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秋末──一五五七年·冬-章节
冬日的天空虽然灰蒙蒙、阴沉沉,但时隔两年,这座城市依旧热闹如常。街道上匆忙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店铺前的摊贩们卖力吆喝。敲钉子的声音、烤面包的炉火声、孩子奔跑的声音、对拙劣街头艺人的喝采、马匹的嘶鸣────这些混杂的声响,正是城市的脉动。
「什么都没变啊。」
罗森低声喃喃。
这里是佛尔恩德。他曾在此求学、参与魔女审判,最后又像逃亡般离开的城市。即使他不在,城市依旧如当年一般运转着,日常丝毫未变。或许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今天他没有穿平时的长袍,而是穿着束腰上衣与长裤,轻便得多。原本犹豫是否要披上外套,但冬日竟意外温暖,于是他就这样离开了旅馆。他与莉莉在屋檐下分开。「我们各自去想去的地方吧」,少女说完,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想去的地方吗?」
这座城市里,他没有那样的地方。相反地,他想避开的地方倒是多得很。魔女审判的官厅、艾琳娜被处刑的广场、迪克尔家被焚毁的旧址……每一处都与痛苦的记忆紧紧相连,让他连靠近都觉得难受。至于自己任性辞职的那所大学,他也没有脸回去。
────莉莉会去哪里呢。
她的家早已不在,亲人也四散离去。她究竟要去哪里?或许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与姐姐的回忆之地吧。
────回忆吗?
太阳穴一阵刺痛。
为什么要回到这座城市?
因为在魔女审判中获胜?因为救了安?
大概……都不是。
他确实有成就感,毕竟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不过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总觉得缺了什么。就像兰德森说的,有某样东西不足。
在这份空虚感里,他漫无目的地绕着城市走,最后竟踏进了艾伦斯特大学。虽然说过不想来,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校长不在。
他本来也不是非见不可,只是想向在爱因斯坦领地受过的照顾道个谢。审判结束后,校长匆匆离开村子,两人没能好好说上话。
正准备离开时,一位容貌端正的美青年叫住了他。他自称是艾格哈特的秘书,说有一封主人托付的信要交给他,信被寄到大学了,是写给罗森的。
罗森觉得奇怪。他两年前就辞职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有寄给他的信?
信件被仔细折好,封蜡完整无缺。罗森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几乎是粗暴地展开了信纸。
罗森教授亲启:
像我这样与你毫无渊源的人,竟冒昧写信给你,还请恕我失礼。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你。关于你在爱因斯坦领审判的那位────阿贝尔。
啊,阿贝尔。可怜的羔羊。
我名叫彼得,是里特鲁德教会的司祭。与阿贝尔同乡,也一直与他交好。因此,我非常了解他。
听说他犯下杀人的大罪时,我不禁毛骨悚然。我认为那一定是什么误会。毕竟,他是连一只虫都不忍心踩死的温柔之人。
不,请先别急着否定。你大概觉得「那只是印象罢了」,我能理解,还请再耐心听我说下去。你一定会明白,我所言皆是真实。
关于阿贝尔曾被诬陷为魔女一事,想必你已经听说过。虽然他最后被无罪释放,但那并非值得高兴的事。因为魔女对他下了可怕的诅咒。
那是一个极为奇异的诅咒,第一次在告解室听他说起时,我也难以立刻相信。然而随着观察他的行为,我终于确信那是真的。
那个诅咒是,只要看到针、刀等尖锐的东西,他就会被恐惧附身。
当然,刀具本来就是危险之物,被刀具指着,任谁都会感到害怕,但他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常轨。只要看到尖端,他的脸就会瞬间发青,全身被冷汗浸透,严重时甚至会昏厥。
大概是在被魔女指着的那一刻,诅咒发动了吧。听说魔女的指尖就像树枝般尖锐。她把那根指尖逼到他眼前时,便将恐惧深深植入了他的心。
啊,可怜的阿贝尔。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此事。「被魔女下了诅咒」────他怎么可能说出口?那只会让他更加被疏远而已,甚至可能被赶出城。
如今,你应该明白了吧。他不可能用刀刺人。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到连虫都不杀,而是,他根本无法拿起刀。
阿贝尔不是杀人犯,这才是真相。
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将全权交由你决定。但愿你能行走在真理之光之下。
