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灵宇宙-章节



华乃子的家由于父母都喜欢机车的缘故,家庭风格比较狂野,房子旁也盖有一座车库。停有两台复古风机车的车库中大约有一半都是维修车辆用的空间,平常也被华乃子当成制作作品的地方。

打开上掀式的库门,耀眼的阳光洒入车库内。

与接知小姐进行视讯会议后过了约一周——

七月最后的这一天,我们为了执行最终作战而集合到这里来了。

维修用空间的中央铺了一张蓝色塑胶垫,上面放有三套太空衣与头罩。这些都是在伊藤隼人的房间里发现的东西,被接知小姐借来使用了。

能否借到这些服装可说是这次作战计划的关键,因此能够和伊藤隼人的家人顺利交涉成功实在很幸运。不难想像当演员接知彩花忽然来访拜托说「只要把这些东西借给我们,或许就能找到令公子。」的时候,那家人脑中有多么混乱。不过他们大概也认为既然还有那么一点希望,尽管再怎么搞不清楚状况都愿意把一切托付给我们吧。

如此这般借来的三套太空衣,相较于查理身上那套的品质差得多了。于是站出来指挥调整的正是华乃子。她发挥平时创作作品的经验,对三套太空衣进行紧急改造,让它们变得更加接近查理的太空衣。虽然我们也有帮忙部分作业,但绝大部分都是靠华乃子的力量。

「果然好厉害呢。」纱季道出感想。

「不愧是捏造系艺术家。」我也表示同意。

听到我们这样的对话,双手扠腰的华乃子感到骄傲地露出微笑。

为了接下来要执行的作战内容,她解开了平时的包包头,把头发放下来。

「这么有趣的制作经验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呢。甚至有机会用到超大台的3D列印机,简直超棒的。」

在改造太空衣的作业上,那位创作暗号文字的美术人员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室借给了我们。不同于只能帮忙一些简单工作的我们,具备相关知识的华乃子则是接受了专业人士亲自指导,始终开心得要命。

「……其实对我个人来说,到这边已经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了。」

「你在说什~么呢!」

如此精神充沛地走进车库的,是接知小姐。相对于我们一如平常的制服打扮,她身上则是穿着一套很有干劲的慢跑服。

「对创作充满热情是很好,但也要对创作出来的作品最终在现场的实际表现多多观察才行喔。有些事情是在现场才学得到的。」

「知道了~我会好好观察~」

华乃子虚脱无力地举起一边的手,有点不认真地这么回答。

为了本次作战进行准备的这一周期间——她们两人似乎建立起了某种奇妙的师徒关系。仔细想想,华乃子制作的伪纪录片作品其实就类似于个人制作的短篇电影,因此会和演员接知彩花拉近距离也不难理解。

相对地,有个人则是对这样的关系性感到不太高兴。就是宗太。

一直站在车库角落默默不语的他这时……

「非常抱歉,她这个人不太注重礼节。」

他如此表现出抱歉的态度,对接知小姐鞠躬低头。我想他大概是因为对电影或戏剧世界充满兴趣,结果反而抱着敬畏惶恐的心态而不敢轻易拉近距离吧。尽管平时喜欢摆出讽嘲世间的态度,他的本性还是很正经,所以会有这样的表现同样不难理解。

对于那样的宗太,接知小姐露出笑脸回应:

「没关系没关系。华乃子平常都是这种感觉的。」

她接着把头转过来,对我们问道:

「那么,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全员颔首回应后,接知小姐清了一下喉咙开始述说:

「我与绘里奈的邂逅,是来自于『容貌恰巧相似』这样偶然的契机。但是,这项偶然却也同时打乱了伊藤隼人的人生。我怀抱着对绘里奈的思念,努力用拙劣的文笔为《织星的伊莱莎》写下后续。但恐怕就是这样的行为,导致了这次的事态发生。

但……那又如何?意思说我跟绘里奈不应该相遇吗?我透过自己的方式为她悼念,是不应该的事情吗?我不这么认为。所以说,为了不让联系起我和绘里奈的偶然成为一种罪恶,我必须拯救伊藤隼人。相信这么做同时是为了绘里奈。

