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里面有没有哈氏管?-章节
1
我一如平常地在自己房间醒来,一如平常地打理仪容。送爸爸出门工作,在朝阳照耀屋内的客厅兼餐厅与妈一起享用着早餐的火腿吐司,看看电视上播放的地区新闻。
即将拆除的旧校舍中赫然发现太空人的白骨尸体!
当然,节目不可能报出这样的新闻,实际上正讨论着每年惯例的夏季祭典相关话题。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是如此奇妙的发现,却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知道。介绍新闻的报导节目也是,坐在对面座位喝着冰咖啡的妈妈也是,大家都不晓得『查理』的存在。
名为日常生活的河川一如往常流动着,但底部却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开始的兴奋,以及不知今后会往哪里去的困惑——那样的心头悸动让我产生了一种自觉。
老实说,我内心或许很期望那具骨头是真的。纵然表面上故作理性地主张那不可能会是真的,但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对神秘尸体所带来的冒险感到期待与兴奋。
「妈。」
我不经意想到一个念头,于是向妈询问:
「你有读过一部叫《星辰的继承者》(注2)的科幻小说吗?」
注2:英国作家詹姆斯P霍根所写的科幻小说,台湾由独步文化出版。
「怎么啦?从蓝色如此突然?」
妈妈偶尔会把一些奇怪的句子讲得理所当然。长年的母子关系已经让我很习惯了,这是由于在家从事英日翻译的缘故,简单讲就是把英文的惯用句按照字面直译并拿来用在对话上。其中「从蓝色如此突然」是她很常用的一句话,似乎是将英文中相当于「青天霹雳」的「out of the blue」照她自己的讲法转换为日文的样子。
既然是这样的妈,自然也常阅读外国的小说。因此我想说她或许会知道宗太昨天提到那一部「查理」之名的由来作品。
「我听朋友说那很有趣,所以想问问看是什么样的故事。里面好像会出现一个叫『查理』的太空人。」
「哦哦。」妈妈点点头。「那故事的背景是描述人类到外太空开发的近未来时代。人们在月球上发现一具穿太空衣的骸骨,于是取名为查理。但仔细调查后竟然发现那具骨头是好几万年前留下来的尸体。那个时候的人类明明还在石器时代,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古老的尸体?因此掀起了一场大骚动。」
「呃,然后怎么了?」
「脑袋聪明的科学家们纷纷聚集起来,大家开始议论啦。」
「就这样?」
「简单扼要地讲起来是这样啦。啊,你现在脑中觉得很枯燥对不对?」
「不……呃,是有一点啦。」
「但这作品厉害就在这样的内容却写得很有趣喔。」
妈妈下完结论后把剩下一小块的火腿吐司放进口中。
虽然我一开始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不过妈妈对这部《星辰的继承者》似乎评价很高。宗太也说过那是经典杰作,看来它毫无疑问是一部有趣的作品。
「然后那个查理到头来究竟是什么?」
我乘着话题顺便这么询问,结果妈妈却一副无法理解我怎么会这么问似地眯起眼睛。
「这个讲出来就不好玩了吧?」
「没关系,我不在意剧透的——」
「不行不行。妈妈我呀,最讨厌的就是轻视剧透行为的人,所以我自己也绝对不做那种事。更何况《星辰的继承者》可是杰作中的杰作,一定要亲自读过才行。也不可以到网路上查,知道了吗?」
「是……」
「理久也要注意喔,要是你变成对剧透行为不在乎的人,妈妈会很难过的。」
她说着,从座位站起来,端着餐具走向洗碗槽。
留在位子上的我则是深深告诫自己,以后要小心剧透行为才行。
2
由于我们不可能把查理搬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昨天尽可能拍下各种照片与影片,共享资料的同时开始调查。至于要调查的方向,我们决定将查理之谜分成三个部分,并各自负责其中一部分。
①那真的是人类的骸骨吗?
②那件太空衣是真的吗?
③那为什么会在旧校舍中?
①的骸骨部分给我,②的太空衣给纱季,③的旧校舍相关交给宗太负责。
我之所以负责骸骨部分,其实是自愿的。虽然这或许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擅自多虑,但我觉得跟死亡有密切关系的事项不应该分给纱季。所以我率先自愿接下①,纱季顺着接下②,最后剩余的③就让宗太负责了。然而就结果来看,这应该是很适切的任务分配。
因为宗太是话剧社的社员。
既然目前最有力的说法为「查理是拍片道具」,那么首先应该调查的就是过去在旧校舍拍摄过的影片作品。假如当中有太空人登场的故事,就有可能让我们一口气得出真相。虽然把拍片跟话剧混为一谈可能会被骂,不过在我们这些人中对电视剧和电影最熟的还是宗太,所以他应该很适合负责这部分才对。
3
关于查理的事情在脑中挥散不去,让我在上午的课堂中一直都心不在焉。
现在是期末考发还考卷的时期,虽然对考试结果有点担心,但幸好还不会教新的内容。当然有人可能会反驳说:确认考试写错的地方才重要。不过老实说,还是没有必要像平常上课时那么专心。
由于到暑假前的这一周还可以在学校见面,所以我们约好每天午休时间集合起来开调查报告会。因此我现在满心等待着午休时间快点来。
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对考试答案,只有我们在挑战特别的谜题。
这样想想就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彻底着迷于这场冒险了。
于是,午休时间总算到来。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选择的集合地点是话剧社的社团教室。
「真的不会有人来吗?」
