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乡猛-章节
1
一九七一年四月三日,星期五。
“摩托车吗……我是搞不懂为啥会有人想骑这种危险的玩意儿啦。”
本乡猛目送着几辆摩托车呼啸着与行驶中的丰田佩特·科罗娜擦身而过,喃喃自语道。
【注:丰田佩特·科罗娜(Toyopet Corona)为丰田早期车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经典轿车之一】
“啊啦,本乡同学讨厌摩托车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楠木美代子笑着说道,闻言,本乡皱了皱眉头。
“不,也不能说是讨厌吧……以前,在朋友的推荐下也有骑过,虽然是在大学校园里骑的。不过……”
“……不过什么?”
“真要驾驶的话,还是开车比较好吧。重点是安全问题。你不觉得,四个轮胎比两个轮胎更值得信赖吗?”
“哎呀,本乡同学可真是有意思……”
“……”
被窃笑的美代子侧颜吸引了注意力,本乡差点没来得及打方向盘。
车子驶出小田原厚木道路,进入了箱根收费公路。明明是周末,往来的车辆却出奇地少。
“那个,美代子同学,如果感觉无聊的话,要不要打开收音机?”
“没关系啦,正好我也很喜欢山中的景色。反正收音机在城里也能听不是吗?”
“说的也是哈。”
本乡用力点了点头,美代子的回答让他感到很是满意。
“那个……”
美代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美代子同学。不用在意,有话直说就好。”
“这样吗……那个,还请别放在心上哦……本乡同学你,为何会选择生物化学专业呢?”
“这还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呢。”本乡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我对人类很感兴趣吧。如果我再多点悟性的话,或许也会选择走上哲学啊艺术啊之类的道路。但我不是那种人。在思考‘人类是什么’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就转变为了对‘生命是什么’的思考……等回过神来时,就选择了生物化学专业。我的兴趣,转移到了这类支撑生命之根本的东西上。”
“……生命,吗?”
“很奇怪吧?我这想法果然很奇怪吧?”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算是直觉吧,从整体气质来看,我还以为本乡同学是出身于那种学者家庭呢。”
“并不是啦。我爸的话……我想想,是从事船舶设计工作来着,嘛,或许也算接近吧。借着这个奇怪的话题,我能再讲一件事吗?”
“是、怪事吗?”
“嗯。”
本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导致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年纪比我稍大的姐姐顶替了妈妈的位置。而姐姐她,也早已不在了,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这。”
“我那位姐姐……有点像美代子同学。”
听到本乡的话,美代子像是感到羞耻般低下了头。
“美代子同学又是为什么呢?”
“诶?”
“你为什么会选择生物化学专业呢?”
“我?我的话……”
美代子缓缓闭上眼睛。
她是城南大学理学部生物化学教室的学生,比本乡高一年级,本乡则在这里担任研究助手。但双方关系变得亲近起来,也是最近的事。无论美代子在想什么,本乡都想知道。
“我和本乡同学差不多吧。毕竟我也对生命感兴趣。不过,我这边的话……”
“……怎么了?”
“没事。”美代子苦笑道。“什么事都没有。比起这个,似乎有点变天了呢。”
正如美代子所言,直到刚才还碧蓝如洗的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覆盖上了一层灰幕。从打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也显得潮湿闷热。
“本乡同学。虽然这么说像是把话题又拉回去了,但关于‘为什么选择生物化学’那个问题,其实我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
“诶?那是什么意思呢?”
“绿川老师有说过哦。他说本乡同学你是城南大学有史以来的天才。不但学识丰富,运动更是全能,空手道和柔道也很强。”
“那可不是什么夸奖哦。”
“诶?”
“意思就是说……嗯?”
本乡不经意间瞟向速度表。
本乡的直觉果然没错。他一直都在以相同的力度踩油门,可明明不是什么陡坡,车子的速度却还是慢了下来。本乡试着降档重踩油门,结果却还是一样。不仅如此,速度反而进一步减慢,车子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怎么了,本乡同学?”
“呃,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引擎没熄火,档位也挂着,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稍等我一下。”
熄火后,本乡下了车。他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故障。在观察了一下车子周围后,本乡总算是发现了异常。
后轮变成了一片雪白,活像涂了层油漆。待本乡凑近观察后,才发现是一团蓬松纤细的丝状物缠在了轮胎上。本乡用手指戳了戳,传来的却是与外观截然相反的坚硬触感,简直如同钢琴线。本乡试着用力拉扯,可丝线完全没有断裂的迹象,甚至都没有弯曲。
简直就是钢丝……如果这丝连轴承都缠住了的话,那也难怪车子开不动了。
“抱歉,美代子同学。我去别处找找电话,情况稍微有点不对劲……”
本乡顿时目瞪口呆。只见副驾驶座上竟空无一人。他急忙环顾四周,却到处都看不见美代子的身影。
“美代子同学!……美代子同学!”
不论本乡怎么呼唤,都无人应答。呐喊声很快便被阴沉的天空吞噬殆尽。
这下该怎么办?就在本乡感到困惑时,一阵温热的风拂过他的脸颊。感觉就像沐浴在野兽的吐息中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
察觉到气息的本乡猛然回头,就在这一瞬间,一根漆黑长棍夹杂着“呼”的破风声当头劈下。
正如评价所言,本乡的运动神经超乎常人。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率先做出了行动。身后传来“铛”的一声闷响,本乡在柏油路上翻滚了几圈,站起身来。
随后映入本乡眼帘的,便是爱车科罗娜的惨状。车子已经被彻底砸扁,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简直就被巨人踩踏过一般。
而站在车旁的是……
“……什么人?”