和各位的邂逅也是一样。在难以置信的偶然下,我们相遇了,并且在此刻为了相同目的而携手合作。虽然我很抱歉在升学考试的关键时期把各位牵连进来,但这场偶然肯定也能透过我们的力量成为幸福的巧合。

这就是我的目标。

我希望借由让这场作战计划成功执行,引导我们之间的邂逅以及相关的一切偶然成为最幸福的巧合。所以说……大家一起加油吧!」

接知小姐高声为演说作结后,深深鞠躬。

打从初次见面时我就感受到了,她具有某种平易近人的柔和氛围。能够认识到她这样光从演出作品中难以感受到的一面,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幸福的巧合吧。

然后当然,这也给了我另一种想法。

刚才这段话,同时也可以说是在阐述「命运」。每个人面对命运的方式各自不同,或许没有所谓正确答案,不过接知小姐所展现的命运观相当简单明了——随着结果不同,对命运的见解自然会改变的。



《织星的伊莱莎》结局写得很模糊。

主角的同伴们经由传送点逃脱到现实世界后,尝试破坏母体电脑。但这项作战最终是否成功不得而知。同时,主角则是留在虚拟实境中,认为借由破坏传送点或许能让模拟计划被迫中断——但剧本同样没有讲明这行动是否顺利。

而我们的作战计划就是利用这样的结局,描写出「后续发展」。如果想要跟关在故事中的伊藤隼人进行接触,就只能让自己也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在这样的思考下,我们在共享资料夹中追加了新的文件档案。

作战成功。我们压制了现实世界的企业势力。

但是,我们没办法破坏母体电脑。

就算停止模拟运算,连接电脑的人也不会醒过来。

反而会因此丧命。

所以说,你也逃脱出来吧。

我会化身为太空人入侵虚拟实境,准备一个新的出口。

行动时刻定于七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

我会前去迎接,在校舍外面等我。

也就是先脱逃出去的同伴们已经镇压了邪恶企业,并且约定会来把主角救出去的情节。姑且不论以故事剧情来讲是否有趣,但假如要顺着故事形式与伊藤隼人进行接触,希望这段讯息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这个计划中依然存在几项问题。

最棘手的部分在于,我们不晓得伊藤隼人的精神状态。虽然他在精神上被困于故事剧情之中的事情应该不会错,但他同时又保有一定程度的冷静,能够认知故事中那间高中是以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为参考范本,并且在那里摆放查理。然而故事舞台终究是一块虚构的土地,所以我们不晓得诸如「三狛江市」这类的概念是否通用。因此尽管是很琐碎的细节部分,我们还是为了尽可能顺着故事内容,而在讯息中不使用具体的地名。

然后既然要这样,能够把伊藤隼人确实约出来见面的地点,除了旧校舍之外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而这么做的问题点就在于,作战执行的时间点会碰上「告别会」。今天是旧校舍开放给一般民众进入的最后机会,因此可以预料将有大量外宾来访。然而我们准备太空衣无论如何都需要一段时间,没办法让作战提早执行。而且旧校舍从明天就会开始拆除作业,所以我们也不能延后执行。

告别会的开始时刻是上午十一点。

因此我们决定在那一小时前把伊藤隼人约出来,然后把他诱导到别的场所去。「太空人会来迎接」的展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穿上太空衣的我们会透过接力形式引导伊藤隼人,将他带至我们安排的「出口」。

四周无人,能够自由增添演出的场所——

基于这个条件被选为「出口」的地点,就是新校舍的顶楼。

提议人自然不用想,就是宗太了。他会把话剧社的发烟器与照明器材等搬到现场,将原本煞风景的顶楼装饰得有科幻氛围。虽然这么做应该多少掺杂有对顶楼怀抱执着的宗太个人的愿望在内,不过既然现在对手是对细节很执着的伊藤隼人,多讲究些应该也没什么不好。

而接力的最后一棒,就是接知小姐。

将伊藤隼人诱导至顶楼后,接知小姐会摘下头罩,与他对话。

这部分的关键就在于接知小姐与本条绘里奈之间的关系了。本条绘里奈最初就是因为长相酷似接知小姐这项偶然而被提拔为《同一佳凛》的主演。所以现在被困于故事中的伊藤隼人如果见到酷似本条绘里奈的人出现在眼前,或许也会愿意敞开心扉对话。而这点想必能够成为将他带回现实的桥梁。

