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动明王与逃狱王-章节
『你们几个!通通给我上!』
萤幕中有个浪人装扮的武士正与蜂拥而来的敌人们大打出手。
『真难缠!』
他结束刀剑交锋的比拼,漂亮地完成反击,即使硬生生挨了一刀在现实中绝对是致命伤的斩击,角色也只是减少三成的体力值,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挥刀大杀四方,让贪官的屋内血流成河。
『真难缠!』『喝!』『呃!』『喝啊啊!』
游戏中的主角佐佐木忠路根据各种状况很有规律地说出不同的台词,同时不停斩杀沿途的小喽啰,并且对身为关卡头目的贪官造成伤害。
最终被逼到角落的贪官,抓起一旁的烛台扔了过来。
忠路帅气地一刀劈开烛台——
『喝!真难缠缠缠缠……』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游戏画面突然卡住了。
「哇啊啊啊!真难缠啊啊啊!」
操作游戏的职员抱头大叫地站了起来,连接萤幕的耳机也随之被扯下。
原本只存在于耳机里的声音立刻从喇叭中传出来,忠路奇怪的哀号声就这么传遍室内,随着此起彼落的窃笑声,多名职员的腹肌也跟着遭殃。
「又是这个贪官~就说这个抓起烛台的动作很有问题……」
职员发着牢骚的同时中止了录影软体,并且把耳机重新插好。忠路的哀号声消失后,室内变回原先那只剩下操作键盘与手把的宁静空间。
在座位上目睹事情始末的我,也继续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中。
在这个有着几十名员工、几十台电脑、萤幕以及游戏机的房间内,所有人都正在玩同一款游戏。
这款游戏叫做《东海道忠》,是家用游戏主机PSO独占的新游戏。
这是一款以江户时代为舞台的开放世界动作游戏,故事内容是讲述主角忠路为了救回被掳的青梅竹马,于是从江户行经东海道的驿站,一路前往大阪。
与家里会玩的游戏不同,就是游戏画面几乎都显示着意义不明的字串、数字以及图表。
其实这款游戏仍处于开发阶段。
这里正是开发新作游戏开发商的办公室——才怪,是负责程序除错作业的外包公司「先驱者公司」的其中一个部门。
这群以二、三十岁年轻人为主的员工们,乍看之下好像都在打游戏,但其实是在寻找游戏中的「BUG」……也是名为除错作业的正当工作。
「关于之前那个敌人会消失的BUG,对方的回复是『无法重现』。」「……不会吧。」
「是傻了喔,信使哪会在天上飞——呜哇啊……好像哪来的ET。」
「喂,字幕负责人!『今晚就尽情淫酒作乐』是啥?是『饮酒作乐』啦!」
明明除错作业还处于初期阶段,情况就已经乱成一团。
不,真要说来是正因为处于初期阶段,所以才会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游戏BUG。
哔——
一阵刺耳的电子音贯穿我的耳膜。在听见这个游戏死当的警示音后,我摘下耳机并且停止录影程序。
「我这边也当掉了,地点是箱根街道。」
我以相隔一段距离的领班也能听见的声音说完后,周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那边又有A级BUG?」「真亏他能够找到,明明是个没啥物件的场所。」「真不愧是不动的……」
我随即从共享资料夹中确认是否有人提出类似症状的报告,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萤幕前抬起头来,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同事们吓得立刻端正坐姿,继续专注于手边的工作上。
由于领班没有回应,因此我迅速写好BUG的报告,并添加到共享资料夹内。
片刻后,担任领班的小津先生战战兢兢地来到我的座位旁边。
「桥、桥广先生。」
「有什么事吗?」我从萤幕前抬起头来。
戴着一副眼镜的小津先生眼神闪烁,迟迟不敢与我对视。
「关于你现在提到的BUG,我、我刚刚也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
「咦?」
「我在撰写报告前有先知会过你吧?因为看你没有回应,我才以为是尚未报告过的BUG。」
「啊、啊~……哈哈哈,抱歉,大概是我戴着耳机刚好没听见。」
面对那不知所措的眼神,不难看出小津先生的心底话是「因为你的脸看起来很可怕,所以我不敢回话」。当我发出一声叹息时,小津先生惊恐得全身一颤。
「那么,这个BUG报告可以麻烦你吗?」
小津先生默默地不停点头,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将上传至共享资料夹里的报告删除。比起辛苦完成的功劳就这么消失所受到的打击,前辈刚才的态度反而更令我郁闷,令我不禁加重了操作键盘的力道。
结果,位于我右侧的女同事吓得双肩发颤,尽管她好像想向我请教事情,不过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就继续手上的工作。
……虽然对此我感到有些内疚,可是不难想像对方肯定会担惊受怕地跟我交谈。毕竟再次感受到对方与自己刻意保持距离,就只会让人觉得很不爽而已。
与其这样,倒不如继续散发出「别找我搭话的气场」反而还……
忽然有一只纤细的食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真不愧是『不动的桥匡』弟弟呢。」
左侧的同事丝毫不在意我所散发出的气场主动攀谈,我听完是一脸无奈地望向对方。
「……就说我不叫桥匡,而是『桥广』。」
「咦~这点小事无所谓吧。」
须崎小姐脸上浮现一个我很不擅应付的憨笑。
须崎小姐是比我晚进入公司却大我一岁的同事。能看见耳机线垂在她的细嫩脖子上,有着黑色直发的她留了一头接近及肩的鲍伯发型,继续往下能看见她的胸口处挂着一张与我同样身为约聘员工的黑绳员工证。
「好不容易发现的A级BUG被别人抢走,真是好可惜呢~」
BUG会依照影响程度来区分阶级,像这种会导致系统当机或游戏无法执行的致命性BUG——虽然仍会因公司而有所不同——不过在我们这里被称为「A级BUG」。
「只要再发现就好。」
「真乖~你好棒喔。」
「请不要像这样摸我的头。」
我把那只像是在摸狗般的手从头顶拍开。
「你好歹也表现得开心点嘛~就因为你老是板着一张脸,才会被冠上『不动明王』这个绰号,让人敬而远之喔?」
「这张脸是天生的。」
无论是须崎小姐那恼人的肌肤接触、虚假的笑容以及这个并非赞美的绰号,都着实令人不爽。
自我进公司以来,无论是负责哪个专案,我都一直留下「A级BUG通报数全组冠军」的绩效。
由于我发现太多阻止游戏主角们继续冒险的系统性BUG,因此导致游戏开发进度止步不前,令多个游戏开发小组思路受阻,甚至发生「如果你再继续发现BUG将会中断游戏开发公司的命脉」这样的情形,而临时要求我放慢作业脚步,最终甚至决定赶在日本经济停止成长之前把我调去负责其他专案。
公司的前辈吉竹先生也曾以「时间停止类型的A片有九成都是造假,但有一成是你害的」这句话谴责过我,也太不讲理了吧。
然后我就被冠上「不动的桥匡」这个绰号。
后来甚至出现「不动明王」这种更具魄力的绰号,我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多出这个绰号,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与工作态度都同样是一板一眼。
「那个~我有件事想稍微拜托一下桥匡匡你喔。」
「……什么事?」
「我的游戏画面也一样整个停住了~」
我看向隔壁的萤幕,发现画面停在忠路跳到半空中的状态。
话说我跟须崎小姐都隶属于负责检查箱根区域的小组,而系统死当的地点就在该区域内的「箱根关所」。
「在进入这关的头目战时就突然死当了。」
「方便让我看看录下的影片吗?」
「……」
「须崎小姐?」
「我忘了录影。」
「蛤?」我发出惊呼后,须崎小姐装可爱地合掌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要是发现想检验的BUG,游玩过程的录影是不可或缺。明明我都已经十分严厉地百般叮咛过她在工作时要先开启录影程序,结果这女人居然……!
「……总之你先把这个静止画面截图下来。」
「好~请稍等一下~」
我将视线移回自己的萤幕上,开始检查出现于共享资料夹内的那张当机截图。能看见忠路位于关所建筑物林立的户外,正在与该章节头目的贪官战斗。
能看见画面静止在头目被倒塌的建筑物这个关卡机关所波及。
「……这部分挺可疑的。」
我使用手把输入特定指令,在游戏画面里开启除错模式,在MAP选项之中点选「箱根关所」,让角色直接进入该关卡。
画面切换完便进入头目战,我操作忠路将头目引过来并触发该机关,当头目被倒塌的建筑物所波及而受到伤害后,画面就停住了。
我再次检查那张当机时的截图,与目前的游戏画面进行比较。
「该不会是这个吧。」
我把位于关卡角落的双轮人力车移动至机关下方,在这个状态下重新尝试相同的手法。
「嗯,当机了。」
「咦,不会吧!找出来了?」
须崎小姐睁大双眼看着与刚才情况差不多的静止画面。
「似乎是建筑物倒塌时压到其他物件就会死当,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尽管我们负责除错,但也只是寻找BUG并提出报告,至于研讨与修正引发BUG的原因则是游戏开发方的工作。
因此有人认为这份工作严格来说并非除错,应该叫做『程序测试』会更恰当,不过两者很容易混淆,所以大家还是习惯用除错来称呼。
「你真有一套呢~就让本小姐来褒奖你吧。」
须崎小姐再次摸了摸我的头。她当我是哪来的大型犬吗?真烦人。
「这个BUG就交给我来呈报,十分感谢您拔刀相助~」
而且她还相当恶劣,就这么不着边际地把找到A级BUG的功劳据为己有。
就在须崎小姐满心欢喜地准备撰写BUG报告之际——
「须崎小姐。」
面对这声突如其来的冷漠呼唤,须崎小姐吓得神情僵硬并小声惊呼。
一位身穿衬衫和窄裙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的身后。
女子顶着一头梳理整齐的褐色日系自然短发。也许是因为她戴着稍微带点蓝色的防蓝光平光眼镜,那双眯起的水亮眼眸仿佛隐隐散发出如名刀般的光辉。
「今、今里前辈……」
那道眼神锐利到足以令人不禁觉得自己正被一把刀架住脖子,让须崎小姐害怕地将身体向后仰。
这名女子叫做今里真唯。
尽管她身材娇小,女性特征却相当醒目,至于挂在她胸口上的员工证绑绳的颜色是代表正职员工的『红色』。今年二十二岁的她是我的前辈,同时也是领导《东海道忠》除错小组的组长。
「须崎小姐,你尚未完成箱根区域的地形检查作业吧。这个BUG就交由桥广先生负责呈报,你就赶紧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吗?」
「可、可是~这么做对桥匡匡不太好意思耶~」
「即使是你自己忘了开启录影程序,还麻烦他来帮你善后吗?」
「呃。」
「而且我想说的是与其让我多花时间修改你那错字、缺字连篇的报告书,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交给桥广先生负责会更省时。」
