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在途中》-章节
【古都】
那场以令人不快的方式结束的碰头会之后。
有村古都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手机。
在家里本不需要穿那种威慑周围人的衣服。虽然心里清楚,但古都还是把自己裹在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里。手总会不自觉地拿起这类衣服。如果再戴上饰品、穿着洞洞鞋出门,光是那样就足够像个不良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和穗乃花的聊天界面。
上面写着穗乃花的道歉,以及拍摄日期的详细安排。
「……该怎么办呢……」
古都把手按在额头上,陷入沉思。
老实说,她已经不想再去参加【废墟巡游】的拍摄了。
上次在废弃旅馆《安住庄》,她遭遇了无比可怕的事。
光是回想起来就浑身发抖——那废墟中的诡异氛围,以及接连发生的怪事。
当穗乃花的身影突然消失时,她吓得几乎要疯了。
更何况——成员之一的深山真冬,失去了生命。
她死了。
那个与自己站在同一个地方、与自己同龄的少女。
「…………………………」
古都闭上眼睛,捂住了脸。
真冬是个好人。
古都很胆小。她天生就不擅长恐怖类的东西,恐怖电影和电视剧从来没有看完过。朋友一讲可怕的故事,她就会全力阻止。
就连【废墟巡游】的影片,她也一次都没有看完过。
正因如此,她一直觉得【废墟巡游】的成员都是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疯子。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们是《平开大人》诅咒的受害者,为了逃离死亡,才不得不踏入死地。
尤其是真冬,胆小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古都。
那娇小的身体剧烈颤抖、难受地捂着嘴的样子,至今还记忆犹新。
即便如此,真冬还是会关心古都。
在废弃旅馆里穗乃花消失、只剩她们两人的时候,也是真冬在支撑着她。
如果当时没有真冬在,古都恐怕会更加混乱吧。
在那种状况下还能顾及他人的真冬,古都打心底里尊敬她。
可是,真冬已经不在了。
「加油——!」
明快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古都吓得肩膀猛地一颤。
慌忙看向枕边,是真冬送的语音钥匙扣在响。
真冬以前说过,这是她喜欢的声优的周边。
好像是叫夕暮夕阳来着。
古都对声优什么的一无所知,完全搞不懂。
但真冬当时一脸开心地把这个塞给了她,说「害怕的时候就按这个」。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按的……」
大概是刚才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吧。
古都捡起掉在枕边的钥匙扣,紧紧握在手里。
塑料的触感,还有从里面传出的「加油——!」「绝对可以的~!」之类明快的声音。
真冬说,害怕的时候听到这个就能平静下来。
她自己害怕得都快哭了,却还在担心古都。
「可恶……」
为什么偏偏是真冬遭遇了那种事。
古都用力咬紧嘴唇。
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就想把【废墟巡游】的事全都抛到脑后。
再也不踏入那种地方,和诅咒、灵异什么的彻底划清界限。
可是——她做不到。
因为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古都自己也清楚,从她踏入《安住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脱身了。
而且——她也收到了警告。
手腕上浮现出淡淡的、像是手印的淤青。
起初她以为是撞到哪里了,但无论怎么等都没有消退的迹象。
不仅如此,最近还能感觉到奇怪的气息。
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夜里也会听到不知从哪传来的奇怪声音,害得她睡不好觉。
这些都是《平开大人》的诅咒所致——古都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如果现在退出,不再参与拍摄,会变成什么样?
播放量无法保证,诅咒会进一步加剧——最后说不定会落得和真冬一样的下场。
「开什么玩笑……」
她才不要死。
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钱还没攒够,还没能离开这个家。
所以——只能继续下去。
古都睁开眼睛,下定决心,拿起手机回复穗乃花。
「我知道了。拍摄我会去的。」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种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再次把脸埋进枕头里。
出发前一天晚上。
古都正在家里做准备。
母亲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
「古都,真的要去吗?那种危险的地方……」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不安。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家里只有母亲、古都和妹妹小夜三个女人。
作为长女,古都必须坚强起来。
这也是她明知道危险却还是要去【废墟巡游】的原因之一——报酬很可观。
「没事的啦。只是去拍个影片而已,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而且大家都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古都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母亲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路上小心。记得关好门窗啊。」
听到母亲这样叮嘱,古都的手被母亲握住了。
「古都。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的。你爸爸留下了一些积蓄,足够你和小夜生活了。」
这是母亲反复说过的话。
当然,古都心里也清楚。父亲留下的钱,足够她和妹妹过上不拮据的生活。就算上私立大学有困难,也可以上公立大学,或者申请奖学金。
如果只是她们姐妹俩,怎么都能过下去。
可是,母亲呢?