我进入位于一楼角落那间教室的同时,向走在前方的宗太这样询问。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话剧社本来人数就很少了,之前又因为疫情自肃什么的,一直呈现半歇业的状态。社员之间的感情也没有特别好,午休时间不会特地聚在一起吃午餐。再加上冷气又坏掉,根本不会有人没事到这种地方来啦。」
细长型的教室深处摆有一张白板。
中央是两张长桌并在一起,可供四人坐的位子。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坐到其中一个位子上。
尽管嘴上讲得很干脆,不过宗太其实从中学时代就对话剧社抱有憧憬。可是真的上了高中之后却是这种状况,想必让他内心也很郁闷吧。
至于我则是个回家社的社员。虽然到中学还练过剑道,但并没有热衷到连限制繁多的疫情期间都在锻炼的程度。即使有被称赞过招式做得很漂亮,不过在比赛时也没有特别强,所以也没什么留恋。
「呜哇,好热……」
纱季皱着一张脸进入教室,把笔记本和铅笔盒放到我旁边的位子。
我还以为她会直接就座,可是她却走向墙边,伸手想要打开窗户。由于窗前摆有一张长桌,上面放了演戏道具的烛台和瓦楞纸板矮树等等东西,感觉不太好开窗户。
「这样应该会好一些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从屋外流进来的空气,接着才坐到位子上。
看她就座之后,宗太也坐到我对面的座位。
「那么,从谁开始?要我先来也行啦,不过假如谁有什么决定性的发现,就先从那件事开始报告——」
「那我这里有一件。」举手如此表示的,是纱季。
她这么积极的反应让我有点惊讶。
而且她还准备了笔记本过来,似乎意外认真地在调查的样子。
「那么请说。」宗太让她继续讲下去。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关于太空衣的事情。假如是真的太空衣,似乎要价十亿圆左右喔。」
「十亿!?」
我和宗太不约而同地惊叫。
「嗯,网路上是这样写的。说到底,太空衣其实也分成很多种类,有在太空船内穿的增压服,还有在太空船外活动用的装备等等,视状况有各种不同的样子。然后查理身上穿的那件怎么看都是舱外太空衣。他背后不是背了一个很大的背包吗?那里面好像塞有各种生命维持装置跟通讯设备,衣服的材质也是使用很特殊的东西,所以全部加起来的价格要上亿的样子。」
「虽然我可以想像那价格一定很高啦……」宗太深有所感地表示。「但居然要十亿啊。如果到那种金额,搞不好太空衣本身就会是事件的开端了。」
「意思说为了钱争夺太空衣吗?」纱季问。
「就是这样。」
「可是呀,那种上亿圆的贵重物品如果遗失了一件,应该会引起大骚动吧?我查了一下有没有曾经发生过舱外太空衣被盗或凭空消失之类的事件,并没有找到那种新闻喔。」
「那么,」我试着统整结论。「查理身上的太空衣是假货的可能性很高……?」
「但是你们看看这个。」
纱季拿起手机操作,把昨天拍的照片放大一部分。
在太空衣的腰部附近,有一部分的白色布料往外隆起,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那隆起的部分形成线条,似乎描绘出一种类似小记号的图案。是把农田的「田」字右半边歪成曲线,右下的四边形又去掉底边的形状。
「这是什么?」
宗太探头瞧着手机画面,皱起眉头。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这是企业商标。好像是一间叫East Runnel纤维的公司。」
「原来如此。」我把身体往前挺。「是把East的『E』跟Runnel『R』拼在一起的符号啊。换句话说,这太空衣是那间公司制作的。只要知道这点,应该就能连带查出很多东西了。」
「嗯,这间公司的工厂似乎位于静冈,规模还满大的。然后,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哦?什么什么?」
宗太也把身体挺出来,表现得相当期待。
而纱季提供的关键内容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期待。
「这间East Runnel,有参与政府的宇宙开发事业喔。」
她又操作手机,显示出某个网站。
是关于一项新太空衣研究开发计划的宣告起步,并发表合作企业的新闻报导。文中明确记载了太空衣素材开发相关的企业,而其中一间就是East Runnel纤维。
「喂喂喂……」如此呢喃的宗太脸上难掩兴奋。「这不就确定是真的了吗?如果是假道具想要做得逼真一点,捏造出NASA或JAXA的标志也就算了,但不可能会把纤维公司的标志也做进去吧?」
「光这样还不能断定啦。」
我这么吐槽,把急着做出结论的宗太停下来。
「刚才也讲过了吧?假如是价值几亿圆的真的太空衣不见了,应该会引起一场骚动才对。」
「也许有什么理由让事件不能被搬上台面。例如某位大政治家的儿子参了一脚,或者跟什么必须瞒着人民的秘密计划扯上关系之类的。常有这种事吧?」
「在虚构作品中是很常有啦。」
宗太似乎巴不得妄想我们被卷入了什么壮大的阴谋之中,一直把事情规模讲得很大。
结果这时纱季举起手,说出新的提议:
「那不然,要不要去探听看看,调查这件太空衣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说去East Runnel纤维公司?」宗太回问。
「嗯。毕竟那工厂在静冈,一天应该就能往返了。我不确定能否那么顺利啦,不过只要找个员工问问看,或许可以得到什么线索。」
「唔。」宗太点点头。「虽然要怎么发问、要问什么内容是个难题,但这的确也是个方法。好,就暂且把远征调查也纳入考虑吧。」
尽管发现了可能是真的纤维公司标志,却同时也难以考虑价值上亿圆的太空衣会悄悄地被丢在一栋旧校舍中都没有人知道——纵然得不出结论,但纱季的报告就到这边告一段落。
接下来轮到我了。
老实说,我这边并没有像纱季那样重大的发现。当时我们拍了一堆查理的照片和影片当成调查资料没错,可是光盯着这些资料看也不会知道什么东西。
「关于那个骸骨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拿出手机,看着昨晚制作的笔记开始说明。
「我查了一下确认方法。在网路上马上可以查到的,就是DNA鉴定。毕竟也有人把这当成一种生意,所以只要付得出费用就能请人帮忙调查。不过,这么做当然需要采集样本,而且要向对方说明鉴定目的才行。」