「唔唔唔,不过此关口附近的检查作业几乎已经完成,所以我算是比较有空喔~」
今里小姐将位于镜片下的双眼聚焦于萤幕上。
「手把借我一下。」
今里小姐不等须崎小姐开口回应,径自按下录影程序的启动键,并将手把拿在手中。
只见画面中的忠路移动至关卡角落的栅栏与山坡之间,然后做出跳跃加翻滚这种异于常人的举动,并不停地冲撞该处的地形。
「啊,那边的地形我已经检查完——」
当忠路重复着再无武士形象可言的动作不出几秒后——
『喝!』
只见他随着这声吆喝穿过栅栏,在没有击倒头目的情况下就离开箱根关所。
不过关所外侧没有任何地形资料,于是进入里世界的忠路就此跌进万丈深渊,距离先前所在的箱根关卡越来越远,最终没入白色的虚空之中,画面里就只剩下在无底深渊内不停坠落的忠路而已。
「那么,这里的地形全部重新检查一遍。」
「……………………」
今里小姐顺便让须崎小姐的内心一同跌入万丈深渊之后,扭头对我说:
「桥广先生,你也一样,如果要检查职责范围外的工作时,记得先向领班报备。」
「真是非常抱歉,因为我想说很快就能找出BUG。」
「要是没能很快就找出来呢?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处理职责范围外的工作吗?」
「……」
坐在椅子上的我抬着头,目不转睛地与今里小姐对视。那双因镜片而微微呈现蓝色的眼眸极为冷静,完全窥探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现场气氛仿佛降至冰点,尽管大家都看着自己的萤幕,却能感受到他们都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
「虽然或许只是这么一次,不过正所谓积少成多,最终仍会拖垮整个作业进度,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你的缺点是容易擅作主张,总之下次要记得提前与领班商量。」
我将目光移向身为领班的小津先生,尽管怯懦的他有感受到我的视线,却坚持不肯把目光从萤幕上移开。
——即使我去找他商量,他也只会被吓得皮皮锉罢了。
但我并没有将这种幼稚的反抗情绪表现出来,而是老实地回了一句「是」。今里小姐说完后,没有再讲任何缓和气氛的话语便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嘤嘤嘤~」位于隔壁座位的须崎小姐欲哭无泪地继续工作。
虽说我应该先写好BUG报告书,可是大脑一直在胡思乱想,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唉~不行,心情好闷。我决定暂时休息一下,于是便从座位上起身。
不过大概是用力过猛,滚轮椅被我撞得向后翻,当场发出『碰!』一声巨响,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这一幕莫名让我联想到怪兽电影里那些被吓得不知所措的一般民众。
「……抱歉吵到大家了。」
我迅速扶正椅子,随即走出鸦雀无声的办公室。
先驱者公司位在一栋商办大楼内,此处是四楼的茶水间,由于这里与办公室离得有点远,因此不太会有人过来,是我相当中意的秘密休息室。
「呼~~~~……」
我将双手撑在流理台上,把囤积于胸口处的郁闷情绪慢慢地呼出。
「可恶。」
刚才与今里小姐的对话再次闪过脑中。
针对疏漏的斥责、让人百口莫辩的正当言论,以及因为我太无能而露出的鄙视眼神。
「——可恶。」
每当回想起那道眼神,郁闷感就会把我的心情彻底扰乱,我……我——
「她今天怎么也如此美丽!」
我忍不住放声大叫。
因为防蓝光镜片而隐隐染上蓝色、充满神秘感的眼眸。
「近乎透明的蓝色」大概就是指这种颜色吧。
被如同青金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眸所鄙视,遭那仿佛亮面果胶甜点般的唇瓣所训斥,刚才的我无论是身与心都备受震撼,差点就感动到热泪盈眶。
混账。
喜欢。
我好喜欢今里小姐……!
唉~~
话说回来,今里小姐本日的装扮同样是无懈可击呢~
为了能够临时与游戏公司开会而准备的那身套装,让本就娇小的她仍能展现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而在她那头短发之下恍如希腊雕像般绝美的后颈于衬衫衣领之间若隐若现,简直是勾魂摄魄。
今里小姐不只是外表完美无缺,就连内在也无懈可击。
不只拥有精准找出BUG的天分跟知识,甚至在小组营运与顾客之间的沟通上也展现出非凡的实力,听说她仅仅一年就从约聘转为正职。
另外当公司经营状况不好时,她除了向国内厂商积极争取业务之外,甚至与在台湾台北设立工作室的独立游戏开发商签订契约,为改善公司业绩带来莫大的贡献,她如今对公司而言已形同金鸡母,是个绝不能放手的存在。
身穿端庄优雅的套装,单手拿着星巴克咖啡潇洒行走于商业街上——
我擅自在脑中想像今里小姐的工作姿态,接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前的员工证。
虽然我目前只是一名黑绳的约聘员工,但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成为与今里小姐比肩的存在。
当我拥有与她对等的地位时就要向她告白,日后再把她娶进门——
上述这些庸俗的事情我可从未想过。
我的心意是更加纯粹。
我就只是…………想被她斥责而已。
想听她用那宛如黄莺般悦耳的嗓音说出各种责骂人的话语。
想让她把够格站在她身旁的我当成牛马般使唤。
希望可以一直被她用那双仿佛无论身与心都能冻伤般的绝对零度眼神所鄙视。
我的心愿就是如此单纯。
「好,该上工了。」
在我重新坚定好对未来的期望便返回办公室。
我行云流水地完成工作,在最后呈报完字幕方面的小BUG便准备下班。
这时同事们纷纷以「辛苦了」、「辛苦啦~」等话语互相道别,不过没有任何人对我说出这种话,而我同样并未这么做。
那么,接下来就是踏上归途——
「辛苦你了~桥匡匡。」
忽然有人从后方摸了摸我的头。
「今天谢谢你喔~」我连忙把对方的手拍掉,只见须崎小姐露出一脸憨笑向我道谢。
「……毕竟都被今里小姐训斥了,所以我之后不会再帮你了。」
不知须崎小姐是如何解读我的话语,她瞄了一眼仍在自己座位上办公的今里小姐,然后压低音量说:「对吧~她有点太严苛了~」
「不是吧,那百分之百全都是须崎小姐你的不——」
「比起这个,你快看今天的『八朔』!」
须崎小姐打断我的话语,拿出手机萤幕挡在我的面前。
我稍稍向后退,能看见画面中有只斗牛犬咬着大橘子的照片。它那张脸看起来很有霸气,长得一副很像是会穿直条纹西装并且在嘴里叼着一根烟的样子。
「比起这个,百分之百全都是你——」
「这张照片是住在高知的奶奶刚刚传过来的,很可爱对吧~」
「你先听我说话。」
即使我没有给出任何回应,须崎小姐仍不停与我分享爱犬八朔的事情。
这女人明显是那种当别人在SNS上分享宠物照时,明明根本没人问过她就开始炫耀并晒出自家宠物照片的人,也是我相当排斥的类型之一。
等到须崎小姐终于讲完时,她的脸上浮现一张十分欠揍的清爽表情。
「那我先回去啰,要是我明天也碰上难题的话,一切都要靠你。」
她最终还是完全没在听我讲话,甚至就连微生物那般大小的愧疚之意都没有产生地下班去。
「……祝你被载玻片压死。」
说起讨厌的事情是有一就有二。
「哈啰,哈啰,哈啰,桥匡~」
忽然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搭在我原本就已经感到很沉重的肩膀上,这令我不禁觉得自己所散发的『别找我搭话气场』似乎与廉价能量饮差不多,就只具有自我安慰那点程度的效果而感到绝望。
「……就说我叫做『桥广』。」
「喔~这样啊。」
以微妙语气如此回应的男子便是公司前辈之一的滩先生,其员工证上的结绳颜色是代表准员工的蓝色。尽管顶着一头金发的他看起来相当轻浮,不过他可是在其他小组担任领班。
「如果你老是这样斤斤计较,将会永远无法和大家打成一片喔。」
「我并不想与称呼我为『桥匡』的人打成一片。」
「喔~~!」滩先生开怀大笑。好烦,我只觉得这个人好烦。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论思维或表情都太过一板一眼,相信你也不想被大家在暗地里称为『不动明王』而把人吓跑吧?」
「但我记得这绰号就是滩先生你取的喔。」
「真的吗?我没有印象耶。」
「而且既然已把大家吓跑了,我也就没必要勉强跟其他人拉近距离吧。」
「你别因为介意这种事就刻意与大家保持距离嘛~」
「我就只是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明明是你被其他人保持距离地维持社交吧。」
「请不要讲得这么一针见血。」
「我就只是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与大家建立能一起跳社交舞的关系喔。」
比起思考那种骇人的未来,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工作吧。记得滩先生那组在不久前才搞出相当严重的资料毁损,甚至让今里小姐忍不住露出「咦,怎能搞成这样?」的表情。
……因为我在脑中像这样大肆吐槽,结果导致自己没能及时逃离现场。
「总之先撇开这些不提。」
面对滩先生接下来要讲的话,我脑中警铃大作。
这样的发展相当不妙。
「接下来大家约好一起去喝酒,你也参加吧。」
「我拒绝。」
「这是为了抚慰你心中的孤独。」
「我不需要。」
「喔~~」
在暂时陷入沉默的这段期间,对峙的我们都在思考该如何出招。身为前辈的滩先生是个能与任何一位同事毫无隔阂地聊天,并且总能把对方约来一起喝酒的交际鬼才。
像这样擅长社交与跳舞的他,被冠上的绰号是「人生王」。
虽然我不太清楚由来是啥,但我猜测应该是源自于『生活充实到已达人生赢家的王者等级』吧。
「我说桥匡啊,你自从新人欢迎会以来就不曾参加过这类聚会对吧。」
「你说的新人欢迎会,是指隅田川的那场聚会吗?」
我就是因此才很不擅长面对这位名叫滩先生的员工。理由除了我被他取了个贬意的绰号之外,也是他给我带来一段近乎心理创伤般的体验。
滩先生对入职第一天的我所说的第一句话,我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那就是——「新人小弟,我们一起去喝酒吧!」。
那晚我被「新人免费」这句话给骗去参加新人欢迎会,席间喝得烂醉的吉竹先生突然开始大开黄腔,导致在场的其他客人捧场到帮忙报警。
最终促成一场员警们以警车的红蓝警示灯代替萤光棒到场声援,足以令人永生难忘的实境秀。我唯一的心得是这辈子休想我会再去参加。
「那天发生的事情,如今仍不时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喔~~你有玩得开心就好!总之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跟其他同事分享过自己的兴趣或私事吧?大家都很想看看你最真实的一面喔。」
「这就是我的最终型态,而且你口中的『大家』是谁啊?」
「你说呢?」
请不要替个人意见随意灌水夸大好吗?
