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罗森(3)-章节
「哇,累死了。」
莉莉一说完便倒在床上,整个人翻身仰躺,嘴里喃喃说道:
「阿贝尔先生没事吧。」
他们刚才在走廊与那位司法官青年分开。虽然村里有为他准备的住处,但自从这次魔女审判开始,他就一直住在这栋建筑里。
临别时,他用没什么精神的声音询问:
────我真的那么靠不住吗?
今天他确实倒楣透顶,要不就是因为不熟悉村子的内情被嫌弃、要不就是被黛恩夫人轻易打发,这些事都让他深受打击。
他说自己其实知道「加尔加德宣称不做符文」这件事,是在预审时从别人的证言里听到的,但后来忙着处理骚动,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长长叹了口气。
────如此看来,无法获得信任也无可厚非。
罗森既没有否定,也没有附和,只是拍拍他的肩。
────明天也拜托你了。
这句话似乎让他稍微振作些,但离开时的脚步仍然沉重。
罗森坐到衣柜前的椅子上,看向莉莉。
「真难得啊,莉莉竟然会担心别人。」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既然担心,就去跟他说几句吧。」
「……我考虑考虑。」
「不过,这场审判顺利的话,他应该就能恢复精神了。现在先整理一下情报吧。」
十天前傍晚,村里的司法官马卡姆与妻子死亡,当时他们正在与水车小屋的管理人加尔加德共进晚餐。据加尔加德所述,两人是在吃到一半时突然痛苦万分,虽然可能是中毒或食物问题,但贝纳德斯说饮食并没有异状。
五天前,加尔加德也死了。这次没有目击者,推测是夜里断气。他的胸口出现了Y 字形的烧伤痕迹,看起来像山羊的头,这个痕迹在两天前还不存在。
三人死前都毫无异状,都是突然死亡。因此确实可能是魔法杀人,但若说是自然死接连发生,也不是不可能。
死亡本来就充斥在日常中,不用举黑死病之类的重大案件,基本上这个年代十个婴儿出生就有八个可能会死,城市里每天都有突发死亡,所以三人接连死去并不罕见,只是这里是小村子,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让这个解释降低可信度的,就是加尔加德胸口的烧伤痕迹。
若说是某种意外造成的烧伤,也不是不可能,大家都说那看起来像恶魔的脸,但那也许只是因为对安的怀疑太深,让人把不存在的形象投射上去。
另一方面,当然也不能排除「魔法的痕迹」。若真是如此,那出现恶魔的脸也就理所当然。
然而,疑问仍在。如果这一连串的死亡都是魔法造成的,那么在他之前死去的两人身上,也应该留下类似的痕迹才对,但却什么都没有。难道烧伤痕迹真的只是偶然的事件?
「如果能确认那个痕迹到底长什么样,问题应该就能解决了。」
「你的根据是?」
「直觉。」
她的直觉向来可靠,不过即使想确认也没用,尸体早已埋入土中。
「挖出来就好了呀。」
莉莉轻描淡写地说,罗森只能苦笑。要是能那么做,他早就去做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去挖坟。」
「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一下下也不行,挖坟就是挖坟,那会害我们被赶出村子的。」
「唔,可惜。」
「除此之外,还有能当作突破口的地方吧?比如说,为什么加尔加德先生没有画符文。」
在魔女骚动正盛之时,加尔加德宣称自己不画驱魔符文,而且事实上,他住的管理小屋里确实没有任何咒法痕迹。
其实,从这一点出发,罗森已经推得出一种可能性。虽然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一,也只是从情况推论出的假设,但他觉得这条线索是说得通的。
然而,要让村民接受这种推论,恐怕极难。
他们深信安就是魔女。从酒馆里那场「魔女委员会」的态度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其他村民虽然不确定,但大概也差不了多少。这样的人,要他们听进罗森的主张,几乎不可能。
他忽然察觉房间里安静得异常。
「莉莉?」
「……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看向床上,莉莉正半睁着眼,眼神迷蒙。烛台的火光微弱,只勉强照亮彼此的脸,不过还是看得出来她快睡着了。
「困了吗?」
「一点也不。」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皮却像挂了铅锤般,一寸寸往下掉。
────这几天一路赶路。
