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面骑士-章节

1

尽管已是五月,但一入夜还是冷得厉害。

不,这应该是心理作用。

为了执行隐秘作战,虽然外面穿着工装,但里面却穿着由特殊纤维编织的耐热防弹连体服。按理说,这样的装束不该感到寒冷。

即便如此,“贰号”也还是觉得冷。

他潜伏在草丛中,继续通过夜视仪进行监视。在青白色的视野中央,映出了“飞蝗男”的身影。

他在前庭摇摇晃晃地徘徊一阵后,走进了鬼屋。说是走进,其实那栋建筑只完成了基础工程,仅有框架和混凝土墙壁,在外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飞蝗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咆哮起来,挥拳砸向墙壁。简直如同坦克一般。他每发狂一次,地上六层、共百间房的整栋建筑便剧烈摇晃。翻滚的尘埃让“贰号”好几次险些跟丢“飞蝗男”。

将监视任务交给“贰号”后,神原和隼人返回了摄影棚。神原曾严厉命令:“在我们回来之前,绝不能跟丢。”然而,自两人离开后,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神原他们迟迟未归,说实话,“贰号”内心相当焦躁。不只是他,他的部下们也在不同位置持续监视,但经过“蜂女”的袭击,战力已折损过半。而且,不仅要监视化作“飞蝗男”的本乡,还须防备“修卡”的第二波攻击,条件可谓相当不利。

虽然看起来年轻,但“贰号”今年刚好三十岁,自从跟随神原从事这份工作以来,已过去十年了,与改造人战斗的经验也十分丰富。既有险些丧命的经历,也有夺走改造人性命的经历,虽然只是趁对方因事故丧失战力时发动袭击就是了。他经历过无数修罗场,却并非只是侥幸逃脱,而是实实在在地存活了下来。

“修卡”的大多数改造人,都是通过移植动植物基因合成的强化细胞制造出来的。因此,不光是能力,就连外观也鲜明地保留了原型生物的特征,换言之,就是人与动物的嵌合体。

是怪物。

虽然已经习惯了和他们战斗,但无论战斗多少次,都无法习惯他们的模样,只会感到恐惧。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们时,“贰号”甚至可耻地失禁了。

“贰号”并非专家,所以也只能推测,若只考虑发挥改造人的能力,那怪异的外形是否是一种过剩的装饰呢?他倒也能够理解,作为设计元素的“恐惧”本身,便是有力的武器之一。事实上,这种威力他再清楚不过了。然而,即便如此……

“修卡”是以先进科技为基础的组织。他们通过隐瞒与独占尖端科技,掌握了巨额利益,以此支撑组织在政治与经济上的地位。尽管如此,他们却始终在追求不合理之物。难道说,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生产作为武器的“恐惧”,而是纯粹要创造“恐惧”本身吗……

“……抱歉,来晚了。”

过了十五分钟,神原和隼人回来了。

隼人身穿黑色强化服,抱着一副以飞蝗头部为原型的假面。与本乡之前穿戴的装备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脖子上的围巾,那明显是隼人心爱的红色围巾。

“本乡情况如何?”

神原低声问道。

“是,仍在锁定中。他还在那座废墟里,正在胡乱发狂。这不是开玩笑,若放任不管,那栋建筑恐怕会倒塌。”

听完“贰号”的报告,神原点了点头,看向隼人。

“……真要去吗?”

“去。能对抗‘修卡’的只有那家伙,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救他。”

“果然,那种状态很危险吗?”

隼人用力点了点头。

“按照绿川教授的说法,应该没错。为了发挥‘S.M.R.’的机能,我们靠这身强化服和假面来改变肉体。但最终目的,不过是让假面和强化服与神经及肉体结合,因此,并不需要那种程度的完全变身,甚至可以说是不必要的。绿川教授说过,我们这些‘S.M.R.’的肉体在某种意义上相当精密。超出预想的完全变身,不受控制的强化细胞活性化,一旦发生便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危险……”

“……这样啊。”

“要在那之前阻止……那家伙变成那副模样,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隼人戴上了假面。将下颚的粉碎器归位后,他的真容便被完全遮住了。

“……隼人。”神原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么,要怎么把那家伙变回来?”

“就是靠所谓的诚心说服吧。”

隼人回了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

“有胜算吗?”

“不知道。”

“……”

“啊哈哈。大叔,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隼人的话让“贰号”格外在意,他偷偷瞥了一眼神原的表情,但他的上司依旧是一副与平常无异的扑克脸。

“再这样下去,那家伙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再也无法回头。那群家伙估计就在等待那一刻吧。一旦变成那样,本乡就会被‘修卡’抓住,身体被一点点切割,一辈子成为他们的研究对象。而本该……本该……本该变成那样的……是我才对啊。”

“隼人,这么说或许很残酷,但那个人的死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重要。”神原低声说道。“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来说都是。即使奇迹发生,那家伙变回原样,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也不会改变。”

隼人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腰带的开关。桃色复眼微微亮起光芒,“台风”开始静静旋转。

隼人看向神原和“贰号”,说道:

“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不准插手。要是敢做什么多余的事,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

隼人背对着神原他们,冲向了本乡。围在脖颈上的鲜红围巾,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撕裂黑暗。

……只有“台风”的咆哮还残留在原地。

而那风声在“贰号”听来,仿佛是幼子的哭泣。

“喂,本乡!”

