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个男人-章节
1
本乡苏醒了过来。
本乡掀开薄毯,缓缓坐起身来,重新在床边坐好。
他下意识伸手在身上摸索。是触感粗糙的绿色衬衫和裤子,像是在阿美横町一带见过的那种美军淘汰品。
本乡身处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不,说是房间,未免太过宽敞了。天花板高得异常,像是仓库或者体育馆。
看来是更加特殊的地方。天花板附近,能看到铁制横梁和铁丝网。虽然没有通电,但悬挂着大量灯具,每一盏都很大。脚下……姑且能被称之为地面的,是一片裸露的土地。这里没有窗户。除了本乡躺过的那张床,只有堆在角落的几个木箱和一堆来路不明的杂物。
像是电影摄影棚……虽然没见过实物,但和电视或杂志上看到过的类似。说是拍电影用的,似乎又窄了点,也许是电视或写真摄影棚吧。不管怎样,现在似乎是无人使用的状态……
“……嗯?”
本乡忽然感到一阵不安,环顾起四周来。
床边放着一盏裸露的灯泡,被绑在摄影用的三脚架上,散发出昏暗的橙色光芒。
“……”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明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明晰。
本乡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后,才终于察觉到。
作为摄影棚,或许确实有些狭小,但好歹也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仅靠一盏裸露的灯泡,自己为何能连各个角落都看得如此清晰了?
这还不仅仅是亮度的问题。
本乡的视力本就不差,但此刻……就连那只相隔十几米远的、锈迹斑斑的空罐上面的标签文字他都能清晰辨认。这种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乡闭上双眼。
他刚试着凝聚心神,外界的声音便传入耳中,仿佛近在咫尺。有汽车的排气声,附近或许还有操场吧,能听到跑步的号子声,以及多重脚步声。
……脚步声?
本乡察觉到,其中一道正在朝这边接近。声音逐渐变大。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金属门被打开了。
一个人背对着刺眼光芒走了进来。
是位大约与本乡同龄的二十多岁男子。黑色长袖衬衫,外穿一件缝有许多口袋的背心。
本乡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脖子上围着的红色围巾上。
男子一见本乡,便露出了一副格外亲切的笑容。
“哟。怎么样,醒来的感觉如何?嘛,都睡了这么久,要是还说没睡够,可就要遭天谴了啊。”
“……”
看到男子的笑容,本乡并未放松警惕。他迅速站起身来。
“喂喂,怎么了,一副吓人的表情……”
“你是谁?不,在那之前,先请你告诉我。时机也太巧了。你怎么知道我醒了?是在哪里装了摄像头吗?”
“哎呀,真是败给你了。名侦探啊你。”
男子故意做出了举手投降的姿势。
“摄像头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也有可能是纯属巧合吧。不过嘛,这种多疑的性格挺OK。也算是种才能。”
他大步走来,在本乡坐过的那张床边坐了下来。本乡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不是日本人吧?”
本乡问道。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完全就是日本人,但仅在这短暂的对话中,语调就暴露出明显的违和感了。
“哎呀,被你发现了?嘿,初次见面就能看穿我的,你还是第一个呢。我本以为发音已经很完美了,还是不行吗?”
本乡沉默着点了点头。
“是吗。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你是哪里的二代移民吗?”
“啊,其实我是三代。我家从祖父那一代起就移民秘鲁了。”
“……秘鲁?”
“你知道秘鲁吗?”
“别把我当傻瓜。”
“所以说,别那么紧张啦……本乡猛先生,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要。”
“……”
“据说西班牙语的语感,日本人听起来会不习惯,觉得很奇怪。我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在一个可爱的女孩面前劲头十足地秀了一把,结果被狠狠嘲笑。太扎心了。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
“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个日本风格的名字。这个名字的话,倒是可以告诉你。怎么样?”
“哪个都行。我不会跟无名之辈交流。”
“这样啊,明白了,那我的名字就叫隼人。请多指教。”
自称隼人的男子连让本乡缩回手的空隙都不给,用力握住了本乡的手。虽然他比本乡矮小一些,手掌却更大。
“那么,本乡猛。既然报上了名字,按约定,咱们该谈谈了吧。”
“……别开玩笑了。该开口的,是你才对吧。我想问的事可是堆积如山。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是几月几日?绿川老师怎么样了?你知道美代子的事吗?那些怪物是什么?还有……”
本乡一时语塞。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滚烫沸腾的东西正欲喷涌而出。
“……我的身体,好痛,怎么回事?你想问这个对吧?”
隼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知道吗?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嗯,我知道。至少,比你自己要清楚得多。”
“说!……告诉我。我……我到底怎么了?”
“会说的。我会告诉你一切。那么,从哪里说起好呢。先说下今天的日期吧。今天是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星期六。”
“五月……一日?”