这家伙明显是那种会把自家习惯夸大解释成『这在这附近是常识喔!』并分享在SNS上的人,也是我相当排斥的类型之一。比方说以前曾有人在Twitter(注1)上提到「大阪人是家家户户都有一台章鱼烧机」,我相信这一定是夸大其辞。
注1:社群软体,现已更名为X。
明明滩先生的工作态度很随便且经常犯错,但不知为什么很受众人的信赖与欢迎,似乎是人们口中「本性善良」的那种人,不过我希望他表面上的特质也能够维持一致。
没错……就像今里小姐那样。
还在办公座位上的今里小姐仍看着电脑萤幕,看她那样子应该不会一起去喝酒,真要说来是根本不会参加这种低俗的活动。
没有今里小姐的聚会,就像是少了福神渍(注2)的咖喱……不对,根本就是一间送来的餐盘上没有咖喱饭的咖喱店。话说这是什么鬼餐厅?根本是黑店吧。
注2:日本一种以白萝卜、茄子、莲藕、小黄瓜等等七种蔬菜制作而成的腌制品,常与咖喱一起搭配。
「总之你就至少露个脸,好吗?要是再不找机会放松一下的话,你那张老脸会变得更臭老喔。」
「因为我有别于前辈,有许多需要操劳的事情。」
「我今天也一样喔,毕竟『逃狱王』与『不动明王』的口角着实令我捏了把冷汗。」
「逃狱王……?」
滩先生见我疑惑地歪过头去,像是想起什么般发出一声「啊」,在瞥了今里小姐一眼之后连忙压低音量说:
「就是今里啦,你、你也知道她很擅长找出穿透地形的BUG吧?」
这是指角色在撞到关卡的墙壁或建筑物时,当系统的判定不够严谨,就会导致角色穿入里世界或跑到出乎意料的捷径上等相关BUG。
尽管游戏除错工作最知名的案例就是「操作角色不断撞墙」,不过这是为了检查角色会不会穿透地形。
印象中确实无论是哪款游戏,总能经常看见今里小姐操纵的角色穿越到各种地点。
所以她才被叫做「逃狱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绰号。
话说我们公司里还真多「王」耶。
「就算与今里唱反调也要适可而止,我一直很担心你们两人哪天当真引发诸神黄昏喔。」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也会无条件投降的。」
王只要有一人就足够了,由今里大王负责统御一切就能令我心满意足。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先失陪了。」
「哪有什么到此为止。咦,喂,就叫你等一下——」
「不喝酒的人有优惠喔~」滩先生大喊着,但我只当成耳边风便走出办公室。
从新宿车站搭乘京王线一般电车经过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我来到调布市的布田车站。
从如同科幻电影场景般充满近代未来气息的地下月台来到地面上之后,车站前的圆环道路周围都没有高楼大厦或安装华丽看板的餐饮店,而是弥漫着郊区的闲适氛围。
从车站稍微往北走能看见一栋两层楼的老旧公寓,那就是本人的居所「萨瓦兰布田庄」。这里的房租是每间三坪大的套房都不到五万元,可说是相当划算。
「你回来啦,今天有搭到电车吗?」
当我刚走上楼梯没几阶准备前往二楼时,住于一楼的房东大婶便向我打招呼。我心头一惊地扭头望去,只见房东大婶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保鲜盒。
「你、你好——」
房东大婶伴随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走上阶梯,不由分说地就把保鲜盒塞到我的手中。
「肚子饿了吧!我煮了些豆子,你喜欢就拿去吃嘿~!」
随着这耳熟的方言,一股令人怀念的甘甜香气飘进鼻腔里。
「谢、谢谢——噗!」
当故乡的景色闪过脑中的下个瞬间,一双满是皱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
「你又瘦了吗?有好好吃饭没?难不成你在大学没去学餐吃饭?」
「我、我已经在上——」
「哎呀!」房东大婶松手放开我的脸颊。
「抱歉喔~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你这么年轻就上班,真的很懂事呐。你就把这些吃完补充体力哟!保鲜盒洗了之后再还我就好。」
关西出身的房东大婶用她那充满特色的口音讲完之后,再度伴随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迅速下楼去。
「房东大婶,你好呀~」「哎呀,小良子!你长得越来越美啰!」
即使把大门关上,依然能清晰听见房东大婶与房客闲聊的声音。至此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我,走进了因为在数年前翻修过,所以内部还算整洁的房间里。
我立刻打开保鲜盒,里头装着大量的蜜黑豆。
「好耶,是适合与白饭一起享用的配菜。」
虽然每次应付房东大婶那种如风暴来袭般的讲话方式很累人,但我还是非常感谢她经常赠送这类我做不来的配菜。
我将买来存放于冰箱内的特价高丽菜剥下一片,放入平底锅与解冻后的白饭一起快炒,并且稍微撒点胡椒盐和少量味素进行调味。
尽管网路上经常能听见独居人士提到「没钱时就靠豆芽菜度日」这类讨论,可是我到现在依旧无法产生共鸣,难道以前的豆芽菜很便宜吗?
豆芽菜既不耐放,加热后还会缩水,每餐都必须煮一整包才够吃,反观便宜的高丽菜只要稍微剥几片就能炒出一盘菜,而且很有饱足感。对于每个月伙食费必须控制在一万元左右不可的我而言,每包四十元的豆芽菜根本是奢侈品。
用高丽菜炒饭配蜜黑豆解决一餐之后,我从钱包中拿出零钱。
「差不多该洗衣服了。」
洗衣篮里堆了不少衣服。由于室内没有空间放置洗衣机,因此这里的房客都会利用公寓旁的投币式自助洗衣店。为了节省开销,我总会把脏衣服累积到洗衣机的容纳上限才拿去洗。
我搬着洗衣篮前往自助洗衣店,在充满湿气与柔软精香气的室内启动洗衣机,然后在昏暗的萤光灯下找张长椅坐下,并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
门口传来一阵声响,我抬头望去,发现一名打扮轻浮准备走进来的小哥在看见我时浑身一颤,随即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快步离去。
搞啥啊?紧接着满怀疑惑的我被入口玻璃门上的倒影给吓了一跳,倒影中的人也在同一时间吓一大跳。倒映于玻璃门上的人就是我自己,而且表情比过去阴郁许多。
高大到近乎多余的身躯,用电动理发器随手乱理的杂乱头发之下是一张眼神凶狠的厌世脸,而且表情肌宛如被断筋器彻底处理过似的面无表情。
好可怕——
从小就不擅长将情绪表现出来而缺乏表情的我,经常听人这么形容自己,并且我也因为这张脸的缘故,在建立人际关系上心灰意冷过无数次。
我之所以在学生时代无法结交朋友或融入班上,也全是被这张脸害的。当我决定找工作之后,碰上的所有面试官都误以为我有前科,让我感到相当无奈。
在收到无数次应征失败的通知函之中,唯一愿意接纳我的就是先驱者公司。
原因是先驱者公司刚好要开始负责3A大作的除错业务,处于亟需大量人手的时期。虽然我对电玩并没有特别感兴趣,但是成天只需盯着游戏画面而非面对他人的这项工作,老实说是再适合我不过了。
不过薪水少得可怜,迫使我现在过着每个月未必能存到钱的拮据生活,因此除非我已经疯了,不然不可能会答应参加每次开销都要上千元的应酬聚会。
过着这种不结交朋友、不参加同事聚会或出门溜达,只往返于公司跟住处之间,在三坪大的套房内顶着一张扑克脸的生活。没错,简直就跟出了名的不动鸟鲸头鹳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会被冠上「不动的桥匡」(注3)这个绰号。
注3:日文原文为「不动のハシビロ」,而ハシビロ(Hasibiro)意思是鲸头鹳,特色是眼神很凶;音似男主的姓氏桥广(Hasihiro)。
这么自嘲的我感到一阵想笑,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毫无任何变化。
那张无比厌世的扑克脸,就这么从玻璃门上的另一头注视着我。
既然一点都不开心,是要我怎么笑得出来。
隔天早上,我从布田车站搭乘一般电车前往新宿。
挤满乘客的电车为了配合误点的前一班电车在途中多次减速,甚至还暂时停驶。尽管有听说过首都的通勤尖峰时段很夸张,不过我是在来到东京之后才知道就连搭乘电车也会遇上塞车。
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新宿车站前,我阖起看到一半的小说。虽说这是我第一次阅读异世界转生类型的作品,却觉得内容很不合自己的胃口。我对主角拥有开挂般能力的发展并不排斥,可是他转生后的世界比现实世界有趣这点就让我无法产生共鸣。
从车窗能看见新宿内的高楼大厦以及曾是最高钟楼的Docomo大厦,我的公司就位在该大厦附近。说起来刚任职时,它那仿佛伦敦大笨钟或纽约帝国大厦般的外观令我感到有些兴奋,不过现在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管是异世界或繁华都市,只要待个一年都会变成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电车被吸入地底之中,最终抵达新宿车站。
「世界最多乘客的车站」的纪录绝非浪得虚名,我勉强跟上如激流般的人潮向南侧出口前进。接下来只需离开车站,往新宿御苑的方向走去即可,不过我忽然在每天都会行经的小田急剪票口前停下脚步。
因为在剪票口深处的电车班次表萤幕上显示着「箱根汤本」这行字。
虽然我最近是在《东海道忠》里负责检查箱根区域,但我从来没去过箱根,真要说来是连它位于哪里都不太清楚。
我是从什么时候就没再去旅行过了?想想我现在的经济状况别说是出游,就连离开首都圈都办不到,而且我也没有想去旅行的念头。
毕竟我不觉得自己去旅行之后会有任何改变。
我回想起昨天在工作时,于箱根关卡穿透地形之际的光景。
像那样穿墙出去,我也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才会体验到「能看见世界的背面」这种喜悦。
由于游戏中本来就没有设置隐藏地下城,因此另一头绝大多数只是空无一物的白色世界,根本不存在什么令人血脉贲张的异世界。
与现实是毫无区别。
人就只能在已经适应的生活圈里,遵循着社会规范,努力寻找让生活过得更好的方法罢了。
抵达公司办公室不久后,早会便开始了。
一如事前所通知的那样,这栋大楼今天需要进行定期维护,所以必须提前在下午三点下班,还有游戏版本已完成更新。
除错工作并非单纯呈报完BUG就结束了,倘若收到通知说呈报的BUG在「最新版本里已完成修正」,在最新版本中透过相同的BUG触发手法再次测试,确认是否有完成修正也包含在工作范围内。
由于我呈报的多个BUG都有修正,因此接下来得重新确认。
首先是因为须崎小姐才发现的「箱根关所」A级BUG。尽管我挺好奇是如何修正的,不过根据开发方负责人的回应,他们发现这样会同时触发多个BUG,所以处理方式就是干脆直接取消建筑物崩塌的机关设定。
我开始测试最新版本,建筑物本身的确已不会崩塌。好,OK,接下来检查同样是箱根区域的「箱根山道」关卡。
当我在该关卡切换成除错模式的时候——
『冢路——!』
游戏进入动画,从中传来主角的咆哮。
道路前方站着一名与主角忠路长得完全一样的男子,而且脸上浮现出傲慢的笑容,这角色名叫「冢路」。
其真实身份是伪装成忠路的敌方忍者,他会以「冒牌忠路」的身份在主角准备前往的各个旅店城镇内作乱,并且把罪行全栽赃给主角,是个会在旅途中多次成为阻碍的宿敌。
主角为了撇清关系而将冒牌货取名为「冢路」,在这个「箱根山道」关卡里就是必须一路摆脱杂兵和落石设法追上冒牌货……
「……?」
起初我只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可是随着接下来的检查,我的疑虑逐渐转为确信,于是不解地歪过头去。
『嗯,真难缠』,耳边传来这句忠路在闲置时会讲的台词。
