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告发-章节
那是一间几乎跟大厅一样宽敞的房间。
天花板高得像礼拜堂,地板铺满白色的瓷砖,多张长桌散落其间,上面杂乱地放着烧瓶、玻璃瓶、天秤,以及塞得满满的布袋。
四周的岩壁裸露,靠墙立着高大的架子,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柯佩尔的住处也有类似的摆设,但这里的规模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就算拿去和贵族的博物陈列室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从入口看去左侧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
正面则是一座巨大的熔炉,看来不亚于大城市职业工会所管理的规模。
────轰嗡嗡嗡嗡嗡。
白色的火焰发出沉重的低鸣,耀眼地燃烧着。那股热度让整个房间宛如沐浴在盛夏的烈日下灼热万分。空气中飘着霉味与灰尘味,还混杂着腐败般的恶臭,味道刺得鼻腔发痛。
兰德森眯起眼,凝视着熔炉。
这是利用天然风洞与河水流速组合而成的特殊熔炉,所以才会产生白色的火焰。以极致的高温改变矿石性质的火焰,如同神的光芒。他似乎对火势很满意,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忽然,身后传来敲门声。是仆人特克斯。
「夜里打扰了,有人来访。」
他恭敬地低头,在他身后站着一名熟悉的白袍男子。
「哎呀,竟然特地到研究室来。」
兰德森轻飘飘地说,他全身穿着沾满污渍的黑色长袍,与罗森形成鲜明对比。
罗森无视领主的寒暄,向前踏了一步。每一次呼吸,浓烈的恶臭都薰得他头晕目眩。
「不习惯的人会觉得难受,你还好吗?」
「没问题。」
当然不可能「没问题」,但他不能就这样退缩。吞下涌上来的唾液,勉强挤出声音: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了不起的地方。」
「哈哈,很壮观吧。」
沿着兰德森私室内的阶梯往下走,穿过宛如坑道般的通道,便能抵达这座巨大的研究室。
「这里原本是紧急避难用的密室,我把它改造成研究室,不管变得多热多臭都不要紧,所以是提升熔炉的火力绝佳地点。」
领主像在炫耀般张开双臂。在熔炉火光的照映下,他的影子拉长到天花板。
「有什么事吗?总不会是来参观研究室的吧?」
「我是来结束这场闹剧的。」
熔炉里的火焰剧烈摇曳,两人的影子相互交错像是翩翩起舞。
「也就是说,你已经能证明安的清白?」
「是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安小姐是无辜的,我现在就能证明,可以吗?」
「当然!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想必一定很有把握吧。」
他清了清喉咙。不知不觉间,那股恶臭已经不再那么刺鼻,大概是身体习惯了。他心中暗自感谢,然后开口说道:
「突破口是一个证词,加尔加德先生在临死前,依然相信安小姐无罪,哪怕全村都深陷在魔女所带来的恐惧里。」
「嗯,确实挺耐人寻味的。」
「没错,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份证词,另一个问题也迎刃而解,加尔加德为什么没有画『驱魔』的符文,因为他相信安不是魔女,所以没必要做。」
「真有趣。」兰德森的嘴角扬起。「但这不是重点吧?单单如此,他根本没必要到处宣称『我不需要驱魔仪式』,那样只会被村民嘲笑,事实上也确实受到讥讽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证明安小姐的清白。」
对那些深信安是魔女的村民而言,再怎么否认都没有用。这点罗森早已深刻体会。那么该怎么做?