如果母亲以后一直无法工作怎么办?如果还需要更多的医疗费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古都就不敢轻易动用那笔钱。
古都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然后轻轻松开。
「妈。我只是想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而已。而且我也交到朋友了,和她们在一起也挺开心的。这可是两天一夜的旅行哦?费用还全包呢。」
古都勉强挤出笑容,说着谎话。一点都不开心。根本不想去。
但她不想让母亲担心,只能努力这样说。
母亲似乎看穿了女儿的心思,落寞地闭上了嘴。
但这时,她突然「啊」了一声。
「对了,古都。把这个带上。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是你爸爸的。」
母亲从开衫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写着『御守』字样、随处可见的和式护身符。
看起来相当旧了,红色有些褪色。
古都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歪着头问道。
「这是哪的护身符?真的有用吗?」
「我不知道是哪的。但这是你爸爸生前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你带着它,爸爸一定会保佑你的,不是吗?」
父亲很不幸,患上疑难病症去世了……
古都把想说的「这能有用吗」咽了回去,将护身符放进了口袋。
想到父亲会守护自己,心里确实踏实了一些。
「啊,小夜!姐姐要去工作了!不说声路上小心吗?」
母亲叫住了刚好经过的小夜。
小夜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姐姐。
虽然她别扭地移开视线,但还是小声说了句「……路上小心」。
「!好!姐姐会加油的!」
古都干劲十足地挥着手,小夜却转身快步走开了。
听着母亲「哎呀呀」的声音,古都走出了家门。
她握紧护身符,回头看了一眼玄关,对家人说了声「我走了」。
集合地点是车站前的停车场。
穗乃花的白色面包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穗乃花注意到古都,从驾驶座指着后方说:「行李放后备箱哦。」
古都照她说的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堆满了行李。四个人两天一夜的分量,数量相当可观。
坐上车,和上次一样姬奈坐在第三排,透花坐在她前面。
透花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大家都跟古都打了招呼,但古都的回应声越来越小。
自从上次碰头会后就没再见过透花,面对面总觉得有些尴尬。
她乖乖地坐到姬奈旁边。
今天姬奈穿着领口敞开的白衬衫,搭配牛仔阔腿裤。衬衫下摆打了结,露出平坦的小腹。
白皙的肌肤非常漂亮,显得格外妩媚时髦。
她看到古都,一开口就说了句让人不舒服的话。
「透花旁边空着哦?」
「…………」
古都无言地瞪了她一眼,姬奈却咯咯地笑了起来,还开心地拍着手。
「开玩笑啦开玩笑。因为透花旁边,真冬正聊得开心呢。」
这不是什么不谨慎的玩笑。
事实上,透花正在对着旁边的空座位说话。
明明她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和往常一样,用温和的表情说着话。
透花今天穿着宽松的白T恤,搭配黑色喇叭裤。虽然穿搭简单,但和她凛然的五官形成的反差却格外可爱。难怪她在女生中人气那么高。
尤其是现在这样笑着的透花,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动吧。
透花平时基本没什么表情,但面对真冬时,侧脸却格外温柔。
温柔得让古都忍不住心想——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如果真冬真的在那里,古都大概也会觉得这是幅温馨的画面吧。
可是,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透花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哧哧地笑着。
对于这诡异的景象,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车内播放着真冬喜欢的声优的歌曲。
古都像是要逃离现实一般,闭上了眼睛。
这时,穗乃花用明快的语气握住了方向盘。
「好,出发!各位,路途遥远,小心晕车哦。想上厕所的话请早点说。」
她干劲十足地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要去的是新舄县北部的一家废弃工厂。
因为行李多,而且现场也需要用车,所以决定从八王子开车过去。就算走高速公路也要花很长时间,所以计划往返各用一天。
这是一趟利用整个三连休的、两天三夜的长途旅行。
计划今天白天出发,晚上抵达旅馆。
由于上次碰头会的事,这漫长的车程显得格外尴尬。
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两个人,却尽可能地像往常一样聊着天。
「这次要开长途,有美樱在真是帮大忙了。我一个人的话,这么远的距离可撑不住。谢谢你啦。」
「不用客气。只要学姐能回大学上课,让我做什么都行。真没想到我们会变成同年级呢……」
「啊哈哈……多亏了美樱,今年应该没问题了。我们可以一起毕业啦。」
「…………………………」
两个大学生聊得很开心。
高中生这边则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姬奈不知为何似乎并不在意,但真冬好像总在跟她说着什么。
古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尴尬的气氛愈发浓重。
没办法,她只好把帽子拉低,假装睡觉来逃避。
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后,车子第一次停下来休息。
服务区似乎正赶上三连休的第一天,人满为患。
下车后,美樱去抽烟,姬奈和透花去了洗手间。
「古都,要喝饮料吗?」
穗乃花笑着指向自动售货机,古都含糊地点点头,跟了过去。
穗乃花穿着无袖黑色针织衫,搭配长裙。纤细的手臂大胆地露在外面,却显得优雅而有风韵。
看着她,古都真切地感受到——果然是大学生啊,浑身散发着成熟的气息。
趁她在选饮料,古都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穗乃花小姐。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古都语气生硬,穗乃花的手指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即便没有明说主语,意思也已经传达到了。
穗乃花朝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拧开了瓶盖。
但她并没有喝,只是盯着手中的柠檬茶。
「当然不好。可是……我觉得现在只能这样。至少,在从《平开大人》的诅咒中解放出来之前。」
穗乃花虽然语塞,但还是说出了「这样就好」。看来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古都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平开大人》和现在的透花有关系吗?」
「透花她当然也想为自己解开诅咒。但她更担心真冬……正因为是为了真冬,她才能有这么强的动力去参加【废墟巡游】的拍摄。」
「…………」
这一点,古都多少能理解。
古都自己也是为了妹妹和母亲,才踏入废墟的。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她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在旁人看来,透花和真冬简直就像家人一样。
正因为两人羁绊深厚,她们才能携手挑战诅咒。
穗乃花接着说道。
「至少在诅咒有办法解决之前,我觉得维持现状就好。如果这次拍摄能让我们从《平开大人》的诅咒中解放出来……到时候我会好好跟透花说明的。」
「……这样啊」
看来穗乃花已经做好了觉悟。
确实,这次拍摄说不定能让【废墟巡游】达成目的。
在古都提出退出之前,频道本身说不定就会停止活动。
等透花失去努力的理由后,再把真冬的事好好告诉她。
她肯定会陷入悲伤,但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以活着迎来结局。
但如果不是那样呢?如果《平开大人》的诅咒没能解开呢?
透花难道要一直追逐着真冬的幻影吗?
