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章节
「简直像魔法一样。」
艾琳娜说道。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充分透露出惊叹。她身穿优雅的深红色长衣,举手投足都像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那罗森一定是魔女啦。」
莉莉接话。她在沙发上挨着艾琳娜坐下,晃着双腿,用一如既往略带挑衅的眼神看向罗森,身上也穿着同款的红色上衣,但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是被衣服包住的感觉。
这里是帝国南部、巴伐利亚领东侧的自由都市,迪克尔家商馆的私宅接待室。罗森刚结束艾琳娜的私人授课,照例与她闲聊。稍早,听到声音的莉莉跑了过来,立刻想抢下主角的位置。
罗森笑着靠向椅背。
「如果我是魔女,那莉莉肯定就是恶魔。」
他半开玩笑地说。莉莉立刻鼓起脸颊,艾琳娜则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他们三人聚在一起时的固定模式,通常是莉莉先找罗森麻烦,然后被反击得鼓起脸,最后由艾琳娜的笑声收场。这样的幸福三重奏,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不过,」艾琳娜替他说话了。「罗森老师刚才确实用了魔法,被认为是魔女也理所当然吧?」
莉莉疯狂点头附和,就是这么孩子气。罗森苦笑着说:
「那不是魔法,是逻辑。」
平常闲聊时,他会教两人一些逻辑的入门,例如阿基里斯能追上乌龟、三角形内角和必定相等,又或者是针尖上能容纳一百万个天使、五种正立体支撑着天球等等。而刚才,他则引用了圣安瑟伦的论证,向她们展示了「神存在的证明」,这才引出艾琳娜的赞叹。
「话说回来,」罗森瞥了莉莉一眼。「我们三个里最像魔女的,不就是莉莉吗?」
少女眨了眨眼。
「你总是说些坏心眼的话,又只会对仆人耍任性,不觉得你才像魔女吗?」
「我才不是魔女,明明罗森才是。」
完全无视他的话,莉莉插嘴道。大概是眼前的反差感太好笑,艾琳娜又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罗森一边听着莉莉没完没了的小抱怨,一边看向艾琳娜。
滑顺的金发、澄蓝的大眼、柔软的唇。虽然称不上完美的五官,但却有着让人不由自主爱上的亲切感。而且,长衣下那丰润的身形,更是显而易见。
他轻轻触碰她的手臂。
肌肤滑嫩得仿佛会黏住指尖,然而下一瞬间,他碰到的地方像被撕裂般剥落。
底下露出的,是焦黑溃烂的肌肉,还冒着丝丝白烟。
罗森呆住。艾琳娜的身体突然整个塌陷,像是脱下一件连身裙般,从头到脚的皮肤整片滑落。
露出一具焦黑的残骸,眼球似乎也随皮肤掉落了,因为眼窝里只剩漆黑空洞。呼,焦肉的味道扑鼻而来。
「罗森,你有在听吗?」
是莉莉的声音。他僵硬地转头。
那里也站着一个焦黑的东西,与莉莉差不多的身形,双眼同样是漆黑的空洞。下方裂开的孔洞像是嘴,从中断断续续地漏出嘶哑的气声。
尖叫声从胸腔炸裂开来。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什么猛兽撕扯;四肢冰冷,全身被冷汗浸透。
深夜时分。
两个焦黑的残影逐渐失去形状,像融化般消散,只剩无边无际、无法捉摸的黑暗。
他试着调整呼吸,结果发现喉咙干得刺痛,咳得眼眶泛泪。想撑起身体,四肢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是在作梦吗?
