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织星的伊莱莎-章节
1
接知彩花(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六日~)是日本演员、艺人。出生于冲绳县。所属经纪公司为Stage Whisper。姓氏「接知」虽稀奇,但确是本名,这点常被当成话题讨论。代表作有《水边》、《同一佳凛》、《购物中心健走族》、《回忆中的小孩们》等——
以上就是网路上关于接知彩花的简历。一九九八年出生,意思说现在二十五岁。《同一佳凛》是二○一九年上映,当时她二十一岁。虽然拍摄年份可能更早,但至少代表她二十岁左右时来过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
那样的她如今又突然现身三狛江。我昨天早上在高中校门附近看到她,华乃子也在同一天放学后去便利商店买东西时目击到接知彩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经过讨论后,认为可能的契机应该就是华乃子在社群平台上的投稿。也就是把我们在查理的手册中发现的神秘文字当成一场挑战解读暗号的活动,投稿到网路上的那篇文章。毕竟那贴文甚至有一瞬间登上热门话题排行榜,因此会让接知彩花看到也是有可能的。另外关于华乃子是以三狛江市为活动据点的事情,只要看看她过去的受访文章或作品背景就能轻易得知。综合以上的想法,让我们得出了这样的假说:
①接知彩花可能与查理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②由于暗号文在网路上传开的缘故,使她察觉了查理被人发现的事情。
③然后她调查了身为发现者的华乃子的个人资料,于是来到三狛江市。
④但由于她不晓得华乃子就读的高中,所以把附近一带的学校都找了一遍。
说是附近一带的学校,但选项其实也只有我们就读的三狛江高中以及华乃子就读的渊崎高中两所而已。所以虽然不一定确实,但只要挑在三狛江高中的上学时段守在校门监视,如果没找到人再换去渊崎高中;借由这种方法就能有很高的机率找到华乃子。
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算①~④的假说都被我们讲对了,还是有些疑问让我们完全搞不懂。
所以关于这点,我们也试着整理了一下情报。
死了一条人命
查理的骨头有哈氏管,而且密度与粗细跟我在网路上查到的人骨哈氏管非常相似。换言之,那是货真价实的人类骨头,也就是人的尸体。
尸体被伪装得看起来像个太空人
查理身上穿的太空衣现在查出来是用电影戏服改造的假东西。另外,我们针对电影戏服在网路上查了一下,发现在几个月前曾发生过可能有关联的服装仓库遭人窃盗的事件。虽然不晓得具体上被偷了些什么东西,但也许就是当时失窃的东西被拿来利用了。不管怎么说,总之可以确定有人试图让那具尸体看起来像个太空人。然而把白骨尸体伪装成太空人,然后丢弃在旧校舍的理由又是什么?
「ELISA计划」相关纪录与暗号笔记的存在
我们从太空衣的口袋中发现了一本手册,里面写有看起来像旧校舍仍在使用的时期留下的校园生活纪录。另外又从手册与书封间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有特殊文字所构成的暗号文。解读结果如下:
当你们在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想必我们已经脱逃出去了。
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
我们察觉到了。
现在其实是比这个世界更久远后的未来。
也发现了这个世界是在Enlaced Inner Space Archiver之中。
我们会持续奋战,直到解放所有同伴。
若光从手册与纸条内容解读起来,多少可以理解这是描述「将精神世界整合为一个资料库,进而创造虚拟实境的技术」——也就是与ELISA相关的内容。
但如今我们已经知道那套太空衣是假的,因此手册与纸条上的内容单纯只是虚构的可能性也很高。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必须思考的就不是文章中描述的内容,而是虚构出这段故事的必要性了。
以上这些与接知彩花的关联性
将接知彩花与三狛江相连的要素,目前只有《同一佳凛》这部电影。她曾经为了拍摄这部电影去过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也许透过某种形式与查理有所关联。
但更重要的是,她的行动超级可疑。简直可以推测她就是幕后黑手了吧?