难以置信。
和美代子一起兜风的那天,是四月……三日。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喂喂。所以说,别摆出那种吓人的表情啦。我明白你想问什么。所以会按顺序讲给你听的。对了,在那之前先来个测试。拿一下这个。”
隼人在背心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个白色的东西,在并排摆在了地上。
是三颗鸡蛋。
“怎么了,别发愣啊。一个一个来就行。拿一下试试。哦,顺便好心提醒你一句,这是生鸡蛋,小心点。”
“……”
本乡单膝跪地,伸手去拿最右边的那颗蛋。指尖触到的瞬间,蛋壳便碎裂开来,蛋黄从中淌出。他又去拿中间那颗,结果还是一样,甚至比第一次碎得更厉害。本乡试着去拿最后剩下的那颗,结果仍然只是把蛋液洒在了地面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明白了。”隼人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嘛,别太在意。慢慢就习惯的。虽然可能要花点时间……话说回来,这些鸡蛋真的浪费了啊。我是在附近的无人售货摊买的,都是不错的鸡蛋呢。你看,蛋黄还在晃呢。”
隼人越是了然于心,本乡的困惑就越加深重。是自己生病了吗?还是身体正在衰弱?
“哦,来得正好。这儿的老大来了。要谈的话,有那位大叔在会方便些。”
根本不用隼人提醒,本乡的耳朵早已捕捉到了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沉重,步幅很大。是个相当魁梧的巨汉。
正如本乡所料,在逆光中走进摄影棚的,是一个近两米高的大只佬。结实的身体释放出超越身高的威压感。看起来已过天命之年,头发修剪得像军人一样整齐。
“这位是这个营地的老大。”
经隼人介绍,大只佬挺直了背脊,微微低头致意。
“……神原龙作。”
他仅用低沉的声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哈哈。”隼人愉快地笑了起来。“嘛,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叔。记住这点就够了。”
本乡沉默地盯着隼人的脸。
“哦,知道了知道了。我可不是故意在吊你胃口。我这边时间也不多。所以我会尽快说完的。
本乡猛,你被卷入了一起有些麻烦的事件。操控那些怪物把你绑走的,是一个组织。那个组织在全球范围内都有影响力,历史也很悠久。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说在人类拥有文明的那一刻,那群家伙便已诞生了。”
“……组织,叫什么名字?”
隼人的表情忽然掠过一丝阴翳。
“那群家伙叫做——‘修卡’。”
2
“叫做‘修卡’?”
本乡重复了一遍隼人的话。
“没错,就叫‘修卡’。”
“既然是个组织,也就是指……类似于美国CIA和苏联KGB那样的间谍组织吗?”
“……间谍组织吗,嘛,确实也有那一面。但并非仅限于此。那群家伙基本上不会为某个特定国家行动。他们真正的首脑是谁,也无从知晓。”
“……”
“确实,CIA也好,KGB也罢,甚至连日本的公安警察都有很多来历不明之处。但那群家伙的来历不明,是更加异质的东西。甚至‘组织’这个说法,说不定本身也是错的。”
“……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无法理解。”
听到本乡的低语,隼人咧嘴笑了。
“那当然了。连追查他们多年的我都没弄明白,所以我偶尔也会想,这会不会只是我脑子里的妄想呢。”
“……”
“但遗憾的是,那群家伙是真实存在的。‘修卡’的最大目标,是在各种意义上控制人类,阻碍文化文明中不必要的进步……当然,是以他们的标准来评判的……甚至连战争的走向都要由他们决定。即使在这个过程中有人被践踏,他们也毫不在意。作为实现这一目的的战力,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怪物。影子政府……不,那群家伙的统治者肯定是自诩为神的吧。”
“等等……”
本乡紧盯着隼人的脸。
在谈论“修卡”时,隼人脸上已毫无笑意。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然而……
“这……这都是漫画里的故事吧。这种话,我实在无法相信。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叫‘修卡’的组织……也就是说……它已经完全支配了这个世界。虽然葱花不显露真身,但他们才是作为王者君临天下的存在。”
“没错。正是如此。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对吧,大叔。”
即使被隼人提了这么一嘴,神原也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所以我都说了先等下!”本乡提高了声音。“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确实会变成那样。可我只是在说假设。不要故意曲解我的话。”
隼人挠了挠头。
“证据的话,胜过一切雄辩的证据不是近在眼前吗?”
他指向了本乡的胸口。
“……”
“本乡猛,就是你自己。那些蜘蛛怪物……‘蜘蛛男’。它们的确是怪物,但在瞬间将它们击溃的,可是你啊。普通人是做不到的。你的身体本身,就是证明修卡那超凡力量之存在的最佳证据。”
“……”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刚才问过我,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答案是被改造了,被‘修卡’改造了。你成了那些怪物的同类。正因为成了同类,才能打倒它们……改造手术则是由绿川教授操刀的。”
“绿川老师……别说傻话!”
“绿川教授曾是‘修卡’的成员。他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家,也怀有正义感。所以即便被修卡纳入麾下,他也一直在寻找反抗的机会。而出现在这位教授面前的人,正是你,本乡猛。”
“……”
“绿川教授将你视为最后的希望。因此,他一边怀着歉意,一边将你作为‘S.M.R.’的素体进行改造。”
“S……?”
