蓝色。
看起来很像天空的颜色。
茶杯看起来有些老旧,设计很有时代感,好像很适合那个阴森森的店。
我立刻停下脚步。从后面走来的一对情侣不耐烦地避开我,从我身旁穿过。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露出苦笑,打开古董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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