就在我们讨论到这边的时候,浮现一项重大疑问:
假如伪装工作的幕后黑手是接知彩花,那么杀掉查理的人也是她吗?
倘若如此,我们等于是被一名杀人犯给盯上了。这状况怎么想都很不妙。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这场冒险开始时最初的疑问:不去通报警方没关系吗?
接下来的事情是不是应该轮到大人出面?
然而,我们仍决定继续进行下去了。理由并不只是因为事到如今不愿作罢,或者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真相。
除此之外,同样也是这场冒险一开始所高扬的旗帜。
——夺回失去的青春。
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似乎有什么东西会消失不见。
2
「怎么?你在紧张?」
在沙发座位上坐在我旁边的华乃子一脸愉快地这么问。
我们现在来到跟上礼拜同样一间家庭餐厅,正在等待相约见面的人物。
那个要见面的对象,当然就是接知彩花了。
攻击就是最佳的防御。干脆由我们主动跟对方接触——在华乃子如此大胆的提议下,我们以顺利到难以置信的速度与接知彩花安排了这场见面。接触方法是跟华乃子投稿暗号文时同样的社群平台。既然接知彩花的账号存在,我们就抱着赌一把的心情传私讯给对方,结果还真的得到回应。
如果有事想找我,要不要直接见个面?
接知彩花以这样简洁的讯息,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我们的邀约。但由于对方表示之后还有工作上的预定行程,若要相约谈话最好早一点,于是我们决定直接约在鉴赏会隔天的中午见面了。
我方的出席者是我和华乃子两个人。虽然纱季和宗太也说要来,但我反对了。毕竟对方搞不好是个杀人犯,还是把风险压低一点比较好。而且同校三个人一起跷课也可能会引人注目。
听我这样说明后,宗太与纱季都主张那就由自己出席,不过我还是在半强硬下否决了。讽刺我说「那你就不担心我吗?」的华乃子大概已经看穿我的想法,很明显在戏弄假装勇敢的我取乐。
「话说,你都不怕吗?」
「你看看周围。」
华乃子一副感到无趣地托着腮,用视线向我示意周围的餐桌。
店内约一半的座位有坐人,即便不到生意兴隆的程度,也算热闹。
「假设接知彩花真的是个杀人犯好了,在这种场所她也没办法动粗。毕竟对方可是有很多东西需要守护的知名人士,若非紧急状况也不会冒那种险吧?」
「呃,这么说是没错啦……」
但问题就在于那个紧急状况。即使在这地方什么都没发生,也无法保证之后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总之还是要先跟对方交谈看看——
「你就是笕华乃子同学?」
中气十足,略微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把视线转向声音来源,看到一位眼熟的女性站在那里。
是接知彩花。一头略带卷曲的黑色长发,深戴到盖住眼睛的淡褐色帽子。
服装是简单的白T恤搭配深蓝色宽裤,黑白色凉鞋。
「是的!」华乃子点点头,睁大眼睛凝视接知彩花。
「我是接知彩花。请问这位是?」
对方把视线转向我,于是我立刻自我介绍:
「我是她的朋友,半田理久。今天谢谢您特地跑这一趟。」
我微微鞠躬的同时,又有点疑惑这样的问好方式是否适宜。
「哪里,彼此彼此。」
接知彩花微笑一下,坐到我们对面的座位。那动作中散发出优雅的感觉,即使坐下来也依然挺直背脊的坐姿令人印象深刻。
「那么首先……」
她说着,看向我们。不知是因为艺人特有的氛围,还是我认为对方可能是杀人犯的猜疑心所导致,感觉她全身散发出明显的压迫感。
她带着锐利的目光,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
「要不要吃个东西?」