「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唯一没做驱魔仪式的人家,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能证明村里根本没有魔女。」
黛恩夫人曾说过,加尔加德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没做驱魔仪式。
反过来说,如果他没画驱魔符文却依然平安无事,就能证明村里没有魔女。至少加尔加德是这么认为的。
「此外,村子因为柯佩尔老爷爷的预言陷入恐慌,谁也不知道魔法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在那种情况下,村民随时可能暴走,把安小姐吊起来处刑。加尔加德不做驱魔仪式,也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安全阀。」
────即使真的发生魔法,村民也会认为「肯定先落在没画驱魔符文的人家」,只要让村民这么想,至少就能避免最糟的情况发生。
柯佩尔预言「印记会出现」的期间是一个月,在那段时间里,加尔加德打算充当代罪羔羊。
「加尔加德先生就是如此确信安小姐不是魔女。那么,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啪吱,熔炉里的火焰爆开。
「首先,村子里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致认定安小姐是魔女的?大概就是从村里的司法官马卡姆夫妇死后开始的吧。」
在那之前,虽然「安是魔女」的主张占上风,但仍有少数否定派存在;司法官夫妇死亡,再加上柯佩尔提出预言,让村民瞬间全面倒向肯定派。
「那么,请回想一下,马卡姆夫妇临死前,是谁在现场?」
────没错,是加尔加德。
「于是我推断,加尔加德在马卡姆夫妇临终时,看到某些东西,让他得以确信安小姐是清白的;更进一步说,他知道那对夫妇的离世并不是魔法造成的。」
「所以是自然死亡吗?」
「不是。」
他立刻加以否定。
「自然死亡该如何判断?只要没有『魔法痕迹』,自然死亡与魔法致死是无法区分的。就算真的是自然死亡,加尔加德也不可能判断得出来。马卡姆夫妇既不是被魔法杀害,也不是自然死亡,真正的死因是中毒身亡。」
兰德森冷哼一声。
「也就是说,加尔加德杀了马卡姆夫妇?很有趣的说法,但绝对不可能,他和夫妇俩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那天还一起吃晚餐,绝不可能动手杀他们。」
「我可没说是加尔加德杀的。」
「喔?」
「要解释这点,需要稍微绕一下远路。」
他开始讲述从札恩那里听来的「盗墓事件」。
从墓里被挖出的尸体,指甲与头发都被剥走了,犯案时间应该是深夜,但那时吊桥已经拉起,村民根本不可能从村子到墓地。
就算白天先躲到对岸,也很难一整夜都躲过野狗的袭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不是村民干的。那么,会有人特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盗墓吗?」
兰德森露出一抹冷笑。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魔女干的。魔女,也就是安,飞到墓地把尸体挖出来,对吧?」
「不,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语气平静,却像锐利的刀子般划开空气。
「只要在埋葬之前,趁人不注意把指甲和头发剥走就行了,如此一来完全不需要假设魔女存在。」
葬礼时,将遗体放入棺木是家属的工作,神父通常不会在场。只要在那个时候动手,除了家属之外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至于尸体被挖出来,那应该真的是野狗做的好事。
「札恩说,坟墓里埋葬的是一个无亲无故的男人。那么,是谁替他入殓的呢?兰德森伯爵,他是你的仆人吧?入殓工作应该也是由你手底下的人负责对吧?而且,你也在场。」
────轰。
火焰在熔炉里发出低沉的声响。
「你就是在那时候,把他的头发和指甲剥走的吧?」
「我为什么要那种东西?」
「全都是为了研究,你研究的是神的饮品『涅克特尔』,用现代的说法,就是万能药贤者之石,对吧?」
兰德森一动不动,火光让他的表情不断变化,眼神依旧沉静无波。
「指甲和头发,是你研究万能药的材料。当然,这片土地的矿石、野草、动物,还有那些身体残缺的仆人们……没错,这里的仆人全都是你的实验材料。你把研究成果用在他们身上做实验。」
身体的缺损不可能痊愈,所以如果能够治好,就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万能药。仆人们每一个看来都脸色苍白,想必也是兰德森实验的副作用。
「这里收集研究材料可不费事。」