再加上昨天的大雨,还有今天的魔女事件,她的体力想必早就到了极限。
「睡吧。」
「我没事。挖坟我也可以喔……」
她的双眼已完全闭上,小小的肩膀缓慢起伏。不久,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罗森站起身,轻轻抚过少女的黑发。
「嗯……」
她缩成更小的一团,纤细的肩与颈、细瘦的手臂,在微弱的光影中显得几乎不属于现实,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罗森凝视着熟睡的少女一会儿,然后从她腰间的小袋子里偷走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要说服村民,难如登天。
但还有其他办法。
背后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同时通知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他回了句「我马上到」,送走来人后回头看向房内。
「莉莉。」
他还是喊了一声。她对食物的执念很可怕,等她醒来要是闹起脾气就麻烦了。
他摇了她几下,但少女完全没醒。
「我会帮你留一点。」
他像是在替自己辩解般低声说着,提起灯笼走出房间。沿着被微光照亮的走廊前行,他轻轻吐了口气。
「好了,接下来是大工程了。」
大厅里准备的料理十分丰盛。
身处森林中的村子,主菜自然是野味。烤鹿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雉鸡肉派色泽金亮,令人食指大动。满满蔬菜的热汤冒着白烟,炸得焦黄的面包看起来酥脆可口;此外还有沙拉、炒菜、炖煮料理,多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他向主祈祷后喝了一口葡萄酒。酒色微浊,木桶味浓醇,但胡椒的香气刺激鼻腔,意外地好喝。
兰德森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事。
从小他就「相当聪明」(自己说的),甚至有人传言他会取代长男成为下一任领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走上了全然不同的道路。不是因为生病、酗酒或女色,而是因为沉迷于一场「学问」的游戏。他四处游历,只为向各地名师求学,如此浪荡的生活持续了十年。最终,连他的父亲也受不了,为了至少让他别再到处乱跑,索性将他封为这片土地的领主。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其实对我来说简直求之不得,这里没有政治纷争,研究素材也唾手可得。」
除了能采到优质矿石之外,借由贩售药物与加工品的原料,也让他获得稳定收入。此外,村民上缴一定量的矿石后,其他税负也能减轻。只要交石头就能减税,因此领地的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差。
「那座水车小屋,比起脱谷或鞣皮,更多时候是用来粉碎石头的。」
他会用上缴的部分矿石研究石材,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馆内的研究室,很少露面。
「所以大家叫我石领主,因为我让人上缴石头,自己又像石头一样待在屋里不动。我们家族爱因斯坦(注1)也有一块石头的涵义,还真是贴切。」
注1:Einstein德语念起来跟一颗石头相近。
他停下话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撕下一块面包。自从晚餐开始,他几乎只动嘴说话,完全没吃东西,一旁头形尖尖的那位服务人员也默不作声,看来是早已见怪不怪。
话题转向罗森。兰德森对大学、法律界、魔女审判连珠炮似地提问,从神学、法学到占星学、恶魔学,他的知识量深不可测,罗森也时常被问得语塞。
终于告一段落后,领主切入正题。
「那么,阿贝尔有帮上忙吗?」
「嗯,各方面都帮了不少忙。」
兰德森低低笑了两声。
「虽然他对村子的情况不太熟,但毕竟是司法官,至少能在村民之间起到桥梁作用。」
「不过村民似乎挺看不起他的。」
「他在上任第一天就闹了个大笑话。」
原来,阿贝尔刚抵达村子那天,差点被养蜂用的蜜蜂叮到,结果当场腿软跌坐在地。
「他当时都快口吐白沫、昏过去了,大家理所当然就认为他是胆小鬼。」
「原来如此。」
看来无法获得信任也是其来有自,一般人也就算了,但他可是村里的司法官。村民大概会想,这样的胆小鬼能主持审判吗?
