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那一瞬间,柚子甚至无法理解传进耳里的字句。

交往仅仅三个月的男友——齐藤大和,此刻正一脸愧疚地伫立在眼前。那过于清晰的字音,让柚子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她多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然而……

「我喜欢上别人了。」

大和毫不留情地开口,就这样打碎了柚子心中那抹微弱的期待。

「为什么……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而已啊。」

「对不起。」

当初主动告白的人是大和,如今爱上别人的也是大和。那么,当初那些动人的告白,究竟算什么?

柚子无法理性地消化这一切,思绪乱成一团。

「……是谁?你喜欢上谁了?」

明知问出口也无济于事,但这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大和的神情显得有些狼狈,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是花梨。」

那是柚子最不愿听见的名字,也是伤她最深的答案。

「……花、梨?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孩子?」

「上次去你家见到她之后……我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柚子确实曾邀大和来过家里,那是她第一次邀请男友登门。说实话,别说是男友,她连朋友都不想带回家。但因为大和执意要求,她才勉强应允。

当时在家中的花梨与大和见了面,两人仅仅是简单地自我介绍罢了。

就在那短暂的瞬间,大和的心就已经被夺走了吗?偏偏是她的妹妹花梨……

「为什么是花梨……那孩子可是『新娘』啊,就算你喜欢她……」

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她,也不可能会有结果。这句尚未出口的残酷现实,被大和尖锐的嗓音硬生生打断。

「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啊!」

为什么生气的人是大和?

最想放声嘶吼的人,明明是自己。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大和抛下这句话便决绝地转身离去,柚子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悠然响起。尽管柚子早已无心听讲,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认真,仍驱使她木然地走回教室。果不其然,整堂课她都心不在焉。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带他回家,本身就是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当时应该不顾一切阻止他的吗?不,或者只要先确认花梨不在家就好了?大脑反覆咀嚼着这些于事无补的假设。

「柚子、柚子,我在叫你吔!」

柚子猛然回神。不知不觉中,下午的课程已然落幕,教室内充斥着放学与社团活动前的喧闹。

「你还好吧?」

「我没事呀。」柚子一边挤出笑容,一边回应着从刚才就忧心忡忡的朋友,但那份有气无力的苍白,早已出卖了她。

视线余光捕捉到大和正要走出教室的身影,柚子不由自主地凝望着。或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大和回过头来,让柚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而,大和却像是看见陌生人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那份冷漠让柚子真切地感受到,午休时发生的事情果然不是一场梦。

明明直到昨天,大和一放学就会兴冲冲地跑来找她说话,丝毫没有分手的预兆。这场变故对她而言,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只是,若他说是因为对花梨一见钟情才决定分手,那肯定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既然如此,昨天之前的大和,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与她相处?

纷乱的思绪让柚子完全忘记眼前的人了。

「柚子?」

「……啊,透子,对不起。」

尽管柚子试图用干笑来掩饰,却瞒不过眼前的好友。

透子蹙起眉头,担忧地注视着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没什么啦。」

「你说谎!你以为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别拿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搪塞我,赶快从实招来!」

柚子的视线不安地游移着,脑海中飞快思索着隐瞒的借口,却徒劳无功。她深知无论如何挣扎,都瞒不过眼前这位挚友。

最终,柚子放弃了抵抗,轻声诉说了午休发生的事。当听见大和竟是因为对花梨一见钟情而提出分手时,透子立刻起身。

「我去找他们谈谈。」

透子的嗓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柚子由衷希望是自己多心了,但那句「找他们」,听起来要去清算的对象不只大和,连花梨也包含其中。

柚子慌忙拉住透子,语气焦灼:「不可以啦!」

「柚子,你别拦我!」

「你说的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那当然,我根本没打算开玩笑!」

「这岂不是更糟!」

柚子拼命拉住正大喊着「放开我」的透子,但想要阻止怒发冲冠的透子根本困难至极。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转向从刚才起便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另一名少年求援。