“是‘S.M.R.’。‘S.M.R.’,即System Masked Riders……是‘修卡’推广的次世代高机能战斗员。”
“……”
“而素体,则由经过特殊强化的细胞与微型机械群构成。”
“等等……微型机械?那是什么?”
听到陌生的词汇,本乡不由自主地反问道。
“嗯?一上来就问这么难的问题啊。‘修卡’那群家伙管它叫微机械或者纳米机械。呃,物理学家的话……是叫理查德·费……?”
“理查德·费曼?是那位诺贝尔奖得主?参与过曼哈顿计划的那位吗?”本乡下意识地答道。
【注:理查德·费曼(1918–1988),美籍犹太裔物理学家,凭借描述微观粒子相互作用的费曼图获得了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也于二战期间参与了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
“对对,就是他。”隼人用力点了点头。“那是费曼在1958年提出的概念。用小型机床制造更小的机床,再用那个制造更小的机械……如此反复下去,最终就能制造出微米级的机械,也就是细菌大小的机械装置。虽然对我来说确实有点难以置信就是了。”
“那是当然。”本乡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那不过是说在未来有可能吧。一旦涉及实际工程问题的话……”
“就是不可能的?”
“……”
“然而,在不为大众所知的地方,它早就被投入实用了。而且,小心被吓一跳哦,它和强化细胞一起被植入了你的体内。”
说着,隼人拍了拍本乡的胸口。
本乡甚至忘了挥开那只手,只是凝视着摄影棚干燥的地面。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由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构成的身体,兼具超乎常人的运动能力和坚韧性。”
“……”
“当然,仅凭这一点,和至今为止的‘修卡’改造人没什么区别。‘S.M.R’的关键在于它的支持系统。那顶头盔……应该说是假面吧。那可是个好东西。它能与‘修卡’的卫星联动,收集和分析所有情报。呃……对了。是叫‘高维情报装置’。厉害的不仅是假面。说到底,Riders这一名字的由来……”
“住口。”
“……”
“别再说了,已经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话说回来,你到底算什么人?是那群叫‘修卡’的家伙派来的推销员吗?”
听到本乡的怒吼,隼人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哎呀,失礼了。我记性不太好,想着趁脑子还有印象的时候一口气全告诉你,可能有点太急了。我反省,抱歉。”
“……”
“不过,让我再告诉你一点。即使是修卡,‘S.M.R.’对他们来说,也是还有很多未知之处的最新技术。从基础研究阶段算起,实验对象有好几百人,而他们全都牺牲了,成功的只有你一个。”
本乡背对着隼人和神原,走向摄影棚的角落,挑了一个看起来坐上去也不会垮的干木箱,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管别人怎么说,有些事是可以接受的,有些事是无法接受的。”
本乡的话听起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依然感到混乱。
每一段记忆都确切存在着。
箱根的兜风、怪物的袭击、熊熊燃烧的火焰、被假面男子所救、与怪物的战斗、自己体内涌出的力量、击溃怪物时的触感……
然而,又有谁能证明,那些就是现实呢?
不,说到底,又有谁能保证,这一瞬间本身不是一场梦呢?
“本乡猛!”
隼人的呐喊将本乡拉回了现实。
“本乡!无论你有多么难以接受,这些也全都是现实。把现实当作现实接受,然后去寻找你要走的路!在梦里,你哪儿也去不了。”
仿佛在变魔术一般,隼人手中出现了一把大型自动手枪。
隼人手指微动。
一声干涩枪响回荡现场。
本乡胸口遭到猛烈冲击,倒进了那堆杂物之中。
他躺在那里,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鲜血正从按住胸口的指缝间不断涌出。
“……?”
除了不断涌出的血液,还有某种东西在推挤胸口的感觉。本乡解开衬衫前襟,看着裸露的胸膛,一时说不出话来。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枚变形的子弹从体内被挤了出来。子弹击中的位置,正是心脏所在之处。然而,此刻的伤口早已止血,痛感也消失了。
“这就是现实,本乡猛。”
隼人持枪俯视着他,说道。
“再过一会儿,身体组织就会开始再生。这是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的作用。如果这还不足以让你相信的话,用不用我再给你补上几枪?”
“……”
“你连鸡蛋都拿不稳,也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掌控改造后的身体。情绪一激动,力量就更加难以控制了。”
“……”
“本乡,要我说多少遍都无所谓。接受现实吧。你不再是普通人了。你是唯一能对抗‘修卡’威胁的人。”
“我……”
“而且,你拥有才能。歼灭那群‘蜘蛛男’的,不仅仅是‘S.M.R’的力量,还有你的才能。”
“不……不对。只是看到绿川老师被杀的那一瞬间,有什么……有什么在我体内觉醒了。那是它做的,与我无关。”
隼人凝视着本乡的脸。然后,
“……站起来。”
隼人拉着本乡的手,让他站起身来。
“虽然没时间再悠哉了,但干着急也没用吧。嘛,先冷静下来。对了,你肚子饿了吧?”