尽管是中午时间,但在这种状况下大吃正餐怎么想都很奇怪。于是在不成文的默契下,我们各自点了轻食和点心。
然后在等待餐点上桌的期间,华乃子首先发问:
「恕我直问了,请问您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沉默。
接知彩花低着头,紧闭双唇。
由于她仍旧戴着帽子,看不到眼睛更令人感到不安。
华乃子又继续发问:
「您会这么做的契机,就是我投稿的那篇暗号文吧?请问您知道那文章在写什么吗?」
——又是沉默。
然而只过几秒钟,接知彩花抬起了头。
帽子底下露出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可怕的杀人犯。
眉头深锁,流露困惑的神色。
她把头略歪向一边,用意外轻松的态度回应:
「嗯~……这点反而是我想问你们呢。」
「什么?」华乃子发出呆愣的声音。
「笕同学,半田同学,我才想问你们知道那文章在写什么吗?」
不知道。
所以我们仰赖了网路上的聪明人。
然而在社群平台的那篇投稿表面上是当成「华乃子的作品」,而接知彩花现在这个问法听起来就是,她知道那是骗人的。她知道那暗号文是什么,知道那背后的答案;所以才会引起注意,还特地跑来找我们。
这是我们预先想到的可能状况之一。
「华乃子。」
我试着与坐在旁边的她互通意思。
而她默默点头,对我做出行动暗号。
我们事先已经决定好,假如遇到这种状况,就老实向对方公开我们所知的情报。既然接知彩花知道些什么,或许可以成为我们解谜上的协力者。根据对方所掌握的情报,说不定可以当场解开所有谜团。
于是我拿出手机,打开我们在旧校舍拍摄的查理照片。
「首先,请您看看这个。」
3
我们把至今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地向对方说明。
在即将拆除的旧校舍发现了太空人白骨尸体的事情。将那尸体取名为查理,并决定靠我们自己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的事情。用显微镜分析那骨头,知道了那真的是人骨的事情。从太空衣的口袋中发现了一本手册的事情。手册中记录了校园生活的事情。从手册的书封中发现了神秘暗号纸条的事情。将暗号文投稿到社群平台上,然后麦克劳德先生成功解读了暗号的事情。我们远征到静冈的事情。在那里认识的East Runnel纤维公司员工加藤先生推荐我们看《Shadow drop》这部电影的事情。那部电影中登场的戏服与查理身上的太空衣相当类似的事情——
从宗太把我找到顶楼的那时候以来,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
然后现在我又把这些事情讲给演员接知彩花听。
这场冒险接下来究竟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从没想像过的展开,让我心中充满了兴奋与紧张感。
「真是惊人……」
听完一连串的说明后,接知彩花小声呢喃。
她表情僵硬地眨了几下眼睛,仿佛在整理思绪般沉默了一会。
「对不起喔,我现在脑袋非常混乱。或许对你们来说是惊人的发展接踵而来,不过我也同样感到非常吃惊。所以,呃……我该从哪里说明起才好呢。」
「关于那篇暗号文。」我如此提议。「请问您是看到了投稿在网路上的那篇暗号文,所以对我们产生了兴趣对吧?我想知道那段讯息究竟是什么,而您看到那篇暗号文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
「说得也是。你们会在意的果然是这点呀……」
接知彩花低下脸,又再度陷入沉思。可能是在脑中反复推敲,应该用什么顺序向我们说明。
她接着挺直背脊,重新开口:
「这件事讲起来有点长,首先从我的一位好朋友开始说起吧。」
就这样,她开始娓娓道来。
宛如把一个装有宝贝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整件事情的开端是那部叫《同一佳凛》的电影。