在逐渐恢复现实感的空气里,罗森长长吐了一口气。最近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莫非是梦魔的恶作剧。
「艾琳娜……」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间挤出来。
罗森出生于乡间,是地方小领主家的第三个孩子。基本上生活并不匮乏,但在十五岁时,他就离开了家。因为家产基本只由长子继承,次子以下要么成为长子的部属,要么自己闯出一条路,这是既定的惯例。罗森选择了后者。
他从未怀疑自己的能力,对未来也没有丝毫不安。概括而言,就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满怀青涩而盲目的自信。
进入艾伦斯特大学后,罗森迅速崭露头角。他天性认真、擅长踏实努力,追求学问对他而言几乎是天职。后来他取得法学博士学位,并且受到师长赏识,开始以教授身份授课。同时,也越来越常受邀提供审判的意见。
与艾琳娜的私人授课,正是在这段顺风顺水的日子里开始的。
契机是她那个热心于教育的父亲。罗森因为大学课务繁忙原本拒绝,但在商人特有的软硬兼施下,最终以「每周一次」为条件答应了。
事后证明,这对罗森而言是个好选择,毕竟酬劳优渥,更重要的是,他得以和两位优秀的学生愉快相处。
艾琳娜与莉莉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两人相差五岁,可能正是年龄的差距,让她们的性格截然相反,姐姐端庄内敛,妹妹则天真烂漫,乍看之下天南地北、不太和睦,实则感情深厚。姐姐真心疼爱妹妹,妹妹也由衷仰慕姐姐。
另一方面,她们也有共同点,两人的聪慧程度可说是不相上下。
在商业都市长大的两人,自幼便掌握三国语言,家里又堆满父亲花重金买来的书籍,这些环境因素塑造了她们的才能。事实上,艾琳娜总能紧跟罗森的课程,莉莉则能轻松理解复杂的内容。
与两人的短暂相处,逐渐成为罗森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至少,比起在大学里训斥懒散的学生、或调停居民间无聊的纠纷,这样的时光有意义得多。
后来,他与艾琳娜发展出亲密关系。那年艾琳娜十七岁、罗森二十七岁。他在授课之外也频繁造访她的房间,两人在有限的时间里确认彼此的一切。
幻灭来得毫无预兆。
艾琳娜被指控为魔女。罪名是以肉体诱惑男人,并施术让他们成为失去行为能力的废人。
罗森当然知道艾琳娜是被冤枉的,为了将爱人从不堪的窘境拯救出来,他在第一时间自愿担任辩护人。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魔女审判。虽然大学里常收到相关咨询,并且他也写过无数书面意见,但真正站上审判现场却是第一次。
在预审中,他竭尽全力为她辩护,指出控诉与证词中的矛盾,揭露证人对她的嫉妒,动摇其可信度,甚至请来能为她提供正面证词的人。
然而,他无法说服司法官。
不只魔女审判,哪怕是一般的审判,真正决定胜负的是证人的人数。若多数人都能证明被告有罪,那就有罪;若多数人能证明无罪,那就无罪。物证固然重要,但大多时候,胜负取决于证人多寡。
指控艾琳娜有罪的人,多不可数。
后来他才听说,这一切的背后,是与迪克尔家对立的城中权势人物在暗中操纵。这个案子就是为了摧毁迪克尔家的计谋,因而准备了大量的「证人」。
正规审问开始之后,罗森就被排除在外了。司法当局大概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即便如此,他仍四处奔走,试图争取参与,可惜无论向谁申诉都石沉大海。
他甚至请求身为大学校长的老师帮忙,却遭到拒绝。「替魔女辩护能有什么好处?」老师带着浅浅微笑所说出来的那句话,至今仍深深烙在他的脑海。看到那张笑脸,罗森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尊敬,甚至比魔女更令人唾弃。
不久后,他放弃控诉,彻底心灰意冷,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只能向神祈求奇迹,希望神能怜悯无辜的人。
祈祷并没有得到回应。
艾琳娜被处刑前后的记忆,他几乎想不起来。
回过神时,他已经站上城郊的悬崖。
俯身向下望,眼前枝叶错综,接着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跌下去必死无疑。不知不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正要往前踏出那一步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女。
那个褐色肌肤、一头黑发,与他特别亲近的少女。总爱跑来艾琳娜的课堂,揶揄他与艾琳娜的关系。她就是艾琳娜的妹妹。
────莉莉。
他早已听说她的遭遇。
迪克尔家的宅邸与商馆被煽动的市民焚毁,一家人像夜逃般逃离,四散各地。
莉莉向呆立的罗森伸出手。
她的手心放着一颗糖果。
罗森盯着那颗糖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来放入嘴里。香气、甜味,还有一丝苦味在舌尖扩散。
少女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问。
隔天,他向大学递交辞呈。他只想离开这座城市,好好调整自己的情绪。
身为校长的老师答应了,甚至给了他一些盘缠,并附上一封方便通关的信。显然,他的处分早已决定。对大学而言,替魔女辩护的他是个麻烦人物。
当天,他便与莉莉踏上旅途。
原以为这段旅程能让他忘记魔女审判与恋人,但那是不可能的。时间越多,思绪越会倒退回去。
为什么半途而废?
难道没有更多能做的事?
后悔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折磨着他。
最终,这些情绪转化为对神的愤怒。
为什么不救艾琳娜?
为什么不回应祈祷?
他知道这只是迁怒,但不这么做,他就无法维持自己。
某天,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世界,只有看得见的东西才是真实。
看不见的东西,不存在。
当然,他不能否定神的存在,那是世界的基本原理;但同样地,他也无法证明神的存在。他曾向艾琳娜姐妹展示的「神的存在证明」,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并未真正证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要如何证明?