正式上场的时间到了。

接力第一棒的华乃子身穿太空衣在旧校舍外面待命。虽然告别会的开始时间是一小时后,但工作人员们已经先抵达会场,因此华乃子只能躲在周围的树林中等待伊藤隼人现身。

『终于要开始了呢。』

从无线耳机传来纱季的声音。她待在旧校舍,负责当伊藤隼人现身时辅佐诱导。虽然能够预测的状况有很多种,但总之就是当伊藤隼人没有发现华乃子的时候要负责引他注意。关于伊藤隼人的外观,我们在调查过程中看过他学生时代的照片,所以知道大致上的长相。而如果他没有注意到太空人的存在时,纱季就要看是撞他或向他搭话之类,诱导他的视线。

「总觉得紧张起来啦。」我这么回应。

负责第二棒的我背着背包,把太空衣装在脚踏车上前往接力的中继地点。

今日万里无云。

耀眼的阳光洒落在一整片的农田上。

我用力踩着踏板,任风吹过脸颊。

『我们接下来就要跟伊藤隼人见到面了。感觉好不可思议。』

纱季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啊。最初发现查理的时候,根本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展开。竟然要穿着太空衣跑马拉松。」

『就是说呀。不过要这样讲的话,你原本有预料到什么样的展开呢?』

「嗯……就是更普通一点的。例如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一切只是一场恶作剧之类。」

『是假的没错吧?』

「但骸骨是真的。」

『这样讲也对啦……』

「倒是你对于这部分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觉得伊藤隼人并不是什么冷酷的杀人犯。」

『嗯~』

对话到这边稍微沉默了一下。

我逐渐看到前方的中继地点了。被农田围绕的道路旁边有一丛较高的树丛。而我预定把脚踏车停在那里,躲到树后面换上太空衣。

『毕竟我不太能够想像一个对某人怀抱强烈的思念,甚至让自己逃避到故事之中的人,会为了那么自私的想法杀害别人。』

「意思说那具骸骨并不是伊藤隼人杀害的谁?」

『我是这么相信,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很天真就是了。』

「不……毕竟是接下来要拯救的对象,会希望对方是个好人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我也跟你一起相信这点。」

看到伊藤隼人留下的那间太空衣散乱各处的房间时,纱季曾说过。

从那景象中可以感受到某种无所寄托的哀伤。

我希望相信她那份感觉。毕竟从我们初次交谈的那一天起,就是她那样的部分一直深深吸引着我。

『喂!』

就在这时,华乃子的声音忽然插入我们的对话。

我差点忘记了,作战期间是用群组通话在联络的。

『很抱歉打扰两位聊得那么开心,但目标抵达现场啰!』



华乃子接着冲了出去。

由于宗太要负责准备「出口」的演出,所以我们准备的三套太空衣中有两套是给比较有体力的我和华乃子穿,负责把伊藤隼人引导到新校舍。最后一套则是给接知小姐穿,负责最后通往顶楼的那段路,以及与伊藤隼人的对话。为了不要让这样异常的景象被人看见,我们仔细挑选了不会有人的路径。

然而,穿着太空衣、背着背包又戴着头罩跑步是相当吃力的一件事。所以我们才会采用接力的方式。但万一伊藤隼人的体力够强,我们还是必须担心被他追上的可能性。

至于纱季结束辅佐诱导的任务后,应该就会到新校舍跟宗太会合。

「华乃子,那边状况如何?」

我把脚踏车停到中继地点的树丛中,透过耳机如此询问。一旦开始之后,时间就过得飞快。华乃子负责的路径已经快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一切、顺利!但是!』

她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回答。

「但是?」

『暂时!不要!跟我讲话!』

「呃,抱歉……」

被骂的我只好闭上嘴巴,进行起跑准备。

首先,躲到树林中穿上太空衣。虽然在改造作业中也有试穿过了,但在野外穿起来真的闷热到不行。才短短几秒就汗流浃背,皮肤与太空衣接触的部分更是黏得很不舒服。

接着背起背包,将模仿呼吸管用的软管插进太空衣正面的插入口。最后只要再戴上头罩就能完成了,不过我想还是等看见华乃子的身影后再戴上比较好——于是从树林中探出头,便发现已经可以看见她小小的影子了。