冲入鬼屋的隼人一跃而起,跳到了“飞蝗男”——本乡猛面前。

“墙壁这种东西,不管揍多少次也不会有意思吧?要揍的话就揍我啊。那样才更有趣,没错吧。”

隼人试着像这样和本乡搭话,但自己的话能传过去多少,变身后的本乡猛还残留着多少理性,隼人无从知晓。

仿佛要煽动他的不安一般,“飞蝗男”发出狂暴的咆哮。那双复眼赤红如血,比起隼人假面上的人工复眼,闪烁着更偏无机质的光芒。

“我刚刚说过了,本乡,别输给恐惧啊。”

伴随着一声咆哮,“飞蝗男”朝隼人扑来。那跳跃虽然强劲,却只是单调的直线动作,隼人是可以从容闪开的。

……本该是这样。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飞蝗男”抓住隼人的双肩,将他用力甩飞,砸在墙上。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曲,隼人的身体撞穿了足足两间房。

在翻滚升腾的尘埃中,隼人勉强站起身来。

看来,身体已经不能随意活动了。

不过,这样也好。

能动多少就动多少。

能战多久就战多久。

假面之下,隼人露出了微笑。

那是他决意的证明。

2

好热。

热到无法忍受。

变身成“飞蝗男”后,正如“博士”的预料,以及隼人忧虑的那样,本乡猛失去了大部分理智。

现在的本乡体内,只剩下难以抵抗的灼热。

好热。

好痛。

好热。

好痛。

身体热到无法忍受。

每一个细胞都变得像颗小型太阳。

“修卡”给予本乡的强化细胞和微型机械群出现了异常发热现象。仍戴在本乡腰间的“台风”正在拼命吸风,但那份灼热,早已不是靠冷却就能解决的程度了。

灼热与灼热相互融合,试图从内侧将本乡焚烧殆尽。被那份热量驱使,本乡陷入了狂暴,疯狂寻找敌人。然而,却根本看不见敌人。烦躁的本乡只能靠粉碎墙壁泄愤。

就连“墙壁”这个概念,对此刻的本乡而言,也变得模糊不清,纯粹是因为它挡在眼前、遮蔽视野,本乡便挥拳击碎而已。

可即便如此,体内的灼热也丝毫未减。

高热让本乡看到了幻觉。

是肉体正在溶解的幻觉。

指尖、手臂,都变得黏糊糊的……这是什么?

看见自己的手臂后,本乡顿时愕然。粗壮的关节、密密麻麻的细小棘刺,是虫子的腿?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变成虫子?

“喂,本乡!”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本乡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循声望去,发现声音的主人正是自己。

戴着酷似飞蝗的假面,身披黑衣。

那是本乡自己。

他用那副姿态战斗。

……不对。

缠在脖颈上的那条红布……本乡不认识。不,他认识。

无所谓了,是谁都无所谓。

只要打倒那个自己,肯定、就能、从这份讨厌的灼热中、获得、解放、对吧。

扯下、那副假面、打倒、那个、自己的话、就能、解、放……

本乡一跃而起。

他抓住那个戴着假面的自己,狠狠甩飞出去。

然而,灼热仍未消退。

“这就结束了吗,本乡猛!”

隼人拨开瓦砾,站起身来。

隼人双拳紧握,朝“飞蝗男”猛冲而去。

他避过长着利爪的双臂,一记手刀劈向“飞蝗男”的胸膛。

随着“叽”的一声惨叫,“飞蝗男”被打飞到了前庭。

“抱歉了!”

隼人一跃而起,迅速拉近距离,再次扑向“飞蝗男”。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传达!”

在“飞蝗男”起身之前,隼人便已压了上去,朝着他的脸和胸膛挥下拳头,一拳又一拳,“飞蝗男”本能地用双臂护住面部,但隼人根本不管自己打中了哪里,拳头依旧倾泻如雨。

“你害怕的东西,就是它!”

“它的真面目就是!”

“力量!”

“还有痛苦!”

“是伤害他人、蛮不讲理的力量!”

“是在你体内!”

“膨胀的力量!”

“它驱使着你施暴!”

“被自己体内的力量所威胁!”

“于是你想逃避!”

“想把力量宣泄到别人身上!”

“想给别人带去痛苦!”

“面对它!”

“看清楚!”

“很痛吧!”

“这就是暴力!”

每吼出一句话,隼人便挥出一拳。

每挥出一拳,隼人便吼出一句话。

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每挨一拳,“飞蝗男”都会发出充满痛苦的咆哮。

即便如此,隼人仍不罢手。

……“暴力”。

“暴力”是什么?