一道古怪的人影矗立于此。
对方穿着富有光泽的紧身黑衣……看起来像是连体服一类的服装。
乍一看似乎是人类。
但对方明显不是人类。因为这家伙的身体比例极不协调,四肢比那副修长身躯还要细长、伸出的手几乎能够触及地面。
那张漆黑脸庞也和人类完全不同。数颗宛如红宝石的眼睛排列在脸上,本该是嘴巴的位置则长着数对黄色獠牙。
那是一颗放大的蜘蛛脑袋。
“怪物”这一词汇在本乡脑海中一闪而过。
的确,面前这家伙只能用怪物来形容。
“……唔!”
本乡下意识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本乡耳边回荡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怪物……“蜘蛛男”的獠牙微微颤动。异响如歌声般忽高忽低,折磨着本乡的耳膜。
威吓。
“蜘蛛男”转向已经报废了一半的科罗娜,口中吐出了某种白色物质。
是丝。看来,这些丝和缠住后轮的丝线是同一种物质。
蛛丝眨眼间便包裹了整辆车。随后,“蜘蛛男”像是跳舞般大幅扭动起上半身来。吐出的蛛丝末端依旧连接在这头怪物的口中。伴随着“蜘蛛男”的动作,科罗娜瞬间浮空,越过护栏消失在悬崖下。
数秒后,爆炸声响起,夹杂着异味的黑烟缓缓升起。
回过神来后,本乡发现“蜘蛛男”正在俯视自己。
……本乡将理性抛至九霄云外,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像是要求救般,本乡死死抓住护栏,扭头看去。
“蜘蛛男”的容颜映入了眼帘。
如同赤红玻璃珠的四对眼睛,每一颗都倒映出了本乡的脸。
“蜘蛛男”伸出了手。咽喉处顿时传来利爪嵌入皮肉的触感,紧接着,本乡疯狂挣扎起来。
绿川对本乡运动全能的称赞也并非夸张。田径也好,球类也罢,无论哪种运动,都几乎找不到能胜过本乡的人。本乡的空手道和柔道也都拿到了段位。但是,在面对带着明确杀意且拥有超人力量的对手时,这些武道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既没有技巧,也没有招式,本乡只能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一样,徒劳地挥舞手臂、双腿乱蹬。
本乡的视野猛地转了一整圈。
本乡被怪物锁住咽喉,身体越过护栏,朝悬崖下跌落。他在陡峭的斜坡上连打了好几个滚,从十几米高的位置摔进了下方的树丛中。
本乡意识朦胧,恐惧感自心底油然而生,在此驱动下,本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与此同时,胸口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估计是摔断了几根肋骨。周围弥漫着汽油味,旁边的树丛熊熊燃烧。看样子,本乡是跌落在了爆炸的车子旁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呢?
然而,本乡已经没空发呆了。那头怪物“蜘蛛男”从草丛里跳出。或许是骨折了吧,“蜘蛛男”的细长左臂无力地晃荡着,它一边以诡异姿势挥动左臂,一边朝本乡猛扑过来。
刹那间,本乡发出咆哮。
一头连本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睡在心底的野兽苏醒了。他扛起一颗滚落在旁、大小如同婴儿的石头,咆哮着冲向“蜘蛛男”。
似乎是从本乡身上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蜘蛛男”试图向一旁闪避。然而,还是本乡技高一筹,他早已预判了怪物的动作,向右踏出一步,顺势举起石块重击“蜘蛛男”面门。
“蜘蛛男”从口中喷出雪白蛛丝,缠住了本乡的手腕。然而,本乡却毫不畏惧。继续对怪物面门施以重击。猛烈攻势之下,就连身为怪物的“蜘蛛男”都被击倒在地,仰面朝天。
尽管双腕被手铐般的蛛丝所束缚,本乡也还是选择了穷追猛打。
本乡瞄准倒下的“蜘蛛男”的面门,又举起石头猛砸数下。“蜘蛛男”的面门逐渐渗出臭气扑鼻的黄色液体,被砸得面目全非,稀烂不堪。
见状,踉踉跄跄的本乡这才丢下石头,一屁股跌坐在地。
大概是因为积压心底的紧张感一口气缓解的缘故,胸口疼得更厉害了。就在本乡打算伸手探查下情况的瞬间,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到底该怎么回到上面去呢。而且,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突然失踪的美代子……难道她被怪物给?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不管怎样,都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下去了。尽管本乡明白这个道理……
胸口的疼痛稍稍缓解了些,但与之相对的,身体开始逐渐脱力。一阵强烈困意袭来,本乡视野顿时变得模糊,但他现在必须站起来……
本乡看见了一道幽灵般的黑影。
……另一头“蜘蛛男”正在朝此处逼近。
2
箱根有一家名为“柊”的老牌温泉旅馆。
无论是料理还是温泉,这家旅馆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之处,但它主打的是历史底蕴与格调档次,因此不接待生客。正因如此,它反而被那些需要保密的人群所青睐。
一辆黑色世纪轿车驶至玄关前的门廊,身穿制服的司机匆忙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车内,一位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无视季节的白西装,头上戴着顶巴拿马草帽。脸中央那刻意强调存在感的大鼻子颜色发红,就像喝醉了酒一般。
这是位莫名带着几分讨喜,令见者不禁莞尔的男子。
“那么,明天傍晚也麻烦你了。”
男子对司机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走进了旅馆。他向亲自出来迎接的老板娘挥了挥手,便径直消失在了店内深处。
只要是跟政界沾边者,就绝对听说过这位男子的鼎鼎大名。他就是执政党议员·岸和田的第二秘书·田中一郎。
当然,所谓的鼎鼎大名,也不一定都是正面意义的。不,田中的话,完全就是个臭名昭著的男人。也不知掌握了什么渠道,他在筹措资金方面拥有卓越才能,但在政治上,却几乎可以用无知来形容,甚至会被手下那些年轻的门生们在背地里嘲笑。
田中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只会当一个方便的收款机器,为了老大岸和田,以及岸和田那帮政治家伙伴,田中总是四处奔走,弄来不知来路的钱。
这便是他明面上的形象。
田中进入“柊”五分钟后,一位男子从后门走了出来。