「目的……一般像是亲子鉴定之类的?」纱季如此询问。
她甚至打开笔记本,听我说明的同时还乖乖做笔记。
「对。虽然也可以随便捏造一个理由委托调查啦……但既然会扯到第三者,我认为这不是个好办法。」
「嗯,说得也是……」
这下就算是宗太也点点头,对我慎重起见的意见表示理解。
于是我继续说明:
「除此之外的方法嘛,举例来说当警察发现疑似人骨的东西时,据说会委托大学医学系的法医学讲座进行鉴定的样子。像这种时候虽然不会做到DNA鉴定的程度,但似乎只要让专家看了就知道,或者用显微镜之类的东西进行分析。骨头内部有一种让血管通过的孔洞,叫哈氏管,然后根据那个孔洞的大小与密度,好像就能分辨是人类还是动物的骨头。至于我们现在的状况,其实只要确认那是不是骨头而已,所以应该至少可以调查看看里面有没有哈氏管。当然,这么做还是需要采集分析用的样本就是了。」
「你所谓的样本,是要从那骨头上削一点下来吗?」纱季问。
「也不用刻意去削它,仔细看看衣服内部或许就能找到一些碎片之类的。毕竟那骨头看起来很脆弱的样子,应该会有什么部分碎掉吧?」
昨天看到的那具骸骨给人一种随便一碰就会塌掉的印象。
既然如此,就算其中有一部分已经缺损散落在太空衣里面也不奇怪。
「嗯……如果只靠我们调查,这个方法也许比较现实。那就是说,我们必须再回旧校舍采集样本……而且也需要一台显微镜才行。理化教室应该有吧?」
对于纱季这个问题,宗太回答:
「平常是收在准备室里面。但理化准备室基本上就像是佐竹竿的房间,应该没办法随便拿来使用。」
「佐竹竿」是理化老师——佐竹学的通称。
因为他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所以被我们这么称呼了。
「但他不是话剧社的顾问老师吗?只要说演戏道具需要用到显微镜,应该会借吧?」
「嗯……是可以拜托看看啦。」
虽然佐竹竿如今是个四十多岁的理化老师,但我听说他年轻时曾经靠那高挑的身材当过演员的样子。然后也是因为那样的经验让他自愿担任话剧社的顾问,所以尽管话剧社目前是半歇业状态,佐竹竿和话剧社员之间的距离感或许还是很近。
「好吧,就交给我去问问看。这样一来,关于骨头的部分应该就能有具体行动了。」
——那里面有没有哈氏管?我们首先要确认的部分就这么定下来了。
最后轮到宗太报告。
他负责的是寻找旧校舍与太空人的关联性。虽然两者相当笼统模糊,不过他首先调查了曾经把旧校舍当外景场地的影像作品,确认影片中有没有太空人登场。
「就结论来说,我没找到什么可疑的情报。我上网查了一下在旧校舍拍摄过的作品,不出所料几乎都是一般的校园作品。里面没看到什么可能会有太空衣登场的故事。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把全部影片的内容都看过,因此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部作品到故事最后来个超展开,一口气变成科幻内容的可能性。所以我姑且先把作品的一览表做出来了。」
宗太把手机放到桌上,显示出一篇笔记给我们看。
是曾经把旧校舍当成过外景场地的影片作品一览。
「对唉,还有MV呀。」纱季说出这样的感想。「为了搞创意故意拍摄『在木造校舍里穿太空衣』之类的,说不定意外地有这种作品喔?反正MV时间也不长,就把网路上能看的全部确认一遍吧。」
「嗯,我也是这样想。三个人来一场影片鉴赏会也不错。」
「话说数量还不少啊。」
我稍微算了一下表中的项目。
「电影有十五部。剩下十五个是电视剧和MV……」
「写真集也有可能吧?」纱季这么提到。
「啊,这倒是盲点。」宗太点点头,抓抓自己的脑袋。「那么看来有追加调查的必要了。总之现在先来把这一览表中有看过的东西分类,把知道不会有太空人登场的作品除外吧。我看过的有《邪念》、《刀口》、《野生的羊驼不会睡觉》、《气球时代》、《My Imprium》这几部,都没有太空人登场。另外还有几部很久以前看过,但老实说都不太记得内容了,就不算在内。」
「我看看喔。如果是记得内容的,我看过《邪念》跟《刀口》,确实没有太空人登场。还有这个……《同一佳凛》我好像有听过。是老电影吗?」
「我也不晓得。」
宗太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上网查了起来。
「哦哦,这个。上映年份是二○……一九年。」
他这句话中有一瞬间的犹豫停顿。
二○一九年——正是残酷的「命运」来袭那一年。
当时还是中学二年级的我们由于某件事情,让关系变得尴尬起来。后来维持着别扭的距离感过了四年的时间,直到昨天才总算找到或许能够修复关系的契机。然而现在光是听到这个数字,就让社团教室内的气氛隐约紧张起来。
以为能够回到像从前一样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至少我自己还很犹豫,究竟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才好。
「哦哦,原来如此!」
宗太这时突然用莫名明亮的语调如此说道。
似乎是用手机调查电影相关的资料有了什么发现。
「这部《同一佳凛》的电影,是以《同一张脸》为题材,所以取了这样的谐音片名啊!」
那「嗯嗯」点头的动作充满装模作样的感觉。其实他内心应该没有佩服到那种程度,只是为了掩饰此刻现场紧张的气氛才故意表现夸大的。
他操作着手机,解说起恐怕自己也没多少兴趣的追加情报:
「当时刚开始走红的接知彩花扮演剧中的主角佳凛,然后还有另一个无名新人因为和接知彩花长得很像而被提拔为第二主演。长相神似的双主演,在当时好像掀起了话题。」
「哦,所以片名才叫《同一张脸》啊。」我这么做出反应。
「啊~这么说来,好像在新闻节目还是什么有被讨论过的样子。但我还是没看过。」
不晓得是否有感受到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纱季若无其事地说着。
只因为一个数字就感到尴尬,或许是真的有些反应过度了。
「理久呢?在这里面有看过什么吗?」
于是我赶紧挥散尴尬,尽可能平静回应:
「哦哦……如果是还没提到的作品中,我是知道几部MV。一览表的最后两部我有看过,都没有太空人登场。」
就这样,我们确认完已经看过的作品了。
于是宗太轻咳一声重振现场气氛,做出结论:
「那么可以排除的作品……总共七部。剩下比较容易观看到的作品就由我来统整情报吧。」
他接着从座位起身,把目前讨论出的要点写到白板上。
①East Runnel纤维公司,调查(根据状况可能要远征)
②分析查理的骨头→需要准备显微镜
③举办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
「大概就这样吧。」
宗太一脸满足地盖上白板笔的盖子。
结果从我背后突然传来意外的声音。
「哦~?」
我惊讶转回头,发现身高约一百九十公分的理化老师竟然就站在纱季刚才打开的窗户外面。手肘放在外框下缘,留着些许胡碴的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
「你们几个,那些是暑假的自由研究课题还是什么吗?」
4
唐突现身的佐竹竿,也就是佐竹学,似乎偷听到我们的报告会。从窗户把头探进教室,感兴趣地望着写在白板上的文字。
「East Runnel纤维公司,调查。根据状况可能要远征。分析查理的骨头,需要准备显微镜。举办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
响亮有力的同时带有韵味的声音,隐约显现出曾经当过演员的经验。
而我们都默不吭声地听着他讲话。
——这下不妙。
要是让大人介入这件事情,肯定只有立即通报的份。毕竟是发现一具疑似尸体的东西,他绝不可能说什么「那你们去调查看看吧」之类的话。因为要是放着我们没管结果演变成什么大事件,佐竹竿自己身为教师的立场也会受到影响。
我用眼神对站在白板前的宗太询问「这下怎么办?」但他只是僵着脸对我微微摇头。坐在我旁边的纱季更是看着佐竹竿的方向僵硬不动了。
「简直意义不明。」
佐竹竿说出这样理所当然的感想。
「这个『查理』是谁?」
现场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必须快点讲些什么才行——正当我如此着急时,宗太忽然快嘴讲了起来:
「是一只狗!我家附近邻居养了一只叫查理的狗!」
太胡来了。
虽说是情急之下想到的借口,但这种掩饰方法也太差劲。
「也就是说,那个『骨头』是指宠物的遗骨?」
「是……没错。」
「你们想要用显微镜分析邻居养的宠物死后的遗骨?」
「这个嘛,是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呃,这个……要解释起来很复杂……」
面对佐竹竿的连番质问,似乎已经撑到极限的宗太朝我看过来。
眼镜底下的双眼拼命在向我求救。
——可是,这状况下你要我怎样?
若想撑过这场危机,只能顺着宗太刚才临时脱口而出的「查理是一只狗」的讲法硬掰下去。也就是说那位邻居不知道为什么把宠物的遗骨托付给了我们,而我们想要用显微镜分析那东西。
——要怎样才能解释这种状况啊?
我努力绞尽脑汁,尝试把必须对上的逻辑强硬对上。
「呃,简单来讲就是……」
我转向窗户,对站在外面的佐竹竿解释起来。
既然都到这步田地,我只能一边说明的同时一边捏造故事了。
「我们家附近邻居一对老夫妻的丈夫在不久前过世了。然后……呃,老太太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奇怪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的是一张老照片,还有看起来像一部分骨头的小碎片。而那张照片……是在旧校舍前拍摄的……大概二、三十岁的丈夫抱着一只柴犬,面带笑容的照片。但那究竟是在什么原因下拍摄的,还有关于那只柴犬……老太太都完全不知道。」
「哦?」
「然后那张照片背面有手写了一句『和查理的回忆』。所以……看了那段文字的老太太猜想照片里那只柴犬名叫查理……呃,还有一起装在盒子里的那块神秘碎片或许就是它的遗骨。」
「嗯。」
「那位老先生是附近出了名的顽固老头,从没有人看过他露出像照片中那样的笑容。所以老太太就想……那只叫查理的柴犬肯定是对先生来说很特别的存在。」
「原来如此……?」
「那位丈夫生前有交代过……自己死后,希望能把骨灰撒到海中。而老太太也是抱着那样的想法在进行准备的途中发现了那个盒子,结果就想说:『既然那只叫查理的狗是能够为先生带来笑容的重要存在,是不是把那块骨头也跟着先生的骨灰一起撒到海中会比较好』……但这些全部都是自己的猜测而已。万一查理对先生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一起撒骨灰也只会给先生添麻烦而已。
所以说我们就帮忙开始调查了。首先要确认那块看起来像骨头的碎片是否真的是骨头,所以我们讨论到需要使用显微镜!另外也要调查那张照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拍摄的。还有查理跟老先生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了解开这些谜团,我们正在进行作战会议!」
即兴编撰故事的过程中,在我脑海也逐渐浮现出像是剧情的东西了。
虽然越是讲到后面,能够选择的故事方向就越有限。感觉有如走钢索一样,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会让整个故事出现破绽。但我还是想办法走完全程了——我自己是这么认为,不过佐竹竿真的能够接受这段说法吗?
我的心脏用力跳动,全身也流出冷汗。
宗太和纱季同样一声不吭,仿佛在猜测「成功了吗……?」的气氛使现场又陷入沉默。
然而佐竹竿在窗外又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
「那么第一项呢?」
「咦?」
「白板上的第①条。『East Runnel纤维公司,调查。根据状况可能要远征。』……那是什么?」
「这个嘛,呃……」
意料之外的吐槽让我顿时讲不出话。一方面也因为我本来以为撑过难关而放心下来的缘故,让脑袋一时之间无法运转。但我还是要思考才行。刚才这段故事中,有纤维公司能够插入的余地吗?