灼热进一步侵蚀了本乡的大脑。

隼人的话成了一种契机,加剧了他记忆的混乱。

过去和现在的事情,以及未来的可能性,都在本乡脑中化作了汹涌奔腾的洪流。

人的大脑中,存储着从出生以来的所有记忆,但却无法自由调取。无论多么努力地去直面,有些地方总会被白茫茫的浓雾遮蔽,怎样都无法企及。

在那浓雾的彼端,一幅景象正逼近而来。

灰色的街道,不时从远处传来“砰、砰”的干涩声响。

本乡害怕那声音,怕到难以忍受。

每当那爆竹般的廉价声响响起,就有一个人应声倒地,随着殷红鲜血汩汩流出,那人便不再动弹了。

与本乡在一起的,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少女。虽说还是少女,但在本乡看来,却已经像是大人了。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刻,本乡的记忆已倒退至三岁……满三岁以前。

老人是本乡的外祖父,而少女则是他十岁的姐姐。

然而,此刻的本乡并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像不认识的电影里的登场人物一样。回过神来,少女已发出尖叫。

老人大腿处血流不止,倒在了路上。不知是流弹还是跳弹,总之,一颗步枪子弹贯穿了老人的腿。

对年幼的本乡来说,以他现在的年龄,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而此刻的本乡也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恐惧那突然袭来的、蛮不讲理的力量。

两个本乡猛同时哭喊起来。

……在战后的日本,城市地区无一例外,都存在治安问题。

最具象征性的,便是围绕非法市场,即所谓的黑市的利益争夺。试图建立战后新体制的政府与GHQ想铲除盘踞在黑市的非法组织。然而,由于政治层面的复杂问题,他们并未直接出手,而是以各种手段煽动争夺利益者之间的对立,打算让他们自相残杀、同归于尽。这一策略成功了,各地爆发了严重冲突。年幼的本乡所遭遇的,正是其中之一,即战后史上被称作“滨松事件”的事件。

【注:GHQ即驻日盟军总司令部的缩写,1945-1952年盟军占领日本期间的最高权力机构,主导战后改革】

一九四八年。身为造船技师的父亲和母亲在前一年因事故去世。本乡猛与比他大七岁的姐姐,被母亲的娘家接到了滨松。

当时,滨松站前的露天市场也因牵扯诸多利益,导致组织对立相当激烈。警察的介入使事态更加严重,以某件小事为导火索,一场大规模枪战随即展开。GHQ的统治也漏洞百出,所以在那个年代,街头武器泛滥程度远超今日,甚至还有机载机关炮被带入枪战的案例。战斗一直持续到GHQ的宪兵(MP)介入,双方死亡数人,轻重伤者达三百名。

年仅三岁的本乡被惊恐的姐姐抱在怀中,目睹了那幅光景。身旁还有外祖父。虽说事件发生在市内,但外祖父带着年幼姐弟出现在那样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后来,本乡也问过姐姐,但不知为何,她并未告诉本乡详情。

同样的光景,在本乡的脑海中反复重播。

血流不止的老人。

抱着自己的少女。

少女在说着些什么。

然而,那些话没能传入本乡耳中。

感觉到“飞蝗男”的情况有所变化,隼人停止了挥拳。

下一秒,隼人被狠狠甩飞出去。他的身体撞上公寓三楼的墙壁,滑落到地上。

不等隼人站起,“飞蝗男”便已逼近。他蜷缩起身体、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这才是飞蝗与人类的嵌合体应有的模样。

“飞蝗男”借助下落速度,以膝盖重轰隼人腹部。

这是足以碾碎内脏、折断脊骨的冲击。即便隼人拥有改造后的肉体,又有强化服保护,一瞬间也顿感意识模糊。

“飞蝗男”双手交握,像挥舞铁锤一般猛砸隼人,似乎是在报复刚才被痛殴的屈辱,对隼人施加疯狂打击。

“飞蝗男”腰间的“台风”仍在全速旋转着。

隼人的“台风”也开始旋转。那是体内的强化细胞为了抵御外部冲击而在极限运作的证据。靠着这一机能,虽然避免了身体遭到致命损伤,但强化细胞并不能减轻隼人的痛苦。

他所承受的痛苦,已是笔墨难以形容的程度。

然而。

“……喂,本乡猛。”

即使挨着打,隼人也还是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唤道。

“‘修卡’的改造人……”

“飞蝗男”的拳头重轰隼人腹部。

“……被力量所驱使。”

拳头再度袭来。

“……你被自己拥有的力量……支配了内心。因为害怕被自己的力量吞噬,所以要将力量施加给他人。”

拳头再度袭来。

“……然而,这种状态……本身就代表你已经被吞噬了……被恐惧所吞噬。”

随着“叽”的一声咆哮,“飞蝗男”抓住隼人的双肩,将他砸向墙壁。

伴随着混凝土碎片和扭曲的钢筋,隼人飞到半空中,被甩到了废墟的边缘。然而,隼人依然用双脚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怎么啦,喂……这种程度,我可是一点都不怕啊。”

“飞蝗男”逼近了隼人。

“不过是痛而已嘛。”

“飞蝗男”的手臂发出破空声。

隼人又一次被击飞。

然而,隼人再度站了起来。

他的双脚稳稳踏在混凝土楼板上。

“所谓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飞蝗男”如同机械人偶般,迈着歪斜的步子,再次逼近隼人。

“回答我!本乡猛!”

恐惧?

痛苦?

……恐惧?痛苦?