「当然啦,还有其他一些事,但为了他的名誉,我就不多说了。不过,他的工作能力是确实的,在前一个城镇也当得很好,而且也有魔女审判的经验。」
「确实,前一任,也就是马卡姆夫妻死了之后,两天内他就到任了吧,能这么快赴任也不容易。」
「时机刚好。」
阿贝尔原本住在离这里步行约两周的城镇。三个月前,他卷入城里的纠纷,被迫辞去司法官职务,兰德森得知后便邀请他来村里工作,他接受邀请离开城镇,踏上前往村子的旅程,就在这段期间,马卡姆夫妻去世,而阿贝尔则在两天后抵达,于是造就了这次异常迅速的上任。
「那么,」领主喝了一口汤后问道:「调查有进展吗?」
罗森将今日的成果简要说明。兰德森叉起一块鹌鹑肉,咧嘴一笑。
「看来没什么大进展呢。」
「也不尽然。」
「喔?」
领主的眼睛微微眯起。
「难道,你找到无罪的证据了?」
「我想,我能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可能性。」
「真是有趣。」
罗森正要开始说明,却被兰德森抬手制止。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把恶魔与魔法究竟是什么搞清楚,借以建立共识,否则再精彩的推论,也会沦为纸上谈兵。」
关于恶魔、魔女、魔法的传承与故事浩如烟海,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差异极大,若要建立逻辑推论,确实需要一个共同的基础。
不等罗森回答,兰德森便像吟诵诗句般说了起来:
在世界各处流窜的无数恶魔,拥有人类远不能及的万象知识,能理解动物的语言,能看穿黑夜的深渊;然而,在这光明普照的世界里,它们只能屏息匍匐,连发声、甚至显形都做不到。但务必小心,一旦它们嗅到你心中的黑暗面,便会展现真正的可怖本领。它们将会化作你亲近之人的模样现身,用巧言诱你踏上破戒之途,诱惑你咬下智慧之果。无法抵抗的人,便以灵魂为代价,成为魔女。那些呆呆望着半空、或常常自言自语的人,务必小心。我们看不见、听不见,但他们或许正与恶魔进行着不堪入耳的密谈。
这段话罗森也听过,确实是那位那不勒斯修道院长所写的《恶魔备忘录》中的一节,恶魔平时既无形也无声,但只要人心布满黑暗,它们便立刻现身,诱人步上破戒之路。那篇文稿对恶魔的描述,可说是必要且充分。
若说有什么要补充的,大概就剩「神与恶魔的差异」了吧。
神能看见终末之日,但恶魔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它们能驱使动物彼此传递消息,并借由搜集世间的知识,借以做出极为精密的推测。
接着,是关于魔女与恶魔。
魔女指的是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人类,因此无论男女,只要与恶魔订立契约,都被称为「魔女」。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这称呼早已成为惯例。
恶魔无法直接对现世施加力量,即使现形后也差不多,几乎没有力量可言,除了与魔女交欢之外,最多只能做些像孩子恶作剧般的小事,藏东西、丢东西、偷吃食物等等。
因此,它们必须透过魔女来干扰这个世界。它们将恶知与害人的魔法教给魔女,再由魔女付诸实行,让灾祸散布人间。
由此可知,魔女本身并没有特别的能力,她们只是从恶魔那里学到各种知识的存在。至于能与动物交谈、使役动物的说法,一般也被认为是透过恶魔的力量。
最后,领主也同样从那份备忘录中,背诵起关于「魔法」的部分。
魔法,是一种透过「照应」来解释世界的技艺,或是对世界施加作用的手段。
例如出生于水星之下的人,被认为具有亦正亦邪的特质,因为水星本身就兼具男女两性的特色,也就是具有双重性。又如头痛的时候,吃点核桃会有所助益,因为胡桃与大脑的形状相似。
万物之间皆存在照应关系。
照应也可以换成「影响」。除了天上的存在之外,世间万物都会受到他物的影响,就像星辰的运行会影响人的性质,冷夏会影响秋天的收成。而形状或性质相似的事物,也会内含相近的「影响力」,只要加以利用,就能引发各种效果。
用这个村子的驱魔咒法为例来加以说明,应该就很好理解了。
用葡萄酒在家门上画圆形十字架,而圆形十字架对应圣梅尼努姆斯,葡萄酒则对应耶稣的圣血。因此使用这两者,就能赋予大门神圣的能量,进而成为能隔挡恶魔的防护罩。
魔法也是同样的原理。
例如杀人魔法。其中一种方法是取得对方的血液,然后喂给一只青蛙喝,再把那只青蛙放进沸水里煮死。
喝下对方血液的青蛙,会与本人缔结对应关系,以残酷方式杀死青蛙,就会对本人造成不良的影响,理论上是如此。
「我的理解大概就是这样,你觉得如何?」
兰德森说完,罗森点头。没有异议。对他而言,魔法的定义并不是重点。
「我想请教一点,如你所说,魔法依靠对应关系发挥力量,也就是说,那是看不见的。因此,除非亲眼目击仪式,否则几乎无法证明魔法是否被施行。对于那些不必诉诸魔法也能解释的现象,我们是否应该优先采用『非魔法』来解释?」
在魔女审判中,争论魔法是否存在毫无意义。如同他刚才所说,那是原理上几乎无法确定的事。
那该怎么做呢?