把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当成外景场地的作品,也是我们在最初的调查报告会上提过的电影。正如当时宗太的说明,这部电影最大的主题是《同一张脸》。接知彩花扮演主角佳凛,而另一位设定上与佳凛长相酷似的主角——芽依,则是找到了一位无名新人扮演。换言之,在「长相跟接知彩花很像」这样完全偶然的理由下,有个新人演员突然被提拔扮演电影中的重大角色了。
那个人名叫本条绘里奈。
二○一八年拍片当时,接知彩花二十岁,本条绘里奈十八岁。论年龄上或演员资历上都是前辈的接知彩花,在教导本条绘里奈如何适应这种重大拍片现场的过程中,也和她逐渐成为了情同姐妹的关系。拍片结束之后两人依然保持交流,本条绘里奈也在工作方面请教过身为业界前辈的接知彩花一些意见。
「绘里奈是在《佳凛》的拍片现场,开始对电影制作这件事加深了兴趣。」
接知彩花继续说明。
身为一名演员,可说是奇迹般抓到机会的本条绘里奈,透过自己在正式拍片现场的这段经验,开始加深了对于演戏以外的兴趣。最后她默默退出了演员工作,全力专注于剧本撰写。接知彩花也就近观望她那样的变迁,并给予支持——然而,本条绘里奈其实有个秘密。
「在我们认识之前,她就罹患了血液方面的疾病。那种病的患者有些人可以活上几十年,也有些人才短短几年就会丧命。而绘里奈的运气很差,两年前住院后,一下子就离开了人世。在无法避免住院之前,她一直都把这件事情瞒着周围的人,包括我也是。所以事后想想,在《同一佳凛》中获得提拔,也许是她人生最后的幸运奇迹。在那样不算长的期间内,她也找到了『制作电影』这样的新梦想。只是因为『脸长得很像』这样无聊的巧合,让我和绘里奈相遇了。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她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好朋友。」
说明完后,接知彩花沉下眼皮。
虽然声音听起来还很镇定,不过她也许一直都在忍着泪水吧。
真没想到,《同一佳凛》背后竟有着这么一段故事——
提到死亡的话题,让我们这一桌被沉重的气氛笼罩。然而,整个故事还没串接起来。两年前离开人世的那位名叫本条绘里奈的女性,究竟跟那篇暗号文之间有何关联性?这点我们必须问清楚。
「那个……」我如此出声,结果接知彩花把脸抬起来。
她仿佛在表示「我知道」似地点点头,继续说明。
「我刚才说过,绘里奈后来有在工作方面找我讨论过对吧?可是她已经不再当演员了,那么所谓工作上的讨论又是什么……」
她说着,打开放在一旁的肩包,从中拿出一叠纸。
是几十张的A4纸,用一个大夹子夹成一份。
「这是她写的剧本。你们只要读过,应该就会知道我为何感到困惑了。」
放到桌上的一叠纸,是本条绘里奈写的剧本。
最上面第一张,用大大的文字写着标题。
织星的伊莱莎
4
故事的舞台是化为反乌托邦的近现代日本。设定中的邪恶巨大企业正在开发一种高度的虚拟实境生成技术,名为「ELISA」。
ELISA的正式名称为EnLaced Inner Space Archiver。将人们的精神世界=记忆互相连结,创造出虚拟实境,借以模拟特定时期、特定场所发生过的事情。这项技术的关键在于「连结人们的记忆」,因此作为情报来源的记忆量——也就是记忆的提供者越多,模拟出来的精准度就会越高。而所谓精准度越高,就表示单纯由电脑进行预测的领域越少,越能正确重现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邪恶的巨大企业试图利用这种技术掌握敌对者本来不为人知的把柄,甚至获得国家等级的机密情报。而在《织星的伊莱莎》剧中的时间点,正为了完成这项技术而进行着大规模的实验。在这之前顶多只会透过十人左右的记忆创造出建筑物规模的虚拟实境,但这次的实验中一口气用了百人规模的记忆,模拟出一整座城镇。