那些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在白浊的记忆浓汤中,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薄唇微动,开口说着什么,然而,却无法传入本乡耳中。

年纪相差甚远的姐姐,代替了本乡的母亲一职。

在滨松事件中受伤的外祖父从此卧床不起。姐姐代替已故的外祖母,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本乡和外祖父,撑起了整个家。

外祖父也去世后,在本乡升入初中之际,姐弟俩回到了东京。

本乡猛是个早熟的少年。

虽说有父亲与外祖父留下的遗产,但不过十几岁的姐姐还是无人可依,一边照顾自己这个累赘、一边生活下去的艰辛,本乡深有体会。

因此,为了姐姐,本乡成为了优等生。

本乡脑子本就不差,而且还学习勤奋,博览群书。不知从何时起,他听到姐姐与朋友交谈。姐姐说:能努力学习固然好,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要是偶尔也做做运动就好了。

自那以后,本乡便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尽力投入运动。周围的人称赞他头脑清晰、运动全能,但本乡绝非天赋异禀。若要论他有什么比别人突出,大概就是那份持续努力的强大毅力吧。

然而,这份认真,也让他变成了一名内省的少年,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一个个理着小平头、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不管是教室角落,还是走廊拐角,他们都像被热病驱使般唾沫横飞,有时还紧握拳头。他们正在争论非常重要的事。

然而,本乡总觉得,他们与自己相隔甚远。

本乡升入高中那年,是日美安保条约修订的一九六零年。

同年一月十九日,岸首相在华盛顿签署该条约后,国会自二月起便开始审议,却不断推迟、不断拖延,最终在五月二十日的众议院本会议上强行表决。以此为节点,反对安保的政治运动急剧升温,全国超过五百万人参与其中,仅东京都内便连日爆发十万人规模的示威游行,交通网络一度陷入瘫痪。

与大学相比,高中校园里的政治运动阴影还是要偏淡些。然而,本乡所升入的都立高中汇集了许多成绩优异的学生,政治意识都很高。不过,升入高中后的本乡,主要还是在关注自己的内心,而非外部社会。身体原本就不太好的姐姐住院了,本乡花了很多时间去照顾她,因此不知不觉间,那些被政治狂热所裹挟的朋友逐渐孤立了他。

而本乡的姐姐,也在本乡高三那年撒手人寰。

……姐姐。

……痛苦。

“飞蝗男”停下了动作。

“本乡猛!”

隼人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

……姐姐。

……恐惧。

(……哦,猛。)

本乡的动作忽然停下,随即全身被剧痛侵袭。

隼人所施加的数十次打击同时爆发,仿佛被无形的手绊住一般,本乡倒在了混凝土楼板上。

痛,痛,痛。

疼痛即是恐惧。

恐惧是危险信号。

是为了逃避死亡,肉体传出的最重要的信息。因此,逃避疼痛与恐惧,是生物最大的本能。

然而……并非总是如此。

若能驾驭那本能……

倒在地上的“飞蝗男”痛苦地挣扎着,手脚如游泳般疯狂乱动,利爪一次又一次划破空气。

“振作点,本乡!”

隼人奔至“飞蝗男”身边。

他握住那双布满节瘤的手,拼命呼唤道:

“振作起来,本乡猛!”

高热对大脑造成的损伤,已经彻底夺走了本乡的思考能力。

种种光景、种种话语不断流过。随机抽取的记忆正杂乱无章地反复播放,如同濒死之际的走马灯。

虽然仅在世上度过了二十六年的短暂时光,但一个人脑中存储的记忆量仍是庞大的。其中,那道瞬间浮出记忆之海的身影,几乎堪称奇迹。

那是一位少女的身影。

是本乡的姐姐。

然而,本乡已经认不出对方是谁了。

她抱着腿脚流血的老人和一个小男孩,将两人护在怀中,匍匐在地。

远处不时传来枪声,每响一次,她便紧紧咬住嘴唇。然而,她还是紧紧抱住老人和孩子,寸步不离。

明明只是一位刚满十岁的少女。

近处,枪响骤然炸裂。

(……哦,猛。)

“啊啊啊啊——————!”

“飞蝗男”爆出哀嚎,飞扑向隼人,用粗壮的左臂钳住了隼人的脖颈。隼人拼命想要挣脱,但面对“飞蝗男”的怪力,一切挣扎纯属徒劳。

“……”

隼人注意到,不光是因为“飞蝗男”的力量,也是因为自己的体力正在急速衰退。

“……本乡。”

隼人使出浑身力气,勉强挤出一丝声音,而这已是他的极限。

……不痛吗?

难道,你不害怕那随时可能贯穿自己的痛楚吗?

……不怕吗?

“飞蝗男”用左臂勒住隼人的脖颈,腾出右手,将利爪刺向隼人的假面。以碳纤维为核心、用特殊复合材料成形的假面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嘎吱”声。

“……本乡猛!”

“飞蝗男”的双臂更加用力。假面虽然只是嘎吱作响,仍未碎裂,但隼人的颈骨已开始哀鸣。而不知为何,感知到危机后,本应强化人工肌肉的特殊细胞与微型机械群,却未能充分发挥机能。

她一定很害怕吧。

年仅十岁的少女,面对死亡的恐惧,却依然没有逃走。不,不仅仅是没逃走。

(……哦,猛。)

姐姐曾那样对本乡说过。所以他才……

或许会被人嘲笑,但他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

……姐姐?