隼人在背心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取出一个用锡纸包裹的东西。
“吃吧。”
隼人撕开锡纸后,里面露出一根看起来似乎有毒的绿色棒状物。
“外观是不太好看,但这是高机能食品。有点类似太空食品吧。里面含有维持改造人强化细胞所需的丰富营养。来,吃一口试试。”
隼人将那根“太空食品”塞进了本乡手里。
一股像塑料一样令人不适的气味飘散开来。
本乡沉默着,将那根绿色棒状物扔到了地上。
“……人类不会吃这种东西。”
“……”
“是你们救了我对吧。这份恩情我会记着。但我并不打算和你们扯上更多关系。”
“等等!”
隼人语气严厉地喊住了他。
“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但光着脚可不行吧。喏,那边那个,给你了。”
本乡带着愤然的表情拿起了床边那双靴子。像是士兵穿的那种厚重军靴。
目送本乡走出摄影棚后,隼人捡起了那根绿色棒状物。
“不是人类吃的东西吗……习惯了的话,其实意外地还挺好吃的。”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监视体制已经部署好了。不会有任何问题。”
神原用洪亮而低沉的声音说道。
“嗯,我知道。你们……我还是信得过的。”
隼人撕开银纸,咬了一口绿色棒状物。
“……嗯,果然,这玩意儿,还是很难吃吗……大叔,你吃不?”
“不了,我不饿。”
神原龙作的脸上毫无笑意。
3
从废墟般的摄影棚出来后,便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远处能看到像是游乐场的轮廓。风送来一阵“铛——铛——”的干涩声响,附近似乎有棒球场。
虽然从隼人他们那里跑了出来,本乡却不知所措。毕竟他现在身无分文,连车费都掏不出来。
像是要抓救命稻草一般,本乡摸索了一下裤兜,触碰到一件凹凸不平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两根弯曲的金属棒组合在一起的物件。
“……九连环?”
本乡完全猜不透这是什么玩笑。这时,本乡发现,另一个口袋里放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张万元钞票和一封信。
“通知。本乡猛,你的财产,包括银行存款、股票和不动产都已被处理,兑换为现金,并由我们代为保管。当然,我们绝不会动用,还请放心。作为零用钱,先给你塞了十万进去。这是你的钱,请随意使用。另外,附赠九连环。请练习到能在不损坏的前提下解开为止。”
落款是隼人。
本乡紧紧攥住了那封信。
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银行存款、股票、不动产……就算全部变现,大概也只是一笔微薄的金额吧。可无论金额多少,那都是已故父母留下的财产。一想到被人擅自处置,本乡便怒不可遏。
虽然很想折返回去抱怨一下,但还是算了。自己现在还有急事要办。本乡将九连环和信封放回口袋。沿着几乎没有车辆经过的道路走了好久,才总算是找到了出租车,本乡让司机朝最近的车站驶去,在小田急线的鹤川站下了车。
刚一到车站,本乡就给美代子的公寓打去了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接电话的正是本人。
得知美代子平安无事的喜悦,让本乡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反倒是美代子显得更为镇定。
叮嘱美代子在自己回来之前不要出门后,本乡窜上了小田急线。
他在新宿换乘山手线,从原宿站来到表参道。此刻,天色已经渐暗。
从行人的目光中,本乡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打扮宛如败兵残卒。他用手遮住被子弹打穿、沾有血迹的衬衫胸口,加快了脚步。
昔日的原宿,原本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
街道面貌发生巨大变化,是在一九六四年的东京奥运会之际。
此前作为原宿象征的华盛顿高地——驻日美军军官宿舍,一部分被改建为奥运村,就此消失。大型室内竞技场也建了起来。
奥运会过后,街道的变化仍在持续。面向对潮流敏感的年轻人的餐厅和酒吧相继开业。为对抗银座的御幸族,原宿族这一说法也应运而生。
【注:御幸族指一种在1964年的银座街头兴起的青年群体。他们身着美式常春藤风格服装,被视为日本时尚潮流的先驱,但在奥运会前夕遭到警方取缔】
高级公寓开始竞相兴建,也是发生在奥运会之后的事了。
楠木美代子所住的,正是其中一栋新建公寓,位于表参道与明治通路的交叉口附近。
表参道上,Fairlady和Cosmo等跑车成群停放。据说在近段时间,每到夜晚,富家子弟们便会聚集到这一带,沉迷在相当于公路赛车的玩乐之中。坐在驾驶座上的,全是那样的人。
本乡感觉自己似乎与其中一人对上了目光,于是便加快了脚步。
美代子的公寓,他在三月初来过一次。虽然没有进去过,但在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本乡曾送她到玄关大厅前。那是一栋在决定建设时就上过报纸的超高级公寓。当时,美代子带着几分羞涩地说,这是身为地方政治家的父亲买给她的。
穿过宽敞却略显昏暗的大厅后,本乡乘电梯来到了九楼。
“美代子同学,我是本乡。”
他按下九一二号房间的对讲机,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回应。
“美代子同学……美代子同学,我是本乡。”
依然没有回应。本乡转了下把手,门似乎上锁了。
“……”
本乡顺势拉了拉把手。锁芯顿时像糖果一样弯曲变形,门开了。
“……美代子同学!”