他就是田中,只是换了一身行头。此刻的田中身穿印有水道工程公司名称的工作服,头戴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
田中刚一出现在后门,一辆白色轻型货车便悄然驶来。车身上印着与田中工作服上相同的公司名称。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头发稀疏、已显老态的男子。
“打扰了。若再有什么情况,请随时联系。”
田中朝屋内打了声招呼后,便上了那辆轻型货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则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轻型货车沿着山路行驶了片刻后,巧妙地拐入一条隐蔽的岔道,随后,便消失在位于箱根地下的、某组织的秘密设施中。
田中是该组织的大干部。
组织的运营、与外部的交涉都由他一手包办,即扮演着管理人的角色。在组织中拥有绝对权限的他,代号为“大使”。
此处,正是组织的中枢地带。
这里是建在地下设施最深处的中央电脑室。
房间如同体育馆般宽敞,与外界完全隔绝。为了让超高速计算机正常运行,这里配备了高度先进的空调系统,以保证洁净的空气和低温环境。将其设在地下深处,也是为了排除掉来自地表的多余振动。
所谓的与外界隔绝,并不仅限于空间方面。
这里甚至连时间都穿越了。
此刻在房间中央不断运作的,是最新型的量子计算机。按理说,这是人类三十年后才能掌握的技术。
该房间的负责人、组织科学技术部门的干部之一——御子柴彻,正在位于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独自冥想。
御子柴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人。虽然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那张仿佛剥壳鸡蛋一样光滑的脸让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学生。
他比任何人都喜欢这里,甚至称得上深爱。虽然身为干部的御子柴也有自己的专属办公室,可他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哪怕需要穿上防寒服也一样。最让他满意的,还是这里的洁净程度。坐在各自控制台前的技术员们,在规定的工作时间内,从不会闲聊哪怕一句,只会专注于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务,然后将位置让给来换班的人。在这里,只能听到技术员换班时的脚步声,以及空调的响声。
“……”
御子柴最爱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阵与耐寒靴的柔软鞋底截然不同的、嗒嗒作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御子柴睁眼一瞧,站在眼前的正是“大使”。对方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防寒服也就罢了,脚上居然还套着双脏兮兮的皮鞋。
“你有听说吗?”
“大使”突然开口提问道,同时坐在了御子柴身边。
“……听、听说什么?”
“名叫青岛幸男的男人。”
“没有,那个……非常抱歉,很不巧,我并没有听说过……”
“吼,不问世事虽然也挺好,但至少也该读点报纸吧。”
“大使”动作夸张地抱头说道。
“是一个艺人出身的黄口小儿。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居然当着一国首相的面,张口就骂对方是男宠。这换你能忍?骂的还是佐藤首相。对方可是日本首相啊,还是在堂堂国会之上。真是的,现在的日本简直乱套了。说起来,就因为这事,国会里都不知闹出多少不必要的乱子了……”
“……”
在组织中,身为总管的“大使”地位不可撼动。即便同为干部,御子柴也不敢插嘴打断他,只能一边附和着“是……是”,一边默默听着“大使”讲话。
“话虽如此,不过今年,上层世界倒还挺安静的。嘛,应该是去年万博会的余荫吧,今年是休整的一年,明年就得忙活起来了。毕竟是五年计划嘛……”
【注:结合1971年这一时代背景,个人推测,这个所谓的“五年计划”可能是指1972年至1976年的“第四次防卫力量整备计划”,该计划的核心目标包括大幅提升自卫队装备水平,并试图突破“防卫费不超过GNP 1%”的惯例】
心情愉悦的“大使”继续喋喋不休道。
“大使”一边不断扯出各种各样的话题,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但凡目睹过“大使”容颜之人,绝对都会对他产生好感。虽然他并非美男子,但表情却很丰富,讲话时的手势也很有意思。有人单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也有人在轻视他的同时忍不住感到在意,导致无法移开视线。第一印象因人而异,但到头来,所有人都会对“大使”产生兴趣。在这方面,他称得上是为此而生的天才。
然而,“大使”的天赋绝非仅限于此。若窥视他言语中的深渊,便会发现,他是那种会被揶揄为“能看见地狱”的“恶意天才”。盘踞日本中枢的政治家们甚至还没察觉到,自己早就成了“大使”的提线木偶。
“——那么,情况如何了?”
“哈?”
大使这句唐突的提问令御子柴呆若木鸡。
“啊哈哈,别再卖关子啦。就是指‘S.M.R.’那件事啦。上层相当关注的哦,要是拿不出相应成果的话,可是会有惩罚的。”
“诶,‘S.M.R.’的话,是由绿川教授负责的……”
“这我明白啦。但绿川君他现在整天都待在手术室内,我还不至于缺乏常识到擅闯手术室的地步。”
“这样……”
御子柴低下了头,“大使”那双沾满污泥的皮鞋再次映入眼帘。
“本来我是想直接跟‘博士’谈谈的,但他现在还处于冥想期间,不管怎么喊都没回应。”
“……哦。”
听到“博士”这两个字,御子柴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大使”,是令他恐惧的对象。然而,“博士”对御子柴来说,则是纯粹的崇拜对象。
在组织中从事研究开发工作的人员,全都拥有某种学位。而其中唯一被允许使用“博士”这一代号的,便是御子柴的上司,科学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
“那我现在给您看下接受绿川教授手术的实验对象信息。”
御子柴急忙操作起控制台上的轨迹球。
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了某人的信息。
“嚯。”大使露出了做作的笑容。“这就是所谓的最后希望吗?所以,这人如何?”