那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不过,现阶段想这些也没用。
一切都要看拍摄能否顺利结束,以及之后的情况。
穗乃花并非停止了思考,而是在根据情况做出判断。这样的话,或许多少可以放心一些。
古都正这样想着,穗乃花突然笑了。
古都疑惑地看向她,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穗乃花温和地回答。
「是真冬啦。她听说古都你是为了家人才加入【废墟巡游】的时候,还提议说要不要把自己的那份收入分给你呢。」
「哈、啊?诶、为、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古都眨了眨眼。
穗乃花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笑得更深了。
「我们又不是为了钱才做【废墟巡游】的……真冬当然也有自己的那份报酬,但她不肯收。总说『用在频道上吧』,可我们也不能真的那么做啊。所以我就先帮她存起来了。」
而且存了不少呢,穗乃花寂寞地微笑着补充道。
「即便如此,真冬也不打算用在自己身上。听说了你的情况后……她好像想把那笔钱给你。」
「……」
古都愣住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她人也太好了吧?
确实,真冬明明自己都很害怕,却还总惦记着古都,温柔得不行。
但她竟然想把一大笔钱送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古都不禁想起了真冬的笑容。
她那温和的笑容,总能让人的心变得柔软。
对于古都这种刻意打扮得让人害怕的人来说,被那样坦率地亲近,实在难以招架。
所以古都才会想去她的葬礼,送她最后一程。
因为她既温柔——又坚强。
见古都陷入对真冬的回忆,穗乃花轻声嘟囔道。
「我会先跟真冬的父母商量一下……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尊重真冬的意愿。只要古都你和真冬的父母都不反对的话……」
「不、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收。您在说什么啊。」
古都使劲摇着头,连连摆手。
有了这笔钱,古都的问题就能解决。可以毫无牵挂地退出【废墟巡游】。
但即便如此,她也绝不能收下。
穗乃花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接着说:「总之,我已经把真冬的心意告诉你了。」
古都正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而心跳加速时,透花她们回来了。
美樱看起来也很满足,大概是尼古丁得到了充分补充。
她穿着薄款连帽卫衣搭配短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烟应该就放在那里吧。
前路似乎还很漫长。
起初一路顺利,但她们似乎太小看三连休的威力了。
高速公路上频繁堵车,还看到了事故现场。
因此车子一延再延,太阳都落山了还完全看不到目的地的影子。
美樱和穗乃花轮流开了好几次车,但两人脸上都明显露出了疲色。
「啊~终于畅通了,太好了~」
「真是够呛。没想到会堵成这样……」
车子终于穿过车流,穗乃花驾驶的面包车开始加速。
为了挽回延误的时间,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刚才还只能看到前面一动不动的红色尾灯,现在堵车已经解除,周围的车辆也少了很多。
虽然已经延误了很久,但总算快要到了……就在古都这样想着的时候。
「!哇」
哐当——一声剧烈的震动,车身猛地摇晃起来。
正在睡觉的姬奈都被晃得「嗯?」了一声睁开眼睛。
「姐姐。没事吧?压到什么东西了吗?」
透花探身看向驾驶座,穗乃花不安地说:「不、不知道。」
不仅如此,车身开始微微抖动。情况明显不对劲,车子的表现很奇怪。
美樱焦急地检查着车身状况。
「学姐。情况不妙。我们先下高速,找个维修站检查一下吧。」
「好、好的。就这么办。美樱,帮我在导航上搜一下最近的维修站。」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顿时忙乱起来。
刚好附近有个出口,车子顺势驶离了高速公路。
道路缓缓划出一道弧线,车子被引导到了普通公路上。
视野开阔后,古都首先的印象是——她们来到了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
高速公路上路灯林立,车辆也多,多少能感觉到人的气息。
但穗乃花她们下来的这个地方,却异常安静。
就是所谓的乡间小路。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建筑物极少。连便利店都看不到,只能隐约看到几户民宅。
虽然知道高速公路出口不一定都在繁华地段……但还是忍不住怀疑,真的会有人在这种地方下高速吗?
离高速公路远了,路灯的光亮也消失了。夜色愈发浓重。
「请向右行驶。」
按照导航的指示行驶,车子开进了更加偏僻的乡间小道。
在勉强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路上,车子缓缓前行。虽然是开阔地带,但因为没有像样的照明,周围一片漆黑。民宅之类的建筑似乎也越来越少了。
天气眼看着就要下雨,连月光都没有。四周一片漆黑,车子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前行。
「前方请直行。」
导航那无机质的声音响起,透花皱起了眉头。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加油站吗?」
「可、可是。导航上显示是这边啊。」
面对妹妹的疑问,穗乃花指着导航屏幕。
刚才还密密麻麻的画面,因为到了乡下,地图变得格外简洁。
完全没有显示任何店铺,这一带似乎连建筑物都没有。
车子在田间小道上一个劲地行驶着。
不知何时,车内弥漫起沉重的气氛。不知为何,车载音响也没了声音。刚才明明还在播放真冬喜欢的歌曲。
仿佛回应这个疑问一般,导航又发出了声音。
但那声音,和之前的不一样。
「透花——」
是真冬的声音。
因为太过自然,古都一时间竟没察觉到异常。
等她终于想起——真冬已经不在了,已经死了的时候。
「……!?」
一阵恶寒窜过全身,古都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许久未闻的真冬的声音。那温柔的声音,从导航里流淌出来。
不只是古都,穗乃花和美樱也都浑身僵硬。
不知是谁发出了「哈」的一声短促的呼吸。
而且。
「怎么了?」
透花居然极其自然地回应了。
在被沉默笼罩的车内,只有透花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也对呢。不过,没关系吧?你看,这种地方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家加油站的。啊——对了对了。所以说不定——」
古都拼命忍耐着才没喊出「别说话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导航会传出真冬的声音?