他在晚餐时说过的那句话,在「研究材料」之中,当然也包括了这些仆人。
身为爱因斯坦领的领主家族,他要收集领内的情报一点都不难,想找到符合条件的伤病者更是轻而易举。
「而马卡姆夫妇,也是你的实验材料。」
他们一直为无法得子而苦恼,根据莉莉从安那边问到的资讯,他们曾请安的母亲调制药物。安的母亲死后,兰德森便趁机接近,并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分享给他们。
「跟他们亲近的加尔加德先生,应该就是负责送药的人。悲剧就这么发生了,夫妇最后喝下的那瓶药,是一种极强的毒药,他们服下后痛苦挣扎,最后迎向死亡。加尔加德先生发现之后慌忙跑去向你报告。」
他吐出一口气。
「我一直觉得奇怪,若有人死去,第一时间应该要先通知祭司才对,而且马卡姆夫妇的家就在教会旁边啊,可是加尔加德先生却立刻跑去找你。」
────他别无选择,因为夫妇俩是死于领主的药。
「听到报告后,你决定把两人的死当作自然死亡处理,你就是这时候才去请贝纳德斯神父来的。幸运的是,来到现场的神父并没有察觉他们是被毒死的。」
剩下的食物与酒水他都试喝过,身体没有任何异状。在那种情况下,做出错误判断也不奇怪。
「这时候,村民们群情激愤,把矛头纷纷指向安小姐,黛恩夫人借此机会跑去找征询柯佩尔老爷爷的意见。」
如她所愿,柯佩尔给出了「看似合理」的预言。
「当加尔加德先生听到预言时,一定焦急万分。照这样下去,安小姐必定会被当成魔女。他自己也曾经差点因冤案被处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他失去了妻子与女儿,也许他在安的身上看到了亡女的影子。
「他也不能把马卡姆夫妇的死因说出来,那等于背叛你这个大恩人。在恩情与无辜女子之间被夹得进退两难,他最后想出的办法,就是不去做驱魔仪式。」
甚至他还可能打算之后邀请村民到家里,让大家亲眼确认他真的没有画符文。可惜,在那之前他就死了。
「看到加尔加德的行动,你立刻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于是你想说,如果安小姐被指控为魔女,加尔加德一定会为了救她而说出真相,所以必须在那之前让他闭嘴。」
「你命令忠心的仆人,让他们找机会把毒药放进葡萄酒里。没错,加尔加德先生就是被你毒杀的。」
他停下话语,凝视对方。兰德森依旧毫无表情,只是茫然望着远处的架子。
「如此一来,现场的所有状况就能获得合理解释,为什么酒瓮被打翻、葡萄酒洒满地?就是为了掩盖混入了毒药的事实。」
若不打翻,可能会有人喝下去,毒药就会曝光。事实上,马卡姆夫妇离世的时候,贝纳德斯神父就曾试吃、试喝。
「为什么胸口会有烧伤痕迹?因为毒发后,皮肤出现了中毒的征兆。」
他想起曾被毒蛇咬死的朋友,全身浮现青斑,所有孔洞都渗出血。加尔加德的左胸大概也出现了类似的痕迹。
「你们必须在夜里去过现场一次,为了确认加尔加德真的已经死亡,也为了把葡萄酒处理掉;就在那时,你们发现胸口的中毒痕迹,于是将它烧了。」
他停下来,额头的汗滴落。房间像盛夏的烈日般灼热,他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听到这句话,领主终于看向罗森。奇怪的是,他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你知道,人类的欲望为什么没有止境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罗森皱眉。兰德森移开视线,再次望向远方。
「很简单,因为永远不够。人类是不完整的生物,总是随时随地感到匮乏,就算像我这样,身为领主的次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满足往往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又陷入饥渴状态了。」
他的嘴角微微扭曲。
「要填补这份『不足』,该怎么做呢?贝纳德斯大概会叫我们要仰赖神,柯佩尔则会嘲笑这个问题本身,人是天地万物的一部分,只看局部当然会觉得不满,但若看整体,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完美且平衡的。」
领主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他们都错了,我既不想获得神的恩惠,也不想与这个世界合而为一。我只是想填补这份不足,就像你身后的特克斯渴望着他失去的手臂一样。」
罗森忍不住回头。带他到研究室的特克斯仍于入口处等着。在熔炉刺眼的白光照射下,他的脸色一如既往苍白。
「问题在于,」兰德森继续说。「人类并不完整。所谓完整,就像满月,没有缺口;或是像失乐园之前的亚当与夏娃,一切都圆满无缺。」
他绕过长桌,朝墙边走去。
「所以我开始研究涅克特尔────贤者之石,它能让人的身体变得完整,补上缺失的部分,甚至能够消除人类最大的缺陷────死亡。多么美妙啊,而且我的研究已经步入收网阶段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素烧的小壶,放到其中一张桌子上。