原来你喜欢你姐姐啊。

明明好不容易才打扮成你姐姐的样子。

不对。

完全不对。

……姐姐。

光芒照进了本乡脑中,不,是心中。

一道光芒疾射而来,穿透了沾满污泥和混沌的记忆。

是一道强烈却温柔的光。

幼小的少女用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

——“不用再哭了哦,猛。”

没错。

他想起来了。

……所以说。

“……所、以、说。”

隼人耳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由于发声器官的变异,那声音听起来如同坏掉的扬声器。

但,那是属于人类的声音。

……我。

“……绝对、不能……认、输……”

“飞蝗男”将隼人甩开,同时展开背后的巨大透明翅膀。踉踉跄跄的隼人勉强稳住身体后,看到周围的景象正在扭曲。仿佛来自熔炉的热浪,正从那双翅膀中释放出来。

隼人用力抵住打滑的脚跟,拼命稳住身体。为吸入冷却所需的大量空气,“飞蝗男”的”台风”正在不断旋转,那是隼人从未见过,也从未亲身体验过的超高速旋转。那股势头甚至要将隼人的身体吸过去——吸入体内的空气带走了“飞蝗男”病态的热量,经由背后的翅膀释放。

每当“台风”发出咆哮,“飞蝗男”的身体便随之变化。

触角被额头吸收,消失不见。复眼收缩,恢复成了正常的晶状体。坚硬的外骨骼肩部和手臂也变回了柔韧的肌肉。

在隼人眼前,“飞蝗男”早已消失不见。

站在那里的是人类——本乡猛。

“……本乡猛!”

隼人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声音听来既愤怒,又悲伤,却也透出喜悦。

“……本乡。”

说完这句话,隼人便倒在了地上。

3

现在的状况对御子柴来说,实在是无法忍受。

混乱。

嘈杂。

停滞。

怒号。

数小时前,上面突然下达了指令,启动“博士”的转移作战。

从那一刻起,除设施防卫任务外,所有进行中的计划、作战、作业一律暂停,全部精力都集中于转移作战。

对“修卡”来说,“博士”是最宝贵的财产。与仅有的数台超高速计算机和刚开始运行的量子计算机相比,“博士”的大脑能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信息量进行信息处理。

为何能做到如此程度,御子柴也并不清楚具体原因。曾有同事开玩笑说,“博士”的大脑中存在多元宇宙,能够进行无限的并行计算……换言之,就是一台天生的量子计算机。知晓“博士”实力的御子柴,即便面对如此荒唐的说法,也难以从心底完全否定。

“主任!”

部下的喊声让御子柴猛然回过神。

那名身着黑色绝缘服的部下正在大声反复报告,说计划已比预定延迟了十八分钟。

“快!”

御子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遣走了部下,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此刻,“博士”所在的水槽……即容器,正从原本的生命维持设施中脱离,准备切换连接到移送用的小型装置上。虽说是小型,但加上主机与辅助机组,总重量仍达数十吨之巨。

“博士”既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头脑,同时也是最脆弱的生物。为维持其生存,必须将生化反应以毫微秒为单位进行解析,并及时合成、给予生存必需的化学物质。所需的系统,可是比登月火箭的控制系统还复杂。

正因如此,生命维持装置的切换是一项极度费心费神的作业。除计算机状态监控外,还有无数化学物质供给管道的切换作业,设施内,各处都在进行着突击施工。由御子柴指挥的、“博士”所在的最下层区域也是火花飞溅,蒸汽翻涌,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在嘈杂中交错不息。

御子柴焦躁不已。

这片本应由静谧支配的空间,此刻却被他最讨厌的事物——混乱所侵占。

更何况,为何必须放弃这座维持了四分之一世纪的设施?御子柴完全不清楚理由。设施放弃、主要设备与信息的转移命令,是由“博士”直接下达的。

“御子柴君。”

“……‘博士’。”

佩戴的耳机中传来“博士”的声音,令御子柴吃了一惊。因为在机器切换时,为了防止发生影响大脑的事故,“博士”本该进入冥想状态、与外界断绝接触才对。

“怎么了,‘博士’?啊,请不必担心。虽然有些许延迟,但作业正在顺利进行。潜艇方面也已做好接收准备,在伊豆海域待命。以‘G素体’为首的大型研究材料,由于空间关系,将经由陆路运输,这一点也已做好万全注意,大部分都已搬出设施。”

“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

御子柴看向设置在中央的水槽。平时透过玻璃,“博士”的身影清晰可见,但此刻因保护需要,水槽已被装入金属舱体,无法看到“博士”的身影。

“要不了多久,你那里也会收到报告吧……本乡猛捕获作战失败了。看来是我力有不逮。”

“……这?”