看不见的东西,无法证明存在,当然更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上面。相反地,一切都应该要从「看得见的地方」开始。
他仿佛被启蒙。
他重新检视自己过去接触过的魔女审判,那些案件根本不需要以「看不见的魔法」为前提,完全可以不用魔女的存在就解释,甚至不假设魔女,反而更合乎逻辑。
那时,要救艾琳娜该怎么做?他找到了答案。
讨论的焦点不该是「是否施行魔法」,而是「不依靠魔法,也能提出合理解释」,然后让司法官判断哪个说法更有说服力。
用这种方法,也许能争取到无罪。至少,比起争论魔法是否存在更能说服司法官与证人。
然而,今天……
他能想到的所有推论,都被兰德森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而且是以那种条理分明、无懈可击的方式。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的能证明安是无罪的吗?
在晚宴上,他深刻体会到这件事的困难,就如同想用双手抓住掠过的风,无论怎么伸手,风都会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恐怕必须想出另一种方法,一种能彻底翻转现状的策略,但该怎么做?脑中浮现的念头像残光般摇曳,没有一个能成形。
然而……
「只能坚持到底了吧。」
脑海浮现牢狱中盘腿而坐的安,年纪大概与当年的艾琳娜相仿。
当然,她们是不同的人,安不是艾琳娜的替身,这只是自己的感伤,对她们两人都都失礼。他明白。
即便如此……
────这次也要加油。
他要证明她的清白。
不再向神祈求,而是用自己的双手。
从安开口诉说无辜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在他心中成了既定事实。
他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多亏了莉莉。
包括这次在内,两人在旅途中已经六次遭遇魔女审判,但每一次他都对于是否参与审问犹豫再三。那座城市的记忆让他畏缩。
每次拉着他的袖子、把他硬生生拖进审判现场的,都是莉莉。让他放下逃避的想法,亲自出席审判,感觉就像是为了艾琳娜在赎罪。
多亏如此,他才能为安而战。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睡在身旁的女孩探去,自从艾琳娜出事之后,只愿对他敞开心胸的女孩。
「莉莉……?」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被褥,没有预期中的少女该有的温度。
他一瞬间慌了,仿佛她也被黑暗吞没,但立刻摇头,把念头甩开。
────又来了。
罗森早就注意到,在这趟旅途中,莉莉经常半夜起身。
是睡不着?还是被恶梦惊醒?
他曾想问,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自己也常被恶梦惊醒,所以不想提出会让她的笑容变得黯淡的问题。
他摸索着桌上,碰到硬物。是灯笼。旁边放着的食物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看来不用担心。
他重新躺下,刚吐出一口气,耳膜便捕捉到微弱的震动。
叩嗡嗡嗡嗡嗡嗡嗡。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地鸣,也像野兽的低吼,重低音的震动。
他凝视黑暗深处,但夜色深得像无底的海,仿佛要吞没一切。
***
是啊,要是一切都被黑暗吞没,那就好了。被太阳照得一清二楚的世界,实在让人难以呼吸。
呼,吐出一口气,莉莉再次踏上石质地板。
黑暗深得没有边际。窗外洒进的月光几乎起不了作用,只勉强勾勒出窗框的轮廓。地板与天花板都被黑暗覆盖,她的身影大概也早已融入其中。
莉莉轻轻揉了揉上臂,与白天的闷热不同,夜里的空气冷得刺肤。眼前是无尽的漆黑走廊。但世上没有永恒。只要走下去,总会抵达终点,也许比想像中更更快。
就像人的一生。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撞到了墙。
────哇,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慢慢转身。
────差不多该回去了,罗森可能会担心。
她想起那张细眼、总是板着脸的表情,忍不住轻笑。
「眼睛所见就是全部。」罗森曾这么说。
魔法也好、恶魔也好、神也好,看不见的东西根本没必要相信。
────那么,现在的我算什么呢?
藏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是否就等同于「不存在」?
────也许是的。
毕竟在阳光底下,罗森也从未真正看见她。
罗森还以为莉莉不再说话的理由,是因为艾琳娜的离世。他以为她逼他参与审判,是为了让他赎罪。
错得一塌糊涂。
事实上,艾琳娜被火刑时,她没有流泪。商馆与宅邸失火烧毁时,她也没有哭喊、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
呼地吐了口气。
────可怜的罗森。
这个无法面对现实的可怜人。
真正的理由,他其实心里很清楚。明明知道,但却刻意避开,否认自己的过错,逃避与莉莉正面相对。
────真爱装模作样。
罗森不愿面对莉莉,而莉莉也允许他这么做,两人的关系,不过是一场闹剧。
────不,错了。
魔女审判也是。
与罗森的旅途也是。
甚至,这个世界本身也是。
「这个世界,全都是闹剧。」
她低声呢喃,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黑暗只是沉默,耳边只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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