「还真是有够难缠耶……」
我不经意地说出游戏角色的台词,并且忍不住用手抵着自己的额头,而这也是从事这份工作时常出现的反应。
「嗯~?你怎么了?桥匡匡。」
不过我这句难为情的自言自语还是被邻座的须崎小姐听见了。尽管我不觉得与她商量能得到帮助,但既然被听见的话就老实回答吧。
「这个关卡是沿着山道追赶冢路,而途中会随机出现落石不是吗?虽然我想躲开落石……」
忠路沿着山道前进,结果被突然从上方落下的岩石砸中而受到伤害。
「可是这难度高到令人匪夷所思。」
「喔~~」
换来的回答是简洁有力到只有一个字,令我不禁想为她盖上最佳回应的印章。
这个印章当然是我的拳头。
一路上被岩石阻挠的结果,就是冢路成功脱逃而导致游戏结束。当我选择重新挑战关卡,动画又从头播放,于是忠路再次放声怒吼。
『冢路——!』
「借我试试看。」
须崎小姐摘下我左耳的耳机,一脸淡然地戴到自己的右耳上,然后将我挤开并看向萤幕。
我因为须崎小姐突然贴得很近而倒吸一口气,那张脸接近到几乎能感受出她的体温,也不知她是否有在早上洗澡,她的中等长度鲍伯发型散发着一股清香。
明明须崎小姐平常表现得十分散漫,不过她默默注视着萤幕的侧脸看起来莫名成熟。
「这关还真难玩耶,岩石根本就是突然从画面外砸下来。」
「你果然也是这么认为吧。」
对女性毫无免疫力的我,因为那神秘的清香而觉得鼻子好痒。
「明明本该是个只会造成轻微伤害的机关,但岩石的落下实在是毫无前兆——呀啊!」
这次换成须崎小姐戴在右耳上的耳机被摘掉。
「今、今里小姐……?」
今里小姐不知何时已来到旁边,她稍稍拨起自己的日系自然短发,接着居然把我的耳机戴在她露出来的左耳上。
糟糕,耳机上没有耳垢吧?至少应该先消毒一下。话说她的耳朵好小好可爱,而且有股好香的气味。
「桥广先生。」
「咦,是?」
「让我也试试看。」
今里小姐从准备重新挑战的须崎小姐手中接下手把。
「抱歉,须崎小姐,麻烦你从萤幕前退开。」
不善面对今里小姐的须崎小姐怯生生地让位,可是她似乎对今里小姐的措辞有所不满,于是双颊稍稍鼓起。
今里小姐操控手把的动作十分流畅,目光也没有一丝动摇。
她脸上那近乎透明的极浅蓝色平光眼镜,宛如全像投影般反射着萤幕发出的亮光。
「我都躲开了。」
「咦?」
看得太入迷的我立刻回过神来。
「所有的岩石全被我躲开了。」
今里小姐选择重新挑战关卡,以高超的技术闪开随机掉落的岩石,最终是毫发无伤抵达位于终点的箱根驿站。
今里小姐斜眼瞄向我。
『咦,你连这点程度的机关都过不了吗?』
那双眼眸里明显带有这种大感傻眼的想法。糟糕,我兴奋到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要是她真的说出口的话,我恐怕会克制不住冲动向她求婚。
「你连这点程度的机关都过不了吗?」
「请你嫁给我吗?」
「咦?」
「…………请、请你指教我。」
「你是怎么了?这点难度凭你的实力应该有办法通过吧。」
既然都被人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全力以赴,于是我拿回手把重新挑战,但还是无法成功躲过忽然出现的落石。搞屁啊。
『冢路——!』
吵死了,忠路真的好吵。或许是沿途被冢路栽赃各种大大小小莫须有的罪名而吃尽苦头,性情冷静的忠路克制不住怒火而大发雷霆,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火冒三丈地放声怒吼。即使被逼到穷途末路,身为一个人还是不想做出这种行径。
「为什么你会被岩石砸中?这很容易闪开呀。」
「是这样吗?」
「来,手把给我。」今里小姐再次将手把夺走。
因为两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接触导致我的大脑处理能力瞬间下降。
「在这个时候这样做,看懂了吗?」
我懂我懂,身上散发出如同阳光般香气的今里小姐真的非常迷人。
「但岩石还是掉得非常突然。」
「没那回事,你再看仔细点。」
于是我承蒙今里小姐的好意,稍微偷看一下她露出来的后颈。汗毛在名为雪白肌肤的画纸上隐约描绘出花纹,完全是一幅足以被展示于罗浮宫博物馆里的顶尖画作。
当今里小姐发现我毫无反应而疑惑地准备将目光瞄向我之前,我已迅速把视线移回萤幕上。
嗯~~我还是掌握不了岩石落下的时机。
说句真心话,从岩石出现到击中角色似乎不足一帧(六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喔。
「话说回来,真亏今里小姐能够从头到尾完美闪过所有的落石。」
「……那也得像今里前辈能透过眼力操作角子机的人才可以轻松办到啊~」
我身旁的须崎小姐闹脾气地嘟起嘴巴。
「桥广先生,这个关卡的负责人是?」
「吉竹先生。」
「话说吉竹前辈是跑哪去了呢~?」
「……他请带薪假去泰国玩了。」
今里小姐用手指按压太阳穴。
「本来想稍微确认一下之前的情况……问题是现在似乎很难联络上他。」
我试着搜寻一下过去的BUG报告,可是没发现类似的纪录。
难道原本就是这样设计的?不过我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
「落石的事情先暂时不管,可以麻烦你们处理一下这边的追加项目吗?」
我心中的些许疑虑被今里小姐的话语打断,接着我依照她的指示开启共享资料夹,在里面找到一个名为「箱根区域机关一览」的Excel档。
「包含昨天发现的A级BUG在内,对方希望能趁现在优先再次检查该区域内的各个机关,可以拜托你吗?」
「我是没问题,但能等我完成地形检查之后再做吗?」
「那边的工作就交由我来负责。」
「咦?」
「毕竟我现在不必跟人开会或是得处理的要务,就交由暂时有空的我来完成吧。」
虽然我是觉得这么简单的工作交由今里小姐这样高阶主管去做似乎不太妥当,不过她那犀利的眼神中隐约透露出「少说废话,快照做」的意思。
「那、那么,地形检查就拜托你了,进度表我会添加在档案里。」
「麻烦你了。」
今里小姐看起来好像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要是对机关的设定有任何疑虑,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今里小姐的这句话莫名拨动了我的心弦。
原因是我现在才注意到她讲话时有个特殊口音。
「今里小姐,请问你是关西人吗?」
「……咦?」
我随口问了一句,今里小姐却罕见地瞪大双眼愣住了。
「就只是想说你的口音跟我那关西出身的房东有点相似。那个,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的老家也离关西很近,让我觉得好像遇见住在故乡的亲戚般感到有些放松——」
「桥广先生。」
「什么事?」
今里小姐稍微慢一拍地眨了眨眼睛后——
「你讲的这些与眼下的工作有关系吗?」
她柳眉深锁露出一张超迷人的表情,就这么眼神冷峻地瞪着我。
「真希望死后能和她葬在一起。」
我双手撑在茶水间的流理台上,将满怀的情绪宣泄出来,而这单纯是因为犀利的斥责和鄙视所组成的正中癖好套餐,让我心满意足。
仿佛想诠释出我仍沉浸在刚才那美妙余韵之中的心情般,茶水间内隐约弥漫着一股甘甜的香气。
——等等,桥广滉代,这样的发言实在太得寸进尺了。
任何事情都该循序渐进,若我以目前这种单薄的薪水去迎娶今里小姐,在家中肯定会没有任何权限与经济后盾地过着与小白脸无异的生活,如同奴隶般成天生活在言语暴力之下终其一生。这算什么?根本就是happy ending吧。
「不不不,就算我现在向今里小姐求婚,她也不可能会答应的。」
由于今里小姐是个会严格规范自己与他人的女性,因此她的择偶条件很可能是对象在心灵跟经济上都必须独立自主。真要说来凭我这副德行,根本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即便我在这个世上再格格不入——
只要今里小姐愿意将我视为一名正常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咦?原来你喜欢今里啊?」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稍微慢了半拍才感到背脊发凉。
我回头望去,发现滩先生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而他手中的电子烟散发出一股甘甜的香气。
我仅凭一帧的时间就掌握现况,随即抓住滩先生的手臂并扭至背后,接着一把将他按在茶水间的墙上。想想这就是曾经蔚为风潮的壁咚吧。
我没料到自小为了应付霸凌仔所锻炼出来的擒拿技,在出社会之后仍能派上用场,接下来只需往滩先生他那毫无防备的肾脏位置一拳打下去,就能让他的心脏瞬间骤停吧。
「痛痛痛痛痛!」
「你跑来这里摸鱼吗?」
「我有确实打好卡才过来休息!因为一楼的吸烟区实在太远,我才会跑来这里吸烟。」
「立刻发誓你会保守秘密。」
「明白明白!我会保密的!有什么话都好说,所以拜托你快松手……!」
我姑且放开滩先生之后,他先是咳了好几声,接着将电子烟收起来。
「——呼~~不过真叫人意外,看来你与常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心仪的对象是今里啊。」
「你误会了,我没有喜欢她。」
「少骗人了,你刚刚都喃喃自语讲了一堆关于自己的幸福婚姻生活。今里啊~嗯~~……虽然她长得很矮,身材却出乎意料地凹凸有致。」
「就说你误会了啊!我不是那种以好色眼光看待她的变态。」
「你在装啥纯情啊?人都是一出生就被赋予性欲的变态。」
「我——」我握紧拳头。
「——我只是想被今里小姐斥责而已!」
滩先生瞠目结舌地当场愣住。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嗯,原来如此。」滩先生先缓缓合上嘴巴,在讲完这句话并点了个头之后,便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所以你终于听明白了吗?」
「嗯,我已经明白你是个超级大变态。」
「你根本什么都没搞懂!我可是纯情到不输给来自富士山的山泉水喔!」
「住口!你这个工业废水!而且竟敢把这种破天荒的性癖拿来比喻成世界遗产!」
我为了解开误会,随即补上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并将手伸去,结果却被回了一句「你少碰我」的滩先生给一掌拍掉。还真是有够难缠。
尽管我想要息事宁人而在脑中构思出各种备案,但既然终究说服不了滩先生,为了永绝后患就只能趁现在解决他。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采取最终手段……」
我不疾不徐地摆出战斗架势。自从听见吉竹先生说「若能摸一把今里她的蜜桃大奶子,我将死而无憾」,让我暗自下定决心要亲手送他一程以来,我就再也没动用过这招了。
「暂、暂停,你要是入狱的话就见不到今里了喔!」
滩先生拼尽全力的求饶声传入耳中,让我勉强克制住杀意。
「……总之不要把你在这里听见的事情流传出去。」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将身体靠在墙上的滩先生露出窃笑,并且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同意帮你保密。」
「条件?」
「没错,条件就是你必须参加今天下班后的聚餐。」
「……你们不是昨天才刚去过?」
「昨天只有少数几人,而且今天是小周末,刚好又因为大楼要维护的关系会在下午三点下班,可以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喝一杯喔~?」
「我说过自己还未成年吧。」
「放心,不喝酒的人会有优惠。」
「参加费是多少?」
「既然是老地方,我想想喔……两千元OK吗?」
「两千!」
岂有此理……仅仅一晚就花掉近乎我每个月五分之一的伙食费!?