御子柴张大了嘴,难以置信。

“给你看看传输影像吧。由于他们的干扰,画质会很差。我想,不仅是你,‘上校’应该也会感兴趣,所以设法将其矫正到了可以观看的程度。因为大部分功能都处于休眠状态,所以比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

影像在御子柴的终端上播放了出来。

夜视装置运作良好,但由于是超远距离拍摄,画质并不清晰。然而,本乡从“飞蝗男”的完全变身形态恢复到原本形态的过程,还是能够看清的。

“我无法理解,实在搞不懂原因。‘博士’您亲自重建的,应该是以‘SMR’规格为基础的……哦对,本来就是以它为基础重建的。按理说,重建后的规格应该……”

“冷静点,御子柴君。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复原并不完全。”

“……是、是。”

“然而,我本认为那是在足以制定对策的误差范围内。就连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种活性剂没能对本乡起效。”

“我、我不知道……‘博士’您也……”

“我也不知道啊。是未能完全重建的部分藏有秘密,还是另有原因……虽然倒也能做出推测。”

“……”

“但推测终究没有意义吗。御子柴君,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什么都没有……”

短暂的沉默后,终端扬声器传来声音:

“罢了。御子柴君,人生很长。随我一同来吧,让我们继续学习。”

4

东方的天空隐隐泛起桃红色。

黎明将至。

鬼屋、废墟摄影棚及其周边,伪装成施工人员的“反修卡同盟”突击队员们正安静且有序地推进着工作。鬼屋的修复因受损规模过大而被搁置,但回收“蜂女”残骸、除去不自然烧焦的草木等抹消昨夜战斗痕迹的作业还堆积如山。

本乡猛端着两杯咖啡,来到鬼屋前庭。

庭院角落里,隼人正跨坐在本田CB450上。

本乡无言地把杯子递了过去。

隼人从车座上下来,抿了一口。

“这是你泡的?”

“是啊……”

“真难喝,简直就是泥水。”

本乡面露难色,自己也喝了一口。

“……确实很难喝。”

两人对视一眼后,笑了起来。远处的突击队员们见状,全都目瞪口呆,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不过啊,隼人,这可是速溶的,本来就不会太好喝。”

“别找借口了,本乡。就算是速溶咖啡,也得看怎么泡。你做饭很烂吧?”

“……嘛,确实。从来没人夸过好吃。”

“算了,光抱怨也没用。毕竟只有这个了。”

隼人笑了笑,一点点啜饮着热咖啡。喝完后,便沉默着把空杯还给本乡。

“喂,本乡。”

“嗯?怎么了?”

本乡将嘴从杯沿上移开,问道。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

“我马上就要死了。”

“……”

“……喂,本乡。”

“我听着呢。这点……我的确知道。”

“……这样啊。”

“你跟我说过,能对抗‘修卡’的,只有我一人。我心想,可你自己也是改造人,为什么却说只有我一人?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你已经无法与‘修卡’战斗了。”

“……”

“如果你自己能战斗,就不会把这份责任推给别人。然而,你却一再让我去战斗,我能想到的理由也就只有这个了。而且你还说过,‘S.M.R.’计划中成功的案例,只有我一个。”

“……嘛,你明白就好,毕竟你脑子好使嘛。正是如此,‘S.M.R.’中唯一成功的,就只有你本乡猛。”

“……”

“我本该也是成功案例。但我很快就发现,移植到我体内的强化细胞存在致命缺陷,它们无法正常自我复制,寿命是有限的。按绿川教授的推算,从手术那天算起,最多只能撑一周。”

本乡手中的铁杯被捏到变形。他扔掉杯子,双手撑地,跪在隼人面前。

“对不起,请原谅我!”

“喂喂,怎么了,这么突然。”

“因为我……曾经……曾经有过那种想法。”

“……”

“我想去和‘蜂女’战斗,不想让你去战斗。我怀着这种想法强行出战,打倒了‘蜂女’。然而……然而结果又如何呢?我让你遭到了更残酷的对待。虽然模糊,但我还残留着变成怪物时的记忆,我揍了你不知多少次……”

“喂喂,那次算是扯平啦。”

隼人硬是把不肯抬头的本乡拉了起来。

“我也揍了你不少下。而且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的拳头更管用吧。”

隼人在摩托车座上坐下。

“我跟你说过我生在秘鲁,对吧。”

“……嗯。”

“也说过我父亲和我爷爷,是那种怎么也忘不了日本的、没出息的移民吧?”

“嗯,听你说过。”

“我为此反抗过。因为当时还是孩子,而且还以秘鲁为祖国这点感到自豪。所以我想去日本看看,找出它的缺点,还有讨厌的地方,然后对父辈们说:看吧,日本也不过如此。你们这些一直纠结于过去的家伙,才是真正的蠢货。当我说想去日本时,爷爷高兴极了,动用了所有熟人,替我办妥了留学的全部安排。”

“……这样啊。”

“而当我真的来了之后,我发现……”

隼人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道:

“这个国家,简直是天堂啊。”

“……”

“秘鲁是个艰难的国家,大家都在拼命求生。可即便如此,政治依旧不稳定,内乱也未曾结束。若要生活的话,还是日本更好。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

“但说来也怪,离开之后,我反而更在意秘鲁了,开始怀念起来。第一次理解了爷爷和父亲的心情。所以我决定,要回秘鲁当一名记者。不是像父亲他们那样,做面向日本人的报纸,而是想做一些对秘鲁所有人都能有帮助的工作。”

“……”

“我开始追查军队腐败和国家内乱。就在那段过程中,我逐渐知晓了那群家伙的存在。”

“……是‘修卡’吗?”