“作为素体来说无可挑剔。他曾在肉身状态下解决过一头‘蜘蛛男’,这种案例前所未见。不过,手术才刚刚开始,要出结果的话,得等到三周后了。这点我实在是无可奈何……毕竟是按照上层下达的规格书和既定程序进行的,所以耗费的时间本身就……”
“只是三周的话倒无所谓。反正至今为止所花的时间也不少了。不过,‘S.M.R.’的话,不光是上层,就连司令官……‘上校’也很在意。希望这次,能够拿出切实的成果啊。”
听到“大使”口中的基地司令官——“上校”的名号,御子柴背部顿时冷汗直冒。
“是,这次定会拿出切实成果来。关于这点,就由我代替‘博士’,亲自向绿川教授……”
“……这才是明智的决定。就应该服从‘上校’的要求,毕竟这里是他的王国嘛。”
“……是,我定会铭记于心。”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们肯努力的话,我也能省不少事。不过,我听说有一个已经处理过了,最后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呢?”
听到“大使”这句话,御子柴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
“关于那个样本,虽然‘博士’也曾抱有过期待,但最终还是作废处理了。尽管多少也取得了一些数据,可所剩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原来如此,了解了。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毕竟我也不是那种爱闲聊的人。”
御子柴默默目送着“大使”起身离去。
以后您进来时,还请换下鞋——这句话,御子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3
最初恢复意识的瞬间,本乡还以为自己身处宇宙。
沉睡了一段时间后,再度恢复意识时,本乡觉得,自己像是蜷缩在母亲腹中。
这两种感觉,其实都没错。
本乡此刻所处的,是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
在这里,所有事物都会同时发生、同时消逝。
本乡与自己幼年时便去世的父亲畅谈许久。与同样去世的母亲在江之岛的海中游泳。还与小学时喜欢过的女孩重逢。她好心告诉本乡“这里是你的脑中世界”。本乡把以往读过的书全部重读了一遍,书中的内容理解得异常清晰。他与怪人二十面相、爱因斯坦并肩而立,在乔治·布拉克的画作中漫步。
【注:怪人二十面相是日本推理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于1936年创造的一位怪盗角色,擅长易容术;乔治·布拉克(1882—1963)则是与毕加索共同创立了立体主义的法国著名画家】
真是愉快的体验。
但有件事却让本乡始终在意,那是一道站在远处注视着他的少女身影。她身穿夏装连衣裙,大约十岁左右。
少女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呢,本乡很想去询问她,可无论怎么跑,也无法缩短与少女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本乡便跟丢了少女,转而继续享受着与怪人二十面相之间的散步。
偶尔,本乡会像是总算想起来似的,听到远方传来的枪声,但他选择了无视。
本乡是自由的。
然而,正如绝大多数自由那样,他的自由也突然被夺走了。
世界色调骤然一变,本乡的意识被突然唤醒。
本乡的一半身体仍被浸泡在某种液体中,他仰面平躺着。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纯白的灯光。
“早上好,本乡君。”
耳边响起了说话声,但本乡却看不到人影。
“感觉如何?欢迎来到这个美妙的世界。你此刻已重获新生,正式诞生于世,迎来了第二次生命。太棒了,实在是太棒了。”
“等等……你……是、谁?”
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让本乡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口中干涩得如同火烧,舌头根本无法自由活动。
“失礼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被称作‘大使’。希望你也能这么称呼我。”
“……‘大使’?”
“正是。我在组织中承担着多种职责。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即将与你一同进行的工作。”
“……”
“你是被特别选中的存在。因此,你的大脑……也就是包括记忆在内的一切事物……我们都没有动过。因为我们有必要这样做。你们的存在意义,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面对你们,我们不会采取强迫手段,只会拿出诚意进行说明和说服。这样便足矣,只要是优秀的人,就能准确理解我们的意图……”
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如同太阳般刺眼的照明灯一齐熄灭,四周被黑暗所吞没。
记忆终于逐渐复苏。
箱根的山中、车子突然抛锚、蜘蛛般的怪物出现、美代子的失踪、重伤……
这里是医院吗?
本乡立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一股不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无论怎样,现在都不是待在这里的时候。本乡的意识如此告诉自己。
可是,身体却无法动弹。哪怕费尽力气,也仅能勉强弯曲指尖。本乡全身僵硬,就连转动眼球都伴随着阵阵疼痛。
到底过去多久了?
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
突然,伴随着轰鸣声,光芒重新亮起,但已不再是先前那种洁净的灯光,而是摇曳不定的赤红光芒……是火焰。
脚步声正在靠近。
眼前暗了下来。有人正俯视着本乡。
……假面?
那实在不像是生物的脸。昆虫般的面孔。桃色的巨大复眼、银色的獠牙、额头上伸出的长触角……与记忆中那只蜘蛛怪物有些相似,然而,二者却有着根本上的不同。眼前之人给本乡留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机械化的印象。
身体浮了起来。
本乡意识到,是那个戴着假面的男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围在男人脖子上的赤红围巾随之晃动。
自己就像幼童一样,被这个男人抱在怀中。
看来,本乡应该还在做梦。自己明明是个身高一米八的大只佬,经过锻炼的身体重量也相当可观。可居然有人能像抱婴儿一样抱着自己奔跑?