「这里所谓的虚拟实境,请问是类似VR的东西吗?」
在说明途中,华乃子如此询问。
「没错。但毕竟舞台是未来世界,技术远比现在更为先进,所以是几乎像现实世界的VR。使用的机器也不是头罩,而是将大脑与机械直接连结体验的感觉。虽然不清楚剧中正确的年代是多久以后,不过即使以那个时代的基准来看也是最先进技术的样子。」
听了接知彩花的回答后,华乃子感到理解地点点头。
「那么所谓提供记忆的人,也是把大脑直接连结到机械上的感觉吗?」
「哦,理解得真快。那就像是连结到一台巨大的母体电脑上,当成不具个人意志的人脑计算机一样利用。」
「典型的反乌托邦呢……」
「总之,这就是剧中的基本设定。简单来讲很像是『城镇规模的母体(Matrix)』……啊,等等,你们知道《骇客任务(TheMatrix)》吗?很老的一部科幻电影。」
「知道。我记得好像是前年上映了续集。虽然是很奇特的故事,不过很有趣。理久也知道吧?」
我点点头。
「我虽然没有看过电影,不过大概知道内容。剧中的世界其实是虚拟实境,然后身穿黑衣的主角们想要将人类从那之中解放出来……大概是这样的故事吧?然后主角阵营还会跟一群穿西装的特务交手战斗之类的。」
「对对对。」接知彩花竖起食指微笑。「《织星的伊莱莎》就是把那规模缩到很小,以某座乡下小镇的一群高中生们为故事主角的感觉。至于故事中心的学校,当然就是以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为参考了。
而故事内容是描述那群高中生们察觉整座小镇其实是假的,于是努力想要逃脱出去。就像刚才说明的,这个虚拟实境是以人类的记忆为基础,因此连接母体电脑的必须是对那座小镇有记忆的人物。在这条件下被集中来的,就是包含主角们在内的高中校友们。在现实世界其实已经是老人的他们遭到巨大企业诈骗或绑架,强硬当成了实验材料。」
「简直是超级恶毒企业呢!」
也许因为题材符合喜好,华乃子从刚才就表现得乐在其中。
「而且呀,接下来才是绘里奈的点子有趣之处……那群察觉世界虚假的主角们,都是对高中时代没什么好回忆的七个边缘人。由于ELISA系统是借由把记忆连结起来互补空缺,因此和别人共通的回忆越少的人,与系统之间的连结就越弱。彻底被组进ELISA之中的人会变成像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记忆播放装置,然而连结较弱的人就比较容易保留自我意识了。」
「于是那群曾经是边缘人的主角们就挺身而出,想要从虚构的小镇中解放大家对吧!」
华乃子兴奋地说着。
她甚至把眼睛都用力睁开,露出有点吓人的笑容。
「没错。他们在学校中过着人生第二度的高中生活,结识自己不曾有过的同伴们,在某种意义上让青春时代重新来过一次……是不是很热血呢?」
「是!」华乃子紧握起拳头。
接着她又问道:
「那么剧中也有类似《骇客任务》中那群特务的存在吗?」
「那就是太空人了。」
「咦……」
让人意外的答案令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为什么要刻意挑太空人呢?」我这么询问。
「ELISA的虚拟实境是由人的精神产生的幻想。所以借『心灵宇宙(Innerspace)』的监视者之意,让管理者们穿上了太空衣。另外,太空衣里面的人物虽然是那间巨大企业的员工,不过在虚拟实境中重现他们的外观并没有意义。而太空衣的头罩就像镜子一样看不到内部,所以这也带有供访客使用的无脸化身这样的含意在内。
那些太空人们会在虚拟的小镇中徘徊,随处记录所发生的事情。确认与现实纪录之间明显的差异,借此测量模拟的精确度。当然,他们也负责排除自我意识觉醒的叛乱分子们。」
我又进一步询问:
「那主角们跟太空人之间要怎么战斗?而且说到底,他们要怎么解放那些跟母体电脑相连的人们?」
「太空人的身影只有自我意识觉醒的人才会看见。毕竟其他人都只是重现记忆用的空壳而已。如果从电影手法上的惊险要素来讲,主角们与其说是直接与太空人战斗,更重要的是就算见到太空人也『不能做出反应』。」