然后在她后方几十公尺处还有另一个小人影。

是伊藤隼人。

由于距离很远,看不清楚长相,不过可以看到他穿着花纹衫与牛仔裤,追在太空人后面。

真是奇妙的景象。

由于路径上差不多要在这片树林变换方向,因此我们决定趁这个时机和华乃子交棒。于是我戴上头罩,调适呼吸,摆出起跑动作。

反光护镜让视野变得有点暗。

经过一段漫长的紧张时间后,从耳机传来华乃子奋力挤出似的声音:

『……好了,交棒!』

我瞥眼确认她倒进树林之后,往前奔出。

「第二棒,起跑!」

在毫无遮蔽物的宽广天空下,一条路笔直往前延伸。

农田围绕的这条路,现在同时也是伊莱莎创造出来的「心灵宇宙」。

借由联系人们的记忆建立起来的虚拟实境——将伊藤隼人困囿其中的故事世界。

化为一名太空人入侵到这个世界的我,全力往前奔跑着。

身体无法自在行动。

全身上下都喷出汗水,让太空衣内部越来越闷热。

疲劳一转眼就蓄积到极点,让人有种想停下脚步的冲动。

但是,我不能停。

——伊藤隼人对于这个状况究竟是怎么想的?

追逐不断往前奔去的太空人,被迫参加这场炎夏中的马拉松大会。

虽然没穿太空衣已经好得多了,但毕竟距离较长,他应该也很吃力才对。

身体的酸痛,狂流的汗水,凌乱的呼吸——这些感觉难道没有让他涌现一种自己着实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吗?

毕竟我现在可是用全身感受着这点啊。

动脑思考的余力被夺走,身体感受占据了所有意识。

脚掌踏在地面上,手臂划开空气。

专注凝视前方,用全身扑向一点一滴往后流逝的风景中——



「为什么理久是狐狸呀?」

我忽然听见了千穗姐的声音。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的模糊记忆。

场景是在什么地方来着?

千穗姐看到纱季在笔记本上画的图,笑着这么问。

那是把我、宗太跟华乃子画成动物形象的插图。

一只穿着制服、看起来有点慵懒的狐狸下面写着「理久」的名字。

「因为理久跟狐狸都意外地跑很快。」

纱季的回答相当简洁。

「就这样?」千穗姐回问。

「嗯。然后宗太喜欢装博学所以是猫头鹰。华乃子很野性所以是野狼。」

「……那为什么我是大象?」

千穗姐感觉有点不满。

或许是觉得身体庞大的大象就算穿上制服也不怎么可爱吧。

「因为大象的记忆力很好。姐姐老是记得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你喔……」

温馨的姐妹拌嘴就这么开始了。

为什么我现在会回想起这种事?

——嗯,因为在跑步吧。

我想到的是这样有点笨的理由。

可能是体力即将耗到极限,让思绪变得随意了。

「这么说来,你没有画自己啊。」

我插入那对姐妹的争吵,提出这样一句话。

「确实。」千穗姐点点头。「纱季像什么呢……理久你怎么想?」

「哦哦……猫吧?」

「为什么?」换纱季这么问我。

如今我仍记得,她那好奇的表情令我不禁悸动。

「呃不,只是觉得氛围很像而已。」

虽然我当时这么回答,不过现在倒是可以想到其他的理由。

也许因为我对猫的印象是不知不觉间就会消失,有种难以触碰的距离感——

『理久!紧急状况!』

耳机传来宗太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拼命忍住想要停下双脚的冲动,边跑边回应:

「啥?紧急状况?」

『新校舍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群!这样我们会被人看见,没办法抵达出口!』

「为什么会忽然这样?」

『是棒球社。好像是临时决定要举办练习赛或什么比赛的样子……一群外校学生聚在后门的地方。这不在我们的预定之内。』

偏偏在这种脑袋转不动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的麻烦。

虽然我也希望想出个聪明的解决方式,但现在根本没有那种余力。

「然后呢?我该怎么做?」

『必须想办法把那群人引开才行。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就算你这样问我……」

校内出现预料之外的人群。

而我们必须把那些人引开,让通往顶楼的路径保持净空。

到底该怎么做——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华乃子加入通话:

『按响警铃怎么样?应该可以让比赛中止吧?』

『那是反效果啊。』宗太立刻吐槽。『就算让比赛中止,也会引起大骚动。搞不好还会引来更多围观人群吧?』

接着传来纱季的声音:

『那用校内广播怎么样?只要指挥那群人往操场移动,后门应该就可以空出来吧?』

『原来如此……』

宗太喃喃自语地检讨纱季的提案。

『虽然比起警铃好得多,但问题就在广播室能不能用。如果不到教职员室获得许可应该就无法使用吧?就算硬闯进去好了,又要讲什么引导他们?随便乱讲个理由也没办法把他们留住。必须想个什么……可以长时间吸引注意的东西才行……』

能够获准利用广播室的正当性与权威性。

又要能留住人群的持续性。

刚好可以满足这些条件的方法确实很难——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去。』

接知小姐这么表示。

『咦……』宗太发出困惑的声音。

『只要说到人气演员接知彩花会为比赛惊喜开球,大家应该就会聚集到操场了吧?』

『呃,这个……您是认真的?』宗太变得更加困惑了。

惊喜开球仪式?

持续奔跑的我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了。

『不是认真的我就不会说了!还是说现在有其他妙计?』

『可是这样一来……在「出口」跟伊藤隼人对话的任务呢?』

对。第三棒的接知小姐要负责通往顶楼的最后一段路,以及和伊藤隼人对话的工作。讲白了,那是本次作战中最重要的部分。要是接知小姐退下这个任务,接下来的展开就会全盘崩坏。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就这样,接知小姐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议。



跑在校外的我并不晓得实际上的状况如何,然而当我来到三狛江高中新校舍的时候,后门周边是空荡无人。虽然听不太清楚,不过从操场方向好像有传来用大声公在讲话的声音。另外也能听见类似欢呼的声音,看来人气演员接知彩花的惊喜开球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尽管那边的状况也令人在意,但我现在没时间过去看。

总之,以拖延时间来讲,这招似乎还颇有效的。

这样计划肯定能顺利成功。

——我剩下的工作就是朝虚拟实境的新「出口」冲。

由于接力第三棒临时退出的缘故,我要负责的路径变得比预定还要长了。纵然体力早已到极限,我依然挑选不会被人看见的路径,与伊藤隼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校内奔跑。而且因为路径复杂的关系,途中还需要谨慎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这么做自然也会让我把注意力放到伊藤隼人的容貌上。

杂乱不剪的一头长发,满嘴胡碴。服装是松弛的花纹衫配牛仔裤,感觉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仪容。全身散发出隐居遁世之人的氛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三岁还要老。

总算来到最后一段校舍内楼梯了。

我挤出剩余的所有体力,一口气冲向相当于校舍四楼的顶楼。

在三楼走廊可以看到华乃子的身影。她利用我停在中继地点的脚踏车,早一步先过来了。她在这里的任务是万一顶楼的演出被外人看见时负责挡人的守门员。

看起来有些疲累的华乃子看到我,点了一下头。

用一如往常的强力眼神为我送上心中的呐喊:「再撑一口气!」

就这样,我终于抵达了最高的顶楼。

地板上可以看到演出器材用的延长线,一路延伸到敞开的门外。

大量生成的烟雾甚至灌进屋内,让顶楼门附近已经呈现出异样的氛围。

我突破那些烟雾,冲到门外。

紧接着立刻往旁边闪,躲到建筑物后方。

瘫坐到地上的我摘下头罩,用力深呼吸。

阳光洒满视野,风震动鼓膜,含有湿气的夏日气味窜入鼻中。

世界仿佛一口气苏醒过来。

在顶楼待命的宗太跑过来,递给我装水的宝特瓶与毛巾。

「辛苦啦。」他小声说着,用略微紧绷的笑容慰劳我。

「呼……纱季呢?」

「已经就定位了。」

宗太扭一下头,示意站在绿色网状护栏前的人影。

没错。在接知小姐的提议下,作战计划的最终阶段改由纱季负责了。

蓝天下,浓雾般的白烟飘荡着。

其大部分都聚积在脚边,被宗太设置的灯光照得略带红色。

演出器材全部都设置在伊藤隼人的背后方向。

只要转回头就会让魔法被破解,可说是相当脆弱的舞台。

在这样的景象中,伫立着一名太空人。

反光护镜让人看不到长相。

这就是让伊藤隼人清醒的「出口」。

冒险的终点。

从操场不时传来人们的笑声。

真不晓得究竟是靠什么演出,接知小姐的单人秀似乎相当热闹。那边的气氛炒得越热,顶楼的异状被人发现的风险就会越低。接知小姐恐怕是把这点也计算在内,拼命维系着现场的气氛,并且把这项为了她挚友的作战中最关键的部分临时托付给了纱季。