……奔跑?
果然,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吧。
周围被轰鸣声和刺眼光芒所围绕。
不,等等,本乡猛。
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梦境,未免太过草率了。就在不久前,自己还与那只蜘蛛怪物对战过。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现实之物。将石块砸向那只怪物时的声响,带着腥味的体液留下的触感,本乡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那么……这家伙,是那只怪物的同伙吗?
就在本乡这么想的瞬间,当时的恐惧感鲜明地复苏了。
“放开我!放开我!”
叫喊也无济于事。
抱着本乡的男人反而更加用力了。
无数的爆音和闪光正在飞速掠过。
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现在的本乡,正身处相当糟糕的事件中。
4
伴随着冲击,本乡瞬间恢复了意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与从睡眠中醒来截然不同。就像机器被打开了开关一样,是一种瞬间清醒的感觉。
方向盘到哪儿去了?
这是涌上本乡心头的第一个疑问。他正载着美代子在箱根兜风。没有方向盘可就麻烦了。在山路上开车,要是没有方向盘,那可怎么办?
然而,无论本乡怎么观察,面前都没有出现方向盘。只有一块平坦的仪表板。
“……”
当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时,本乡更加混乱了。明明应该是自己在开车,怎么会坐在副驾驶座上?……开车?
本乡朝驾驶座看去。
方向盘上,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布满裂纹、溅满血迹的挡风玻璃外,能看到一条被深绿色彩覆盖的山路。
“……绿川老师?”
因为对方满脸是血,本乡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来,那是他的恩师……生物化学教室的绿川教授。
“老师,振作点啊!”
本乡摇了摇他的肩膀,绿川立即睁开了眼睛,痛苦地喃喃道:
“本乡君……本乡君……”
说着,绿川教授紧紧抓住了本乡的身体。
被绿川教授抓住后,本乡才头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装束。此刻的他身穿奇装异服,是黑色皮革的……连体服?还有磨砂质感的暗绿手套和靴子。最为异常的,则是胸部和腹部。胸前这个与手套颜色相同……像护甲一样厚实隆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腹部还系着一条带有巨大金属带扣的腰带。
本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周围。并没有围任何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手究竟在摸索什么。
比起这个……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自己就是打扮成这样和美代子出来兜风的吗?
“……本乡君,抱歉,真的很抱歉。”
绿川教授的呢喃将本乡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绿川教授,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人帮忙。”
准备下车的本乡打开了副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他本是这么打算的。然而,在握住拉杆的瞬间,伴随着某物断裂的声音,车门滚落在柏油路面上。本乡虽然一时愕然,但仍飞身冲出车外,绕到了驾驶座一侧。
在此期间,本乡看到轮胎上缠绕着某种白色物质。
那道乳白色彩令本乡的记忆混乱起来。
对了,美代子消失了,必须得去找她……
不,不对!不对不对!
美代子还在吗?……不对,不是这样的,美代子已经不在了,这点毋庸置疑。然后,我就被怪物袭击了。再然后……
忍受着针刺般的头痛,本乡将手搭在车门上。本想轻轻一拉,车门却铛地一声掉在路面上。
(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绿川老师,总之先从车里出来吧。我闻到汽油味了,估计是油箱裂开了。”
本乡将绿川拖到了车外,对方的身体居然轻得难以置信。刺鼻的汽油味愈发浓烈。本乡抱起绿川,正打算跑开,然而。
“等等,本乡君!放我下来!”
“怎么了,老师!”
“必须回去……车里,还有件重要的东西……”
“不行啊,老师,还有汽油呢……我去吧!”
“是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在后面。”
本乡放下绿川,飞奔回车旁。他费了一番工夫才在后座上找到那只箱子。本乡原本想象的,是类似公文包的东西,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大到能装下西瓜的方形箱子。本乡伸手搭上车门。这一次,他只是稍稍用力,支撑车门的铰链便断裂了。
“……这是?”
本乡一挥手,车门便像回旋镖一样旋转着飞过护栏,坠入悬崖。就在他探身进入车内、抱起那只铝合金箱子的瞬间。伴随着轰鸣声,眼前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车身喷出火焰的同时,本乡猛蹬地面,高高跃起。在火焰的灼烧中,他翻滚到了数米开外。
本乡迅速站起身来。
虽然有冲击感,但也仅限于此,完全没有受伤或者皮肉被灼烧的感觉。
“……”
本乡拎起箱子,赶至绿川身边。
“绿川老师。”
“本、本乡君,听我说。”
“……老师,虽然我也有一大堆事想问您,但现在老师的伤才是重点。我先帮您止血,然后就去叫人来帮忙,有什么话之后再……”
“不行,本乡君,那样的话,就来不及了。”
本乡也终于发现了绿川的悲伤眼眸中映出的东西。
压倒性的恐惧再次苏醒,将本乡牢牢钉在原地。
漆黑的身体、细长的四肢……那只怪物“蜘蛛男”越过护栏,从悬崖下方爬了上来。
而且,还不止一头。
此刻估计还是清晨,太阳虽仍低悬,天空却早已碧蓝如洗。甚至能听见小鸟的啼鸣。这是个适合驱车出行的绝好天气。然而,就在这般和平的景象中,却出现了一群漆黑怪物……本乡数了数,共有十一头。
本乡动弹不得,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
在混乱的记忆中,无数光景交叠错杂。将汽车投掷出去的怪力、令人恐惧的蛛丝、勒入咽喉的利爪触感……记忆中,自己对怪物发动反击、将其头部击碎的光景一闪而过。可即便如此,也未能让本乡振作起来。怪物们的漆黑身影中,升腾起一股股不祥气息,如同热浪一般令他的视野摇曳起来。
“本乡君!”