就在我空转着脑袋感到焦急的时候,从一旁出现了救兵:
「是工作的地方!」
这么帮忙说明的是纱季。
「照片里除了那位先生之外还有其他人,所以老太太说那搞不好是先生在工作上拍的团体照!因此……我们想说去问问他职场的人,或许可以知道些什么。」
「唔,那么③呢?『举办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等等,这个让我自己猜猜看。对了,你们为了锁定照片的拍摄时期,认为从电影和电视剧的影像中应该找出什么线索……对不对?」
接在纱季的紧急救援之后,这次换成佐竹竿自己来帮忙拼凑逻辑了。
或许是对这样的展开感到有趣起来,纱季原本紧绷的表情顿时放松。
然后露出一脸微笑,摆出拍手的动作称赞佐竹竿:
「不愧是老师!猜得离答案很近呢!其实是照片中的旧校舍上有那个现在已经没有的……呃~叫什么来着?装在屋顶之类的地方,公鸡会随着风转圈圈的那个……」
她有点焦急地眯起眼睛。
不过这恐怕是她的演技,假装想不起那东西的名称。借由让对方回答,达到促使对方更主动参与谎言的效果。
「风信鸡啊。」佐竹竿回答。
「对,就是那个!在照片中有照到风信鸡,可是老太太说她不记得旧校舍有装过那样的东西。所以我们讨论认为……那个风信鸡可能只有出现在某一段限定时期,或许是拍摄什么影片的时候装上去的小道具。因此……只要找出有拍到风信鸡的作品,应该也能锁定出那张照片的拍摄时期了!」
纱季说着,看向我「对吧?」地轻轻点头。
于是我颔首回应,也用眼神对宗太打暗号。
这下总算把故事讲完了。就结果来说,是在场的所有人各自提供一小部分的要素,姑且完成了这样一段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原委。
在窗外的佐竹竿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才开口: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们会负责这样的调查?那位老太太只是附近邻居而已吧?」
接下这个问题的是宗太。
他脸上已经露出彻底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自信满满地宣告: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组成了一个侦探团!」
「侦探团……?」
佐竹竿吊起一边的眉毛,发出莫名感到愉快的声音。
「好吧,既然是这样,我可以把理化教室的显微镜借给你们用。但是有个条件,到时候把你们讲的那张照片也带过来。听你们这么描述让我也有点兴趣了。毕竟我一直都住在这地方,或许看了照片可以知道些什么。」
5
纱季望着佐竹竿离去后的窗外,发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声。
「意外让我们撑过去了呢。」
「受不了……我还以为没戏唱啦。」
从刚才都一直站着的宗太全身瘫软地坐到我对面的位子。
「还不是因为你讲什么『是一只狗!』的关系?」
「那真的很扯。」纱季也点头附和我。
「不能怪我吧!我想说要赶快讲点什么啊……」
「最后的『侦探团』我也觉得很扯。」我继续如此追击。
「为什么啦!侦探团有什么不好?」
「不过说真的……感觉有点好玩呢。」
纱季感慨表示后,沉浸在余韵中似地安静下来。
确实,我也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莫名享受于那个状况之中。
然后在那样的心情深处,又有一种怀念的感觉。就像以前中学一年级大家制作诅咒符的时候也是,我们都享受着捏造虚构灵异故事的乐趣。虽然当时还有另一个成员,也就是现在跟我们读不同高中的笕华乃子。
看起来并不排斥这个状况的宗太露出一脸贼笑说道:
「话说理久干得好啊。又是老夫妻又是撒骨灰的,换做是我绝对想不出来。」
「那也是因为有『查理是一只狗』的设定当开头啦,不是我一个人从零想出来的。而且还有纱季帮忙接棒,连佐竹竿自己都参了一脚。」
「……呃,不过这下怎么办?」纱季说。「我们要拿照片给佐竹老师看对吧?」
「唉~真是给我们抛了个难题啊……」
我忍不住叹气。
这就是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们别那么悲观。」宗太不为所动地这么回应。「至少这样借用显微镜的任务有着落了。我们就回应佐竹竿的要求,正面突破这道难关吧。」
「就算你这样讲,但又该怎么做?到旧校舍召开紧急摄影会吗?而且还要准备一只柴犬才行,各方面来说都太困难了吧。」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宗太操作起手机,打开一个画面给我们看。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某个短文投稿型社群平台网站的账号自介画面。
笕华乃子@KanokoKakei
现役高中生捏造系艺术家/最新伪纪录片系列
《Edge Case Scenario》公开中/采访、工作委托请私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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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途中惊险一时,不过关于查理的调查行动确实起步了。在午休过后的课堂中,我到头来还是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从昨天以来的一连串事件。
什么分词结构,什么波动力学,全都没有进到我耳朵里。
在我脑中只有那个死在漆黑置物室中的太空人画面。
无论那骸骨究竟是真是假,从它开始的这场冒险都确实启动了,而且现在还要把华乃子也卷进来。令人怀念的四名成员,透过这场奇妙的缘分又即将重逢相连。
——命运是什么?