她这么做的理由,我大概可以理解。

所以说……我希望能拯救他。

我想接知小姐是相信了纱季在视讯通话时讲出这句话的坚定态度。

不用担心。纱季不会畏怯的。

没多久后,伊藤隼人的脚步声传来。可能是一路到这里的马拉松让他累坏了吧,他的步伐缓慢而不规律,还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总算现身的他,从顶楼门口朝纱季的方向走出几步。

躲在建筑物后面的我们也能清楚看见他的身影。

他垂着肩膀,用蹒跚的脚步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进。

我屏气凝神地观望着他的样子。

「这就是……出口吗?」

伊藤隼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道。既然他会使用「出口」这个词,代表他是顺着共享资料夹中那段讯息的内容,接受了我们的剧本,融入故事之中了。

站在两、三公尺前方的太空人始终保持沉默。

「绘里奈……」

伊藤隼人说着,又往前踏出一步。

在本来的计划中,太空人应该会在这时候摘下头罩,露出接知小姐那张与本条绘里奈酷似的脸。如此一来伊藤隼人应该就会倾听她的话语,从故事中缓缓回到现实。

然而现在,那座桥梁不存在。

伊藤隼人究竟会如何看待眼前这位女性的存在?

纱季缓缓把头罩摘下。

她不理会乱掉的头发,笔直凝视着伊藤隼人。

被灯光照成淡红色的烟雾在两人脚边静静飘荡。

一片沉默笼罩「出口」,好一段时间过去。

这段时间中,那两人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晓得。

不过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奇妙的偶然引导下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是有意义的。本条绘里奈遗留下的故事虽然扭曲了伊藤隼人的现实,但相对地也让我们的夏日化为了一段难忘的回忆,并且在象征青春的这个顶楼创造出了眼前这片光景。

丧失。

憧憬。

后悔。

焦躁——全部的感情混在一起,诞生出了这样莫名其妙而超越现实的景象。

同时,在这里不存在任何恶意。

我们都是为人着想,希望为别人做些什么。

所以,我们肯定……

「我们——可以陪你一起悲伤。」

如此表示的纱季,眼眶略湿。

仅仅这样一句话,仿佛就让所有停滞的时间都动了起来。

伊藤隼人当场跪下,双手捂脸。

紧绷的气氛中,缓缓可以听见微弱的呻吟声。

那声音逐渐变得明显,让人知道他在哭泣。

他颤抖着肩膀,难以控制似地哽咽起来。

纱季把手放到他肩上,跪下身子一起流泪。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对于纱季这句询问,伊藤隼人颔首回应。

「毕竟剧本最后那部分的水准掉了很多。」

「是啊……糟透了。」

哭泣的声音中混杂着自嘲似的语气。

纱季面带微笑,缓缓述说。

「那很明显就是不同人写的。」

「是啊。」

对话停顿了一段时间。

尽管陷入沉重的沉默,纱季也表现得不以为意。

「对了,还有。」

她这次的声音中略带开朗的感觉。

「一九八×年是什么嘛。」

伊藤隼人轻轻一笑。

仿佛封锁到内心深处的自我忍不住迸出来似的笑声。

他接着用感到安心似的温和声音回应:

「是啊。又不是什么世纪末作品……」

伊藤隼人后来一句一句缓缓述说起来。关于至今的经过,自己对本条绘里奈的感情,以及对所犯罪过的自白。纱季始终倾听着他的话语,并陪伴在他身边。

我们则是默默观望着那样的两人。华乃子也不知不觉间站在顶楼门口旁了。悼念的时间静静流逝,脚边的烟雾渐渐消散。

脱离现实,骗人般的冒险也到此落幕。

我们的「出口」就这么变回平凡无奇的顶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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