「喵吉,快来帮忙劝劝透子!」

「好啦、好啦。」

那人带着一脸无奈,缓步朝她们走来。那是猫田东吉,大家习惯唤他「喵吉」。他留着一头亮棕色的鬈发,有双如猫般微眯的眼眸,五官端正,看起来很像混血儿,他是透子的男友。

「透子,乖,别气了。」他伸出手,语气温和地试图抚平女友的焦躁。

「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就算你大发雷霆,也只会让柚子更困扰而已。你也不想看到她为难吧?」

听见男友这么说,透子转头看了看柚子的脸色,那股沸腾的怒气似乎终于稍微平息。

不愧是男友,总是能轻易掌握安抚透子的频率。

「啊——真是气死我了!」

尽管阻止了透子的暴冲,她胸中的怒火依旧难平。那份无处宣泄的愤怒让她焦躁不安,指尖不断焦虑地叩击着桌面。

虽然对好友感到抱歉,但看着透子如此为自己抱不平,柚子那颗原本伤透了的心,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不过,我真的以为你们交往得很顺利。直到昨天不是都还好好的吗?而且偏偏对那个女人一见钟情……那家伙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说啊。」

「柚子!你为什么能冷静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看见有人比自己更愤慨、更激动,柚子反而平静了下来。

况且——

「总觉得……还没有什么真实感。与其说是因为分手而心痛,倒不如说,分手的原因是花梨这点,给我的打击更大吧。」

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但是众人的目光永远会优先落在花梨身上。正因如此,大和舍弃自己、选择花梨这件事,更让柚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我本来以为大和是不一样的。」

身为足球队的王牌、社交圈的中心,大和体贴伙伴且人缘极佳,柚子从未听过关于他的负评。

她曾以为大和是个诚恳的人,所以才接受他的告白。虽然当时还只把大和视为朋友,但柚子很庆幸自己能被需要,也认为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他。

然而,谁能料到,这份信任竟会换来如此绝情的背叛?

「是不是那女人诱惑他的?」

透子口中的「那女人」,指的正是花梨。

透子深知柚子在家中的遭遇,所以绝对不说出花梨的名字。她曾说过,那女人的生活是建立在柚子的牺牲之上,光是提及其名,都会让她感到厌恶。此时此刻,那份反感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不可能的,花梨可是『新娘』啊。她跟男友的感情很好,而且说到底,身为妖怪的男友也不可能容许她这么做。同样身为新娘的你,应该最清楚吧?」

透子下意识地瞥了东吉一眼,才不甘愿地咕哝着「也是啦」,表示认同。

猫田东吉。他是名为「猫又」的妖怪,而透子是专属于他的新娘。

透子将那一头巧克力棕色的长发随兴扎成马尾,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气。

柚子、透子与东吉三人是同班同学。一般而言,妖怪与他们的新娘大多会就读专门的「隐世学园」,但透子为了守护从小学至今与柚子的情谊,所以执意进入普通公立高中就读。而原本在隐世学园就学的东吉,自然也追随透子而来。

这便是妖怪。他们对新娘的执着强烈得近乎疯狂,若有任何人试图染指或夺取,他们定会不择手段地将其彻底铲除。

正因如此,大和与花梨之间绝不可能有结果。而选中她为新娘的是在妖怪中力量尤为强大的「妖狐」,所以丝毫没有大和介入的余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除了这声近乎弃绝的叹息,柚子无能为力。

只不过是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比起自己、更优先选择花梨的人罢了。

这种事,她早已习惯了。

「柚子……」

看着透子那比当事人还要悲伤的表情,柚子只能回以一抹苍白而温柔的微笑。

沉重的气氛在三人之间蔓延。最终,是东吉打破了这份凝滞。

他突然用力「啪」的一声合掌,清脆的声响在教室里荡开。

「喵吉,你干么啦?」

面对透子的怒瞪,东吉只是亲昵地用力揉乱她的头发,随后指着教室后方的时钟,看着柚子说:「透子就先别管了,柚子你不是还要打工?时间来得及吗?」

「啊!」

看清指针的位置后,柚子惊呼出声,原本低迷的情绪瞬间被现实取代,她慌慌张张地起身。

「对不起,透子、喵吉,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喔,走好啊。」

匆匆告别后,柚子抓起书包,快步奔出了学校。

柚子本以为自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

生长在父母与妹妹组成的四口之家,读着公立学校,有三两好友,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

