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这种时候选择爱才美好-章节
1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了,这场围绕着查理的冒险最终会以报警的形式落幕。很符合常理,理所当然的行动——无可避免的社会责任。
关于处罚方面,建筑物入侵罪是肯定会成立的。旧校舍自是不用说,我们也入侵了新校舍的顶楼。但由于被判断其中不带有恶质的行为,让我们避开了严重的事处罚。
实际上来讲,我们甚至找出了一名精神处于危险状态的行踪不明人物,并拯救了正一步步走向破灭的那个人。这点想必被视为了一种善行,而且关于旧校舍的那具白骨尸体也是。尽管没有立即通报警方固然有错,但多亏我们的行动而发现了一具遗体也是事实。我们也只能把希望放在这部分,期待最终处分可以轻一点了。
至于那具尸体究竟是谁呢?
关于这个谜团,那天在顶楼上,被逮捕前的伊藤隼人告诉了我们真相。
简单来讲,那似乎是他在树海中遇到的无名自杀者遗体。原本打算追随本条绘里奈一起选择死亡的伊藤隼人徘徊于富士树海中,结果在那里邂逅了一位人物。身穿蓝色雨衣,体格壮硕的魁梧男人。在那个男人的劝导下,伊藤隼人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但说回来,那个男人又是什么人物?
那位身穿蓝色雨衣的魁梧男子,竟然是个以「寻找尸体」为兴趣的人。
虽然听起来是非常奇怪的兴趣,但世界上似乎真的存在那样的人。那男子平常也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不过到了假日就会到树海中寻找尸体。而这样的行动实际上会帮忙找寻到一些失踪者的下落,因此就这点来讲或许不一定真的是坏事。然而要把这种事称作兴趣还是感觉有点低级——思考到这边,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对太空人的白骨尸体感到兴奋而借此来场夏日冒险的我们,应该没资格批判人家吧。
人会为了人的死亡而哀悼,同时也会对人的死亡着迷。
或许因为是无可避免地存在的事物,所以会让人被吸引吧。
言归正传,伊藤隼人因此从树海中生还,没能实现死亡的心愿,回到了原本空虚的日常生活中。而就在这时,不知该说时机太好还是太差,他发现了本条绘里奈遗留下来的剧本被添上后续。
接下来的发展就如同我们推理的内容了。
伊藤隼人将添补上的故事曲解为来自本条绘里奈的讯息,幻想起从虚拟实境清醒的剧情。然后为了让故事成为真实,开始埋头于制作剧中的道具,并一次又一次地改良升级。
在那个过程中,他入手的材料之一就是East Runnel纤维公司制的防护衣。一如我们的猜想,那件防护衣是从戏服仓库偷来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也透过各种手段收集到了实际上有参与宇宙开发的企业所制造的东西。
纱季也曾经说过,这对伊藤隼人而言或许就像一种仪式。制作出一套尽可能逼真的太空衣,成为了让他在难以承受的现实中生存下去的动力。
而他这样的行动到最后就扯上了那具无名的自杀者骸骨。找寻一具尸体的念头自然是受到那位拯救过自己的蓝雨衣男子所影响。另外,我们由于不敢乱动太空衣所以没能发现,那具骸骨其实并非全身,而是只有头部与颈部周围的一部分而已。
「话说回来,你和早坂顺利和好了吗?」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佐竹竿用一副顺便想到似的态度如此问我。
在教职员办公室隔壁的会客室中,正在针对此次事件向校方讯问调查。宗太与纱季已经被问完话,剩下再听完我的话之后,学校似乎要对事实进行总结的样子。
「请问您忽然在问什么?什么和好?」
我听不懂询问的意图,只好如此反问。
「在这次的事情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和早坂走在一起。但听说你们中学时代感情不错是吧?所以我就猜想是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我有猜错吗?」
「呃不……是没有错啦。」
「看吧,我就知道!」
佐竹竿很没大人风度地摆出胜利手势,脸上浮现小孩子般的笑容。
「然后呢?你们和好了?还是说那个吗?你迷上人家了?」
「这种发言,我想应该算是某种骚扰行为吧?」
「哦,你好意思讲这种话?明明之前还欺骗教师使用了显微镜?」
被戳到弱点的我顿时讲不出话。
因此我只好问起别的事情引开话题:
「话说老师,原来您有在观察谁跟谁感情不错之类的啊。」
「对我另眼相看了?」
「要说另眼相看嘛……是感觉有点意外啦。」
「哎呀,关于早坂,一方面也是因为状况特殊就是了。」
「您是指陨石事故?」
「没错。虽然你可能没怎么意识到这件事,不过事故当时,早坂千穗是这里的一年级生。关于她的事情我很有印象,所以当妹妹入学的时候,自然会比较关心了。」
佐竹竿说得没错,我是没怎么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过在事故发生前的半年左右,千穗姐的确是这里的一年级生。
在佐竹竿眼中,她究竟是怎样的印象呢?