「咦,难道你手头很紧吗?」
滩先生对我投以同情的眼光。不行,我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出更多的弱点。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感叹自己的荷包明明正面临沙漠化,却仍立志当个追求SDGs(永续发展目标)的环保人士罢了。」
「是吗?毕竟大家原本就打算AA制,那你应该没问题。」
滩先生脸上浮现一个邪恶的笑容。可恶,都怪我自己误判状况!
「只不过两千元就别这么斤斤计较咩~你也一起来帮忙推动日本的经济呗。」
「我光是想要维持火烧屁股的家计就已经力不从心了。」
「既然你会问费用,就表示你愿意参加是吗?」
「等等,我还没有确定要参加……」
「真的吗?问题是你的把柄已经落入我手中,就表示你没有选择权喔。」
太卑鄙了,真是个毫无武士精神的家伙。
「……真难缠。」
见我无奈地把手抵在额头上,滩先生露出一脸讪笑。
两千元……为了日本的经济,就只能把两张伟人献祭出去了。事到如今就只能祈求老天爷让我在这场聚餐中获得值回票价的好处……
「啊。」
「怎么了吗?」
「可以邀请今里小姐一起来参加吗?」
「唯独今里不准参加。」
滩先生神情严肃地断然拒绝。
甚至让我震惊到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说『咦,他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那模样就像在进行除错时,从废弃资料内发现各种没有实装在正式版本里的角色跟武器等档案。
「我再强调一次,唯独今里不准参加。」
「这是为什么?因为她很可怕吗?」
「呃~……嗯,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对于擅长交际的滩先生而言,只见他罕见地回答得吞吞吐吐。
「总之她会把气氛搞得很尴尬。」
「那就让我坐在今里小姐的身旁,由我来负责应付她。」
「你居然这么坚持。」这次换成滩先生将手抵在额头上。
「我说你啊~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今里呢?」
「这是因为——」
当时我刚进入公司就被分配至3A大作的除错小组之中,由于需要检查的内容与游戏容量成等比增加,因此公司不得不采取人海战术来应付这项案子。
原本就不熟悉的我被庞大的作业量逼得迅速上工,在逐步累积经验过了一个月之后,就成了不时会是单日BUG呈报数最高的员工。
但这样的绩效容易引发新人特有的疏忽大意。
在除错作业接近尾声时,经常会有变更样式或需要检查内容的追加工作。
由于大多都是检查敌方的行为模组,因此对于几乎不曾接触过最新游戏的我而言,老实说是相当困难的工作。
虽说是可以请求变更负责内容,不过我没有这么做,理由是我相信这件事难不倒现在的自己,以及想透过完成困难的工作项目来尽早得到公司的肯定。
我最终勉强在期限内做完自己所负责的工作项目。
可是当作业进入后半段时竟然出现会导致游戏当机的严重BUG,原因是我检查得不够仔细未能尽早发现。因为时间太赶,所以全组被迫一起重新检查。
『不必放在心上。』『这种情况任谁都遇过。』
尽管有些人温柔地这么安慰我,但我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因为对长相凶恶到日后被冠上「不动明王」这个绰号的我感到害怕,所以才讲出这些口是心非的客套话罢了。
『毕竟你只是新人,这也是没办法。』
当时的负责人在见到我鞠躬道歉后,一脸陪笑地回答。
那是一个勉强佯装出温柔表象的虚假笑容,一眼即可看出他真正的想法是「不小心让你发飙的话反而更麻烦」。
大家对我露出的笑容以及各种安慰话语。
我早就知道那只不过是为了与猛兽保持安全距离的自卫手段而已。
比起上司的态度,我对当时仍是领班而陪着我一起鞠躬道歉的今里小姐感到非常抱歉。身高与国中生差不多却毅然向人低头的那道小小身影,我直到现在仍是记忆犹新。
『今里小姐,真的很对不起。』
离开办公室后,我对着那道继续向前走的背影开口道歉。
今里小姐转过身来——
『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听见她神情冷漠地甩下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语后,我震惊得当场愣住。
内心深处渴望能听见客套话的我,不由得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就算你为了获得赏识而勉强自己,依然改变不了多少旁人对你的评价。』
那双因蓝光镜片而隐约染上些许蓝色的眼眸淡然地聚焦在我身上。
『若是觉得工作太困难就应该讲出来,能够勇于承认才是真正的成年人。』
语毕,今里小姐便潇洒地转身离去。
我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挨骂了。
今里小姐愿意斥责我。
当我体认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一股未知的悸动在体内四处乱窜。
今里小姐的责骂就这么直击我的心脏,让炽热的血液流遍神经、肌肉、内脏——以及位于末梢的每一个细胞,因未知的喜悦而不停发颤的身体变得无比滚烫。
这一刻是我有生以来首次如此强烈感受到「生命的意义」。
——我想继续被今里小姐斥责,想让她咒骂我。
希望她可以粗暴地一脚踹破我那不曾有人触及的心扉,然后冲进来破口大骂……!
因为每当这种时候……
我才能够切身感受到「自己可以活在这个世上」。
在周遭之人都以假笑筑起如同动物园栅栏般的隔阂,仿佛把我当成未知生物敬而远之的这个世界,唯独今里小姐愿意闯进我的内心。
唯独今里小姐——
「唯独她愿意把我当成一个人类来看待!」
「我也同样有把你视为一个正常的人类喔!」
我们就这样咬牙切齿地对峙着,但最终是滩先生先屈服了。
「算我求求你好呗~你就别执着于今里了~而且就算你提出邀请,我相信她也不会答应参加喔。」
说得也是,毕竟我要邀请的人可是今里小姐。
话虽如此——
「那要是我邀请成功的话,今里小姐就可以参加是吗?」
「喔~?」
因为在上班时间向今里小姐提起聚餐一事肯定会被她宰掉(正合我意),所以我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
由于这间公司没有明确规定「从几点到几点是休息时间」,因此是采取正职与约聘员工自行安排并调整休息时间。
当今里小姐打卡离开办公室,并且等了几分钟都没有回来,这就表示她应该是去休息一下,心想这是个大好机会的我便离开座位。
我来到休息室时,今里小姐正在玩放在里面的游戏主机「Smitch」。
「辛苦了。」
「嗯。」
今里小姐的目光仍锁定在电视萤幕上,而且坐姿十分端正,唯独握住手把的指头正以飞快的速度移动。
她正在玩的游戏是《哈利欧赛车》。
这虽然是一款赛车游戏,但它其实是衍伸自另一款以中东世界为舞台,出身自游牧民族的哈利欧兄弟为了救回被魔王柯巴掳走的椰子公主而大展身手的知名赛车游戏。
哈利欧等角色会驾驶赛车,利用各种道具来竞争排名,是一款充满策略性和娱乐性而经常被人当成实况主题的人气游戏。
为了提升员工的游戏造诣,因此休息室内放有各大厂商所发行的家用型游戏主机,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向高层提出建议的人竟然是今里小姐。而且听说收藏于柜子内的游戏片,绝大多数都是今里小姐自掏腰包买的。
虽然今里小姐乍看之下是个一板一眼的女性,但其实她的游戏实力在公司内可说首屈一指,任何有排行榜的竞技类游戏皆是直到现在都无人能超越今里小姐的纪录,甚至有人认为她在哈利欧赛车这款游戏中已达到能参加世界级比赛的水准了。
说起游戏实力在公司内所向披靡的今里小姐……她现在居然放弃比赛,操控着主角哈利欧所驾驶的赛车不停冲撞赛道的外墙。
「……你在做什么?」
「我总觉得这边遗迹赛道终点前的墙壁看起来很可疑。」
「所以你又在实行自己之前提过的『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这件事吗?」
暂停操控手把的今里小姐扭头望向我。
「真亏你还记得呢。」
她睁大眼睛看了我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回萤幕上。
「因为当时的光景太令人震撼了。」
我就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着今里小姐那娇小的背影与后颈。
忽然间,眼下的状况给我带来一股既视感。
『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那时在挨骂之后,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可能会饭碗不保的我便去拜托今里小姐,请她使用此房间内最新主机上的动作游戏来指导我。
当然今里小姐的指导非常严格,一点都不轻松,每当因为失误而被她训斥或责备之际,我经常会忍不住地发出愉悦的呻吟声。
多亏当时的指导才有现在的我,因此我对今里小姐有着说不完的感激……
不过随着指导的进行,今里小姐握住手把的时间越来越长,并且像是发现什么地开始操控角色不断撞墙。
『……你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只是这边的撞墙判定挺令人在意,总觉得再试一下就可以穿透进去了。』
『又不是在工作,像这样寻找游戏BUG有什么意义?』
『话虽如此……』双眼反射着萤幕亮光的今里小姐说:
『因为我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
今里小姐因为精通寻找穿墙BUG而被冠上「逃狱王」这个绰号,尽管旁人对她的评价是「能够如此坚持这种无聊工作的意志力真叫人钦佩」,不过经此一事得知今里小姐的这一面之后,我怀疑单纯是她的本性使然。
就连此时此刻,今里小姐仍不肯放弃地正在进行穿墙挑战。
透过制作人员名单即可明白,《哈利欧赛车》是交由远比我们更大的公司负责除错业务,所以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找到穿墙BUG。
在不停回荡着哈利欧发出可怜撞墙声的休息室内没有其他人,现在应该算是邀请今里小姐参加聚餐的最佳时机。那么,我该如何开口才好呢?
虽然自己提前在脑中模拟过各种提出邀请的情景,但缺乏交际能力的我最终决定采取最简单的方式。
「今里小姐。」
「什么事?」
「你喜欢喝酒吗?」
「我光是看到就觉得讨厌。」
看来是没戏唱了。
当我沮丧地垂下双肩时,今里小姐却继续聊着这个话题。
「说起喝酒,记得桥广先生你应该是十九岁吧?」
「啊,是的,我进公司到现在是一年多。」
「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一开始是分配到由我担任领班的小组里。」
「很抱歉当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因为我『没有为了得到赏识而勉强自己』。」
「咦?」
「我是在确实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之后,才从你的手中接下地形检查作业。」
「这我知道。」虽然我回答得很冷静,但原来今里小姐还记得她当时对我讲过的那番话,让我莫名觉得全身有种搔痒的感觉。
「那个,今里小姐你还是一样十分温柔。」
我为了掩饰心中的害臊而随口说出这句话,今里小姐听完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并扭头看向我。
「……温柔?」
「你让须崎小姐负责地形检查作业,也是想让她熟悉这份工作对吧?」
「……」
须崎小姐昨天准备呈报A级BUG时,今里小姐以错字缺字连篇为由要求她去负责地形检查作业,尽管今里小姐当下的措辞听起来相当尖酸刻薄,却绝无一丝鄙视下属的意思。
情况其实恰恰相反,今里小姐的原则是「适材适用」。
她昨天之所以会对须崎小姐说出「BUG呈报交给桥广先生负责会比较快」,是因为她觉得与其让资历尚浅的须崎小姐去撰写A级BUG的报告,不如让她用这段时间去寻找简单的BUG来累积经验。
另外今里小姐认为自己分配的工作就该由自己负责完成,因此她安排我去处理其他工作项目之后,就接替我继续完成地形检查作业。
今里小姐每次都是基于善意才这样严以律人。
片刻后,她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并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后辈像这样关怀呢。」
「咦!呃,那个,对不起,我的发言真是太没大没小了。」
「不过……」今里小姐重新看向电视。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温柔呢。」
在今里小姐将脸转向萤幕的刹那间,我总觉得好像有看见她稍稍扬起嘴角,只是不明显到难以被人察觉。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咦?」
「为什么你会突然提起喝酒?你真正想谈的事情是什么?」
啊,对吼,差点忘了正事。不管了,就直接讲出来吧。
「滩先生今天要举办一场聚餐,因为我会参加,所以想问问今里小姐要不要一起去?」
今里小姐听完后没有太多反应,就这么操控着哈利欧一股脑儿地持续撞墙。
「你想找我聊的只有这件事?」
「啊,是的。」
「这样呀。」
今里小姐依旧盯着画面中仿佛遭拷问般不断撞墙的哈利欧,她那副模样看起来似乎无意与人闲聊。
……照现状看来,我也去茶水间用头撞壁好了。
不知就这么撞进墙前往异世界吧?