「哦哦。」华乃子点点头。「也就是像『不能对上视线的怪物』之类的题材呀。」
「你理解得真快呢,应该跟绘里奈很合得来。」
接知彩花说着,露出微笑。
「至于说到主角与同伴们在剧中做了什么……他们首先瞒着太空人调查世界的构造。例如模拟世界的边缘是什么样子,被当成叛乱分子而遭到排除的人会变得如何,还有太空人们是从哪里现身的等等。」
「感觉真令人兴奋。」华乃子说着,摇摆身体。
接知彩花接着又向我们说明了后续的剧情展开。
剧中主角们为了瞒着太空人进行联络,想出了一套秘密的暗号文字。他们认为这样一来就算自己的调查纪录被太空人发现,只要使用这套暗号书写,企图叛乱的事情应该就不会曝光。
然后他们进行调查的结果有了三项重大发现。
①关于太空人的习性。太空人会记录虚拟小镇内发生的事情,并抹消叛乱分子,将可疑物品带回传送点的另一侧。
②虚拟小镇中存在有让太空人出入用的传送点。地点每次都一样,是利用高中校舍楼梯下的置物空间。那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置物室内,可能只有当那些人要出入虚拟小镇时才会借由某种方法让传送点出现。
③太空人的胸前装有类似雷射笔的道具,然后被雷射照到的东西就会从模拟世界中遭到消除。当他们发现叛乱分子时,就是利用那个道具轻易抹消对象。
根据这些情报,主角们决定展开最终解放作战。
作战计划则是——
「首先,故意让太空人发现使用暗号文字书写的纸条。因为当太空人发现可疑物品的时候会为了带回现实世界而前往传送点,所以主角们利用这项习性诱导太空人的行动。主角一行人于是闯入置物室,目击了传送点出现的瞬间。其实在那间置物室中放有一面大镜子,而那就是传送点生成装置。启动时镜子会像水面一样出现波纹荡漾,然后跳进水中的感觉……话虽如此,但假若真的要拍成影片,我想视觉效果的呈现方式应该不是剧本作者的管辖范围就是了。」
「然后大家打倒了太空人,一起逃了出去是吗?」
热衷听着故事的华乃子很快做出反应。
接知彩花对那样的她微笑一下,「有点不一样喔。」地竖起食指。
「大家确实是想办法让太空人失去了战斗能力没错……喔对,这部分很单纯地就是直接打斗喔。在充满怀旧风格的木造校舍中,高中生们与太空人上演起一场武打戏,感觉很有趣对不对?但就在那过程中,有几位同伴被雷射武器给消除掉了。然后为了不要枉费同伴们的牺牲,剩下的人决定要靠传送点逃脱出去……可是主角这时候却突然表示『自己要留下来』。知道为什么吗?」
接知彩花看向我。
想说必须要回答些什么而着急起来的我临时挤出一个理由:
「因为如果只有自己这群人获救,对其他人太过意不去……之类的吗?」
「你认为呢?」
她接着看向华乃子。
「毕竟就算出去了也不晓得能否就此解决问题,所以至少要有个人留在虚拟小镇会比较好……之类的?」
「嗯。你的思考方式果然跟绘里奈很接近。」
「意思说我猜对了?」
「方向是没错,但不是单纯留下来而已。是主角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够拯救所有人,但必须赌上一把的计策。从传送点脱逃出去的同伴们负责在现实世界尝试破坏母体电脑,与此同时,留在虚拟小镇的主角则试着破坏镜子。」
「咦咦!为什么?」
华乃子大感意外地这么问。
「刚才也说过了,这是赌上一把的计策。太空人们绝对都是从楼梯下的置物室现身——主角认为这代表传送点生成装置应该不是随便在哪里都能设置的东西。那样无可替代的特殊镜子如果被破坏,会发生什么事?还留在虚拟小镇的其他太空人们就会失去回到现实世界的手段。到时候为了救助那些员工们,企业搞不好会让整个模拟装置停止运作。」
「这就是赌上一把的计策……」
「没错。脱逃出去的同伴们也许能成功破坏母体电脑,或者破坏镜子的策略真的可以奏效,当然也有双方都失败告终的可能性。」
「那请问实际的结果是怎样?」
「故事到这边结束。」
「咦?」