……她曾以为这就是所谓的普通。

然而,在柚子的记忆中,却始终感受不到双亲的疼爱。

幼年时的光景已不复记忆,但自从她懂事以来,父母的关注都放在妹妹花梨身上。与独立、不擅依赖他人的柚子不同,花梨擅长撒娇,可爱又总是笑容满面,父母更疼爱她,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柚子总告诉自己,双亲并非完全不爱她。他们不曾对她施暴,也会确实为她备好三餐与必需品。

只是和花梨相比,对她仅是不感兴趣罢了。这或许是一种,名为温柔的虐待吧。

看着花梨尽情地撒娇,而双亲也全盘接受,即使内心再怎么落寞,柚子也以姊姊的身份强迫自己忍耐。她始终梦想着或许有一天,双亲也会多看自己一眼。

然而,当花梨被选为妖狐新娘后,那道差别待遇的鸿沟,变得再也无法跨越。不,或许姊妹之间,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云泥之别。

不同于理所当然就读地区公立小学的柚子,双亲决定让花梨去念私立的「隐世学园」。那是从国小到大学一贯制、几乎所有妖怪与新娘都会就读的学校。为了让聪明机伶又美丽的花梨能在那里成为妖怪的新娘,双亲不惜向亲戚借钱,也要让她进入那所得缴交天价入学金的学园。

双亲的行为或许会被认为是溺爱女儿到了傻气的地步,但花梨实际上真的被妖狐族的公子看中,让人无法嘲笑父母的做法。

从那之后,父母的世界便彻底围绕着花梨转动,对柚子的忽视已成了家常便饭。

运动会或学校日若撞期,被舍弃的永远是柚子。只要花梨开口,想要的东西必能如愿以偿,而柚子只能战战兢兢地计算着每个月微薄的零用钱。或许该感谢父母还愿意给她零用钱,也或许该认清,对双亲说再多也只是徒劳。

但柚子真正想要的并非金钱或物质,她只是想要确定双亲也需要自己、爱着自己。

遗憾的是,双亲只有交代她做事时才会注意到她。除此之外,她就像家中的透明人,从未被放在心上。

就连柚子发烧卧床时,双亲也丢下年幼的她不管,将时间全花在宠爱花梨身上。

柚子在病痛的半梦半醒间呼唤着双亲,他们却始终不曾看她一眼。这个家总是以花梨为中心运转,柚子甚至连附属品也称不上。

当时的柚子也还只是个孩子,明明正值想对父母撒娇的年纪,她却不被允许。

即便看准双亲心情好、鼓起勇气试着撒娇,也只会被一句「我很忙」随口打发。

对比毫不踌躇地撒娇的花梨,以及随时都笑着回应她的双亲——那样的笑容是绝对不会对柚子展露的。那是一个将柚子排除在外后,才得以完整的和乐家庭。

柚子也曾爆发过怒火,甚至因为嫉妒而对花梨发脾气、大声斥责。但双亲在这种时刻依然只会护着花梨,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柚子的愤怒,只是劈头痛骂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柚子学会了放弃。

被妖怪选为新娘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双亲会重视花梨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妖怪对新娘极度溺爱,若新娘受到委屈,或发生任何意外,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报复,因此也能理解双亲害怕遭到责罚的心情。

只不过,双亲从一开始对待两姊妹的方式,就已让女儿们感受到爱意的落差。花梨大概是在耳濡目染之下长大,以至于她对待姊姊的态度也充满轻蔑。

小时候明明还是普通的姊妹,现在却能从她的只字片语中,感受到她明显瞧不起柚子。

柚子开始觉得家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但身边也不是没人支持她,只有祖父母始终站在她这一边,多次劝告双亲别把关注全放在花梨身上。

「不只花梨,你们也要多关心柚子。」

「你们不是只有花梨一个女儿呀。」

祖父母多次苦口婆心,双亲却充耳不闻。

「花梨可是新娘吔,理所当然该以她为优先。」

「没错,而且柚子很独立,不会有问题的。但花梨没有我们可不行。」

柚子确实相当独立,但那是因为双亲逼得她不得不独立。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自立自强,根本没人会帮她。

祖父母与父母之间无数次的对话,始终是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因为花梨是新娘,因为她很重要。那么,自己就不重要吗?