她想质问穗乃花和美樱,但透花在旁边实在碍事。没办法,她只好看向姬奈。可姬奈又睡着了。戴着古都的帽子,帽檐拉得低低的。
古都忍不住咋舌。真想大喊一声搞什么啊。
这时,导航又恢复了无机质的声音。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诶」
穗乃花不知是吃了一惊,还是以为真的到了。
她当场把车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车子开上了一条比较宽的路。宽到两辆车可以轻松交错。
不过,大概永远不会有车从对面开过来吧。
周围只有农田。看不到任何建筑物,连电线杆都没有。路灯更是一盏都没有。除了车灯,一切都被黑暗吞噬,稍远一点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目的地附近?
正当所有人都困惑不解时,导航又说话了。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一遍又一遍,无机质的声音重复着同一句话。
仿佛在催促她们——就在这里下车。
正当古都等人哑口无言时,导航终于换了句话。
还不如不说的好。
「谢谢你能来。」
又是真冬的声音。
呼吸停止了。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是真冬的声音?
恐惧让身体开始发抖,而麻烦事还在继续。
引擎熄火了。
车子陷入沉默。车灯还亮着,但车子纹丝不动。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车内。
「学、学姐。重新发动引擎试试。」
「我在试啊……可是,完全发动不了……」
穗乃花反复按着引擎按钮,但车子始终沉默着。
没有丝毫要发动的迹象,穗乃花只好放弃了按按钮。
古都屏住呼吸,看向窗外。
她们被丢在了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她反射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上却只有无情的显示。
「无服务……」
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在地下,居然还有无服务的地方吗?
……肯定有的吧。不这么想的话,根本撑不下去。
无可奈何之下,她们叫醒姬奈,五人下了车。
「这是哪啊……」
四周一片漆黑,光是往前多走一步都让人感到恐惧。
虽然有手电筒,但真的能走到有人的地方吗?
手机连地图都打不开,完全是走投无路的状态。
「免得耗电。」穗乃花说着关掉了车灯,四周变得更暗了。
五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聚在一起。
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
「怎么办啊……没信号,引擎也发动不了……连JAF都联系不上。」
「没辙了……不过,这么黑的情况下乱动更危险。最坏的情况,我们就在车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行动吧?」
「也是呢。虽然洗不了澡。一直坐着腰都疼了。」
「姬奈你也太任性了吧……人家开了那么久的车,你还……」
「没办法嘛。等天亮吧。说不定过一会儿引擎就能发动了。」
「………………………………………………喂」
古都一直沉默地听着她们对话,这时用颤抖的声音开口了。
听到古都的声音,五个人一齐朝这边看来。
五个人,朝这边看。
手机的光线朦朦胧胧,连脸都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那里有人。
但古都意识到了——那里有五个人。
除了古都之外,还有五个人。
明明应该只有穗乃花、姬奈、透花、美樱四个人的。
「古都?」
那声担心的呼唤,听起来像是在废弃旅馆里经常听到的那个声音。
像是那个总在关心自己的她的声音。
古都浑身颤抖着,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啊!」
但她的颤抖停止了。
因为有人向前迈出一步,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你们看。那边有灯光。好像有人。我们过去看看吧?」
那是穗乃花的声音。
勉强能确认她手指的方向,但看不清前方有什么。
眯起眼睛仔细看,确实隐约能看到有光亮。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似乎有栋建筑。
如果是民宅的话,说不定能借到电话。说不定能得到帮助。
那一瞬间,大家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
总之,众人决定朝那栋建筑前进。
无视了美樱的低语——「那种地方刚才明明没有建筑物的」。
她们从车里取出手电筒,照着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那栋建筑出现在眼前。
说起来,那对古都她们而言本应是救命稻草。
手机没信号、车子发动不了、周围荒无人烟,她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但即便如此,那栋建筑散发的氛围,还是让古都她们犹豫了。
那是一座神社。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那巨大的鸟居矗立着。
通向深处的道路两旁排列着石灯笼,微弱的火光悬浮在空中。深处坐落着的应该是拜殿。看起来很古老,但因为光线太暗看不太真切。
不过能看出占地很广,建筑也很大。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
都这个时间了,拜殿里却还亮着灯。里面好像有人。
可是。
「这种时间,神社里还会有人吗……?」
古都的疑问,没有人回答。
或许也有这样的神社,但总觉得有股不祥的气息。
神社亮着灯,仿佛在特意邀请她们进去。
明明是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农田的地方。
古都她们还没有天真到对这种状况毫无疑虑。
正当众人犹豫时,姬奈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吧。快点进去啦。我可不想在车里过夜。」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也依旧我行我素的姬奈,快步朝前走去。
众人本想叫住她,但最终还是追了上去。
穿过鸟居,走在石板路上,渐渐靠近拜殿。
拜殿的门敞开着,可以窥见里面的样子。
里面比想象中普通。
铺着榻榻米的宽敞房间透着岁月的气息,小小的灯笼微弱地照亮着室内。神座上似乎供奉着什么,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虽然相当古老,但和古都所知的神社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让人毛骨悚然。
虽然往里窥探了一下,但实在没有勇气进去。
正当她想着里面会不会有人时,古都吓得差点腿软。
「请问有什么事吗?」
突然,一个人影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从门后的死角里,突然就出现了。
仿佛为了吓古都她们一跳,特意藏起来似的。
大概是神官吧。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穿着纯白色的祭服,搭配紫色的裤裙。
裤裙上浮现着白色的纹样。是神社常见的神职人员装束。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尖细,听起来简直像女人的声音。
突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个人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令人吃惊了。
再加上——还很诡异。
「好大个」
就在所有人都想着同一件事而沉默时,姬奈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神官个子非常高。古都也算个子高的了,但完全没法比。岂止两米?