纱季在夜晚停车场讲的这句话,反复在我脑中回荡。于是,我把老师闲聊到大家最喜欢的薛丁格方程序相关的内容都当成耳边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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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乃子现在是个以三狛江市为据点进行活动的「捏造系艺术家」,而且还小有名气。专在社群平台上投稿各种以虚构为前提的影像、照片、插图或立体物品等等,累积了将近五万的关注人数(虽然我搞不太清楚这数字究竟算不算多啦)。其中以灵异影像和虚构动物的骨骼标本等等作品掀起话题,到最近又靠着据传在九○年代有过目击情报的神秘机械生命体相关的伪纪录片《Edge Case Scenario》博得人气。
那样的她和我们就读于不同的高中,而且不知何时连联络电话都改了。但现在毕竟是网路时代,就算不晓得个人的联络电话也能透过社群平台进行接触。宗太传私讯给华乃子的账号,很快约好了今天放学后出来见面。虽然我没想到竟然可以在联络当天就见到人,不过毕竟查理的这件事有时限设定,能尽早见面也好。
于是到了放学后,我和宗太一起朝车站方向出发,前往当成碰面地点的家庭餐厅。至于纱季则因为要上补习班而无法出席。我们和华乃子从中学毕业之后都没见过面,如今甚至是连改了电话都没通知的距离感,因此这场重逢多少伴着些许的紧张感。
「才没有,根本唐突到没有紧张的气氛好吗?」
制服打扮的华乃子把染成亮色的头发绑成包包头,颈部挂着超大的耳罩式耳机,豪迈地哈哈大笑。她还是老样子个性洒脱,仿佛总是刚洗完澡似的清爽印象也跟从前一样都没变。
宗太或许是对她这样不拘小节的态度感到安心了,自然吐露出老实的心声:
「因为你改了电话号码,而且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个名人,我们跟你搭话也是要一点勇气的啊。」
「抱歉抱歉。我以前出了点trouble把手机搞到粉碎,结果存在里面的资料全部不见啦。我改号码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你们放心。」
「是做什么可以把手机搞到粉碎?」我不禁吐槽。
「哎呀,总之就是胡搞瞎搞了一些事。话说现在重点不是我的英勇事迹啦,讲讲你们的事情吧。突然跟我讲什么『有事相求』,让我现在心中设定的难度相当高喔?」
听到她这句带有挑战意味的发言,宗太对我看了一眼。
那脸上浮现出感到愉快的笑容。
也对啦,华乃子讲的难度应该不需要担心。毕竟我们准备邀请她参与的可是过着一般的生活绝对不可能遇上的,压倒性的奇妙冒险——
「中学一年级时,我们不是一起溜进过旧校舍吗?」
宗太首先从这点切入。
「就是去那栋半点灵异故事都没有的三流旧校舍中贴上诅咒符那一次。」
「破条鸣刻,越查朴摄。」
华乃子忽然念起神秘的话语,害我们愣了一下。
「咦?」
「什么『咦』啦?诅咒呀!你们都忘了?」
原来是我们昨天尝试回想但最后放弃的,写在符纸上的文字。
因为她毫不思考就念出口,才让我们一时之间没能意会是在讲那段文字。
破调名刻,月茶葡社……
听她这一讲,好像念起来是这种感觉没错。
「真亏你想得起来啊。」宗太难掩惊讶地表示。
「因为我有重新制作过呀。你们等等喔。」
华乃子拿出手机操作起来。大概是记取上一支手机被搞到粉碎的教训,现在她手上那支包着耐冲撞型的粗犷手机壳。
「看。」她说着,把萤幕转向我们。
画面中映着一张莫名充满古风的深红色符纸。
破条鸣刻
越查朴摄
用毛笔写出的这段文字,确实就是「诅咒」。我们四个人合力提供点子,最后是华乃子写到符纸上,只是搞得煞有其事但其实没什么意义的文字排列——然而,画面中那张符纸的完成度比我们当时那张还要高出许多。厚实的纸张质感,细致与恐怖的感觉兼备的笔迹,酝酿出古老氛围的劣化处理,给人一种把中学一年级时的我们没能办到的事情到现在全力重制的印象。
「好强……」我忍不住出声赞叹。「不过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嗯~怎么说呢?我现在在做的这个捏造系艺术家呀,追根究底就是那张符纸嘛。所以……每过一段时期,或者说每当我学会什么新技术的时候,就会想应用到那张符纸上。就像那个呀,不是有些亲子或情侣每年会用同样的构图拍一张照片吗?类似那种感觉。」
「是喔,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不太理解……」
华乃子从以前就有点让人难以理解的一面。
像今天明明是睽违许久忽然联络,她却意外起劲地立刻接受我们的邀约。我们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想跟我们保持距离,但根本就没那回事。关于那张符纸也是,她搞不好比我们其他任何人都抱有特别的情感。
「然后呢?你们说那张符纸怎么了?」
「其实就在昨天……」宗太说明起来。「我们忽然好奇那些诅咒符还在不在,所以我、理久和纱季一起溜进旧校舍了。」
就这样,我们一边用餐一边解释大致的来龙去脉。原本是为了去找诅咒符,没想到却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所以把七月底的「告别会」设定为最终期限,决定调查看看那具尸体的真面目。但是开调查报告会时却被学校老师听到,临时想了个借口,结果变得需要准备一张「不存在的照片」。
对于这段肯定令人惊讶连连的说明,华乃子始终默默听着。
不过看表情就知道她很感兴趣。她只要兴奋起来就会把眼睛睁得很大,加上她本来眼神就很有力,所以会流露出些许猎奇吓人的氛围。我见到她那久违的模样,深深体认到华乃子果然还是我们认识的华乃子。
不出所料,她听完说明后就二话不说答应帮忙,并讨论起更具体的内容:
「也就是说,只要捏造出一张在旧校舍前拍摄的大叔集合照就行了?」
「对。还有,那群人中有一个要抱着柴犬,面带笑容。」
宗太如此补充。两人之间持续进行细节上的确认。
「了解。那其他呢?」
「旧校舍的屋顶上需要装一个风信鸡。」
「那没什么。随便找张照片贴上去就可以了。」
「那么问题就在人物啊。」
「嗯。不过你们只是要拿来撑一下而已对吧?那么我觉得这部分也是随便找些素材拼凑起来就能捏造了。反正不是要拍特写照,而且要看起来像四、五十年前的东西就只要弄成黑白照片,画质也可以粗一点,很容易蒙混过去的。」
「原来可以办到那种事?」
「你们就是认为可能办得到才来找我的吧?这种程度完全没问题。」
「那么也就是说,把网路之类的地方收集来的素材巧妙拼凑制作是吧?」