绿川教授拼尽全力的呼喊传入本乡耳中。
“本乡君,给你这个……”
本乡奔上前去,教授递出了那只铝合金箱子,盖子已经打开了。
还没等绿川教授说完,本乡就已从箱中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头盔。
不,或许该称之为假面。
因为那东西,明显是被塑形成了“脸”的形状。
桃色的复眼、长长的触角、尖锐的獠牙。
手捧深绿假面的本乡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无法将视线从那张昆虫般的面孔上移开。身后那群正在逼近的“蜘蛛男”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可无论本乡如何努力,混乱的记忆线索也无法理清。
“本乡君!”
绿川教授声嘶力竭地喊道。“蜘蛛男”们似乎仍在观望,尚无动作。但本乡将后背暴露给一大群怪物的行为,在绿川教授看来,实在是太过毫无防备了。
“本乡君!”
绿川的呼喊,换来了本乡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回应。
“……我明白了,老师。”
本乡戴上了假面。将大幅敞开的后脑部分与下颚部分合拢,随后牢牢固定。
绿川几乎是瘫倒般地抱住了本乡的身体。他拼命伸出手,抓住腰带左侧的旋钮,用力转动。
本乡身躯猛然一颤。
假面上的复眼,以及中间的小灯隐约亮起了微光。
腰带中央的赤红风车开始缓缓旋转。
从外面能看到的,仅此而已。
但在本乡猛的内部,一场巨大且彻底的变化正在持续发生。
这一切,都始于绿川教授触碰腰带的瞬间。
很痛。
每个毛孔都仿佛被细针深深刺入,是一种尖锐且深入的痛楚。
全身似乎都在被火焰灼烧。
所有内脏急速膨胀,那种感觉令人窒息。
身体内外都被痛楚折磨,意识逐渐模糊。
然而,那份痛楚却骤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被假面阻挡的封闭视野突然恢复了。
那不是寻常的恢复。
——是看得太过清晰了。
那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觉。
一切事物,都能同时看见。
十一头“蜘蛛男”各自的面孔、绿川教授那担忧的神情、仍在燃烧的汽车、闪烁着无机质光芒的单眼群、飘过蓝天的云朵、覆盖山路的柏油路裂缝、护栏根部生出的杂草……甚至包括杂草尖端滑落的水滴!
而且,本乡还能听到各种声音。
自己体内跳动的心脏、“蜘蛛男”们的呼吸、吹拂而过的清风、被风拂过的花草低语、绿川教授粗重的喘息、视野之外流淌的溪流、远处奔驰的几列火车、铁轨的嘎吱声,光是车子燃烧发出的声音就不止一种,被高温熔化的金属、爆炸的汽油、碎裂的玻璃、液化的塑料,每一种都发出不同的声响。那些声音,全都清晰而确切地传入耳中。
本乡无法动弹。
面对奔流而入的视听信息,他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正在发出悲鸣。
“蜘蛛男”全然不顾本乡的处境,展开了行动。
一半逼近本乡,另一半则朝着绿川教授围拢过去。
面对本乡的那一群谨慎地和他拉开距离,口中吐出雪白蛛丝。速度比子弹还快,根本无法躲避。
然而。
本乡却躲开了。
面对从六个方向分别射来的雪白流体,本乡精准掌握了它们的轨迹,并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逐一避开。这与他的意志无关,是肉体在自主行动。
然而,在躲避蛛丝的过程中,本乡与绿川教授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必须回到教授身边去。本乡如此心想,可无论如何努力,身体也无法自由控制。视觉和听觉依旧混乱不堪。无数的影像,无数的音像。对时间的体感也与往常不同,仿佛在观看高速摄影机拍下的影像一般,一切事物的动作都显得极其缓慢。
在如同肥皂泡般飘浮的视觉碎片中,映出了绿川教授的身影。他的手脚早已被雪白蛛丝层层缠绕。就在他完全被束缚住的那一刻,雪白蛛丝再次飞来,缠住了教授的脖颈。
咔!
一道沉重且干涩的声音贯穿无数声响,飞入本乡耳中。
本乡明白。
那是绿川教授脖颈被折断的声音。
“……绿川老师!”