「好。」
「……咦?」
下一秒只见哈利欧穿过遗迹外墙,进入一个没有设定任何背景跟地板的空白世界之中,就这么朝着深渊底部无止尽地跌下去。
接着今里小姐放下手把,扭头望向我说:
「我也参加。」
「这也太令人哑口无言了。」
「真可惜,若能听见的话,想必会是大快人心的哀号呢。」
下班后,我与滩先生站在新宿车站的南侧出口前。因为现在距离下班的颠峰时间还很早,所以尽管南侧出口前的大街上是车水马龙,拥挤程度却还不到东京所特有的那种人满为患。对侧是搭乘高速巴士的新宿客运转运站,转运站后方能看见微微露出一角的Docomo大厦。
由于也有今天没排班的员工要来参加这场聚餐,因此才会先约在这里集合,只见须崎小姐姗姗来迟地走向我们。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怎么这么慢?你应该是跟我们同一时间下班吧。」
「因为家人又发送八朔的影片给我~害我在更衣室内看得太入迷了~」
「既然你都老实坦白就原谅你吧。」
「谢谢长官。」须崎小姐行举手礼,并亮出她那挂有斗牛犬吊饰的手机。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今里一人?」
在滩先生望向四周确认人数之际,须崎小姐顶了一下我的肩膀说:
「真难得耶~没想到桥匡匡你今天也会来参加呢~」
「因为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话说须崎小姐你会喝酒吗?」
记得须崎小姐曾说过刚满二十岁没多久。她发出一阵沉吟稍作思考后——
「只会少少小酌一点,真期待等等跟你一起喝酒呢~」
接着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于是我连忙把她的手拍开。
「就说我还是未成年啊。」
「咦~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嘛~亏我还想说今天可以和你尽情聊天呢。」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会来参加这场聚餐,毕竟今天可是星期五喔。」
「什么意思~?」
「毕竟你每次周五就会急着下班不是吗?」
须崎小姐眨了眨眼睛,然后捂着嘴巴发出一阵「呵呵呵」的怪笑声。
「喔~真没想到你有注意我呢~谁叫你看起来都会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因为『逢五秒下班(Tosakin)』的须崎(susaki)小姐可是非常有名啊。」
须崎小姐是个性格悠哉却难以捉摸的女性,不过她每逢星期五是无论工作再忙碌都会准时下班,而且这在公司内是人尽皆知。
生于高知县且每逢「狂欢小周末」就准时下班的须崎小姐,不知从何时起被人冠上逢五秒下班(Tosakin)这个绰号,而且发音恰巧与金鱼女王(Tosakin)这个源自土佐的金鱼品种一模一样。(注4)
注4:高知县的旧称为土佐国(Tosanokuni),星期五的日文发音为(Kinyoubi),两相结合就变成了须崎小姐的绰号,逢五秒下班(Tosakin)。
顺带一提,因为须崎小姐在公司内很受男性欢迎,所以听说是部分女同事看不惯她才取了这个绰号当作蔑称。
「其实大家挺担心你的,想说你是不是都趁着小周末的晚上跟男人出游。」
糟糕,这样的措辞似乎有点过度介入对方的私生活了。
「嗯哼~谁叫我也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女性啦~」
不过须崎小姐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她摆出搔首弄姿的姿势,并轻轻地用手机碰了一下自己的头,那个明显有些肮脏的斗牛犬吊饰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你还在用这个手机吊饰呀,如果又不小心弄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嗯,那个时候真的很谢谢你喔~」
须崎小姐再度伸手想摸我的头,我见状立刻躲开。虽然她经常与其他男性聊天,但会被她乱摸头的对象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
真不明白她为啥老爱针对我,更何况这么做又有什么乐趣。
须崎小姐鼓起双颊闹别扭,最后终于放弃继续伸手摸我的头并提问说:
「对了,滩前辈,今天的聚餐只有这些人参加吗~?」
参加者总共十人左右,正职跟约聘人员各占一半,四处都没看见很惧怕我的领班小津先生,而现场的约聘人员们也都隐隐约约地与我保持距离。
「其实原本有更多人,那个……但有不少人临时说自己肚子痛无法参加。」
「哎呀。」一阵脚步声随着这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家似乎都没有好好为自身的健康把关呢。」
「唔喔,今里?」
身穿白色牛角扣大衣的今里小姐就站在那里。
「让各位久等了,我是最晚到的人吗?」
「啊,嗯……好,那就出发~~!」
滩先生发号施令后,众人纷纷迈开脚步,尽管跟在身旁的今里小姐乍看之下与往常无异,但她下班之后就不再配戴那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
「桥广先生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喔。」
「……我知道啦。」
由于走在前方的滩先生忽然一脸严肃地招了招手找我过去,因此我加快脚步离开今里小姐的身边向滩先生走去。
「有事吗?」
「你今天必须一直待在今里的身边,所以我先把『今里三原则』告诉你。」
「……什么?」
「就是『不让她喝酒、不让她落单、不让她逃跑』。」
「这是全新的病娇入门守则吗?」
「你一定要认真听我说,在聚餐的期间别让今里喝酒、别让她离开视线,以及……」
滩先生仿佛为了强调似地用食指轻轻抵在我的眉间上,接着才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绝对别让她逃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距离南侧出口不远处有一间挺时尚的义式餐厅,今日的聚餐地点就在这里。
座位区出乎意料地需要脱鞋才能够进入,而且是采用下凹地板的座位,另外室内装潢统一使用深色系。为了坐在今里小姐的身边,我如临大敌地抱着不惜与竞争者决一死战的心情挑选座位,结果证明是我多虑了。
没有任何人坐在今里小姐的身边,真要说来是没人敢接近我们,最终我与今里小姐坐在主位,其他人则是坐在间隔两个位子的座位上。
喂喂喂,这样搞得好像是我与今里小姐公布结婚的家宴耶。大家别客气,尽管上前为我俩祝贺……话说回来,还真是没有任何人敢接近我们耶。
因为今天选择的是套餐搭配饮料喝到饱方案,所以身为主办人的滩先生便提前收帐,当须崎小姐拿钱给滩先生时,一脸钦佩地点头说:
「真不愧是主办人,知道要趁着大家喝醉之前先确实收取每个人所需支付的费用~」
位于我附近的其他女同事们在前去付钱之际,小声抱怨了一句「她又在讨好男人了」,由于听见这类讽刺总会扰人兴致,因此我决定当成耳边风。
滩先生神情得意地开怀大笑,接着压低音量补上一句「毕竟今里也有参加……」,没有漏听这句话的我困惑地歪过头去,在付完钱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桥广先生,你要喝什么?」
今里小姐突然从右舷偷袭,导致我的右耳陷入恐慌。
「啊,那个,要喝什么好呢……?」
「菜单上的这边都是无酒精饮品。」
「也有无酒精鸡尾酒喔。」
「未成年这个也不能喝吧。」
是吗?嗯~~该选什么好呢?话说一杯可乐的价格都能让我去吃碗牛井了……
「因为是饮料喝到饱,你就尽管点自己想喝的吧。」
「啊,好的。」
因为我的穷人心态被人一眼看穿,令我感到十分难为情,便决定透过浏览菜单来打起精神。
难得来到这种地方,干脆挑个没喝过的饮料,于是我点了名为「奥可饮」的饮料。
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按照饮料的名字来看,想必是个很符合这种义式餐厅的成人无酒精饮品吧。
「今里小姐要点什么呢?」
「我想喝啤酒。」
「咦?」
我因为这意外的话语而当场石化。
这是因为曾经讲过「我光是看到酒就觉得讨厌」的今里小姐竟打算点啤酒来喝,令我感到非常诧异,同时也相当犹豫是否该如实执行滩先生之前再三交代「别让她喝酒」的指示。
「……开玩笑的,就点跟你一样的吧。」
今里小姐看着愣住的我,总觉得她的嘴角似乎有微微上扬。
「我也很好奇奥可饮是什么。」
啊~~
我果然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位女性。
饮料在食物端来之前已全部送上桌,我和今里小姐面前各放着一杯鲜黄色的饮料。喔~~看来这就是奥可饮了。
「喔~~!感觉讲太多话会很扫兴,所以大家都拿起自己的酒杯!」
滩先生起身说完,等到「喔,人生王!」这些起哄的声音停下来后,就带头邀请大家干杯。
「大家这周也辛苦了!尽管这次的案子还没结束,但还是先暂时忘记一切好好享受……干杯!」
干杯——随即传来玻璃杯轻轻相互碰撞的声响。
正当我因为没人愿意和我干杯而不知所措之际——
「辛苦你了。」
「啊,今里小姐……你也辛苦了。」
一旁的今里小姐拿起饮料与我干杯,伴随杯子的碰撞传来一阵清脆声响。我瞄了今里小姐的侧脸一眼,发现她露出莫名得意的表情,于是我心跳加速地喝了一口奥可饮。
我在这个瞬间暂时忘记了周遭的喧嚣,感觉就像是我和今里小姐两人单独肩并肩地坐在高雅酒吧的吧台前喝酒,我就这么暗自以稍稍耍帅的姿势一口喝下奥可饮。
随之而来的是莫名令人怀念的黏稠甘甜味,并且伴随仿佛能激发活力的碳酸潮水沿着喉咙往下流,在注入名为胃脏的潭底之后,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我一鼓作气喝光饮料,豪迈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嗯……!
这根本只是奥乐蜜●加上可●必思而已嘛。
叩,叩……
怪不得叫做奥可饮,感觉洗完澡后来一杯会满爽的。
叩,叩,叩,叩……
呼~~在看见这个名称的时候,亏我还期待能尝到更贴近成年人的风味。当我感到有些失望之际,忽然发现坐在相隔两个座位上的女同事好像正一脸错愕地朝我这边望来。
放在她面前的饮料是——奥可饮。
咦?我记得她应该是点了啤酒吧?