「他们也许获救了,也或许没有得救。我想绘里奈恐怕是故意留下的空白。而如今她已不在世上,所以谁也不晓得设定上的结局究竟会如何了。」
5
以上就是《织星的伊莱莎》的全貌。剧本内容自是不用说,但更令人感到冲击的是那剧情与现实之间无可否定的相关性。我们在旧校舍发现的太空人白骨——查理所处的状况,与故事最终的发展简直完全一致。
连结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当成传送点的置物室。
受主角们袭击而遭到排除的太空人。
太空衣上明显的损伤也可推测是当时搏斗的结果。
手册中的文章是为了确认模拟精准度的纪录。
跟着手册一起被发现的纸条,是叛乱者的宣战文。
之所以用暗号书写,是为了让太空人判定为可疑物品并带回现实世界。
如此进行着对答案的期间,我一直有种感觉。
第一次调查报告会之后,我们被佐竹竿问话时——为了隐瞒发现尸体的事实,我们捏造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来龙去脉。配合佐竹竿所看到的情报,拼凑出老妇人委托调查的故事。
现在感觉就像当时我们所做的事情,这次被套用到我自己身上一样。
乍看之下完全无法理解的种种问题,仿佛被串成了一条线——
讨论告一段落后,接知彩花虚脱似地说道:
「这下你们可以想像我在社群平台上,看见你们投稿的那篇暗号文时有多吃惊了吧?简直就像虚构故事侵蚀到现实世界,让人害怕是不是发生什么超自然现象。」
我努力抑制脑中的混乱,尝试整理状况。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我们发现的太空衣是将电影戏服改造,制作出来的假东西。换言之,一切只是有人想要重现故事中的情景……?」
现在只能这样解释了。
某个知道剧本内容的人物大费周章重现了故事的结局。
理由不明。
但假若是这种状况,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就很好锁定了。
「反过来讲,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知道这部剧本内容的什么人。请问除了接知小姐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知道《织星的伊莱莎》?」
「嗯,正常会这样想吧。绘里奈确实有可能把剧本拿给我以外的人看。但如果只有这样,是不会发生现在这种状况的。绝对不可能。」
「呃,那是为什么……」
「绘里奈她呀……」接知彩花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在完成这部剧本之前就离开了人世。所以就算她有把剧本拿给谁看过,也不可能重现故事的结局。」
「那么刚才您讲给我们听的结局是……」
「那是绘里奈去世之后,我接着继续写的。大概后面三分之一左右。这是我思考自己可以如何悼念她的结果,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方法。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她一直都有找我讨论故事内容,所以关于剧情展开本来就已经到最后都决定下来了。我所做的只是补齐绘里奈没能描写到的细节部分,并化为具体的文字而已。不过老实说,我到最后还是有些部分写得很含糊就是了。」
「例如说?」我这么问。
「像年代设定。剧中模拟的世界是以八○年代为范本,但剧中的现代究竟是西元几年,现实世界中的主角们究竟几岁等等,这些部分的设定当初并没有完全确定。毕竟根据剧本完成的时期可能会想要多少进行更动,所以当初觉得还不需要精确决定。」
华乃子这时做出反应:
「啊,所以会写成一九八×年……」