「基本上是那样。虽然想让素材间不会显得突兀就要看合成功夫了,不过这反正都是平常在做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那实际做出来的东西要怎么办?如果只是图像档案就算了,但这次必须做出实际的『老照片』才行喔。」
「那就对印刷出来的东西再做旧化处理。跟刚才给你们看的诅咒符类似。」
「明白了。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
「毕竟我还有其他计划,会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只要两、三天应该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那真是帮上大忙了。」
于是,对华乃子的捏造照片委托结束了。
明天是礼拜五,所以这样应该会在周末期间收到完成品,然后下礼拜拿去给佐竹竿。虽然中间隔一段时间会让人有些心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谢,你果然很可靠。」
我也向华乃子表达感谢之意后,事情告一段落——正当我这么以为的时候……
「那么你们也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吗?」
「咦……?」
她把眼睛睁得超大,用有点吓人的氛围说道:
「那具太空人的白骨尸体,我也想看看。」
8
由于父亲换工作的缘故,我们一家人搬到了三狛江市。
当时我是小学五年级。
把至今建立的人际关系归零,在小学高年级时转入新学校重新出发,可以算是很大的事件。虽然父母在这件事情上对我似乎感到很愧疚,但我并没有特别怨恨他们。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得已的事情。
小学生到了高年级通常已经呈现大家分属于几个朋友群体的状态,而在这种时期突然加入的我,不难想像会成为某种异质存在。尽管没有到遭受霸凌或明显被恶意对待的程度,不过我至今犹然记得当时同学们对于我这个还没固定容身之处的新面孔慎重试探距离感的气氛。
即使会亲切搭话,但不会继续深入。
在大部分同学都保持这种距离的状况中,唯一用极为自然的态度对待我的人就是早坂纱季。我还深深记得和她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那是发生在我转学进来后,过了大约一个礼拜的某天午休。
身为话题中的转学生而总是有人来搭话的时期或许已经过去,当时的我独自坐在靠窗边的座位,呆呆望着屋外。
「你还没有朋友对不对?」
用这种听起来很失礼的发言向我搭话的人,正是纱季。我在这个时间点对她的印象还仅止于总是拿着一本像日记的书,经常在上面画画的女孩子——只是这样的存在。
她借坐到我前面的座位上,背朝着窗户继续对我说道:
「跟我要好的女孩子今天请假,你陪我聊吧。」
「呃……」
「你为什么会搬家到这种乡下来?爸妈职场的人事调动吗?」
这是我一直以为会被人问,却意外地谁都没问过的问题。毕竟就算是小学生,好歹也已经是五年级。所以同学们或许都已经多少建立起不应该随便介入人家「家务事」的观念,而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的。
但纱季倒是很自然地踏入了那个领域。
或许这确实是很失礼的发言吧。
然而我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我爸在之前的公司受到很过分的对待,所以到这边来开始做新工作了。」
「也就是说不是人事调动,是换工作啰。」
「嗯。」
「你爸爸好可怜呢。」
「嗯。」
「那我也一起难过吧。」
她讲出口的这句话以及那张侧脸,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一起难过——我想这种话自己应该很难讲出口。毕竟实在太抽象,而且不管本人想得多认真,听在别人耳中难免会感觉很伪善,让我感到害怕。
然而这个时候的纱季既非客套也非同情,单纯是发自她内心的温柔善良而讲出这种话。也许是讲话方式,又或许是动作举止,难以断定理由的氛围让我感受到了这点。
正因为如此,让我也卸下身为话题中的转学生随时绷紧神经的心防,得以用纯粹的话语回应:
「真希望爸爸在这边可以变得比较有精神。」
「是呀,希望可以变得有精神呢。」
虽然当时我不了解详情,不过根据后来得知的情报加以拼凑推测,当年爸爸遭遇的「过分对待」似乎就是所谓的职场霸凌。精神上难以再负荷的爸于是辞掉工作,为了重新来过而举家搬到妈妈娘家所在的三狛江地区。也或许是这个判断奏效,如今的爸爸在身心上都非常健康,任职于一间制造高耐候性特殊涂料的公司。
在这件事后过了几天,将我介绍给宗太与华乃子认识的同样是纱季。
我忘记是综合学习课还是社会课,出了一项需要四人分组的功课。内容是调查「维护我们生活的机能」,必须分小组进行发表。而本来就组在一起的纱季与华乃子跑来找我加入(第一次对话时,纱季提到那位「要好的女孩子」就是华乃子),然后又说再找一个男生比较好,于是把宗太带来了。
我们这个小组把研究方向定在防范灾害的机能,决定调查位于崎玉县的首都圈外郭放水路并进行发表。那是一座当周边河川发生洪水时,将一部分的水引流到河川容量较有余裕的江户川以减轻水灾的设施。其中有个区块称为调压水槽,用来调整地下水道的水压。在足足可以容下一座足球场的巨大地下空间里排列有大量高度达十八公尺的柱子,景象庄严得甚至被人们称为「地下神殿」。
我们刚开始还因为是学校功课而调查得不太情愿,但一见到这座地下神殿的照片时,就当场对那帅气的景象着迷了。宗太还眼神闪耀地大叫「真想在这里战斗看看!」结果被大家吐槽「跟谁打啦?」而让我们逐渐打成了一片。
然后我们又查到这座调压水槽有开放参观导游,于是我们各自回家拜托家人带我们去参加。就这样实现的地下神殿冒险之旅也让彼此的家长之间互相认识,使我们的关系又变得更深了。
9
我们离开家庭餐厅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旧校舍完全被黑夜笼罩了。
和昨天一样从窗户溜进去后,我们走在木造校舍的走廊上。各自拿在手中的手机发出光线,些许照亮眼前的路。
「没想到会连续两天到这里来啊。」宗太笑道。
「这么说,昨天纱季也有跟你们一起来吧?她最近怎样?过得好吗?」
华乃子随口询问,而宗太含糊地回答:
「嗯,要说起来应该过得还好吧。」
「喂,宗太,你这是什么讲法?模棱两可的。」
「呃不……我们也是昨天才跟她重新聊起来的。所以要问她最近过得如何,我们也不太清楚啦。」
「是这样喔?」华乃子感到很意外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跟以前一样好呢。果然还是因为发生过『那件事』吗?」