柚子不敢听双亲的回答,只能将这句话吞回肚子里。

结果,双亲终究没有改变。

升上高中后,柚子立刻开始打工。因为她不想回到那个找不到容身之处的家。唯有在学校、打工地点,以及祖父母家,她才能感到安心。

因此,柚子平日放学便去打工,周末也从大清早开始排班,随后直接去祖父母家过夜——她重复着这样的模式,尽可能不让自己待在家里。

祖父母家住得近,大概是她唯一的救赎。若非如此,她就得在那个即使没有她也无所谓的家中,过着令人窒息的生活。

即便如此,尚未成年的柚子也无法完全不回家。即便对双亲而言,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站在家门口,柚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只是回家却感到如此忧郁,世上大概没多少人会像这样吧。但是,也不能一直站在门口。

她叹了口气,悄声进屋,起居室随即传来欢快的交谈声。

父亲此刻应该还在公司,起居室却传来家中不该有的男性声音。

啊,是他来了啊。柚子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这么想着。她没打算去起居室打招呼,所以就直接回房了。

「柚子!」

学校作业写到一半时,起居室传来母亲呼唤她的声音。

「柚子,你回来了吧?快来帮忙做晚饭。」

无可奈何之下,柚子只好阖上课本朝起居室走去。

一踏进房内,母亲立刻碎碎念地抱怨起来。

「真是的,柚子,既然都到家了,在我叫你之前就该主动过来帮忙呀。」

明明平时看都不看她一眼,唯独这种时候才会想起她的名字。

然而,母亲自认为尽到了身为母亲的职责,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过失,才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责备柚子。

况且,母亲总是要柚子帮忙,却从不要求待在一旁的花梨动手。不知道母亲是否察觉到了这点。

柚子早已放弃对双亲诉说自己的心情。算了,就算母亲心里有数,大概也不敢在那个人面前指使花梨做事吧。

从刚才起,便带着一脸沉醉的神情,专注聆听花梨说话的男孩,拥有蜂蜜棕色的直发、金色的双眸,那明显非比寻常的色泽,以及超凡脱俗的绝美面容。

狐月瑶太。与花梨同年,比柚子小一岁,是在学园认识花梨后选中她为新娘的妖狐。

与之相对的,是只有长度值得一提、完全没经过修饰的黑发,以及外貌平凡如路人的柚子。

与这样的柚子不同,花梨留着微鬈的粉棕色长发,无论妆容或穿搭都极其讲究,给人开朗可爱的印象,与瑶太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瑶太的家族在妖怪中地位崇高且家底雄厚,身为新娘的娘家,家里似乎接受了瑶太不少金援,连当初为了让花梨就读学园所欠下的债务都已全数清偿。

瑶太甚至比双亲更溺爱花梨。柚子最初曾和他打过招呼,除此之外两人几乎没交谈过。

毕竟柚子平日待在家里的时间极少,周末又都待在祖父母家,所以与瑶太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使偶尔碰面,瑶太的所有心思也都系在花梨身上,几乎不会和柚子对上眼,大概也没把她这个姊姊放在眼里吧。

这也说明了,新娘对妖怪而言,确实是如此神圣且重要的存在,甚至能让他们对旁人视若无睹。

柚子不禁心想,被深爱到那种程度,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被对方不惜一切、倾尽生命去爱着的新娘,真的幸福吗?

若从花梨的样子来看,她确实无比幸福。那种柚子绝对无法展露、充满暖意的笑容,以及两人周遭流淌的氛围,都在在显示出她备受宠爱。

若说不羡慕,那一定是谎言。同时受到父母与爱人深爱的花梨,明明是生在同一个家里的姊妹,为什么差距会如此大呢?