本乡在玄关处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于是,本乡连鞋都来不及脱,径直冲进了客厅。
眼前的景象令本乡瞠目结舌。
室内被翻得乱七八糟。玻璃桌惨遭砸碎,皮沙发被割破。餐具柜被推倒,盘子和杯子摔得粉碎。本乡朝厨房餐厅看了一眼,那边也是一片狼借。一张疑似橡木制成的厚餐桌被折成了V字形。简直就像有好几只大型猛兽在这里尽情撒野过一般。
回到客厅,本乡发现一个大号信封掉在地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有一半露了出来。
“……这是?”
本乡捡起信封。
里面装着一叠黑白照片。
“……姐姐?”
这数十张照片,全都是本乡姐姐的照片。因为父母早逝,本乡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都很少。本乡手头那些姐姐的照片,也大多是高中时代、以及毕业后刚工作那段时间的。
这些全是本乡没见过的照片。大概是姐姐学校的朋友,或者职场的朋友拍的吧。
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这里。
本乡心脏狂跳,声音直击耳膜。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力量。
……对了。
本乡调整呼吸,集中精神。
他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时钟发条的声音。冰箱电机的声音。外面驶过的车辆声音……本乡排除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逐一分辨。
方向也清晰可辨。
本乡屏住呼吸,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进。走廊尽头的门后有人。应该就是那个大肆破坏的人……不,是那个东西。
下定决心后,本乡打开了门。
“……美代子同学!”
门后的是美代子。这间房看起来像是卧室,她正坐在一张宽敞大床上,似乎是刚外出回来,还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连衣裙。
“美代子同学,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还问什么意思……客厅和厨房都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你在这里,不可能不知道吧!到底是谁干的?”
“哎呀,抱歉呢。”美代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那些是我干的。难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却让你看到那种样子,真的很抱歉。”
“怎么会……”
“毕竟最近的烦心事太多了。不过,请不要讨厌我哦。我真的只是偶尔才会做出那种事哦。”
“……美代子同学,你该不会……”
“我是‘修卡’的一员。”
美代子面不改色地说道。
“骗人。这怎么可能,这怎么……”
“恭喜你,本乡同学。‘修卡’可是个优秀的组织。能被选为其中一员,是件非常光荣的事。这意味着你被认可为具备聪慧头脑、强健肉体和卓越才能之人。虽然你才刚听完那些无聊的话,但别信以为真哦。那些都是谎言,‘修卡’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组织。面对被选中者,‘修卡’会毫不吝惜地提供一切援助。只要履行一些相应的义务,所有愿望就都能实现了。‘修卡’可是……”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美代子同学,是你对吧!把我出卖给他们的,是你……还有绿川老师也是吗?”
美代子用力点了点头,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本乡终于明白了客厅里那些姐姐照片的含义,顿时感到脊背发凉。
“那就是我的工作。出卖……这种粗鄙的说法,我可不爱听。作为‘修卡’的代理人,我的工作是负责调查并推荐有才能的人。我认为,这是一份有价值的工作。另外,以防万一,我再补充一下,绿川老师走的是另一条路线,我只是负责监视他平时的动向而已。”
“无视他人的意志,擅自就……那样的工作,到底哪里……”
依然握在本乡手中的门把手,被捏得彻底变了形。
“不过话说回来,绿川老师的事,真的很遗憾。他的死,也绝不是‘修卡’希望看到的。关于这点,还请你务必相信。那只是一场不幸的事故。不过,那场战斗的录像我也看过了,真是令人打心底震惊。你果然是个特别的人。对系统的适应能力也好,运动神经也罢,尤其是面对战斗时毫不犹豫的残暴行径,你就是‘修卡’所追求之物的具象化存在啊。”
“……住口。”
门轰然倒下,声音回荡在走廊内。厚重的钢制铰链被扭断了。
“本乡同学,请和我一起回到‘修卡’吧。现在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如果选择在这里拒绝,你将终生被‘修卡’追捕。因为‘修卡’是不灭的。而且,和普通人相比,你的一生应该会相当漫长。亡命天涯数百年的人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美代子站起身来,拉开窗帘。透过玻璃,街上的霓虹灯光映入眼帘。
本乡摆好了架势。
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接近。
鸟……?
能听到振翅声。从声音来判断,是体型相当庞大的鸟类。
然而,落在阳台上的,并不是鸟。
是一只巨大的蝙蝠。翼展恐怕足有四米宽,而支撑翅膀的身体虽然瘦弱不堪,却无疑是人类的。
……是“蝙蝠男”!
怪物朝本乡露出獠牙,像是在威吓。
“不许乱来!”