「让你见识一下吧。」
他从壶里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纯白的石头。
「摸摸看。」
罗森照做,把指尖碰上去。那只是颗表面粗糙、带着粉感的普通石头,毫无特别之处。
「那么,开始吧。」
不知何时,特克斯已站在兰德森身旁。他脚边放着一个刚搬来、装满清水的瓮。
兰德森用小碟舀起水,倒在那块石头上。
罗森瞪大了眼。
水一碰到石头,立刻「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接着化为白色蒸气直冲而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碰石头,又急忙缩回。明明刚才还冰凉的东西,此刻已热得足以灼伤手指。
「这个世界由火、风、土、水等四大元素构成,将它们分离,再重新结合,就能创造幸福,同时那也是带来『圆满』的钥匙。我已成功让『土』与『火』结合,这就是『火之石』。」
他再次将水洒在石头上。蒸气升起,石头似乎逐渐融化,周围扩散出浓稠的乳白色液体。
领主的声音越来越昂扬。
「我正在克服『不足』,逐步逼近『圆满』。等贤者之石完成,特克斯的手臂就会重新长出,博恩────啊,他也是我的仆人────他的失明也会被治愈。没错,伊甸园就在眼前!」
「那又如何?」
罗森努力保持冷静地插话,刚才目睹「火之石」的震撼已逐渐平复。
「也不能因此就把人拿来当成实验品。」
「一切都是在他们同意之下进行的,我得到贤者之石,他们取回失去的身体部位,对双方都是好事,不是吗?对吧,特克斯?」
「正如伯爵所说的。」
那名独臂的仆人毫无表情地点头。
「我们因为这副身体吃尽苦头。到哪里都得不到其他人的重视,甚至有时还不被当人看待。而伯爵收留了我们,还说要治好我们的身体,包括我在内,所有仆人内心都只有感谢。」
语气平淡,却充满坚定。罗森一时语塞,只能把矛头转回领主。
「可是,马卡姆夫妇死了。」
「那是不幸的意外。」
领主叹了口气。
「那天给他们的药,是我亲自喝过且确认安全的。因为从未在他们身上试过,我还特地把剂量压得很低。所以他们得知死讯我也非常震惊。也许是星象不佳,也许是体质不合。总之,那是意外。」
「好,就算是意外,但加尔加德先生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被杀的。不是意外,也不是疾病,而是被杀害。更重要的是,在安小姐被诬陷的情况下,你却选择沉默。对此,你怎么说?我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很遗憾,我没有杀加尔加德。」
「是啊,你大概没有亲手动的。但是……」
「不,我刚才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兰德森看向罗森,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好歹你也算是来到了真相的大门之前,为表敬意,我把马卡姆夫妇的事如实告诉你吧。你的推理全都正确,不过关于加尔加德,就完全是子虚乌有的诬陷了,他确实想替安洗清冤屈,但我不会因此就杀了他,毕竟他是长年侍奉我的重要下属。」
「言下之意是我没有证据能证明。」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杀他。」
「很好,那我就去挖墓。」
领主的眼睛猛地睁大。
「只要检查胸口的痕迹,就能判断是不是中毒。到时候,你会亲口承认吧?」
「愚蠢。」
兰德森厌恶地扭曲了脸,吐出这句话。
「就算退一百步来说,真的能证明他是被毒死的,也不代表是我下的手。况且,回到你的最终目标,我想这也不能证明安的清白,因为她也有可能下毒。」
「只要检查尸体,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熔炉的火光照亮两人,灼热的气浪在瞬间喷出,从两人之间掠过。
「呼。」
兰德森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我真是彻底失望了,随你便吧。」
「那么,我就当作你已经同意开棺验尸了。」
罗森踏着清脆的脚步声,离开了研究室。
***
正如莫格所说,吊桥已经牢牢架好。真是因祸得福────他不由得苦笑。
他依靠提灯的光亮,把脚踏上桥梁的横梁。虽然视线被黑暗吞没,但粗暴的水声清晰地传入耳中。绝不能踏空。他用另一只手握着的铲子────从领主馆借来的────小心确认脚下的位置,一步步前进。
先前被熔炉烤得发热的身体,如今已经冷却,从长袍下摆钻入的夜风冰凉,甚至偶尔让他打起颤来。
走过吊桥之后,向左转。
沿着河岸走下去就能到墓地,这部分他已经向贝纳德斯确认过。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草被踩平形成了小路,沿途都湿答答的,偶尔还会有泥泞黏住罗森的脚。