祖父母对柚子的关心,她固然感激,那确实是她极大的救赎。但心中仍会不自觉地呐喊着,爱我啊……我就在这里呀。

如果能对双亲喊出这句话,不知会有多么轻松。

母亲、花梨与瑶太三人热络地聊着天,理所当然地将柚子排除在外。被当作空气般对待,即使不断告诫自己别再抱有期待,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最残酷的是,母亲他们并非刻意排挤,而是压根儿没察觉到柚子的痛苦。

而唯一察觉到柚子处境的祖父母,最近身体不适的频率也增加了,这让柚子更不好意思依赖他们。

在这世上的某处,是否也会有那么一个人,像瑶太选择花梨那样,只爱我一人呢?

原以为大和就是那个人,没想到他也如此轻易地背叛了。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立刻被她当作多余的情绪舍弃。毕竟她知道,就算扮演悲剧女主角,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啊啊,真想快点长大,柚子如此想着。只要长大了,就能立刻离开这个家自立生活。可惜现在的她,连这点事也办不到。

***

「这是……要给我的吗?」

打工结束后,柚子到祖父母家过夜。

祖父母满脸笑容地递上一个纸袋,那是个在年轻女孩间极受欢迎的品牌标志。柚子指尖轻颤着打开,袋子里静静躺着一件设计雅致可爱的连身裙。

「柚子,你喜欢吗?」

祖父紧盯着柚子的反应,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一旁的祖母则带着笑意,打趣地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丈夫。

「好漂亮……」

「对吧、对吧。」祖父像是孩子般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怎么突然送我这个呢?」

面对柚子的询问,祖父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有些局促地撇开视线。

「啊……没什么,只是刚好经过店门口,觉得很适合你,就顺手买下了。」

祖父话音刚落,祖母便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才不是呢。这个人啊,明明连手机都还用不顺手,却硬是查了半天,打听到年轻人喜欢的店,大清早就跑去门口排队了。」

「喂、喂!」

祖父的心思被祖母揭穿后,他别扭地撇过头去,因羞怯而涨红了脸。

「爷爷,你去排队了吗?」

「没有啦,哎呀……那个,毕竟你的生日快到了……」

祖父尴尬地搔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然而,看着他那副模样,柚子的胸口却泛起了一阵温热的酸涩。

若是待在那样的家里,双亲肯定不会记得她的生日吧。毕竟他们每年,都只会为了花梨举办盛大的庆生会。

正因如此,祖父母记得她的生日,甚至为了她混入年轻人的队伍中排队,这份心意让柚子感到无比珍贵。对祖父而言,踏入那样以女性客群为主的店家,肯定极为不自在,一大早去排队也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对柚子来说,比起礼物本身,祖父为了她所付出的那份心意,更让她想落泪。

「爷爷、奶奶,谢谢你们。」

那份久违的幸福感,悄悄地浸透了她的心田。

那天,祖母准备了丰盛的餐点与蛋糕,提前为柚子庆祝生日。

尽管周末沉浸在久违的温暖中,这份幸福却如朝露般短暂。无论内心如何抗拒,一旦平日来临,她仍旧必须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白天还能忍受,因为学校里有透子相伴。她们交换着无关痛痒的话题,放声大笑直到腹部隐隐作痛。在迎来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收到了透子与朋友们递来的贺礼,过得非常开心。

然而一回到家,双亲与花梨依旧对柚子视若无睹,迳自沉浸在和乐融融的对话里。柚子在那道无形却厚重的隔阂中,沉默地结束了晚餐。

收拾餐具时,玄关传来了门铃声。

透过对讲机传来瑶太的声音,花梨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飞奔而去。

瑶太总是如此,只要逮到空档便会来见花梨。柚子心想,明明在学校天天见面应已足够,对方却似乎总是渴望再多见她一面。

——妖怪对新娘的执着,竟是如此深重。

瑶太其实渴望着与花梨同居,碍于花梨仍是未成年学生,所以这件事才迟迟没有进展。

要是他们能快点搬出去,我也能过得轻松点吧……

身为姊姊却抱持这种想法,或许卑劣到了极点。柚子如此自嘲着,却无法遏止内心深处的渴望。

不一会儿,花梨与瑶太并肩折返,两人的手紧紧交握。

双亲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脸上溢满喜悦,但看在柚子眼里,这幅画面只剩下如针扎般的苦涩。这一切,彷佛在无声地提醒她——自己是不被爱的。