「是啊……自从千穗姐的事故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大概因为纱季不在场的关系,我们总算把这名字讲出口了。
千穗姐指的是纱季的姐姐——早坂千穗。当我们还是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就读三狛江高中一年级的千穗姐在一场相当特殊的事故中过世了。
也许是回想着她的事情,宗太态度严肃地继续说道:
「要说我们找不到一个恢复关系的好时机嘛……应该说毕竟遇上了疫情,单纯连互相见面的机会都少了。其实也不是说我们和纱季之间关系尴尬或怎样,只是正因为要交谈也可以交谈得很正常,反而让我们不晓得那究竟要怎么做才叫恢复原本的关系了。」
宗太吐露的心声和我所感受到的东西有共通之处。
我们表面上可以相处得很正常,从昨天以来的一连串事情中也有种距离拉近的感觉。然而,仅此而已。我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没有被填补起来的壕沟,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原地踏步。
「这样喔。」
华乃子噘起嘴唇,似乎感到有些无趣地说道:
「总觉得这样有点寂寞呢。虽然跑去别间高中的我没什么资格讲这种话啦。」
不久后,我们抵达楼梯下,与查理又碰面了。
打开置物室门,用手机光线照亮背靠着墙的查理。
在约一坪大的空间中,它仍和昨天一样散发着压倒性的异样氛围。
「呜哇……」
就连华乃子也变得哑口无言,只能凝视着查理。
「跟我们描述得没错吧?」宗太有点得意地说道。
「……真的是太空人呢。」
华乃子把手机光线照在头罩部分,观察里面的头骨。
「嗯~看起来非常像真的……啊,那边!你们看眼睛下方。」
她用下巴一指,叫我们注视。
「左边颧骨有缺了一部分对吧?如果那部分有掉下来,刚好就能当成用显微镜分析的样本吧?」
「原来如此。」
我们刚才有提到既然要去旧校舍,就顺便采集看看骨头的样本。
于是宗太靠近查理,从斜上方窥探头罩内部。他不断改变角度进行观察,确认骨头碎片有没有掉在里面。
「有个感觉很像的东西。看,就在我现在光线照的位置。」
在他这么催促下,我也试着靠近查理。
接着站在半蹲的宗太与华乃子后面,探头看向光线照到的部分。
由于太空衣内部没什么缝隙而看不太清楚,不过查理似乎有穿一件类似防寒内衬的灰色衣服。然后在那衣服的颈部附近,布料皱起来形成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一块东西。
「真的唉。只要把头罩脱下来,应该能简单采集。」
「可是这东西脱得下来吗?」
「只能试试看了。」
我们戴上刚刚在半路的便利商店买来的塑胶手套,开始作业。
华乃子帮忙照亮太空衣颈部附近,我则先试着寻找头罩与太空衣的接合部位。那部位沿着颈部周围是一圈金属制的环,其中有部分感觉像滑扣式的固定结构。
要是贸然给予刺激,查理的骸骨搞不好会崩塌。
在这样的紧张之中,我一点一点地小心施力。接着伴随「咔嚓」的清脆声响,头罩便可以沿着金属环的凹沟旋转了。接着把头罩转到适切的位置,就顺利从太空衣上拆了下来。
「好……」
我小心翼翼把头罩举高,再缓缓往后退。
于是太空人的头骨便显露在我们眼前。
不再隔着防护罩,活生生的存在感令我再度感到震撼。
就这样退出置物室后,接着轮到在外面等待的宗太进入里面。他把手伸向查理颈部,小心不要触碰到其他部位,缓缓把那块像是骨头碎片的东西捏了起来。负责照光的华乃子也很好奇地注视那块碎片,和查理的头骨互相比较后,很有精神地宣告:
「颜色和质感都很接近!这绝对是骨头的碎片不会错!」
我们接着把头罩放回原位后,采样作业就暂时告一段落。采集到的是长约三公分的碎片,装进刚才跟手套一起买的夹链袋之后,收到宗太的衬衫胸前口袋里。
「再怎样还是会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啊。」
虽然有隔着手套,不过实际碰过骨头的宗太深有感慨地表示。
「就算心理上有些麻痹了,但近距离看果然还是很有魄力。」
「是啊。」我也表示同意。
脑袋的理性部分很清楚目前那具骸骨还不一定是真的。
然而查理散发出来的氛围,也同时让人感受到某种类似生命残渣的东西。
在另一边,华乃子则是继续用手机灯光观察着置物室内部。
或许是想当成创作上的参考吧,她就连跟查理应该无关的部分都看得很仔细。一下翻找堆在旁边的扫除用具,对老式吸尘器表示感动;一下又发现一面破掉的大镜子,「唉呀呀。」地发表感想。
接着,又开始观察起太空衣的细节部分。
她就像不放过蛛丝马迹似地注视背包与胸前仪器的每个部分,一张接一张地拍照——就在这时……
「喂,你们看这里!」
华乃子忽然发出声音,挥手示意太空衣的胸前部分。
在那里有六个插槽,各自伸出一根波纹软管。软管的另一端接到背包。也就是说,这应该是跟生命维持相关的零件吧。
「你们看,这根破掉了。」
华乃子说着,指向其中一根软管。
虽然从角度上很难发现,不过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那里有一道裂缝。
「假如是呼吸用的管子,以太空衣来说应该很致命吧?」
「但这里是地球啊。」宗太说道。「如果是因为无法呼吸而死,代表查理是无法呼吸氧气的外星人还是什么吗?」
「我是没有讲到那种程度啦……不过至少这太空衣上有损伤的痕迹。不只这边,仔细看其实到处都有损伤。虽然说如果像全新的感觉也很奇怪,多少有点破损还可以理解,但这也有点破得太严重了吧?」
我原本都把注意力放在这是一套「太空衣」的事实上,但确实就像华乃子说的;这太空衣到处都有破损,表面的纤维也有被刮伤。可是真要讲起来,这个状况本身就是个巨大的不自然存在,所以我觉得太空衣的破损程度要怎么才算自然也很难讲。
「还有呀,这个应该是口袋吧。」
华乃子接着又指向太空衣的左大腿部分。
那里有一块袋状的隆起。
「可以打开看看吗?」她这么询问,而我和宗太都点头回应。
于是她重新戴上手套,一手拿着手机照亮查理的左大腿,另一只手把像是口袋上盖的部分拉起来。从「吱吱」的尖锐声响可以知道,是魔鬼毡被撕开了。那部分果然是个口袋。
「里面有装什么吗?」宗太问。
「嗯。」
就这样,华乃子从口袋中拿出来的是一个明信片大小的四方形物体。
厚度约一公分,外面包覆黑色的皮革外皮——
「手册?」
华乃子从各种角度观察那个物体,还很灵巧地靠单手翻开封面部分。
「呃……这是什么?」
脸上浮现困惑表情的她,接着把手册内页转过来给我们看。
于是宗太拿起手机,照亮打开的书页。
在光线中浮现的文字写着:
ELISA计划 第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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