叩,叩,叩,叩,叩……!!
话说从刚才起一直传来的声音是啥啊?仿佛一颗巨型心脏正在将血液输送出去——
当我把目光移向侧面的瞬间,我的大脑就像是发生A级BUG般直接当机。
老实说,我甚至怀疑眼前这一幕是哪门子的系统BUG。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并且是透过何种手法换走该名女同事的啤酒?
把夺来的啤酒杯高举向天,十分豪迈地一饮而尽的「她」——
将空啤酒杯一把放在桌上,而且嘴巴周围还沾着啤酒泡沫。
「咔~~~~~~~~~~~~~~!」
『找到她了吗?』
「完全没有,你那边也一样吧?」
距离聚餐开始已过了一段时间,目前我就站在公司的门口。
贴有「维护中」公告的大楼入口已彻底锁死,形单影只的我因为寒冷的夜风而全身颤抖。
与滩先生通话的手机里传来『一定要把闹事者逮回来!』、『可恶!她是消失到哪去了!?』同事们接连不断的哀号声。
『所以啊~……我才再三提醒你别让她喝酒吧?』
「因为我万万没料到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嘛。」
真是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时间回溯至稍早之前。
「请、请问点塔杯装啤酒的客人是……?」
「是我点的~!店员姐姐,这边这边~」
「她」从一脸错愕的服务生手中接下高达五十公分的筒状啤酒杯。
「另、另一位点塔杯装啤酒的客人是……?」
「那也是我点的~!喂,桥匡你让开点啦~」
两手各拿一杯塔杯装啤酒的「她」一脚踹开位于邻座的我。
接着「她」神采奕奕地从主位上站起来,一脸得意地高举两杯塔杯装啤酒说:
「通通都照过来,听浮云,问清风!吾乃生自难波当地的酒吞童子继承人!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吾的绝技啊!」
「她」同时把两杯塔杯装啤酒倒进嘴里,而且不到一分钟就全干了。
「噗哈~~!」「她」一脸满意地看着手里那已经空了的塔杯。
寄宿于今里真唯体内的『某种存在』——
脸上浮现一个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笑容。
这究竟是啥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滩!」
「啊,在。」
当今里——不,当今里小姐如此呼唤后,缩紧身子的滩先生双肩一颤。
「之前的资料毁损是怎么回事?而且直到现在仍未成功重现,你究竟在搞啥啊?」
「今里,你冷静点,在这里谈公事会很不妙——」
「住口!别逼我让你脑袋开花,并且吸光里头的脑子喔!」
本该比今里小姐资历更深的滩先生害怕得不知所措。尽管换作是平常的我肯定会幸灾乐祸,不过眼下的情报量庞大到让人没空思考这种事。
接着今里小姐摇摇晃晃地走向须崎小姐——
伸出双手从背后一把抓住须崎小姐那含蓄的胸部。
「噗呀!?」
「哼哼哼,论大小完全是我赢了~」
「等等,今里小姐!别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
主任连忙开口提醒,结果今里小姐回了一句「违法乱纪?」,立刻露出冰冷的眼神说:
「就像主任你之前打算暗中抹掉BUG当作没这回事一样吗?」
主任被堵得哑口无言。话说主任到底干了什么事?
今里小姐从背后紧紧抱住须崎小姐。
「须崎妹妹呀~你从刚刚就没怎么喝酒喔~?」
「啊、啊哈哈,因为我只是少少小酌一点而已……」
「什么少少,你这女人总是那么聒噪!好,你从今天起就叫做须崎少将!」
「好、好矬……」
「你说啥啊~?」
「我什么都没说!」
今里小姐更激进地搓揉须崎小姐的胸部。
「谁叫这女人最近居然嚣张到跑来勾引我家徒弟,所以得教训一下。」
「徒、徒弟……?」
「当然是桥匡啦!对吧?桥匡~!」
被今里小姐一脚踹倒在地上的我是拼了命地摇头否认。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眼前这只外貌与今里小姐无比神似的怪物。
「桥匡……匡……」
须崎小姐仿佛被触手缠住似地露出迷蒙的眼神望向我。不行,再这样下去将导致CERO(注5)分级向上提升。于是我连忙起身,从暴徒手中救下须崎小姐。
注5:是日本一间对电子游戏分类的非营利组织。
「今里小姐,你这样太超过了,再继续下去会演变成限制级——喔?」
不小心露出破绽的我被今里小姐抓住领口,并且就这么被她压倒在地。
因为我的手肘撞到桌子,导致桌上的盘子发出刺耳声响,可是今里小姐根本不以为意,将脸凑到我的面前。
平日里总会将那头日系自然短发梳理整齐的她此刻是披头散发,本该锐利如刃的眼神如同蒙上一层雾气般朦胧。
「就连箱根落石都躲不掉的徒弟,居然还敢忤逆师父。」
「什么?」
「今里小姐!不可以透露未上市的游戏资讯!」
「重点是好歹有点常识咩!箱根哪有可能会像那样不停有岩石落下嘛!」
「另外……」今里小姐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难道现实中的箱根真的像游戏那样是个危机四伏的观光区吗!?」
「今、今里小姐~求求你别讲了,要不然真的会违反守密义务喔!」
面对再次出声提醒的主任,今里小姐回以一道冷若冰霜的眼神。
「难道你还想跟上次聚餐一样被我使出『啪啪拳』吗?」
倒吸一口凉气的主任连忙护住胸口。话说主任到底遭遇了什么?等我回神时,现场已是鸦雀无声,今里小姐失去兴致地环视周围一圈——
「……厕所。」她一讲完便走出座位区。
「拜托不要咚咚头,请高抬贵手至少别使出咚咚头……」
主任如同心理创伤被唤醒般浑身颤抖,滩先生上前安抚的同时,也对我使了个眼神说「快跟上去」。
于是我摇摇晃晃地离开座位区,连忙从后头追上今里小姐。
「今里小姐,你这样一个人乱跑很危险。」
她向后瞄了我一眼,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喝得真开心呢~桥匡~」。
「总觉得自己快飞上天去了。」
「拜托你至少别穿墙跑走喔。」
「噗呵呵~」今里小姐发出一阵怪笑声便走进厕所。
确认她真的进入厕所后,我无力地将身体靠在墙壁上。
我看向座位区,只见滩先生和主任促膝而坐,并且两人皆眼神空洞地轮流拿起酒壶帮对方倒酒。
「……为啥会变成这样?」
抱头苦恼的滩先生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我就只是想和大家开心喝酒而已啊……」
「嗯,很抱歉每次都由你担任主办人,同时也非常感谢你愿意肩负起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职务……」
滩先生浑身散发出担任中间管理阶层那种无能为力的沧桑感,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已再毫无其绰号「人生王」以往那种过着充实人生的朝气。
没落的悲剧之王……难不成「人生王」这个绰号,其实是源自莎士比亚四大悲剧的「李尔王」(注6)吧?虽然有听说「平常越是开朗的人在背地里就越是辛苦」这句话,没想到是真的。真可怜,活该。
注6:人生王和李尔王,两者的日文发音同为Riaou。
今里小姐进入厕所之后已过了五分钟。
接着过了十分钟。
然后过了十五分钟。
……
她厕所也上得太久了吧。
「今里小姐,你不要紧吧?」
我走到厕所隔间前敲了敲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脑中突然浮现过去的一则新闻,内容是有人发生急性酒精中毒,结果被呕吐物堵住气管而死,令我不禁联想到最坏的情况。
于是我连忙握住门把,却发现门根本没上锁,而且——
今里小姐已凭空消失了。
「…………啥?」
我花了好几秒才终于接受眼前的现实。
今里小姐在完全没有紧急逃生口以及多余物品的空间内消失无踪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区,发现同事们就像山中无老虎的猴子大王把酒言欢,接着喝得醉醺醺的滩先生走过来对着呆立于原地的我说:
「喔~~你怎么啦~?桥匡。」
「今里小姐消失了。」
伴随一阵清脆的声响,滩先生拿在手中的清酒杯掉到地上。
「她在哪消失的?」
「厕所,不过情况真的很匪夷所思。」
原本酒醉的滩先生瞬间清醒,飞快地朝厕所跑去。等我追上去时,他正一脸严肃地观察厕所各处,并且不时用手敲一敲墙壁与地板。
「你有提前检查过这里的墙壁和门吗?」
「当然没有,又不是在替电玩除错。」
接着滩先生似乎在门前的洗手台上发现了什么,然后指着某个方向说「就是这里」。该处是位于洗手台上方的内开下悬窗,敞开后的空间大约能让公事包通过。
「今里恐怕就是从这里脱逃的。」
「不会吧,她是何时……真要说来是没让关节脱臼的话根本无法通过喔。」
「这难不倒今里,毕竟她是……『逃狱王』。」
啊~~——
「原来逃狱王是这个意思啊。」
滩先生跑回座位区大喊说:
「弟兄们赶紧集合!闹事者逃掉了!」
原本喝得烂醉的同事们都同时清醒过来。
「失策了!」「那么,贼人是逃往何处!?」
大家似乎渐渐被《东海道忠》的世界观给同化了。现场之中唯独包含须崎小姐在内的新进员工们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
「滩先生,你知不知道今里小姐明天的行程?」
面对主任的询问,滩先生以飞快的速度将手机里的行事历程序打开。
「她明天一早必须与客户开线上会议。」
唔喔喔喔……同事们听完很有默契地一起抱头苦恼。
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耗上一整晚——同时这句意义不明的低语声传进了我的耳里。
怎么回事?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桥匡。」滩先生将手搭在尚未理解状况的我肩膀上。
「该你出击了。」
于是所有人都起身前去搜寻今里小姐的下落,时间就这么来到现在。
我隔着手机仔细聆听滩先生接下来的话语。
『你听好了,今里她这个人是「酒醉就旅行」。』
「酒醉就……什么?」
『你应该有听说过「酒醉就爱笑」这种人吧。』
「是指喝醉后就特别爱笑的人对吧?」
『没错,今里的情况就类似于这样……她只要一喝醉就会去旅行。』
「……啥?」
『她有流浪癖,酒醉后总会突然人间蒸发跑去旅行。』
「旅行?这也太夸张了吧。」
『三次。』
「什么意思?」
『这是她离开东京的次数,奉劝你做好能在东京内找到她根本是发生奇迹的心理准备。』
「离开东京……那只要等到她酒醒之后不就会自己回来了吗?」
『前提是她跑到今天之内有办法赶回东京的地点。』
听完滩先生的解释后,我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
『啥事?』
「今里小姐最远曾经跑到哪里去?」
『台北。』
…………
「太好了,至少还位于亚洲内。」
『你务必要在今天之内把今里带回来,原因是明天有一场与客户讨论今后方针的重要会议,身为负责人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
「若是今里小姐没能赶上会议的话?」
『你也很清楚那间公司有多么严格吧?最好当成是我们从此被对方列入黑名单。』
「……难道这关乎公司今后的命运吗?」
『而且是……全掌握在你的手中。』
「滩先生?」
『抱歉,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因为跑得太急,醉意整个涌上来…………呕呕呕呕呕呕呕……』
「夭寿咧」,我把手机移开耳边。
『桥匡匡~你有听见吗~?』
「须崎小姐?」
『抱歉喔,因为前辈们吐得东倒西歪,我必须负责照顾他们。』
理应与前辈们一起喝酒的须崎小姐听起来似乎还很有精神。
「收到,我会努力寻找的。前辈他们的状况还好吗?」
『还好,毕竟大家都喝得不多,纯粹是没先吃点东西就喝酒才会这样。』
「你对喝酒很了解耶。」
『稍微而已,毕竟我姑且算是成年人啦~』电话里传来须崎小姐的笑声,然后便挂断。我抬头往上看,明明现在还不到晚上六点,入冬的新宿就已被夜幕所笼罩。
接着我以公司为起点东奔西走四处搜寻,不过稍微跑一下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视野随之变模糊,灯火通明的市区看起来如梦似幻。
我决定稍作休息,于是喘着气仰头望向夜空。尽管从充满照明的大厦间还是能看见天空,不过想当然根本看不到任何星星,反倒像是正在窥探一片漆黑的谷底。
五彩缤纷的Docomo大厦就这么朝着谷底深处延伸而去。
「想想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在公司的附近走动过。」
因为我几乎是过着成天只往来于租屋处跟公司之间的生活,所以光是稍微偏离这条路线对我而言就如同一场冒险,我过去最多就只知道位于公司附近的那片神秘森林是个叫做新宿御苑的公园。
这次就沿着新宿御苑外围的道路往南搜寻吧。我穿过铁路,行经千駄谷车站前的道路,抵达被灯光照亮的巨型圆顶广场。
我有在电视上看过,这里是曾经举办过奥林匹克的国立竞技场。
「原来离得这么近啊。」
当我对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傻眼时,突然觉得双腿一软,就这么直接盘坐在地。
尽管我这副气喘如牛的模样仿佛刚完成训练的田径选手,但其实我就只是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最终因束手无策而停下脚步。
「吼~可恶,她是跑哪去了?」
我在发昏的脑袋里摸索着稍早之前的记忆,试图从她讲过的话语之中寻找线索。
脑海里浮现出大剌剌地站在原地,一脸得意地高举两杯塔杯装啤酒的她——
不不不,不是这个。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吗?