仿佛在回应本乡的呼喊,一阵强风吹过。
腰带上的赤红风车发出轰鸣,飞速旋转。
无数分裂的光芒和声音合而为一。
身体能自由行动了。
与此同时,自己该做什么,一切答案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无需任何思考。
连零点几秒的犹豫都没有,本乡猛一蹬地。借着跳跃之势,在极短的时间差内,以双膝重轰离自己最近的两头“蜘蛛男”的头部。如同气球破裂一般,怪物头颅四散飞溅。
击杀两头。
着地的同时,本乡已绕至另外两头“蜘蛛男”身后。其他“蜘蛛男”同时朝他吐丝,但本乡以那两头“蜘蛛男”为盾,挡下了攻击。被蛛丝覆盖全身的“蜘蛛男”瞬间丧失了战斗力。
共计击杀四头。
能以明确的意图行动、还会联手攻击,显然,这些怪物具备智慧。但它们是否拥有情感,本乡不得而知。即便如此,四名同伴被秒杀的这一事实,仍让余下的七头略显动摇……也就是说,它们露出了破绽。
为了封住它们的最强武器——蛛丝,本乡跃入怪物密集之处。他并不确定“蜘蛛男”们是否会因畏惧而自相残杀。不过。
头部。
胸部。
头部。
本乡瞄准疑似要害的部位,以最短距离挥拳猛击。如同在极近距离下被大口径步枪子弹击中一般,怪物的躯体如字面意思般被彻底轰散。
共计击杀七头。
狂风咆哮得愈发猛烈。
风暴在本乡体内疾驰。
面对剩下的四头,战局进一步倒向本乡。
本乡一把按住第八头“蜘蛛男”的面部,将指尖的力道灌注至极限。吐出蛛丝的口器与无数獠牙被彻底碾碎。本乡以不再动弹的第八头“蜘蛛男”为盾,抵挡攻击,同时将第九头和第十头踢落崖下。
共计击杀十头。
最后一头“蜘蛛男”勇猛地发动了攻击。它瞄准本乡的面门,吐出蛛丝。
本乡以毫厘之差高高跃起,避开蛛丝。他全身都淋满了“蜘蛛男”的体液,绿色飞沫在空中划出轨迹。
“蜘蛛男”向后仰身,避开了本乡全力踢出的左脚。但本乡掠过它肩头的同时,一把抓住其脖颈,狠狠砸向柏油路面。在直径约十米、深约一米的小型坑洞中,最后一头“蜘蛛男”彻底不再动弹。
共计击杀十一头。
这场战斗花费的时间,连一分钟都不到。
“……绿川老师!”
回过神来的本乡迅速赶至恩师身边。
绿川早已气绝身亡,这点本乡比谁都清楚。即便是他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也无法捕捉到教授的心跳声了。
“……老师!”
正要接近绿川教授的本乡停下了脚步。
视觉与听觉的异常再次出现。
原本统合的感觉,此刻再度分裂成无数碎片。前后左右上下,连平衡感都变得模糊不清。鸟鸣在耳畔如爆音般炸响,而自己的心跳声却仿佛被推至远方。很快,本乡连站都站不住了。
本乡不由得跪倒在地。他想摘下假面,可双臂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挥动。本乡连自己头部的位置都无法感知了。
此刻的本乡,完全未能察觉到,一辆足以撼动道路的巨大拖车正在逼近。
除此之外,他也未能察觉到,那辆车就停在了在他面前,以及从集装箱中爬出的几十头“蜘蛛男”……
5
梦。
“上校”正在做梦。
那是他经常会做的梦。
在旷野上奔跑。
一片大平原。
他的身后,是即将沉入地平线彼方的太阳。
是一轮殷红如血的太阳。
目标指向东方。
青黑云层映出光芒,轮廓清晰地浮现出来。
穿过那片云层。
那里有希望之国。
只要穿过那片云层,道路便会浮现眼前。
“一级紧急传唤,是联络您的。”
水中扬声器传出刺耳的警报声,紧接着是报告声,将“上校”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上校”在池中猛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钢铁般的肌肉上,橙色液体滴落而下。
“上校”的随行值班员立刻递上厚厚的毛巾。
“是‘大使’的联络吗?”
“是的。”
身穿黑色立领制服、神情沉着的年轻男子语气低沉地回答道。
“是常规攻击,还是针对突发状况的处理?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的。听说……未能处理完毕。”
“……是吗。知道了,告诉对面,我十分钟后到。”
“上校”的办公室比起办公室,更像一座礼拜堂。
空间大到足以举行弥撒,正对门的位置,放置着“上校”请瓦尔德基希的工匠特制的管风琴。
【注:瓦尔德基希 (Waldkirch)是一座位于德国西南部巴登-符腾堡州的小镇,当地管风琴制造业的历史已有两百多年之久,被誉为“世界管风琴制造之乡”】
墙壁饰以南非贝尔法斯特产的黑色大理石,地面铺着伊朗制的细密织花地毯,但依“上校”的喜好,选用的是低调沉稳的色调,整个房间几乎统一为黑色。由于位于地下,自然也找不到哪怕一扇窗户。而在房间的一角,有一扇通往书库的门。
内部陈设极少。只有一张放置着计算机终端的专用书桌,以及桌前的一张皮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御子柴和“大使”并排而坐,简直生不如死。首先,光是坐在旁边的大使就令人恐惧。那感觉,简直就像在与一条能把人囫囵吞下的大蛇同床共枕。
“大使”固然可怕,但接下来不得不见的“上校”,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令人恐惧。“上校”素以温厚着称,甚至有传闻说,他从未在下属面前动过怒。御子柴作为科学技术部门的干部,在这座设施工作已有十年,常在定期会议上与“上校”见面。
然而,御子柴始终无法习惯。
他很清楚原因。自己害怕的,是“上校”那张脸。
那张……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御子柴迅速站起,活像弹簧。坐在他旁边的“大使”也缓缓起身。
“上校”推门而入。
和往常一样,他身穿黑色立领制服。这是一件毫无装饰、极其朴素的衣服。
“我跟你说,出大事了!”
“大使”如此怒吼道,唾沫星子溅到了御子柴脸上。“上校”轻轻抬手回应,见状,“大使”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注:原文这里抬手回应的是大使,坐回位子上的是上校,结合前后文,应该是作者笔误,特作此修正】
“必要的报告,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有几个地方无法理解,我想先从那里确认一下。”
“大使”重重地点了点头。
“首先,确认一下前因后果。老鼠们发动了例行攻击,我们在常规受害范围内成功处置——”
“这里不对!”“大使”提高了声音。“灭鼠行动这次并没有完全成功。确实,主力部队是处理掉了。但还有一支别动队。不,所谓的主力说不定是佯攻……就在我们被主力牵制住的时候,别动队得手了。不仅素体,连全部设备都被一锅端了。”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S.M.R.’来的吗?”