“是啊,我跑遍了全世界,真的是全世界哦。追查那群家伙花了我不少工夫。不过,在追查过程中,我还是查到了他们在日本有一个大据点。然而……说来讽刺,在我四处打探消息的时候,我自己反倒被盯上了。‘修卡’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我列入了‘S.M.R.’的实验对象名单。”

“……你也是被绿川老师改造的吗?”

“是的,所有‘S.M.R.’都是如此。醒来后,我得知了一切……虽然可悲,但也有点高兴,特别是当我知道自己被改造了的时候。”

“……为什么?”

听到隼人的话,本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能和‘修卡’战斗了。然而,终究还是空欢喜一场。当绿川教授说我其实是失败品时,我真的相当失望啊。人生果然没法一帆风顺啊。”

“……隼人。”

“如果顺其自然,我很快就会死去,不对,是变成植物人,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而是就那样半死不活地任由身体腐烂,成为‘修卡’的实验材料。那才是真的绝望,比死还惨。但绿川教授却给了我一个希望,给了我最后的希望。”

“……”

“本乡猛……那个希望,就是你。”

5

“绿川教授制定了一个计划。本乡猛,那时,你的改造手术已进入最终阶段。根据教授的预测,所有要素都在顺利推进,你很可能会成为‘S.M.R.’的首个成功案例。教授与‘反修卡同盟’联系,制定了一个让你逃脱的计划,但光靠外部的协助者终究有限。于是,教授拜托我助他一臂之力,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然而,这里又迎来了一次人生的讽刺。”

“……什么?”

“那时我才知道,以我的寿命,已经撑不到你的改造手术完成的时候了。”

“……”

“所以我告诉教授,靠毅力,总会有办法的。”

“……”

“不过总算是成功了,本乡猛。”

“……”

“你以为是因为自己,才缩短了我那本就不长的寿命吧?但这么想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是为了见到你,为了见到有实力与‘修卡’战斗的你,我才活了下来,直到今天。我所活的寿命超出了教授的计算,真正活了下来。正因为有你,我才能活下来。”

本乡双拳紧握。

我……我……

居然向这样的人挥拳?

居然对他大打出手?

“本乡猛,再跟你说一次,成为能与‘修卡’战斗之人吧。”

“……”

本乡的拳头没有放松。

隼人话语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

然而,正因如此……

“我无法轻易给出承诺。”

本乡说道。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最好回答。

“哈哈哈。”隼人笑了。“你啊,真是个有够认真的人啊。”

“……”

“……嗯?怎么了?生气了?”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去认真思考?如果你和那个楠木美代子说的话是真的……也确实是真的来着……那无论在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修卡’都深深扎根于这个社会。对政府和警察也有强大的影响力。而且……不仅如此,我能感觉到,‘修卡’恐怕与我们、与每一个体都紧密相连。它就是我们的世界本身。而且,就算‘修卡’被摧毁了,那群家伙……”

本乡望向正在忙碌的突击队员们。

“他们的雇主,‘反修卡同盟’也会取而代之,这是你告诉我的。无论如何,这种事都是极其困难的,我实在无法做出负责的承诺……”

“喂,本乡。”隼人将手搭在了本乡肩上。“你啊,根本没能理解我的话吧?”

“……嗯?”

“谁跟你说要战胜‘修卡’了?”

“……什么?”

本乡双目圆睁。

“并不是要你取胜,但,你还是要去战斗。”

“……”

“那群家伙声称,他们是以恐惧为武器、暗中统制人类的存在。确实,由于‘修卡’的存在,许多对人类整体而言的毁灭性局面得以避免。若没有他们,二战结束时,日本本应再遭受三颗原子弹的轰炸。”

“……怎么会!”

“是真的。就拿最近的古巴导弹危机来说吧。如果没有‘修卡’的介入,核战争早已爆发。这是事实。”

“……”

“虽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理念,但‘修卡’确实在保护人类这一火种,以及人类的文化与文明。然而……”

“……”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践踏人命,擅自评判人类的价值,牺牲所谓的不需要的人,仅仅是为了煽动不安,便毫不留情地夺走生命。而这点……”

“……”

“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隼人,我……”

“假如,因为‘修卡’之手,每年有一千人被夺去生命。”

“……”

“哪怕只救下其中的一百人也行。不,五十人也行,十人也……一人也行。就算没能守住那个人,也没有关系。坚持下去,不要放弃,为了去守护下一个人而战、而生。拯救他人才是最重要的。打倒‘修卡’这种事,放到第二顺位就好。我也很清楚,这并非易事。而且,这件事肯定也并不适合你。”

“……”

“每当想起那些没能救下的生命,你的内心都会为此受挫吧。但你要明白,不论是谁,都在做同样的事。”

“……”

“人总有一天会因寿命走到尽头而死,可即便如此,有哪个医生会因此犹豫,不去救助病痛中的患者?有哪个消防员会因火势凶猛而放弃救人,转身离开?即使拥有特殊的技能与知识,内心也只是普通人。人无完人,都有无力回天的时候。但没人会以今天的失败为借口,放弃自己的职责。”