首先,证明「不依靠魔法」也能提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接着,再找出符合该解释的证据并提交。
也就是说,无须正面讨论魔法的存在与否,而是提出另一套说法,让双方辩论「哪一个解释更为合理」。如此一来,至少能避免落入无止尽的口水战。
然而,这方法也有缺点。对于已经深信被告有罪的人,这一套完全行不通。在那种情况下,魔法与逻辑哪个会胜出,答案不言自明。
因此,必须看清对手。
兰德森轻轻一笑。
「这样的说法还真是对你有利,但问题是村民们能否接受?」
「然而,做出判决的人是你。」
没错,说服村民很难。
但眼前这个男人,把魔女审判当成娱乐般欣赏的男人,或许还有机会钻进他的心缝。
「只要说服我,就能赢下这场审判,是吗?」
「你不想看看如此糟糕到不行的局面被一举翻转的瞬间吗?」
「你真的能证明她无罪?」
「听完之后,你就会明白。」
兰德森像在衡量猎物般盯着罗森,片刻后,他啪地拍了一下手。
「很好,先前的条件,我接受。」
罗森悄悄吐出一口气。老实说,他估计对方愿意接受提案的机率只有一半。如今终于跨过这道门槛,可以正式开始「论战」了。
他收敛心神,直视领主。
「加尔加德之死,有两个可疑之处,其一,为什么他没有画驱魔符文?村民认为他因此被盯上,但他为何会做出那种行为,理由并不明确。我想确认一点,作为外来的人,加尔加德是否可能根本不相信村里的咒法,所以才没做?」
领主思索后回答:
「包括他在内,我的仆人都是从外地带来的。确实就像你讲的,他们对这个村子的咒法或柯佩尔的预言,并不怎么相信。当时馆里的门上也画了圆形十字架,但那只是入境随俗。要与领民相处融洽,不能一开始就否定他们的风俗。」
他顿了顿。
「但加尔加德不同。说好听点,他是个谨慎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以兵长的身份在战场上活下来。所以,如果村里真的有魔女,他反而更可能会在自己小屋上画圆形十字架,不论他信不信。」
他说自己曾问过加尔加德为何不画符文,但对方没有给出像样的回答。
「所以我至今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听到这里,罗森确信自己的推论方向没有错。
「我的想法是,他表面上逞强,但实际上是画了符文的,只是为了面子说了大话,这种虚荣心作祟的胆小鬼到处都有。」
「我并不觉得他是懦弱的男人,但作为推论,确实说得通。不过,这样一来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尸体被发现时,符文已经消失?」
「葡萄酒画的圆形十字架不可能自然消失。」
「没错,也就表示,有人在夜里把它擦掉了。」
「那样做,加尔加德不会醒来吗?」
「说得对。」
要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擦掉葡萄酒痕迹是不可能的,而且需要时间,即使加尔加德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而一旦他醒来,肯定会反击,毕竟他是兵长。因此,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当那个第三者抵达时,加尔加德已经死了,于是那人便顺势把符文抹去。」
「那胸口的烧伤怎么解释?」
「是那个第三者烙上的。」
「不是『魔法的痕迹』?」
「加尔加德先生并不是被魔法杀死的。只要假设『第三者』确实存在,就能加以证明。」
罗森以葡萄酒润了润喉。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刚才说过,第三者擦掉了符文,而加尔加德先生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亡。也就是说,加尔加德死亡的那一刻,符文仍然有效。因此,他不可能被魔法杀死。」