里特鲁德教会祭司 彼得·达格拉内斯
罗森反复读着那封信。仿佛想从字里行间再挖出什么被隐藏的真意。
────都是……魔女害的……魔女的……诅咒……
青年的临终遗言在脑海里不断回响。与此同时,他的种种举动也一一浮现。
抵达村子的那天,他被蜜蜂吓得瘫倒在地,甚至口吐白沫。
调查管理小屋时,他因恐惧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柯佩尔举起小刀时,他立刻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而在魔女审判中────他被恐惧压垮,当场丧命。
而这些场景的共同点只有一个:现场都有「尖锐的东西」。
蜜蜂有刺;管理小屋里的圆形十字架,尖端锋利;柯佩尔举起的正是小刀;魔女审判时,士兵们的长枪直指着他。
────荒谬。
看到尖端就会吓到昏厥?甚至因恐惧而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离奇的诅咒。
然而────
如果假设那封信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有一件事就能完全说得通。兰德森为什么要雇用阿贝尔?
罗森一直对此感到疑惑。两人素不相识,况且阿贝尔住的城市距离兰德森的村子有两周的路程。这样的外地人,兰德森为什么要特地收留?
────为了把他当成实验的受试者。
如果那青年真的中了诅咒,那么他必定会反复做出奇怪的行为:看到叉子就腿软,看到钉子就口吐白沫……这样的异常举动,一定会在城里传开。
而听到这些传闻的兰德森,自然会这么想:「或许这个青年得了某种奇怪的病。」
再加上,之前还有「头部受伤后性情大变」的札恩作为前例,这更让他的推测有了依据。
兰德森便对青年进行了详尽调查,最后判断这人会是个极好的实验材料,于是决定雇用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这封信里写的,难道都是真的?自己把阿贝尔定为凶手的推论……其实是错的?
────不。
罗森猛地摇头。
就算真的有那种诅咒,阿贝尔仍然有能力杀死加尔加德。
首先,运送凶器时,只要用布把刀尖包起来,就不会看到尖端。
刺杀时,为了避免灯光惊醒对方,只要把灯笼熄掉即可。现场陷入黑暗,他就不会看到刀尖。事实上────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加尔加德的左胸被精准地刺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这真的可能做到吗?
更何况,加尔加德睡相极差,常常从床上滚下来。也就是说,根本无法预测他会睡在哪个位置。在那种情况下,要一击刺中胸口,根本不可能。
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天空的云层越压越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
不知不觉间,罗森已站在悬崖的最前端。脚下的立足点狭窄,勉强只能让两个人并肩站立。
他伸长脖子往下看。枝叶错综交缠,崖底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若是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果然,你来这里了啊。」
身后传来声音────是莉莉。那股强烈的既视感让他一阵眩晕。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糟。」
「莉莉,我……」
「啊,难道说────你想起来了?」
罗森怔住,盯着眼前的少女。她在说什么?他完全不明白。
少女歪着头。
「咦?还没想起来吗?」
「你在说什么……」
一阵刺痛猛地窜上太阳穴,他忍不住按住额角。
少女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一脸严肃,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来了呢。结果,你还是不愿意面对啊。」
面对?面对什么?头痛越发剧烈,他忍不住低声呻吟。
「差不多该停止自欺欺人了吧。那种不诚实、不真实的闹剧……早就该结束了。快点想起来吧。」
不诚实的闹剧?想起来?就算她这么说,他脑中也毫无头绪,只有疼痛一波比一波更强。
「想起来……什么?」
「被压抑的记忆啊。」
「压抑……?」
「说成『封印』可能更好懂吧。人只要遇到无法承受的事,就会把那段记忆封起来,藏到意识最深处。」
「无意识……?」
「就是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那部分自我。比如说,你会走到这里来,又会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这些全都是无意识的行动。而且,你对这段路程完全没有记忆吧?」
他咕咽了一口唾液。
完全无法理解。
无意识是什么?那种词汇他从未听过,也从未说出口过。难道是莉莉故乡小亚细亚的语言吗?