“大概吧。”
“大使”自暴自弃般地说道。
“不过……据报告所说,他们此前对‘S.M.R.’不是一直不感兴趣吗?就算拿到了样本,以他们的技术水平也无法分析。不做无用功,我本以为这才是他们唯一的优点。关于这点,你怎么看?御子柴君?”
“哦,在!”
在“上校”视线的注视下,一直沉默的御子柴开口道。紧张令他的嘴唇干涩发黏。
“正、正如‘上校’所知,科学技术部门的责任人‘博士’目前正处于冥想期,所以由我代理前来。”
“……不用你解释我也知道。”
“失、失礼了。那、那么,请允许我汇报。首先,他们的技术水平十分低下。但无论他们的技术如何,问题在于,一具样本已经落入了他们手中。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具半。”
“那个问题样本……实验对象是什么状态?”
“不清楚。目前阶段,我无法轻易断言。”
“只需要说你能说的就行。把你已经掌握的情况做个汇报。”
“是。本次的实验对象——那个名叫本乡的男人,在随绿川教授逃亡途中突然觉醒,进入了运行状态。当时,为实施捕获行动而出动的十一头‘蜘蛛男’组成的小队,被他全部击杀。战斗用时为五十三秒。”
“对专家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但根据我们制造的改造人的常识来看,这情况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我们科学技术部门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本次的实验对象刚刚完成物理层面的手术。通常来说,需要与手术时间同等长度的调整期。即便是想恢复到能够活动手脚的程度,也需要四百个小时。更何况,他还是‘S.M.R.’。与普通改造人相比,是更侧重于感觉器官,以及负责整合处理的脑部功能的改造体。手术花了三周以上,调整期即使花上一千个小时也不足为奇。”
听到这番说明,“上校”轻叩额头。御子柴很清楚,这是“上校”对谈话内容表现出兴趣时的惯用动作。
“……是叫本乡吗。不过,十一头‘蜘蛛男’在不到一分钟内被击杀,这……”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按照规定,此次行动中,也动用了二十六台自动摄影机进行拍摄。其中,在有效拍摄范围内正常运作的有十九台。目前,正在将它们传送回的图像信息通过主计算机合成为立体影像。大约三十分钟后,便可展示给您观看。”
“是吗……那么,御子柴君。假设十一头‘蜘蛛男’被击杀是事实,那么,这究竟是证明了'S.M.R.'的实用性,还是本乡这个男人的优秀之处呢?”
“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做出判断。首先,至今为止,进入运行状态的'S.M.R.'只有一具。但那具也很快出现了故障,数据收集被迫中断。没有足够材料做出准确判断。总之,计划已被迫进入了无法继续的状态。”
“是因为绿川君吗?”
“是的。这明确是管理官们的失误。明明下达了回收绿川教授及样本的命令,他们却未能完成。如果只是让他们逃跑倒也罢了,可一旦将其杀害,便无法挽回了。掌握'S.M.R.'全部规格的,只有教授一人。而且,教授在逃离前,似乎将此前积累的所有信息,即从原件到十七套副本全部销毁了。”
“呵,做事一丝不苟,这倒像他的作风。”
“……”
“现在可不是该笑的时候!”“大使”插话道。“关于‘S.M.R.'的重要性,‘上校’你也清楚的吧。上层可是认真的,投入的资金都是国家预算规模的。光靠开玩笑可没法糊弄过去,也关系到你作为基地司令的立场啊。”
“作以基地司令,我更在意老鼠的动向。看他们最近的动作,总让人感觉有些异样。像是在向赞助者表忠心似的,与以往的行动明显不同。”
“难道……他们真打算攻下这里?”“大使”顿时瞪大了双眼。“哈哈哈,做到那种地步,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了?”
“这点我也不清楚。”“上校”干脆利落地答道。“所有事物都在变化,昨天的常识,今天却不再适用,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比起这个,御子柴君,继续汇报吧。”
“冒、冒昧问一下,‘上校’。要如何处罚管理官们呢?”御子柴慌忙问道。“绿川教授不仅仅是一名科学家或技术人员,对我们组织来说,他是一位相当重要的人物。关于失去他的罪责……”
短暂思考片刻后,“上校”回应道:
“按规定处理即可。这样就行了吧,‘大使’?”
“大使”沉默地点了点头。
“关于处罚一事,我明白了,那就继续汇报。身为先遣队的十一头‘蜘蛛男’身亡后,本体抵达了现场,但晚了一步,样本已落入那些家伙手中,并被带出了封锁区。虽然尚未确认,但在那群家伙中,似乎也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亡灵吗。”
“上校”低声喃喃道。
“为防万一,先向您汇报一下,包含样本在内,他们的行踪目前仍在我们的确切掌握之中,一次都没有跟丢过。”
“那是当然。”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上校’?”
“我们也按规定行事即可。”“上校”干脆地回答了“大使”的提问。“夺回样本。若判断无法夺回,就将其处理掉……御子柴君,‘博士’何时苏醒?”
“回‘上校’的话。虽然可能存在一些误差,但预计在今晚九时……”
“明白了。等‘博士’冥想结束,你再与他商议。部队的汇编将以‘博士’和你的意见为重。具体的作战方案,由你与部队队长负责制定。”
“大使”点了点头。
“那'S.M.R.'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也开始在意那些老鼠的动向了,我将以我的权限加强警备。”
说罢,“大使”就迅速离开了房间。
“御子柴君。”
听到“上校”在喊自己,御子柴瞬间挺直了腰杆。
“在!”
“等计算机处理完毕后,就将影像资料传给我看吧……这个叫本乡的男人,我很感兴趣。”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