「请问早坂千穗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这个嘛……」
他略微抬高视线凝视上方,仿佛望着存在于那里的记忆般回答:
「她是个当别人沮丧失落的时候,会陪伴在身边一起哀伤的温柔学生。」
2
顶楼的最终作战后过了两个礼拜。
伊藤隼人被警方逮捕,「太空人的白骨尸体」这样耸动的话语被报导出来,让这起事件稍微引起了大众的注目。关于太空衣是假的事情,以及整件事都是基于妄想所虚构出来的故事等事实都已经被查明。但尽管如此,事件的来龙去脉本身还是充满戏剧性,因此每当有新的细节被查明公开,一部分好奇心旺盛的族群就会持续热烈讨论这起事件的话题。
另外关于事态发觉的过程中,其实有一群当地高中生参与的谣言也已经传开。虽然目前还不到查出特定人物的地步,但这样的状况不晓得还会持续多久。尤其华乃子因为有把那篇暗号文投稿到网路上,搞不好以后会在什么契机下让她跟事件的关系曝光。
在这样的状况中,比我们更早被人察觉与事件有关而掀起话题的,就是接知小姐。
最终作战当时,她为了引开到学校举办练习赛的棒球社社员们的注意力,灵机一动下办起单人秀。那段影片在网路上被传开了。
尤其她为了争取到更多时间,甚至当场演说起从前到访三狛江时的回忆与业界秘辛,从笨拙的模仿乃至主张学业的重要性,漫无边际的脱口秀一段接着一段。正因为她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是个硬派的演技派演员,这段影片可说是让许多人感到惊讶——不过假如要正向思考,或许可以借此让原本没有吸引到的客层也认知接知小姐的存在吧。
「辛苦啰~!」
穿着制服的纱季坐在路边的斜坡上,对我招手。
农田围绕的单一道路,在夏日天空下闪耀着。路边每隔固定距离竖立着一根电线杆,其中有一根略微歪斜。
这里正是四年前陨石坠落,让早坂千穗丧命的场所。
在纱季周围还可以见到宗太与华乃子,宛如来郊游似的大家一起坐在斜坡上。由于事件曝光后接踵而来的混乱与忙碌,让我们四个人迟迟没能相聚。所以我们决定在今天,配合讯问调查结束后的时间来相聚一场。
我把脚踏车停到一旁,加入大家的圈子。
「久等啦。」
「佐竹竿的盘问怎样啊?」
宗太带着贼笑这么问我。
「也没怎样啦。我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全部老实招供出来而已……啊,不过这么说来,有件事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哦?」
「其实佐竹竿意外地很关心学生。」
「你在讲啥啦?」
「喂,理久!」
这时,华乃子很有精神地插入我们的对话。
「彩花姐的道歉记者会,你看了吗?」
「哦哦,昨天那个,超厉害的。」
「简直是道歉记者会史上的杰作了吧。」
在社会持续关注之下,接知小姐的事务所抱持危机意识,特地安排了一场道歉记者会。怎料接知小姐却在会中拒绝因「造成社会骚动」而低头,甚至直到最后都没有一句道歉。
这些全部都是我为了朋友而做的事情。虽然事务所擅自标榜这是一场『道歉记者会』,但我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如此表明的她,后来又因为在社会上应有的态度而受到批判。
然而与此同时,也有一定数量的族群对于热情主张友情的她给予正面意见。
「听说呀。」华乃子兴奋说着。「彩花姐因为这样跟事务所吵翻,决定要离开出来当自由演员的样子喔。看来彩花姐也迎来转机了呢。」
听了这些话后,宗太不太高兴地眯起眼睛。
「话说华乃子,你跟接知小姐也混得太熟了吧?什么彩花姐。」
「哦?你吃醋?」
「才不是。我只是说应该保持适切的距离感……」
「可是呀……」
纱季不理会两人斗嘴,表情轻松地说道:
「接知小姐把来自社会大众的关注全部一人扛下,感觉有点对不起她呢。」
「确实没错。」我也表示同意。
「等风波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我们大家一起去跟她道谢吧。」
「嗯。」
等风波平静下来时,我们的状况又会变得如何?