「太精彩了。」
兰德森愉快地笑出声。罗森继续说:
「既然不是魔法致死,那胸口的烧伤就不是『魔法的痕迹』,而是第三者刻意烙上的,这样的推论相当合理。」
「但还有一个大问题,第三者为什么要擦掉符文,并且烙上恶魔的脸?」
「目的非常明确,为了把安小姐塑造成魔女。」
「只要在柯佩尔老爷爷的预言期限内出现『征兆』,本就备受怀疑的安小姐就会被推向绝境;再加上没有画符文的家里死人了,更能让人觉得是魔女下的手。」
这点从目前村子的氛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都是第三者的布局。现场的小屋里有灶台,只要把火钩之类的东西烧红,要烙出烧伤并不难。至于符文,旁边就是河,取水洗掉也不费事。」
罗森深吸一口气,给出结论:
「安小姐是被陷害的。」
「好厉害啊!」
掌声响起,烛火摇曳。
「哎呀,你说的故事真的太有趣了,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柏拉图对话录里的卡利克勒斯了。」
兰德森语气赞赏,但眼神却毫无笑意,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光。
「不过,我有几个问题。首先,加尔加德是怎么死的?还有,为什么第三者要在夜里去找他?」
「既然没有外伤,那应该是自然死亡;至于第三者为什么去找他……可能刚好有事吧。」
「那为什么要嫁祸给安?」
「这部分我只能先做一点推测,也许第三者无法忍受身边可能有魔女,迫切希望尽快抓到人,而加尔加德的死正好成了绝佳契机,只要将其伪装成魔女所为,魔女就会立刻被捕。第三者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或者,也可能是这样吧……」
兰德森身子前倾。
「第三者杀了加尔加德,然后为了自保,把现场伪造成魔女所为。」
「但是,尸体并没有外伤。」
「可能是用下毒的方式。」
「原来如此,这确实更加合理。」
兰德森用桌巾擦了擦嘴,直视罗森。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的眼神仿佛能看穿罗森的企图。罗森迎上视线,毫不退缩。
「请撤销对安小姐的指控。」
烛火轻轻晃动。短暂的沉默后,兰德森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两个理由。」
「……什么?」
「你的推论有两个致命缺陷。」
兰德森靠向椅背,双手交握。
「第一,你假设加尔加德真的画了圆形十字架,但这不可能,管理小屋和其他房子一样是木造,门也是木头。葡萄酒画的圆形十字架不可能在木门上被洗得一点痕迹都不剩,这在物理上做不到。」
罗森语塞。兰德森毫不留情地继续:
「第二,你当时不在村里,所以不了解当时的氛围。那时村里所有人都已经认定『安是魔女』,不论胸口有没有烧伤,只要一发生事情,大家都会认为是安干的。村民如此,我以及我的仆人也都是如此。更何况,加尔加德没有画符文,无论是自然死还是他杀,根本不需要特地烙上恶魔的脸。」
罗森仰望天花板。其实早在听闻这个事件之时,他就心知肚明,只要一发生任何事件,安都会被视为魔女。
但他仍不死心。
「也许第三者只是做事格外谨慎小心。」
「不需要,加尔加德的死亡本身就是『征兆』;再说,要烙出那种像恶魔脸的烧伤,得先生火,谁会花那种工夫?」
「那么,烧伤怎么来的?加尔加德为什么不画符文?」
「这不就是安的罪证吗?」
兰德森的嘴角浮现残酷的笑意。
「有符文在,就无法用魔法杀人。所以安用了能『穿透符文』的魔法杀了加尔加德,魔法使符文痕迹完全消失,并在加尔加德胸口留下了『魔法痕迹』────恶魔的脸。这么一想,符文痕迹消失反而成了她有罪的证据,不是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森忍不住质问。这男人一会儿提出合理的第三者动机,下一刻又把火伤的推论整个推翻。他究竟是想救安,还是想把她送上刑场?