他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说道:
「意识不存在,也就是说,昏过去的意思吗?但如果昏过去,就不可能走路,也不可能言自语吧。」
「啊,果然。」莉莉啪地拍了一下手。「我在听你描述札恩先生的症状时,就有点怀疑了,你大概还没理解『无意识』的概念吧。」
她想了想,伸出手。掌心是一颗茶色的小糖果。
「用语言解释不存在的概念是不可能的,来,吃吧。」
不知为何,他没有任何抗拒。就这么顺从地把糖含入口中。甜味浓得仿佛要融进脑子里,同时,思绪的束缚被解开,概念的洪流在脑中旋转。
「啊……」
他懂了。
什么是无意识,那个概念终于在他心中落地。
于是他理解了。
札恩并不是「看不见左侧视野」。就算失去左侧视野,只要转动脖子或眼球,仍然能补足视野。他不可能画出「缺左边」的图。
札恩其实「看得见左侧」,但他无法『意识到』左侧。
明明看见,却等同没看见。以为自己看见了整幅画,但左侧部分完全落在意识之外。于是他只画出「能意识到的右侧」,并误以为那就是完整的图。画面看起来像是忽略左边,正是因为如此。
若要为这症状命名,那就是左半侧空间忽略。
「没错。」少女点头如捣蒜。「这是因为大脑右上方受损才会出现的症状,他大概是坠落时撞到那里才发病的吧。」
「莉莉……你是……」
少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真正的我,你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可惜你一直在逃避,不肯与我正面相对。」
她把手背在身后,俯身凝视罗森的眼睛。
「突然想起全部会太痛苦,所以先从回顾这段旅程中发生的事开始吧。」
她的话语像魔法般滑入耳中,旅途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一幅幅成形。
与少女同行的记忆,那是一大片的违和感。
旅途中,她就像空气一样。
主动与她说话的,永远只有罗森,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像是完全看不见她似地行动。没有人向她搭话,甚至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少女不主动说话这点姑且不论,但没有人对她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极不自然。她穿着醒目的红色外套,又是异乡少女,不可能不引人注目,更不可能完全不被提起。
最致命的,是安的魔女审判。
罗森为了证明安的清白,接受了神明裁判。安也同样接受审判,证明了自己的洁白。到这里都没问题。
但莉莉没有接受神明裁判,即使她也被怀疑是魔女的共犯,更离谱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指出这件事,连黛恩夫人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看得见她。
「啊────」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少女的真正身份。
她的身影肉眼看不见,她的声音也无法被他人听见。然而,只要心被黑暗染上,她便会现身,引诱人走向破戒之路。她掌握著名为「无意识」的不可思议知识,并以「智慧之果」的形式分给对方,她并不存在于这世间。
「你……不是莉莉。」
「我是莉莉喔。」
少女轻轻一笑。那笑容天真得不像恶魔。
「事物因为被命名,才得以与其他事物区分,也才得以存在。数字『6』也好,恶魔也好,都是一样的道理。我刚显现时还没有名字,是你看着我,叫了我『莉莉』。所以我才能以这个名字存在于这里。」
头痛越发剧烈。他跪倒在地,抱着头。啪哒────一滴水落在他的脸颊。是雨。雨势逐渐增强,四周被雨声完全包围。
「你终于想起来了呢?」
听到这句话,罗森微微点了点头。
***
那一天。
正当罗森准备从悬崖跳下时,一名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莉莉……
他脱口而出。但下一瞬,他立刻意识到,那不可能是他熟悉的那个少女。
因为莉莉早已死去。在那场焚烧中,她被烧得焦黑,失去了生命。
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
无论她是什么,就算她是恶魔,只要莉莉的身影就在眼前……
艾琳娜最心爱的妹妹,艾琳娜已经不在了,但莉莉还在这里。
仅仅如此,就足以拯救罗森的心。
少女开口说:
────你想怎么做?