因为隔着门只能看到身体,脸被门框挡住了。身材瘦削,但总之就是很高。看起来就像做得很差劲的AI图像一样。
不过,总之是找到人了。
穗乃花走上前,结结巴巴地说明情况。
「突然打扰非常抱歉。我们本来是要去新舄的,途中车子出了故障。手机也没有信号,所以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们用一下电话?」
穗乃花的语气很客气,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但那个巨大的神官却没有任何回应,一动不动。
诡异的沉默在流淌,穗乃花试着叫了声「那个……」。
于是神官终于像重启了一般动了起来。
「那可真是太不幸了。今晚就请在这里留宿吧。那边的集会所可以供各位使用。」
「诶、那个,这怎么好意思……」
神官用女人似的声音单方面说完,便倏地退了回去。
不仅看不出任何感情,态度还不容分说。
本来只是想借个电话,对方却让她们住下来。
当然,众人并没有这个打算,面面相觑。
确实这里是神社,对方看起来也像是神职人员。
但是,要说能不能信任——绝对不可能。
从刚才起,古都的鸡皮疙瘩就没消过。
古都用颤抖的声音对穗乃花说。
「我、我们还是走吧,绝对有问题。那、那个神官,真的是人类吗……?」
平时的话古都不会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但作为【废墟巡游】的成员,她有资格这么说。
对于正面与诅咒对峙、在废弃旅馆也有过诡异体验的她们来说。
没有人嘲笑古都的发言,所有人都脸色阴沉。
透花也不安地抱着胳膊,望着拜殿。
「我也这么觉得。那个神官,感觉很不舒服。和在废墟里的时候感觉一样……」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不管对方是不是人类,古都觉得接受那个邀请都很危险。
正当众人决定放弃这里,去别的地方找人时。
那个女人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深山真冬小姐已经休息了哦。」
众人吃惊地朝那边看去,神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像木偶一样直挺挺地站着。
一动不动,脸依旧被门框挡住看不见表情。
为什么,会知道真冬的名字?
为什么会知道,根本不在这里的她的名字?
古都哑口无言地盯着神官,他的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指尖所指的方向,有一栋和拜殿风格相似的建筑。大概就是集会所吧。
当古都把视线从建筑上移回来时,神官又像刚才一样倏地消失了。
然后,透花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但那并不是因为神官说出了真冬的名字。
「……真的呢。真冬不在。她那么想休息吗?」
透花的目光,正投向集会所的方向。
古都「啊」了一声,然后握紧了拳头。
在透花的认知里,真冬已经「变成了」在集会所休息。
被那个神官的一句话诱导了。
这样一来——透花肯定说什么都不会走了。
果然,透花像是放弃了似的说:「没办法。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
穗乃花和美樱都张着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让她收回这个决定。
这是当然的。
诡异的神社里出现了来路不明的神官,对方还莫名其妙地知道真冬的名字。
怎么可能信任得了。
但是,没用。无论说什么透花都听不进去了。
因为她不可能丢下真冬自己离开。
感觉这一切都像是计算好的,古都对这个发展感到一阵不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可恶……」
古都抱着胳膊骂了一句,但这点程度根本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透花已经朝着集会所走去,众人只能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美樱一脸苦涩。
「不妙的发展……简直就像误入了『山神』传说一样……」
啊,简直就像民间故事一样。
遇难后幸运地发现建筑物。寻求帮助,对方爽快地答应。
等待在前方的,是幸福的结局,还是带有教训意味的不幸结局。
古都决定不再深想,抱紧了发抖的身体。
集会所是参拜者的休息场所,也用于神前结婚式、七五三、参拜等活动。有些地方还兼作食堂。
这座神社的集会所,就在拜殿的旁边。
比拜殿小一些,是栋古老的建筑。是所谓的神明造,屋顶看起来就像把书本倒扣过来一样。不过,几乎没有什么光亮。
玄关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众人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这时门却自己开了。
众人吓了一跳,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是刚才的神官。
众人虽然犹豫,但还是走进了集会所。
入口处放着小灯笼,朦胧地照亮了周围。
玄关的结构就像是把普通日式住宅的玄关放大了一样。
「请进。」
突然被人搭话,古都身体一颤。
眼前站着那个巨大的神官。
刚才还被门框挡着脸看不到,现在依旧看不清。他融入了漆黑的黑暗中,完全看不清面容。
他转过身,静静地走在走廊上。
走廊很窄,因为在室内显得更加昏暗。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走在给人压迫感的木板走廊上,古都感觉自己仿佛要被黑暗吞噬。
但透花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古都她们也只能跟着。
神官走路没有脚步声,步伐也没有丝毫迷茫。微弱的光线照着他的装束,那背影格外诡异。
如果现在回头的话。
光是这么想,古都就吓得腿软。
不久神官在一个房间前停下脚步,哗啦一声拉开了拉门。
神官用手示意她们进去。
众人当然犹豫了,但神官说「深山真冬小姐就在里面」,透花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古都忍不住咋舌,心想她的警惕心也太低了。
「真冬。吓我一跳。那么累的话,早说不就好了。」
看着透花对着虚空说话的样子,古都她们也踏了进去。
里面是铺着榻榻米的宽敞房间。是作为休息所使用的吧?和拜殿不同,是让人感到熟悉的景象。
虽然光线昏暗,但有光总比没有让人安心。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安心呢。
「────────ッ!」
古都无意间回头,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
她当场吓得腿软。
宽敞房间的墙边,齐刷刷地站着一排人。
是巫女。
巫女们紧紧贴着墙壁,双手交叠站在那里。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几十个,一动不动。
因为太暗看不清她们的脸。
这诡异的景象,让古都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然,其他人也都说不出话来。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神官询问的声音,让古都抖得更厉害了。
正当古都浑身发抖时,穗乃花抱住了她的肩膀。「没、没事的,古都」穗乃花鼓励她,但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这到底是什么景象啊。
古都差点就要过度呼吸了,幸好穗乃花拼命地帮她抚摸后背,才勉强撑住。
在这期间,巫女们依旧一动不动。
神官缓缓地,在古都她们面前坐了下来。
即便坐着,身形依旧巨大。放低了姿势,脸却依旧融入黑暗看不见。
「请坐。」
眼前的大个子男人,发出的却是女人般的声音。
而且带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古都擦着眼泪,好不容易才坐了下来。
穗乃花她们也并排坐下。
就在这时,众人差点屏住了呼吸。
「有村古都小姐。」
「诶……」
眼前的大个子突然叫出了古都的名字。
她们一次都没有自报过姓名。其他人也只被叫过名字而已。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古都因为太过恐怖而僵住,神官又叫了一遍「有村古都小姐」。
鸡皮疙瘩立了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古都颤抖着嘴唇回答了一声「是」。
神官那张漆黑的脸,转向了这边。
黑暗仿佛在凝视着自己,那感觉就像被黑暗死死盯着。
连坐着都感到痛苦。全身发抖,腰像要碎了一样,浑身无力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瘫软倒下。榻榻米的触感冰冷刺骨。
但神官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面朝前方。
什么啊。到底要怎样……?