────就算发现他杀的痕迹,也无法证明安小姐的清白。
昨天中午,他对莉莉这么说过。而刚才,兰德森也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一般来说,这确实没错,但这次可不能照猫画虎。因为,加尔加德被毒杀的事实,加上莉莉从安那里打听到的情报,两者一结合,就能证明安的清白。
问题在于毒药被混入酒瓮的时间。
如果凶手是安,就不可能发生在晚上,她房间的门闩是从外面扣上的,所以她根本无法外出。除非贝纳德斯是共犯,但那个对神以外毫无兴趣的男人,不可能为她铺路。
既然如此,就只能趁白天找机会混入毒药,但这也不可能,因为村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马卡姆夫妇死后,村民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安平时只在教会与井边往返,若是突然前往管理小屋,一定会被注意到,而且必然会引起怀疑。
然而,没有任何证词表示她去过管理小屋。
也就是说,安不是犯人。
在加尔加德离世之后,这样的推理很快就会浮现,当时的兰德森也一定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必须隐瞒毒杀的事实,否则就无法把罪名推到安的身上。
要将这一切摊在阳光下,就必须挖开坟墓。
黑暗中,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忍不住放下心来,呼出一口气。终于抵达终点了。
「罗森!」
在那里等着他的,是莉莉。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在微弱的提灯光芒下,少女的表情有些朦胧,但从她的声音里,能清楚感受到她一直在担心罗森的安危。
为了揭露兰德森的恶行,他们在白天就分头行动。
罗森前往研究室,少女则在天还亮着时提着提灯先一步前往墓地。她的任务是先找到加尔加德的墓,并在罗森抵达时举起灯光作为标记。
此外,这也是对兰德森的一种牵制。
毕竟对方已经杀了好几个人,若他察觉罗森已经接近真相,想要灭口也不足为奇。莉莉的存在,正是阻止他轻举妄动的重要筹码。
────如果自己没能在约定时间前回来,莉莉就会带着真相到附近的法院提出申诉。
只要兰德森露出任何异常举动,他就打算立刻把这句话甩到对方面前。虽然这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安全,但至少能创造谈判的空间。还好最终没有走到那一步,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莉莉,你没事吧?」
「当然!」
少女挺起胸膛回答。罗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挖掘是一场苦战。
莉莉高举提灯,在那微弱的光下,罗森默默地挖着土。因为是近期的新坟,土壤意外松软,用铲子向下挖轻而易举,但提灯照亮的范围极小,稍不注意就会失去方向。
不久,铲子碰到某种与泥土不同的触感。死尸的气味更加浓厚了。
「终于挖到了。」
在冰冷的夜气中,罗森的全身再次被汗水浸透。手掌磨破,手臂肌肉发出抗议般的疼痛,腰也在叫苦。但他没有时间停下。他小心地用铲子一点点把土刮开。
终于,崭新的棺材露了出来。他把铲子插进棺盖缝隙,利用杠杆原理将其撬开。棺中躺着的加尔加德,正如传闻所说的像个巨人。虽然死后身体会缩水,但他的手臂仍粗得像一根木桩,胸膛则厚得仿佛能弹开长枪,难怪会被称为海克力斯。
在连日酷暑下,尸体的保存状态却意外良好。虽然满是蠕动的蛆,但腐败并不严重。罗森立刻查看他的左胸,忍不住低声呻吟。
「怎么会……」
胸腹部的腐败较其他地方严重,因此有些难以辨认,但确实有一道Y字形的烧伤痕迹。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完全明白了一切。
「回去吧。」
他催促仍一脸茫然的莉莉,迅速把土重新复上棺材。这里埋着左右魔女审判的关键证物,绝不能让野狗破坏。
他们急忙沿着原路返回。莉莉一路问东问西,但他完全听不进去。
「罗森!」
不知第几次的呼唤,他的意识终于回到现实。因为这次的声音明显带着紧迫。
前方,看来是桥上吧,有无数火焰在摇曳,应该是火把,一列火光缓缓朝他们靠近。他们无处可逃,身后是墓地,没有任何退路。
他吞了口唾沫,挡在莉莉前面。火焰将两人团团围住。在摇曳的光影中,那些村民的脸像刚从墓里爬出的死人。
有一人走上前来,看来是个光长年纪,心智却仍像孩子般的老人。
「盗墓之徒啊,果然是魔女的同伙。不,或许你就是魔女本人。」
莫格用杖尖敲击地面。
「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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