他回答了。
────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少女先是露出一瞬惊讶的神情,随即微微一笑。
────可以喔。只要你死后,把灵魂给我就行了。
***
雨势越发猛烈。湿透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体温正被一点点夺走。
另一方面,头痛却像退潮般逐渐消散。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真是的,我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有着莉莉外貌的少女撅起嘴。
「你因为想相信莉莉还活着,就把我是『恶魔』这件事从记忆里干干净净地抹掉。可要是强行让你想起来,你的自我可能会崩坏。所以我也只能陪你演这场闹剧啦。」
「安……是魔女吗?」
听到罗森的提问,莉莉点了点头。
「当然了。能看见我、听见我的声音,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见安的那一刻。那时安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但并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无罪,而是因为她早已做好作为魔女赴死的觉悟,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艾格哈特也是吗?」
「是的,他也是魔女。」
莉莉毫不在意地肯定。
「这一路上你们老是碰上魔女审判,可不是什么巧合喔,是我在引导你走那条路的。那些地方会发生审判,是我半夜从动物们那里听来的。」
「为什么……」
「为了治疗啊。」
少女转过身去,裙摆轻轻一晃。
「你之所以把记忆压抑起来,是因为魔女审判前后的事,你的心根本承受不了。所以我想,只要让你一再面对魔女审判,总有一天封住的盖子会松开,记忆就会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你一直都不肯想起来。我真的为此烦恼了好久呢。就在那时,我听说了安小姐的事,一个才刚成为魔女就要被送上审判台的女人。」
莉莉旋转了一圈,像在跳舞,雨珠随着她的动作四散飞落。
「是和她签约的恶魔联络了我。就在那一瞬间我灵光一闪────如果你能亲自为魔女审判辩护,而且成功救下被告,或许你的心灵创伤也能因此痊愈。对那边的恶魔来说,自己的契约者能活下来也是好事,所以对彼此都很划算。」
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
「幸运的是,所有素材全都已经齐备了。」
***
计划的骨架非常简单。
在村子里制造一起事件。让村民指控安小姐,再由神明裁判证明她的清白。接着再证明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让她的无罪更加确凿。
就这些而已。
作为这个计划的活祭,加尔加德先生和阿贝尔先生再适合不过了。
加尔加德先生住在村外,非常适合作为受害者。而阿贝尔先生则符合「对这个村子的情况不熟」的条件,因此也非常适合担任犯人的角色。
当然,阿贝尔先生的过去啦、兰德森先生的研究啦、守护圣人啦,这些我全都是从安小姐的恶魔那里听来的。嘿嘿。
接下来只要付诸实行就行了。首先,安小姐杀了加尔加德先生,并做了烧伤痕迹等各种伪装,以便把罪名嫁祸给阿贝尔先生。
毒杀本来比较简单,但没有时间准备材料或调制毒药。毕竟对安小姐的监视实在太严了。
啊,顺带一提,安小姐房门上的门闩是她的恶魔打开的。刚显现的恶魔力量很弱,但做点小孩子恶作剧程度的事还是可以的。
总之,加尔加德先生顺利死了,安小姐也一如计划遭到拘捕。
然后我们就帅气地登场。
调查事件后,我们得出结论,安小姐是无辜的。接着透过神明裁判让村民信服,再把矛头指向阿贝尔先生,把他定为犯人。安小姐就能平安无罪释放,皆大欢喜────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啦。
但身为「非神」的恶魔,悲哀就在于总会遇到意料之外的事。
札恩先生闹了「灰隐」事件,害得罗森往奇怪方向暴走,接着又因为盗墓被抓。我真是一度以为计划要完蛋了。
不过多亏如此,我们意外得到「守护圣人的预言」这张王牌。我完全没想到村民会那么顽固,所以那真是帮了大忙。这就叫塞翁失马吧。