正当古都好不容易调整好粗重的呼吸时,巫女们动了起来。
众人吃惊地看向那边,巫女们像有规律的机器人一样,移动到了别的房间。
不久,她们端着托盘回来了。
在古都她们面前跪下(即便如此还是看不到脸),巫女们将器皿一个个放好。
是茶杯。
里面盛着淡绿色的液体。
光看外观的话,像是茶……
「请用茶。」
神官毫无感情地说道。
当然,古都她们都很困惑。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谁想喝啊。
更何况,连透花旁边的空位上,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茶杯。一共六份。
连给幻影准备的茶都端出来了,谁还敢碰啊。
「请用茶。」
但神官仿佛不容拒绝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众人更加困惑。必须要喝吗?要喝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吗?
「请用茶。」
第三遍。那简直就像是警告。
就在这时,姬奈动了。
「!姬奈!」
无视穗乃花的制止,姬奈伸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把空茶杯倒扣过来,挑衅似的示意自己已经喝完了。
姬奈哼了一声,盘腿坐下。
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不过,既然姬奈喝了都没事,难道真的只是普通的茶吗……?不对,万一是慢性毒药呢?
想到这里,穗乃花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她慢慢地、慢慢地将茶杯凑到嘴边。
喝完后,她不安地说了句:「大概……是茶……」
连她都喝了,其他人也没法再无视了。
古都和美樱也拿起茶杯,喝了下去。
……温温的、淡淡的,但应该是茶。
喝完后,古都不经意地看向透花。她的茶杯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当然,旁边真冬的那份也还留着。
那样子仿佛在说「真冬不喝的话,我也不喝」。
不过神官好像也不打算勉强她们,没有再说「请用茶」。
取而代之,他说出了别的话。
「今晚就请在这里留宿吧。」
和刚才一样的话。
但当然,众人不可能接受。在这种地方待一晚上,饶了她们吧。
古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穗乃花,穗乃花慌忙摆手。
「不,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只是车子出了故障,只要能借我们用一下电话就好。我们已经订了旅馆……」
「会被召唤的。」
神官冷冷地打断了穗乃花的话。
正当众人发愣时,神官前所未有地滔滔不绝起来。
「请不要外出。会被召唤的。这一带流传着这样的传说。神隐。会被召唤的。夜晚请务必待在屋内。」
在古都她们困惑之际,神官继续说着。
而且他似乎也不打算接受提问,没等众人回应便站了起来。
他带着巫女们,就要走出房间。
正当所有人都无言以对时,姬奈不屑地笑了。
「被召唤?被谁啊?」
听到她的声音,神官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回头,将那张漆黑的脸朝向这边。
「被深山真冬小姐。」
然后这一次,他真的走出了房间。
几十个人一齐离开房间,室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下来。明明天气一天比一天更有夏天的感觉了。
还是说,只是因为她们冒了冷汗呢。
即便他们离开了,众人一时间还是说不出话来。
但只有透花一个人还没搞清楚状况,疑惑地提出了疑问。
「被真冬召唤?什么意思?真冬,怎么回事?嗯。也对呢……」
她对着旁边的空气说话,好像得到了什么回应。
大概是「我也不知道」之类的回答吧。
古都仿佛能看到真冬不安地歪着头的样子。
古都好不容易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向穗乃花她们恳求道。
「那、我们出去吧,离开这种地方。太诡异了。太可怕了。这样的话,还不如待在车里呢。引擎说不定还能重新发动。」
与其在这种来路不明的地方被莫名其妙的人包围,还不如在车里过一夜绝对要好得多。
连车子出故障的原因都还没搞清楚,说不定就这样放着反而能重新发动呢。
穗乃花听了差点点头,但美樱却小声否定了。
「……不。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他不是说了吗,晚上出去会遭遇神隐。」
这意想不到的反对让古都瞪大了眼睛。
古都探身向前,拼命主张。
「你、你真的相信有神隐这种东西吗?现在可是令和年代啊?难道要因为那种恐吓的话就把自己关在这里吗?」
如果开始相信那种东西,那对诅咒和那个神官感到害怕又算怎么回事——话虽如此。
但那个神官和巫女们确实很可疑,这也是事实。
面对古都的诉求,美樱扬了扬眉毛。
她像是要抑制头痛似的按住额头,用平淡的声音回答。
「……神隐这种现象,仅仅在一百年前还是极其普遍的。才不过一百年而已哦?虽然大部分可能是被外国人诱拐或者在山里遇难,但确实有人因此失踪。」
美樱说着,将目光投向墙壁。
「尤其是山里,这种倾向更强。就算只是不小心,在山里遇难也可以说是神隐。现在外面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我们又不熟悉地形,贸然出去太危险了。」
「………………」
美樱想说的,古都明白了。
外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照明。就算是白天没什么危险的地方,晚上也有可能失足摔成重伤。
即便如此……
见古都还是无法接受,美樱继续说道。
「听到神隐你可能会觉得可笑。但这种传说的形成,背后一定有其原因。日本每年都有不少人在山里失踪。就算不是神隐,现实中也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危险。」
美樱的心意似乎没有改变。
被她的话震慑住,穗乃花也表示赞同。
「美樱说的或许有道理……这附近确实没什么人烟……我们还是熬过今晚,等天亮了再行动吧。」
确实,一想到要被抛进那片黑暗中,古都就觉得头疼。
而且对方还说出去会被神隐。
但是,那个诡异的神官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人。