「防备心别那么重,我并不是你的敌人。真要说起来,我也只是对于你会如何突破这个局面感兴趣而已。现在安的处境,堪比海克力斯的十二试炼,或奥德修斯十年的漂泊。如果你能翻转局面,我倒是真的很想亲眼见证。」
他眼中燃起近乎情欲般的火焰,嘴角扬起,肩膀微耸。在烛光下,他的身影简直像恶魔。
────啊,我知道这种人。
罗森的老师就是如此。无论是自由七艺(注2),还是神学论战,这些人都是伊比鸠鲁式的享乐主义者,把学问当成满足私欲的玩具。他们追求的不是真理,而是用逻辑来抚慰自己无聊的日常,或为了自己的仕途玩弄论证。
注2:柏拉图所提出的博雅教育七门课程。
这类人最麻烦的是,他们在大多数论战中都能展现出压倒性的强势态度。事实上,罗森的老师正是凭借着牙尖嘴利,同时担任大学校长与修道院长,在帝国的地位不亚于眼前的领主。
「也就是说,你只是隔山观虎斗?」
「哎呀,这可真是太教人伤心了。」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
「我的态度应该算是上光明磊落吧,毕竟我没有照着村民的想法立刻处决安,也愿意配合你对审理提出的质疑,我可没有做错什么。」
他说得没错。然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想追求公正,更不是为了追求真相。他只是单纯在享受这场游戏。
不过,现在追究这点没有任何好处,罗森直视领主。
「那么,请你坚持正大光明的态度直到最后。」
重点是,他如今的态度能否继续下去,要是半途感到厌倦,心血来潮直接结束审判,那就麻烦了,必须先把退路封死。
「当然!」
啪的一声,他拍了拍手,身子前倾。
「只要你能像刚才那样,讲出有趣的故事,就像夜夜编织故事的雪赫拉莎德一样。」
「真的?」
「谨慎和多疑是两回事。」
罗森沉默不语,兰德森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得给你点能让你安心的建议。比方说天主教会,曾经,人们深信教会绝对正确,但信仰的根基却被维滕贝格大学的神学教授动摇了。」
当然,在那之前对教会的批判从未停止过,不过如此大规模的运动,还是头一遭。
主张回到圣经的路德,坚称教义绝对的天主教会。奉同一位神,却永不相交,最终甚至牵动诸侯,爆发冲突。
「这件事告诉我们,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把木柴放进灶里就会燃烧,鸡蛋掉到地上就会破,这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兰德森立刻摇头。
「天地照应────地上的一切都受天象影响,同样的药物,星辰些微变化就会影响效果;月亮的运行也会左右服药时间,这是药学常识。同样的道理,有些日子木柴可能点不着,魔法作用下鸡蛋也可能不会破。」
「这么说下去就没法讨论了。」
「犯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是完美的,既然不是神,就不可能看透一切,所以辩论本来就不可能真正成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逻辑思维。」
「同样的道理,」兰德森冷冷地说。「完美的逻辑理论并不存在,因为人本身就不完美,但世上充满逻辑与辩论,而且看起来都能成立。为什么?是什么让它们成立?」
兰德森对哑口无言的罗森投以微笑。
「因为不管完不完美,辩论的前提是,双方要建立起某些显而易见的共识,换句话说,就是站上同一个舞台,没有这个基础,任何辩论都无法成立。」
比方说有四颗苹果、两只鸡,若问加起来会是多少,多数人会回答六,但也有人会持反对意见,例如「苹果与鸡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怎么能加在一起」之类的。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难以反驳,因为回答六的人有一个共识,就是将『数字』的概念从『物品』中独立出来;反对方的考量则是『数字』只能依附于『物品』。」
相信数字的人应该会这么说吧。
人类习惯透过命名来区分事物,既然有「六」这个词,它就独立存在。翻开书看看就知道了,里头的「六」与苹果或鸡无关。
批判者则会说,存在本身就该有实体,也就是在现实世界中看得见摸得着,但有谁见过「六」的实体吗?
「连最简单的计算都如此,更别说魔女审判了,所以辩论的关键重点在于,能建立起多少共识。」
他先前确认恶魔与魔法的共识,就是为了这个。
「在此基础上,双方亮出手牌,进行博弈。辩论本质上是谈判,而逻辑只是谈判的工具之一。」
好比说对方是理性的人,说道理讲逻辑应该就能行得通;然而,面对精于计算利益的人,就需要好好打打算盘;至于碰到信仰虔诚的人,引用圣人传记的内容往往就能博取好感。
「古希腊的辩士深知这点。他们提出突兀的悖论,不是因为真的相信,而是为了摧毁对方所认定的共识,让交涉更有利于己方。」
「够了吧。」
罗森终于打断叨叨絮絮的领主。
「你说的话确实饶有深意,但我并不认同。人们动用逻辑互相辩论,为的就是追求真相。」
「如果你这么想,我也不会阻止。」兰德森咧嘴一笑。「但至少让我说一句,若想辩论,首先要彻底了解自己与对手。你现在一定觉得村民根本不可能被说服,但那只是因为你认为双方没有共识罢了,反过来说,只要建立起共识,他们就会愿意坐上谈判桌。」
罗森被这话刺得一怔,但很快就在心中否定。
与魔女委员会成员们的对话在脑中浮现,那些人深信安是魔女,以至于双方之间存在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不认为双方有共识。」
「是吗?那可不一定。」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领主举杯饮下葡萄酒。话题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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