『难道现实中的箱根真的像游戏那样是个危机四伏的观光区吗!?』
我猛然抬起头来。
该不会——
我奔回新宿车站的南侧出口,终于在那里发现自己东寻西觅的日系自然短发女子。
位于小田急电铁剪票口前的她,抬起小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车的电子班次表。
「你忘了这个,要不然会着凉喔。」
我把滩先生托付给我的长大衣,直接盖在今里小姐的头顶上。
今里小姐扭头望来,用她那反射着周围照明而隐隐发出七彩光芒的眼眸看向我。
「你来啦~桥匡。」
「嘻嘻嘻。」她开心地轻声笑着,散乱的头发随之摇曳。
「因为『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对吧?」
我调整好呼吸讲完这句话之后,今里小姐笑脸盈盈地随手穿上长大衣。
「你为了除错,想前往现实中的箱根,亲眼确认是不是真的会像游戏那样出现落石吧?」
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
找遍全公司上下,恐怕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今里小姐的这个座右铭。如今重新回想今里小姐于刚才聚餐时曾经讲过的话,她似乎已对箱根产生兴趣了。
由于今里小姐一旦心生好奇就会想要追根究底,因此她要是没有回公司为《东海道忠》继续除错的话,答案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今里小姐为了除错而打算立刻前往现实中的箱根。
但她想得太天真了,在物价如此高昂的时代里岂能像这样胡作非为。
「我们回去吧,今里小姐。」
我才刚迈出半步,今里小姐就大喊着「我不要~!」并且向后退开。
「你看,那边有显示开往『箱根汤本』的电车,我要搭乘那辆电车,前往箱根当地确认是否真的会不断出现落石!」
可恶,这就是所谓的游戏脑吗?所以我才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
「观光区里哪有可能会像电玩那样出现一堆落石嘛,快跟我回去吧。」
「我~不~要!」
这女人搞啥啊,感觉真欠揍。话说这股烦躁感怎么令人莫名熟悉?为什么咧?
有了,就是害《东海道忠》的主角忠路多次吃足苦头的宿敌『冢路』。
他是个外貌与忠路如出一辙,但性情却和耿直的忠路恰恰相反,沿途四处为非作歹给忠路造成各种麻烦的冒牌货。
眼前这个人与冢路一样,即使她长得和我所熟悉的今里小姐完全相同,却是个虚有其表的冒牌货——
『今哩小姐』。
为了抢在她继续做出各种无法预测的行动之前,我从钱包里取出杀手锏。
「滩先生有先把计程车钱寄放在我这里,我这就送你回家。」
有看到这张万元大钞吗?这下子可是能够不花一毛钱就回家去,相信这世上绝对不存在有人帮出计程车钱还不肯乖乖回家的女人。快看快看~……呃!被抢走了!
「等!快把钱还给我!」
「哼哼~~」今哩小姐甩了甩手中的万元大钞。
「就让我们来玩个小游戏。」
「小、小游戏?」
「你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捏东西的手势,但两指之间要留出一点缝隙。」
我反射性地听从指令,比出拇指跟食指之间留了几公厘缝隙的手势,就这么伸到今哩小姐的面前。
今哩小姐将万元大钞移到我两指缝隙上方几公分的位置。
「接下来我会在没有提醒的情况下,让钞票落入桥匡你两指之间的缝隙,如果你能在落地之前用两指捏住钞票,我就会乖乖回家去。」
「但是失败的话……」今哩小姐一脸傲慢。
「你就要陪我一起去箱根。」
我听完是哑口无言。
原因并非落败条件,而是比赛方式。
这给我一种「咦,这么简单的小游戏真的OK吗?」的感觉。
「你确定真的要采用这个规则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那我就接受挑战。」
「来,要开始了喔~」
哼哼~我可是就连在人群之中的零钱落地声都不会漏听的男人。
直到数分钟前还在认真思考该用什么借口私吞一万元这笔大钱的我,绝无可能会让它从手中溜——啊,她放开——
她放开钞票了。
当我产生上述认知的瞬间,钞票已穿过我的两指之间,轻轻地飘到地面。
怎么可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一万元大钞竟然以磁浮列车般的速度掉下去了。
当我仍保持着准备用两指捏住东西的动作时,今哩小姐一脸得意地甩了甩捡起来的纸钞说:
「是我赢了,那就出发~」
「啊,请等一下!」
今哩小姐就这么大步走向小田急电铁的售票口,然后啪的一声将一万元钞票放到柜台上说:
「购买两张前往箱根的全票!」
「好、好的,确定是箱根汤本没错吗?」
「嗯,最好是能一路坐到终点站的车票~!」
「今哩小姐,请不要用这种假掰的方式跟人买东西!」
「接下来开往箱根汤本的列车就只有浪漫特快……就只有特急列车了。」
「嗯!就那个浪漫特快吧!」
「请问想要哪种座位?」
「最好的座位~!」
「我看看喔,因为前观景席已经客满,就帮您安排在后观景席。」
真不愧是专业人士,面对醉汉的胡言乱语仍能从容应对,转眼间就把车票交给我们。
……呃,现在不是佩服别人的时候。
「今哩小姐,这样实在是太胡来——」
今哩小姐直接牵起我的手。
「走吧。」
……
「呼啊啊啊啊。」
我宛如被人握住尾巴的某国民级猫型机器人那样,陷入全身无法动弹的状态。像这样被心上人握住自己的手,任谁都难以维持理智。
倘若有人仍能够维持理智的话,那家伙肯定是个变态。
全身使不上力的我被今哩小姐拖着往前走,从她去贩卖部添购大量酒品到穿过剪票口的这段期间,我都完全无法抵抗,最终被带到特急列车准备发车的月台上。
「桥匡,你看,列车超红的!」
有一辆红色特急列车停在月台边,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浪漫特快」吧。
虽然我只在广告里看过,不过本该位于车头的驾驶座是改在二楼,从前头的大玻璃窗能看见车厢内的观景席,至于它那流线型的车体——
「简直就像是一艘太空梭耶。」
「对吧!?我也这么认为。」
被今哩小姐拉着往前走的我,进入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
「啊,我们的座位在这里。」
今哩小姐指着位于最后一节车厢的观景席,这边的座位全都固定朝着车尾的方向,眼前则有着与车头一样的巨大玻璃窗。
「咦,这应该是非常好的座位吧?」
我很担心一万元会不够用,于是我请今哩小姐松开我的手,并向她借看一下车票,结果被总计仅仅两千多的车资给吓到了。
(我还以为自己跟这么好的车厢是彻底无缘呢……)
我和今哩小姐肩并肩地坐在椅子上。因为新宿车站是总站,所以前方能看见铁路的底端。
我扭头张望质朴的车厢内部,接着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有把握能在一天之内来回吗?
开销该怎么办?
我的皮包里有现金吗?
重点是我接下来会去哪里?
无法预测的不安接连闪过脑中,我放在扶手上的两只手开始颤抖。
这叫什么「不动明王」啊。
我才不是这么强大的存在。
而是个还没活过四分之一个世纪,涉世未深的十九岁男子。
理所当然会感到害怕。
「今哩小姐,我们还是快回去——」
忽然有一双尽管很冷却又非常温暖的小手捧住我那发抖的手掌。
「放心,有我在哟。」
今哩小姐对我嫣然一笑。
那是一个如同高挂于夜空中的明月般,能让人彻底放心下来的笑容。
我们的身体伴随一声「喀哒」稍稍摇晃。
浪漫特快已经出发了。
列车不停加速,逐渐驶离宛若蛇穴般蜿蜒曲折的月台。
伸手指着我们这辆列车完成确认的站务人员,就这么消失于亮光之中。
离开新宿车站的列车朝灯火通明的市区驶去。
新宿那本该早已看惯的高楼大厦,如今以陌生的角度向后方不断流逝。
「啊。」令我忍不住微微发出惊呼。
那座熟悉的Docomo大厦仿佛一架准备升空的火箭般被灯光照亮,转眼间就离得很远,而我也逐渐远离原本的日常生活。
这感觉真的就像是正在搭乘一架飞离地球的太空梭。
在看不见星辰的夜空下,于黑暗中散发光芒的高楼大厦随着距离拉远是越变越小。
这画面令我联想起在替电玩除错时,每当穿过墙壁跌入无底深渊之际,与看着关卡布景渐渐远去的感觉十分相似。
这一刻为我带来了相同的感受,仿佛自己轻轻松松就穿过名为日常的墙壁。
与电玩最大的唯一差别。
就是前方仍有街道、照明、天空以及铁轨——
即便当真穿过外墙,眼前仍有一片无尽延伸的未知世界。
另外——
「哇啊~简直就像是在霓虹灯之中奔驰呢!」
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女性就陪伴在我的身边。
新宿灯火在她的眼中建出一座小小的霓虹灯展场。
我接下来会前往何处?
并且会抵达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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