柚子迅速收拾好餐桌,只想尽快逃离这间以花梨为中心,气氛热切的起居室。

随后,她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待在浴室,暗自祈祷瑶太能在这个时候离去。虽然她明白这只是奢望,瑶太只要一来,便迟迟不愿离开。

在这栋宅邸中,唯有水气氤氲的浴室,是柚子仅存的避难所。她将身体浸入热水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宛如逃犯般躲避家人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何时呢?

祖父母年岁已高,不可能永远成为她的依靠。万一哪天两位老人家不在了,自己就真的是孤单一人了。

仅仅是想像那样的未来,便令她感到无比恐惧。然而,现在烦恼这些也无济于事。

待高中毕业后,就考取远方的大学,彻底离开这里独自生活吧。她已下定决心要与这个家断绝关系。

唯有如此,才不必再为这份疏离感到痛苦,不必再为这家人的存在而心烦。

「呼……」

或许是泡得太久,大脑隐隐有些晕眩。

柚子离开浴室,细心地擦干发丝与身上的水珠。为了避开起居室那些热闹的喧嚣,她没有多停留,迳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

原以为是自己出门时忘了关灯,柚子不疑有他地推门而入,却在看清房内景象的瞬间,浑身僵立。

不知为何,花梨竟待在她的房里。而她的手上,正拎着祖父前几天送给柚子的生日礼物。花梨站在镜子前,正将那件连身裙往自己身上比对着。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一股怒意瞬间冲上柚子的脑门。

「你在干什么!」

花梨吓得肩头一颤,猛然转过身来,但在看清是柚子后,脸上随即挂起那抹天真无邪的甜笑。

「什么嘛,是姊姊啊。你突然这么大声,会吓死人的吔。」

这里明明是柚子的房间,花梨却一脸若无其事,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那件衣服……快还给我。」

那件连身裙,柚子甚至还舍不得从纸袋中取出来。因为唯恐弄脏,她原本打算妥善珍藏,等到下一次与祖父母外出时再穿上。

即便如此,收到礼物的喜悦仍让她忍不住将纸袋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没想到却被花梨擅自拆开了。

「这件衣服好可爱喔,是最近很红的品牌吧?你为什么有这个?」

「那是爷爷送我的。」

「什么——真好,好羡慕喔。爷爷为什么没送我?只送姊姊也太过分了吧。」花梨用撒娇般的语气抱怨着。

明明就算没有祖父送礼,双亲与瑶太也买了非常多东西给她,这与平时只能靠零用钱度日的柚子有着云泥之别。

「唉,这件借我吧。我下次和瑶太约会想穿这件去。」

面对花梨自顾自的索求,柚子的愤怒与不甘如潮水般翻涌。

「不要,你快点还我。」

「什么嘛,稍微借我一下又没有关系。」

「我说不借就是不借。」

看见柚子摆出毫无商量余地的断然态度,花梨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不悦的神情。

在双亲与瑶太的溺爱下,花梨只要无法顺心如意就会立刻生气。接着,她会跑去向双亲告状。如此一来,就算是花梨有错,柚子也会被当成坏人而被父母斥责。

这些后果柚子再清楚不过,因此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隐忍。唯独这一次,绝对不行。

那件衣服是祖父特地为柚子买来的重要礼物,她绝不容许这份心意沾染上他人的气息。

「这有什么关系,姊姊每次都这样,爷爷奶奶也太偏心了,几乎从来没送过我什么像样的礼物吔!」

——那是因为,父母的爱已经全部倾注在你身上了啊。

柚子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不耐。花梨明明已经拥有了全世界的宠爱,却连这点微小的温暖都要从她手中夺走吗?