在美代子的命令下,“蝙蝠男”顺从地选择了遵守。它收起獠牙,双臂交抱,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闭上了眼睛。
“不止它一个哦。”
美代子微微一笑。
“……”
几道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声响很有节奏,是呼吸与心跳声……本乡环视房间。可除了自己和美代子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但他的感官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存在。
“出来吧。”
美代子朝正面的墙壁喊道。话音刚落,那淡色花纹的墙壁图案便扭曲起来,化作人形,站在了美代子身旁。
“……‘变色龙人’,是我可爱的仆从。很厉害吧?凭借完美的保护色,它可以隐藏在任何地方。必要时还能停止心跳、进入假死状态。所以,哪怕是你这种改造人也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
原本浑身妆点着花纹图案的怪人,身上的图案开始不断变化,最终显露出了真容。除全身呈绿色之外,怪人的身体结构与人无异,矮小纤细的体格宛如少年。唯有头部如同真正的变色龙。裂口大张,位于突起前端的眼珠交替转动,探察着四周的动静。
“到这边来吧。”
美代子一声呼唤,“变色龙人”便轻巧地走到她身旁跪下。被美代子抚摸头部时,它发出了满足的低吟声。
“美代子小姐,你……”
“哎呀,怎么了,本乡同学?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请不要误会哦。在东京市中心乱来什么的,‘修卡’可没愚蠢到这种地步。而且……”
美代子将视线转向“蝙蝠男”和“变色龙人”。
“这两个孩子是负责监视和潜入工作的,所以实力不太强。对付普通人类倒还凑合,但如果与现在的你为敌,它们绝对毫无胜算。不过……”
“……”
“这群孩子有很多个体。而且,无论你去哪里,这群孩子都会躲在暗处盯着你,不会让你离开它们的视线范围哪怕一秒钟。”
“我……”
“意下如何呢?”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成为你们的同伴。只有这点我绝不接受……因为,你们都是错的。”
“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吗?”
“……”
“请回答我的问题,本乡同学。”
美代子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
然而。
“……没错。”
尽管难以名状的恐惧令本乡颤抖不已,但他还是直戳了当地给出了回答。
“这样吗,那我明白了。”
“……”
“不过,真是遗憾啊。我们之间心意不通,实在令人悲伤。我这段时间可是相当辛苦啊,比如收集了一大堆你姐姐的照片,以及模仿她的化妆方式。”
“……住口。”
“甚至还特意调查了你姐姐喜欢哪种香水呢。”
“住口!”
“明明好不容易才打扮成你姐姐的样子。”
“……住口,别再说了!”
本乡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推动,踉跄着向后退去。狼狈地跌坐在地。
本乡慌忙爬起身来,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沿着走廊飞奔而去。
身后,美代子那温柔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
“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哦。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4
设施……“修卡”基地的最下层,被定义为存放主、副、备用计算机的区域。事实上,在设施内工作的多数人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从这最下层再往下数十米处,存在着一个堪称真正核心的区域。
那里正是为“博士”准备的神圣空间。
通道上标有巨大的“SSS”字样。这代表了设施内的警备等级。靠近地表、预设可能会因遭到敌对势力攻击而造成一定程度损害的区域,为最低的“C级警备”。由此向上,基地司令“上校”的办公与居住区域为“S级警备”。穿过“SS级警备”区域之后,便能来到设施内唯一被指定为“SSS级警备”的区域,此处。即使是基地司令,若未经正规手续便闯入其中,亦会被当场射杀。
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御子柴背上沁出一层令人不适的汗水。每隔一米,便可看到自动机枪的枪口和负责喷射致命毒气的喷嘴。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心情仍是雀跃的。因为这段能与“博士”直接会面的短暂时间,对御子柴来说,就是至福的时刻。
穿过由众多警卫把守的四重门扉,御子柴终于得以面见“博士”。
如同供奉古代神明一般的广阔空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槽。
水槽内,注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水,但那实则是“修卡”科技团队研发的生物化学之结晶。若没有这魔法之水,水槽中的“博士”连一秒钟都无法存活。
御子柴凝视着水槽内部。
里面漂浮着一个全身纯白的人。
他头顶没有一根毛发,过长的手臂与双腿明显打破了正常人体的比例,四肢末端的手指和脚趾也格外细长。那皮肤与其说是纯白,不如说是近乎半透明,隐约散发着磷光。这人在水中的姿态,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巨大的乌贼。
这便是“修卡”引以为傲的大脑、最珍贵的资产——“博士”的身姿。
“状况如何,御子柴君。”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分不清年龄与性别的中性嗓音。这并非“博士”的原声,他的发声器官从出生起便已丧失功能。声音由电子增幅器收集,经由扬声器传出。
“我、我的状况……非、非常良好。没有问题。比起这个,能、能占用‘博士’宝贵的时间,这、这份荣幸……”
“御子柴君,冷静一点。与你对话这一行为的消耗,连我全部功能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我原本的工作始终在持续进行,完全不成问题。”
“是,这、这实在是不胜惶恐……”
“必要的信息一直有输入我这边。‘S.M.R.’吗?绿川君留下了一个好项目。作为科学家,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是、是的……”
“你亲自来此地找我,意味着在这次问题上,仍有尚未输入的事项吗?”