甚至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还有。
穗乃花之所以这样主张,会不会是因为透花的缘故。
「……那你们怎么看?关于他知道真冬和我的名字这件事。」
古都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她们,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看向透花,她正皱着眉。
既然对方声称真冬在这里,透花肯定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要把她强行拉出去,肯定会引发不小的争执。
感觉这一切都在那个神官的算计之中,古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神官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企图。实在太诡异了。
这时,一如既往的姬奈用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想这些想破头也没用,纯粹是浪费时间。比起在车里过夜,我宁愿待在这里。至少有被褥。」
听到姬奈那悠闲的声音,古都朝她看去。
不知何时,房间的角落里铺好了六套被褥。
六套。
明明这里只有五个人。
古都的颤抖更厉害了。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透花。
「透花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个神官居然知道真冬。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事到如今向透花寻求认同也没用。
古都心里清楚这一点,但恐惧让她忍不住开口。
果然,透花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耸了耸肩。
「知道名字是因为真冬自己说的吧。古都的名字也是真冬告诉她的,不是吗?对吧,真冬?」
透花用温和的表情,对着旁边的空气说话。
为什么会知道名字?因为真冬自己说的,因为真冬告诉她的。
比起来路不明的什么东西不知为何知道她们名字的现实,这样的解释更容易接受。
但是。
「真冬根本就不在啊喂……!」
古都用右手捂住脸,呻吟道。
她压低声音不让透花听到,这是她最后残存的理智。
在这里像上次那样吵起来,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虽然心里明白,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主张。在这诡异的空间里,连同伴都变得不正常,这让古都难以忍受。
幸好,在古都爆发之前,透花站了起来。
姬奈说了句「我去下厕所」便站起身,透花说了句「我也去」跟了上去。
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沉默。
古都、穗乃花、美樱三人——再加上——大概真冬也在这里。
在透花眼里,应该是这样的吧。
古都果然还是受不了,想再次向穗乃花她们提出异议。
但没能实现。
因为穗乃花正担心地抓住美樱的肩膀。
「……喂,美樱?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啊……?」
听到穗乃花困惑的声音,古都也看向美樱,吃了一惊。
美樱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着,不知何时脸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她因痛苦而扭曲着脸,视线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虚弱地发出声音。
「对不起……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恶心……好冷……好冷……」
美樱明明流着大汗,却反复说着好冷好冷。
穗乃花慌忙把她扶到被褥上躺下。古都也过去帮忙。
美樱一躺到被褥上,立刻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个不停。
这突如其来的身体不适,让穗乃花和古都都困惑不已。
但是,她们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果然是刚才喝的东西有问题吗……?」
「嗯……可是,我们两个不都没事吗……?」
最先想到的,就是他们端来的那杯可疑的茶。
认为那是原因,是最自然的推测。
但正如穗乃花所说,古都和穗乃花都没有任何异常。
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有反应了……
穗乃花一边帮美樱搓着身体,一边担心地回答。
「如果不是茶的话……可能是被这个环境影响了吧。因为恐惧而导致身体不适的孩子也是有的。」
这种感觉,古都也很熟悉。
古都在废弃旅馆时也感到头痛,被寒气侵袭,视野变得狭窄。那种恶寒就像感冒时一样。
真冬当时也是因为被恐惧吞噬,才吐了出来。
但即便如此,身体不适到这种程度……
正当古都不知所措时,拉门开了。
姬奈好像从厕所回来了。
她看着古都她们,怀疑地扬起眉毛。
「嗯?你们在干嘛?」
「美樱她突然身体不舒服……啊,姬奈。你有水吗?」
「有是有。怎么了美樱,喘得好厉害啊。发情期吗?」
「你也太差劲了……」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说出那种俏皮话,古都撇了撇嘴。
穗乃花问颤抖的美樱「美樱,要喝水吗?」,但没有得到回应。
看着她那非同寻常的怕冷样子,穗乃花越来越担心。
「再给她盖层被子吧……」
古都赶紧去别的地方拿被子。
这时,姬奈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开口了。
「该不会是被『召唤』了吧?」
这句话让古都浑身一寒。
古都回头瞪了姬奈一眼。
她只是说着「好可怕好可怕」,挥了挥手,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
而且,她的俏皮话还没完。
「不过,『被召唤』虽然是玩笑……但也不一定完全错?至少在被设计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吧。」
姬奈嘟囔着一些古都无法理解的话。
古都一边疑惑一边帮美樱盖好被子,穗乃花却皱起了眉。