话说回来,那个村子的人真的很容易被先入为主的观念牵着走。每次听到那些不合逻辑的话,我都忍不住想反驳。不过反正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就懒得说了。
啊对了,艾格哈特先生是我叫来的,因为罗森有点暴走倾向,所以我在第二天晚上就联络他,当作备用的保险。我觉得自己这个判断超棒。我只跟他说可能能用便宜价格买到好矿石,他就开心地赶来了。后来他还利用马卡姆夫妇死亡的真相,从兰德森先生那里敲了不少矿石呢。
对了对了,我也知道阿贝尔先生有「尖端恐惧症」,如果被发现,计划就全毁了,所以我一路上都在向神祈祷不要露馅。
***
少女像瀑布般滔滔不绝的说明,让罗森不由得低声呻吟。
关于莉莉的行动,他确实有许多地方早就觉得奇怪。
在那个村子前的城镇────明明她说想一直留在那里,却突然态度一转,催促罗森立刻出发。那时天气阴沉,随时可能下雨。如今想来,那一定是为了在安遭受拷问之前赶到村子。
事件调查开始后,她三番两次提议要挖坟。
────如果能确认留下了什么痕迹,一定能解决问题。挖开就好了呀。果然还是应该检查加尔加德先生的坟吧。
这些当然都是为了让罗森发现刺伤痕迹。
真正要挖坟时,她甚至主动提出要在夜里的墓地守候。明明可能会被野狗袭击,却愿意独自一人承担那个角色。
能够像流水般滔滔不绝地讲述整个计划的少女,让罗森不由得低声呻吟。
关于莉莉的行动,他确实早就有许多地方觉得奇怪。
她能驱使动物,所以才不会在墓地被野狗袭击。而罗森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危险的任务交给她,也一定是因为他在无意识里早已明白她是恶魔。
接着是加尔加德的杀害。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犯人究竟如何刺中加尔加德?这个谜团也终于解开了。
答案很简单。只要让夜视能力极佳的恶魔协助就行了。与恶魔一起握住刀,在她的引导下刺下去,这样就能在黑暗中精准命中。
罗森深深垂下头。雨水从他的发尖一滴滴落下。
如果他再多留意一点,就应该能察觉────加尔加德的死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是必须有恶魔介入的犯行。若是那样,阿贝尔也不会被逼上绝路。
到头来,他只是被迫在恶魔的手掌心上起舞罢了。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自顾自地跳。
「啊,当然啦,安小姐是知道神明裁判的机制的。她的恶魔有好好教她喔。」
莉莉跳进水洼,水花啪地溅起。
「罗森真的做得很好喔。虽然有点暴走,但在完全不知道我们计划的情况下,最后你还是表现得完全符合我们的期待呢。」
罗森喉间溢出像忏悔般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智慧之果的功劳吧?」
牢狱里艾格哈特的话在他脑中浮现。
────你已经能把工具用得这么顺手了啊,嗯嗯,也难怪。
是的。旅途中他累积起来的所有思考,全都是眼前这名少女递给他的糖果────智慧之果的恩惠。
为了在魔女审判中取胜而制定的策略,在那个村子的审判里,他用消去法编织出的推理。把「眼前所见即全部」视为真理,把神抛在脑后,采取优先逻辑,也就是恶魔之业的道路。
「不不不。」少女用像在安抚他的语气说。「罗森你也很努力了。这点毫无疑问。只是呢,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扰。」
「明明赢了魔女审判,记忆却仍旧没有恢复。」
「对啊对啊。唉────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全都白费了,我都快哭出来了。所以呢,我想,既然如此,就只能以毒攻毒了。把阿贝尔先生的症状揭露出来,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错。于是我就拜托艾格哈特先生帮我写了那封信。」
原来那封信也是伪造的。罗森已经连反应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话像别人的故事一样从耳边飘过。
「然后呢,你终于像这样把记忆找回来了。」
少女凑近,凝视着罗森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笑了。
「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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