“这……是的。对、对不起。当然,我想您早已知晓,但这是由‘上校’和‘大使’正式决定后,命令我直接前来传达的。”
“唔,官僚主义啊。我始终在看,始终在听。在这座设施内,我无处不在。虽然无法向外输出,但即便是冥想期间,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是‘蛇姬’的正式报告吗?”
“是的。刚才已确认,‘S.M.R’一九七号实验对象·本乡猛并无服从组织之意。已下达捕获处理命令。鉴于‘S.M.R’的特殊性,我们科学技术部门受命制定捕获与处理计划。”
“嗯,然后呢……?”
“是。”为了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御子柴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通,取出手帕。“在制定计划时,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关于‘S.M.R’的基本信息,以及在计划实施过程中收集到的全部信息,均已被绿川教授从原件到副本完全销毁。照此下去……而且,从实战影像资料来看,绿川似乎还赋予了本乡猛超出我们所知规格的性能。”
御子柴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地上。正是土下座。
“我想占用‘博士’宝贵的思考时间。如果是‘博士’的话,应该能够监控设施内电子通信网络中流通的所有信息,并将其记录在大脑之中。”
御子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水槽中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也就是说,你是要我重新构建那些碎片化的电子信息……打捞垃圾吗?”
御子柴再次将额头叩向地面,开始土下座。
“我深知这是对‘博士’大脑的冒犯。然而……”
“有趣的工作。最近正愁没有好玩的拼图呢。不过,事先声明,绿川君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我不认为他会把未加密的信息直接通过通信网络传输。”
“……”
“理论上,信息是无法完全复原的。”
“……”
“信息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部分缺失。而且,我也无法动用全部功能。在完成工作之前,需要先等上几个小时,这样可以吗?”
“是,万分感激,没有任何问题。”
御子柴正要离开房间时,“大使”恰好走了进来。
今天的“大使”依旧身穿白色西装,头戴巴拿马草帽。哪怕是对衣着不甚敏感的御子柴,也明白这身装束不合时节。
“嗯,怎么了,御子柴君?”
“呃,不是,那个……”
“你注意到这个了吗,想不到你眼光还挺高啊。”
“……啊?”
“你一直盯着看的,是这个吧?不用不好意思。”
“大使”指了指自己的帽子。
“这叫‘Optimo’型号。你看,这顶部的线条就是关键哦。”
【注:Opitimo指一种可折叠的高档巴拿马草帽,采用托奎拉草茎手工编织,质地柔韧,帽冠中央会带有标志性折痕】
“……哦。”
“日本产品如今也算世界一流了,但服装和帽子果然还是得看英国的。这也是英国制的。哦,对了,能分辨帽子好坏的男人可不多见。我欣赏你。”
“……”
“大阪有一家我常去的店。店里的工匠虽然是日本人,但曾在英国修行过。不如,我请他为你定制一顶吧。”
“……不用了,那个……”
“别在意。不用操心钱的事啦。这是礼物啦,礼物。哦,对了。你之后记得告诉我你的尺寸就好。”
“……好、好的。”
“话说回来,御子柴君。你的事已经谈完了吗?”
“……是、是的。”
“那太好了。我能在这里的时间也有限,最近总是不容易赶上‘博士’醒着的时机。”
“……是。”
御子柴顿时垂头丧气,在长长的走廊里拖着脚步离开了。久违地与“博士”直接交谈所带来的兴奋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5
泽村智也是某个掌控新宿一带的黑帮成员。
但他不过是个小喽啰,尚未受过结拜仪式。
初中毕业后,泽村通过集体就业离开岩手,在大田区一家小小的铁工厂工作,在那里,泽村从前辈那里学会了赌博,这便是他堕落的开端。小钢珠、赛马、赛艇、自行车竞速、麻将,凡是带赌的他全都沾。逐渐不满足于普通赌博后,他便开始出入黑道开设的赌场,债务不断增加。
十八岁生日那天,泽村辞去了铁工厂的工作。无处可去的他,最终投靠了在赌场结识的黑道分子岩田,做了他的小弟。然而,岩田自己也不过是底层的小喽啰,泽村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他每天出入事务所,只负责接电话、打扫等杂务。
老实说,这样的生活让泽村焦躁不已。
泽村缓解压力的方式,就是在新宿勒索来玩的上班族,抢走他们的零钱。他本来力气就大,又有组织在背后撑腰,即使单独行动,也基本不会失手。只要别太过分,组织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今晚,泽村在区政府路边的小巷里发现了猎物。是个孤身一人的、微醺的中年秃顶上班族。这会儿的末班电车早就开走了,他大概正在找出租车吧。
泽村快步靠近,撞上了上班族的肩膀。虽然是相当老套的手法,但要制造由头,还是这个最管用。
今晚的对手格外轻松。
泽村连威胁的话都没说,只瞪了一眼,对方便双腿打战。还没等他说出“把钱交出来”,中年男子便已从裤袋里掏出了钱包。
然而,就在泽村伸手去拿钱包的那一瞬间,男子猛地转身,以脱兔之势狂奔而去。不远处,一个熟识的皮条客正在咧嘴嘲笑,泽村看得分明。
见此情形,泽村顿时感到气血上涌。
“给老子站住!”