「爸妈和男友已经送你那么多东西了,就算不跟我借,你多的是穿不完的衣服吧。」

虽然身为姊妹,两人所拥有的一切却有着天壤之别。

与花梨那间总是摆满精致新品的房间相比,柚子的房间说好听点是简朴,说得难听点则是空无一物。许多物件早已陈旧,双亲却只当是东西耐用,全然不知柚子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维持。

柚子之所以开始打工,除了不想待在家里,主因是双亲将开销全花在花梨身上,不愿为柚子添购物品。

仅靠微薄的零用钱根本不敷使用,即便去打工,在买齐生活必需品后,也根本无法奢求任何额外的享受。

光看房间,便能轻易看出姊妹俩地位的悬殊。双亲明明看在眼里,却依旧认为自己对两姊妹一视同仁。花梨拥有的东西多得数不清,根本不需要特地来抢夺柚子的东西。然而……

「我就想要穿这件。」

「那你去求你的男朋友啊。你不是很擅长央求别人买东西给你吗?」

「你什么意思?讲得好像我在乞讨一样。」

「废话少说,快点还给我。」

柚子伸手抓往连身裙,用力向自己拉扯。花梨却执拗地不肯放手,使劲往反方向拉。

「姊姊是在嫉妒我吧?因为我是特别的存在。爸爸和妈妈都这么疼爱我,却似乎不怎么爱姊姊呢。你就是因为羡慕我,才会这样欺负我。」

看着花梨那抹轻蔑的笑意,柚子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打击,随之而来的是翻涌的怒火。

或许是被花梨戳中了痛处——特别的花梨,与平凡如草芥的自己。

而柚子尚未彻底死心,所以无法坦然承认这一点。

「住口!快还给我!」

柚子使尽全力一拉,耳边传来布料被硬扯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连身裙瞬间落回花梨手中。

「还给我!」

「别用这种口吻命令我!」

花梨看着柚子,嘴角残酷地扬起,双手揪住连身裙猛力向两侧一扯。布料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声响,重重地撞击着柚子的耳膜。

「你……你干什么?住手!」

柚子为了阻止花梨而与她扭打起来。在这混乱的过程里,花梨使出全身力气撕扯着,原先可爱的连身裙转瞬之间已沦为惨不忍睹的碎布。

那是祖父一大早特地去排队,满心欢喜送给她的礼物。柚子连一次都还舍不得穿,如今却碎裂了一地。

柚子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全是因为姊姊不愿意借我,这都是你的错。」

花梨像是丢弃垃圾般,终于撒手扔开了那件连身裙。这份对柚子而言无比珍贵的礼物,就这样被随意地践踏、舍弃。

柚子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并伸出双手,将残破的连身裙拥入怀中。然而,布料破碎的触感残酷地提醒她——这件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你们在房间里吵什么吵!」

被动静惊动的父亲从起居室跑了过来,母亲与瑶太也紧跟在后。

但此时的柚子已无暇顾及周遭。破碎的衣服、无法言说的愤怒,让她猛然朝花梨举起手。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掌心传来阵阵麻木的痛感,但那点疼痛对她而言根本无所谓了。

直到今天为止,无论在家中遭受多少不合理的对待,柚子从不曾动手。然而这一次,对方已经践踏了她守护的底线。

「柚子!你对花梨做了什么!」

父亲看见花梨被打,随即火冒三丈地怒吼。但柚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份怒气已彻底盖过了恐惧。

「花梨把我的衣服撕碎了。」

「我只是说要借而已啊……是姊姊欺负我,说什么也不肯借……」

看着花梨捂着红肿脸颊落泪,父亲在掌握大致状况后,仅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是姊姊吧?不过就一件连身裙,借给她不就好了。」

「何必动手打人呢?要是花梨脸上留疤怎么办?她可是特别的孩子啊。」母亲也在一旁附和。

柚子早就明白,无论何时,双亲只会站在花梨那一边。

但是,看着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便不由分说地把她当作坏人,柚子打从心底对他们失望,甚至忍不住冷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还不快点向花梨道歉!」