「怎么办啊……又没法看医生……手机又没信号……要不要去问问刚才那个人……」
「不,这可不行……」
穗乃花慌了神,居然想去依赖那个最不能依赖的人。
但古都也能理解她的心情。美樱的颤抖越来越厉害。连救护车都叫不了。
古都掏出自己的手机确认,依旧显示着无服务。
于是,她看向另外两人。
「我的还是没信号……穗乃花小姐和姬奈的手机有信号吗?说不定运营商不同……」
话说到一半,古都愣住了。
看到古都的表情,穗乃花也回过头来。
古都吃惊的是姬奈的脸色。
她从刚才起就站在同一个地方,纤细的身体摇摇晃晃。
「啊……?喂,姬奈。你没事吧?」
古都慌忙走近姬奈。穗乃花也一样。
姬奈没有回答「怎么了?」之类的话。
只是,空洞的双眼来回转动。仔细看她脸上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汗,她按着肚子弯下了腰。
她脸色铁青,古都想扶她的肩膀,她却顺从地靠了过来。
那个姬奈居然什么都没说就顺从了。
呼……呼……她发出微弱的呼吸,眼球翻来翻去。
「不行了……好想吐……啊,又不是真冬……头,好痛……好痛……恶心……」
「喂、喂!你没事吧,姬奈!」
尽管古都扶着她,姬奈还是腿一软,跪倒在地。
然后,当场开始剧烈呕吐。
古都和穗乃花慌忙帮她拍背,但她的呕吐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呃、呃,她不停地干呕着。
「姬奈,没、没事吧?要、要喝水吗?」
穗乃花慌得手足无措,凑近她的脸。
听说真冬因为极度压力经常会吐,所以穗乃花应该习惯了才对,但她此刻的动摇非同小可。
因为姬奈的样子实在太不正常了。
不仅如此,姬奈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流着眼泪还在继续吐。
「呃……」
看到她的呕吐物,穗乃花发出一声悲鸣,从姬奈身边跳开了。
古都因为太过震惊,双脚动弹不得。
在姬奈的胃液中——榻榻米上,有虫子在黏糊糊地蠕动。
是大约人食指大小的、丑陋的毛毛虫。好几只、好几只,在榻榻米上微微蠕动着。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从姬奈的胃里……
正当古都愕然地盯着这一幕时,有红色的东西滴落下来。
啪嗒、啪嗒,发出诡异的声响。
姬奈缓缓抬起脸,古都也明白了声音的来源。
大量的血,正从姬奈的鼻子里涌出来。
在地板上形成血泊,和呕吐物、虫子混在一起。
姬奈正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
「……开什么玩笑……」
姬奈厌恶地嘟囔着,用脚踩烂了虫子。血和虫尸混在了一起。
但她嘟囔的样子毫无力气。
穗乃花咽了口唾沫,立刻上前扶住姬奈。
她暂时把虫子的事放在一边,决定先优先处理姬奈的身体状况。
「来、先躺下休息。有被子呢……古都,你扶那边。我们把她抬过去。」
听到指示,古都的身体终于能动了。
两人从两侧架着姬奈,她乖乖地站了起来。
但她浑身无力,异常沉重。
两人合力把她抬到附近的被褥上躺下。
姬奈闭上眼睛,无力地将脸侧向一边。期间,汗水和鼻血依旧没有停止。
「流鼻血的时候,是不是不该躺着啊……?」
「可是穗乃花小姐,她看起来连坐都很辛苦啊……」
面对一动不动的姬奈,穗乃花担心地问「没事吧?」,但没有回应。
俯视着姬奈,古都和穗乃花都被不安与恐惧所支配。
平时总是那么满不在乎的姬奈,居然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一想到原因,果然还是会想到那杯茶。
穗乃花擦着冷汗,注视着姬奈和美樱。
「连姬奈都变成这样……果然,是那杯茶的原因吗……?」
「可是穗乃花小姐……我和穗乃花小姐也喝了,但都没事啊……难道只有她们两个的杯子里,被加了什么东西吗……?」
这一点,最让人无法理解。
如果喝了茶的所有人都身体不适,那毫无疑问就是茶的问题。
但身体出问题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就算说是个体差异,这差别也太大了。
而且,也想不出只给她们两个下药的理由。
还有一点。
虽然很担心她们两人——但古都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穗乃花咽了口唾沫,明知失礼还是向姬奈问道。
「那个,姬奈——透花她……?」
姬奈从厕所回来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可是,透花却一直没有回来。
听到这个问题,姬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满是油汗,嘴角沾着呕吐物,鼻子还在淌血。头发黏在脸上,妆也花了大半。
尽管如此,姬奈却露出了一个恐怖而美丽的笑容,这样说道。
「透花,不见了。」
穗乃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穗乃花擦着冷汗,注视着姬奈和美樱。
「连姬奈都变成这样……果然,是那杯茶的原因吗……?」
「可是穗乃花小姐……我和穗乃花小姐也喝了,但都没事啊……难道只有她们两个的杯子里,被加了什么东西吗……?」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就是这一点。
如果喝了茶的所有人都身体不适,那毫无疑问就是茶的问题。
但身体出问题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就算说是个体差异,这差别也太大了。
而且,也想不出只给她们两个下药的理由。
还有一点。
虽然很担心她们两人——但古都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穗乃花咽了口唾沫,明知失礼还是向姬奈问道。
「那个,姬奈——透花她……?」
姬奈从厕所回来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可是,透花却一直没有回来。
听到这个问题,姬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满是油汗,嘴角沾着呕吐物,鼻子还在淌血。头发黏在脸上,妆也花了大半,脸色铁青。
尽管如此,姬奈却露出了一个恐怖而美丽的笑容,这样说道。
「透花,不见了。」
穗乃花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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