“……”

“你的职责,就是拯救那些被遗弃在黑暗中的人。”

“遗弃在……黑暗中的人?”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有得不到任何人救助的人。被遗留在黑暗中,只能等待死亡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我就是那种人。被‘修卡’抓住,身体被肆意改造,被告知寿命已所剩无几……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曾真的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能依靠的仅有自己了。然而,本乡猛,在知晓你的存在后,我得救了。”

隼人下了摩托,说道:

“好了,这种不符合我风格的严肃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啊,说太多了,嗓子都发疼。总之,本乡,虽然我说了很多,但决定权在你手上。”

隼人伸直手臂,指向摩托:

“如果你有意战斗,就跨上这辆摩托吧。”

摩托……那辆看着已有些陈旧的CB450就停在本乡眼前,不过几步之遥。

本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去。

然后跨上了摩托。

隼人静静点了点头。

“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车把……不,不是那边,是右边。对,背面有个开关,按一下试试。”

按照隼人的要求,本乡摸索着车把下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嗯?”

险些摔倒的本乡急忙握紧了车把。明明没有发动引擎,CB450却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数十根细线从车架中伸出,围绕着引擎蜿蜒爬行,随后固定。细线之间展开薄膜,眨眼间就形成了覆盖全车的米白色整流罩。

那是只有凭借本乡的超人视力才能捕捉到的变化,若在普通人看来,大概只会觉得,摩托是在一瞬间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摩托的变化还延伸到了本乡未注意到的车身后部,左右共伸出了六根长长的散热管。

“简直就像魔法。”

本乡感叹道。

见状,隼人笑道:

“这是‘旋风号’,‘S.M.R.’的核心双轮兵器。这才是它的真实姿态,本田摩托完全只是伪装。虽然日常骑乘时不会察觉,但它是由核电池驱动的,油箱和引擎都只是外壳,内部是各种特殊装备。”

“……即便如此,哪怕是亲眼所见,也令人难以置信。果然还是魔法啊。”

“啊哈哈,毕竟是‘修卡’引以为傲的最新微型机械工程的成果嘛。也算是类似魔法的东西了……正如其名,‘S.M.R.’要搭配你的身体和这辆机车才算完整。别把它当成普通的摩托,视作摩托形状的机器人会比较好哦,相当于你的另一个身体。”

“另一个身体吗……”

本乡握着车把,俯视着“旋风号”。车身虽已变形,速度表和转速表却依然保留,只是速度表上的刻度,已变成最高时速五百公里。

“‘旋风号’将始终与你的假面保持联动,也可以远程操控。对了,假面的事也顺便告诉你。单凭假面本身,也能提升佩戴者的运动神经与视听能力,但那只是辅助功能。本来,它还能与人造卫星等‘修卡’的电子侦查网联动,具备收集各种信息的功能。”隼人咧嘴一笑,“……不过,那联动早就被切断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措施。所以,比起修卡预想中的‘S.M.R.’战力,大概算是减半了吧。”

“减半也没关系。有假面、强化服、还有这辆机车,就已经足够了。”

本乡斩钉截铁地说道。

“真可靠啊。不过等等。你不觉得,‘S.M.R.’这名字,怎么说呢,没什么品味吗?再说,这还是那群家伙起的名字。”

“说得也是……不过品味吗……”

“这是最后一件礼物了,我帮你取个名字。”

“……”

“嗯,抱歉,等一下。”

隼人费力地挪动身体,坐在了地上。

“……本乡,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隼人,你……”

“不,没什么。想起来了,是名字啊。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在说这么重要的事,真是的。”

隼人笑了笑,把脸埋进膝间。

“名字,名字啊。”

“……”

“……戴着假面。”

“……”

“……还有这机车。”

“……”

“和‘修卡’战斗时,你的名字就是……”

“……”

“……‘假面骑士’。”

“假面、骑士?”

“没错,就是‘假面骑士’。我给你起的名字如何?不喜欢?”

“并不是不喜欢。不过……这并不只是我的名字。”

“……”

“是属于你我二人的名字。”

隼人抬起了头。

然后,隼人微微一笑,轻盈地站起身来,仿佛刚才的痛苦都是假的。他略显吃力地解开了围在脖颈上的赤红围巾。那条围巾布满污渍、焦痕与破洞,像是在诉说着昨夜的激战。

“至少,还是想看看不久后的世界啊。”隼人缓缓伸出右手。“未来,世界应该会变得更好……对吧。”

本乡紧紧握住隼人伸出的手,连同那条围巾一起。

“是啊。到了未来,或许会改变吧,由我们来改变……隼人。”

隼人的双眼已经闭上了。

但他的双脚却依旧稳踏大地,身体纹丝不动。

“……隼人。”

本乡的脸颊上,淌下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是眼泪。

哪怕是得知自己的肉体被改造时,本乡也未曾流泪,可此刻,本乡却泪流满面。

在秘鲁出生,在日本长大。

本乡对隼人的了解仅限于此。

本名不明。

年龄不详。

本乡猛对这位名叫隼人的青年,可谓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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