「没错。我实际写了才知道,自己好像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东西。毕竟我是个机械白痴,对科幻作品不太熟。而且台词的写法或场景营造等等部分还是绘里奈有天分多了。」
接知彩花把手放到剧本上,慈爱地轻抚上面的文字。
「毕竟这终究只是我个人对她的悼念行为,也没有把完成后的剧本拿给任何人看过。关于传送点生成装置位于置物室啦,暗号文字的具体构造啦,宣战文的内容等等,这些部分的细节只有我知道。可是……」
「咦?那个暗号是接知小姐想出来的?」
我感到意外地如此询问。
「啊,严格上来讲不是我喔。在绘里奈的构想中只有设定为『不是马上可以解出来的暗号』而已,还没有具体的形象。但毕竟是故事的关键要素,所以我找了同样跟绘里奈有关系的美术人员商量,创作出了那套自创文字。」
「既然这样,那个人不是也知道暗号文字吗?而且既然是美术人员,应该也有办法进行太空衣的加工……」
「不,我只是请对方帮忙思考暗号的设计与机制而已,并没有告知剧本内容。不过就现况来讲,顶多也只有这种可能性了吧……但我实在不认为那个人会做这种事。」
「那个!」华乃子忽然举手。「我有一件非常基本的事情想要确认,可以请问您吗?」
「嗯,尽管问吧。」
「那么……」华乃子深呼吸一口。
大概是什么很难启齿的问题吧,她用莫名严肃的态度问道:
「您说绘里奈小姐有向您讨论过剧本的事情。那么……你们该不会有共享档案吧?」
「共享档案?」
「绘里奈小姐在撰写剧本的期间,您也会看着剧本内容给她建议吧?请问那时候,您是如何收到最新剧本的?例如直接见面拿到最新版的纸本,或是透过电子邮件寄收档案之类。」
「哦哦,这个嘛……我们有个装剧本跟资料的资料夹,当绘里奈叫我看的时候打开那个资料夹,最新版的剧本就在那里面——」
华乃子听到这边,打断接知彩花继续问道:
「请问接知小姐在写后续剧情的时候,也是使用装在那资料夹里的档案吗?」
「是没错啦……」
接知彩花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华乃子究竟想问什么的样子。
相对地,我则是听出华乃子想表达的意思了。接知彩花刚才说自己是个机械白痴,但这下看来她或许是个相当严重的机械白痴。
面对疑惑歪头的接知彩花,华乃子缓缓说明:
「也就是说,那个资料夹大概是保存在云端空间。只要能够连上那个资料夹,应该任何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档案。就算打开档案需要权限,只要有绘里奈小姐的账号应该就很有可能可以阅览档案了。」
「意思说有人使用绘里奈的账号偷看剧本?」
「我认为可能性相当高。假如是会留下登入纪录的类型,或许就能从那记录查到什么。或者是调查绘里奈小姐的电脑后来去了哪里,这方法应该是最简单的。」
「绘里奈的电脑……」
华乃子的推理又继续着。
「假如有人收下绘里奈小姐的遗物,那应该是跟她很亲近的人物吧?可能是家人,或者情人……」
接知彩花仿佛在翻找记忆似地歪着头,眨了好几下眼睛。
「就我所知,她没有交往的对象。我们之间无话不谈,所以她应该不会隐瞒男朋友的存在。不过……或许值得调查看看。好,我去问问看绘里奈的父母。」
就这样,我们的会谈落幕了。过程中不但揭开许多事实,也找出了「本条绘里奈的电脑去向」这条新的调查方向。这方面是由接知彩花负责去调查,因此我们只能暂时静待结果。
事情发展至此,让我们一口气看出了故事的大致轮廓。
病亡的前演员——本条绘里奈,以及她遗留下的剧本《织星的伊莱莎》。
意图重现剧本结局的神秘幕后黑手。
假如按照故事内容思考,也可以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查理的真面目。
接知彩花将那太空人如此形容——
监视心灵宇宙的无脸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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