中年男子跑进旁边的一条小巷,结果自己绊了一跤,一头扎进了垃圾桶里。大概是长年与运动无缘吧,才跑了十米不到,嘴巴就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活像条金鱼。
“对不起,对不起。”
男子气喘吁吁,卑躬屈膝地道歉,那副模样激发了泽村心中的残暴。
恐吓虽是泽村每晚都做的事,但他会谨慎挑选对象,所以从未遭到过反抗。在乡下时,他几乎天天打架,但来到东京后,特别是成了“专业人士”之后,除了被大哥们揍过之外,泽村从未揍过别人。
因此,他忘了要手下留情。
泽村以几乎要折断自己指骨的力道,狠狠揍向中年男子的面部。男子的牙被打断,发出一声惨叫。泽村自己的手指也被牙齿划伤,疼得厉害。
“开什么玩笑,混蛋!”
泽村用左手按住男子胸口,这次,他改用肘部猛击,瞄准脸颊就是两下。尽管男子爆出惨叫,泽村也没有停手。
“……住手。”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泽村扔开中年男子,面目狰狞地扭头看去。久违的暴力让他极度兴奋。
“妈的,想干啥?”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对方穿着一身像是美国士兵的绿色衣服。泽村想起了偶尔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学生运动家的样子。
【注:指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参与日本“新左翼”学生运动的激进青年。他们反对《日美安保条约》和越战,主张革命。部分人后来演变为“赤军派”“日本赤军”等极端组织,最终被全部剿灭】
他讨厌那些只会讲无聊道理的学生。
泽村朝军服男子迈出一步。可脚下正好有个不知谁丢弃的空罐。还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什么,脚下便被那空罐绊住,仰面摔倒。几乎与此同时,男子的拳头挥了过来。
那本该在他脸上炸裂的拳头,仅仅擦过了他的肩膀。
这对泽村来说,对挥拳的男子来说,都是值得庆幸的奇迹。
泽村的身体飞了起来。像玩具人偶一样旋转着,头朝下扎进了数米外的厨余垃圾堆里。若那拳真的击中,泽村的脑袋毫无疑问会被打飞。实际上,仅仅只是被擦过,锁骨便已经咔嚓一声断了。泽村呆呆地看着因剧痛而抬不起来的右臂,却被那军服男子一把揪住衣领,生生拽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男子问道。
泽村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想要还手或者顶嘴的心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透过余光,能看到那个中年上班族正踉跄着跑向远方。
“你是什么人?”
男子又问了一遍。
无论被问多少次,泽村也找不到答案。然而,他内心的一部分却出奇冷静,做出了“可不能就这样被杀掉”的判断。也许,在深山里走着走着突然撞上熊,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明白,无论怎么反抗都是徒劳。附近酒馆传来的浅川真希的歌声,在泽村脑中久久萦绕。
“为何要使用暴力?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诶?”
“用强大的力量蹂躏弱者就这么有趣吗?就这么开心吗?”
“……”
“你有想过被践踏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男子的手紧紧锁住了泽村的脖颈。
泽村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啊啊,我果然,要被杀掉了。
在骨折的剧痛中,泽村失去了意识。或许并非是因为疼痛本身,而是为了逃离恐惧,他的精神冻结了意识。
本乡猛无法松开那个小喽啰的衣领。
那张昏迷过去、嘴角淌着口水的脸,还带着一股没有褪尽的乡下气息。
“你是什么人……”
虽然明白对方已经陷入昏迷,但……
你是什么人?
面对这异样的景象,路过的陪酒女和醉客们纷纷逃离了现场。
半晌,本乡高高举起手臂,像是要把一件垃圾扔到远处。
就在那一瞬间,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腕。
“喂喂,好歹也想想后果吧。照你那势头扔出去,这小子非得被摔得骨头散架不可。对方可是伤员,温柔点嘛。”
是隼人。
“本乡猛,你对这小喽啰说的那些话,现在要变成回旋镖咯。”
“……”
本乡松开了手指。小喽啰的身体滑落下去,倒进了垃圾堆里。
“放手。”
本乡语气严厉地说道。
“……不放。”
“都说了让你放手,放手!”
“说不放就是不放。现在是大家把酒言欢的新宿之夜,可不能放任你这样的猛兽在外面乱窜啊。”
“我是人类……放手!”
本乡用力挥动手臂……他本是这样打算的。
然而,手臂却纹丝不动。
本乡再次向手臂注入全身的力量,结果还是一样。
隼人咧嘴一笑。
“怎么,要比试下吗?来场深夜掰手腕大赛?”
“你、你……你也是……”
本乡全身的力气顿时泄尽。
他总算明白了。
“你也是……改造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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