华乃子说她这个夏天都要去东京都中心的美术科补习班。我听说美术大学的入学考试相当辛苦,或许今后将有一条荆棘之路等待着她吧。
宗太说他不是根据学科或成绩,而是想要根据话剧社团选择大学。尽管这次认识了接知小姐这样一个有分量的人脉,但宗太似乎不太想要利用那种关系。感觉他意外地会一步一脚印,踏实努力地开拓自己的将来。
纱季虽然说在考虑教育方面的大学,不过看起来好像还没完全定下决心的样子。或许到某一天会清楚定下自己的目标,也可能会邂逅完全不同方面的东西,大胆变换跑道也说不定。
至于我嘛,可以说对将来的愿景模糊到连自己都很惊讶的程度。
但我并不会觉得焦急。我认为就像妈妈说过的,重要的应该是在耳背还湿的时候扩展自己能够选择的选项。只要可能性还很广泛,青春就会持续下去——假如要这样定义,我的青春或许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吧。
「这么说来,有件事情让我感到很在意。」
宗太环顾所有人,卖关子似地说道。
今天这场聚会就是为了让事件能够告一段落。因此为了能暂时划清一条结束的界线,让心情彻底切换,若有任何疑问还是尽可能解决掉比较好。
我疑惑歪头,催促宗太讲下去。
「接知小姐之前说过吧?她根本没听说过本条绘里奈有交什么男朋友。正因为如此,伊藤隼人的存在一直都是个谜。那么本条绘里奈究竟对伊藤隼人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伊藤隼人对她抱有强烈的感情,也是因此导致了这次的事件。然而那份心意真的是互通的吗?说不定也有极度一厢情愿而扭曲的可能性吧……?」
本条绘里奈直到住院之前都和伊藤隼人在交往。
她在那个时期已经和接知小姐非常亲近了,可是在两人的交流中完全没有谈到伊藤隼人的存在,这点感觉很不自然——接知小姐是这么表示的。
一如宗太所说,伊藤隼人毫无疑问对本条绘里奈抱有感情,但本条绘里奈的箭头又是指向何方还不得而知。
只是偶然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吗?还是她不想讲出来?
「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
如此回答的,是华乃子。
「本条绘里奈在得知自己余生不长的时候,比起恋爱更选择了梦想不是吗?想要制作电影,想要撰写剧本这样。但那样以一般社会的眼光来看,会显得很薄情对不对?所以她才不愿提起的吧。简单来说,就是她抱有内疚感。毕竟世人多半觉得在这种时候要选择爱才美好呀。」
「对唉,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纱季感到佩服地点点头。
「但又不是绝对要选择一方才行——」
宗太尝试反驳,但是被华乃子打断。
「如果两边都能选,当然是两边都选啦。可是如果没有那个时间呢?如果被迫从中选择一边,我觉得自己也不会选择恋爱。这不是说怎么做才叫对,而是我个人的选择问题。」
「是这样吗……」
宗太也许宁愿相信爱的魔法吧,显得有些不满。
「虽然说,这全都是我擅自想像的,实际上的理由根本完全不同也说不定。」
不过接知小姐以前说过,华乃子和本条绘里奈感觉个性很合。若考虑到这点,华乃子讲的话应该相当有说服力。
比起恋爱,本条绘里奈选择了梦想——
尽管如此,若她因此感到内疚呢?那是否也表示她同样很重视伊藤隼人?不然就应该不会有内疚的感觉才对。正因为内心会痛,所以没办法讲出口。正因为有伤害了对方的自觉,所以没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答案,我们不得而知。
但我们可以想像,而这确实也是一切的开始。
纵然那个对象是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物。
「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人的擅自想像呀。」
如此说的纱季站起身子,伸手触碰歪斜的电线杆。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寂寞,不过她的态度愉快。
尽管嘴上说是「擅自想像」,也不会以此为理由对什么事情感到犹豫——对于经常独自沉思而裹足不前的我来说,她这种特质真的非常耀眼。但经过这次关于查理的一连串事情,我感觉自己也多少朝她接近了一些。
所以说,虽然我至今都以时机不当为由,将自己对她怀抱的情感置之不理,但如今或许可以重新开始思考了。为此,我首先必须想像才行。
她对我是怎么想的?
「那么就让我们在这里为姐姐献上祈祷吧!」
纱季语气轻快地宣告,打断我的思绪。
华乃子与宗太都立刻站起来,我也赶紧跟着起身。
现在暂时先到这边吧。
关于这件事,今后再慢慢面对就好。
「口号就……理久,拜托啰!」
受纱季指名的我,把手放到电线杆上。
确认大家都一起这么做后,我深吸一口气。
倾斜的水泥电线杆前端,指着无边无际的蓝天。
在那天空下,我喊出自己最大的声音。
「默祷!」
我闭起眼睛,献上祈祷。
被夏日太阳曝晒过的水泥,火热地刺激着我的手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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