「我不要。我为什么要向她道歉?说到底,就是因为你们太宠花梨,才会让她变成这副任性妄为的模样!你们心里永远只有花梨、花梨、花梨!」

「喂。」

一道低沉且充满压迫感的声音,生生打断了柚子的控诉。

那与父亲的怒斥完全不同,是某种令人背脊发凉,足以让空气冻结的威压。

瑶太将脸颊红肿的花梨护入怀中,凶狠地瞪着柚子。那对彷佛能射穿灵魂的金色眼眸,让柚子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绝不原谅伤害花梨的人。如果你打算继续说下去,即便你是花梨的姊姊,我也绝不宽待。」

果然,这个男人也站在花梨那边。在这个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站在自己身旁。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柚子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彻底豁出去了。

「要怎样不宽待?不论要我说几次都行。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女王,只要不顺心就闹脾气的任性女人……呀!」

柚子滔滔不绝地吐露着恶言,然而,她的手却突然被火焰包围。灼热与剧痛瞬间袭来,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眼前的异象让双亲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抓起一旁的花瓶,将水浇在柚子的手上,但那火焰却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

直到花梨惊惶地呼喊着瑶太的名字,火焰才彷佛未曾存在过一般,倏地消失无踪。

这就是妖狐操控火焰的力量。虽然这是柚子第一次亲眼目睹,但她却异常冷静地判断着,于是方才那股火冒三丈的怒气便犹如假象般瞬间退去。

「我说过,我不会再宽待。」

妖怪绝不容许任何人对新娘怀有恶意,更遑论加害。柚子心里其实很清楚,在妖怪面前说新娘花梨的坏话,必然会遭到报复。

即使如此,她依旧无法抑止胸中的冲动。

此时,那件破碎的连身裙,突兀地闯入了她的视线之中。柚子紧抱着那件连身裙,推开双亲,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漫无目的地狂奔了一段路后,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脚步。待呼吸稍微平复,她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前迈进。

被烈火灼伤的手,此刻正阵阵抽痛着。明明不想哭的,泪水却仍不听使唤,大滴大滴地从眼眶滑落。

就连柚子自己也理不清泪水究竟从何而来。双手捧着破碎的连身裙,边哭边走在路上的自己,在旁人眼中究竟是何等模样?

此时的柚子早已失去在乎这些的余裕。她的思绪,全被一件事情给占满了。

「该怎么跟爷爷道歉才好……」

这件连身裙,是爷爷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那些空有其名的家人,似乎连今天是她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唯独祖父母还记挂着。

这份礼物饱含着如此温暖的心意,对柚子而言,是世上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宝物。

随着漫无目的地不断前行,原先发热的脑袋也逐渐冷静下来。

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干脆去找祖父母好了。

可是……柚子低头看着那只因灼伤而剧烈疼痛的手。若是以这副模样去祖父母家,肯定会吓坏他们吧。他们一定会心疼她,甚至为此动怒。

然而,要是因为这样,连祖父母都被瑶太攻击的话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柚子的双腿便沉重得再也无法往前迈出半步。

方才是狼狈地从家里冲出来,身上既没带钱,也没带手机。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件破裂的连身裙。

「唉……」

柚子心想,人一旦累积了过多的压力,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呢。明明在此之前一直苦苦忍耐着,但终究还是到了极限,彻底爆发了。

她走在夜晚的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潮,深深陷进了自我厌恶的泥淖中。

夜已深了,通行的车辆也渐渐稀少。

「好痛喔……」

虽然只有一只手,但这严重的灼伤,是不是应该立刻去医院才对呢?

虽然明白是自己挑衅在先,但这股痛楚却是无比真实。剧痛袭来,让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找到你了。」

沉稳的男性嗓音,毫无预警地在耳畔响起。

柚子一瞬间还以为是父亲追了上来,但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不论她再怎么不愿承认,心里也明白,父亲对自己早已没有了那种会焦急追来的父爱。

何况,传入耳中的声音与父亲截然不同,那是一道十分悦耳、低沉而年轻的嗓音。

柚子缓缓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性,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正慢慢向她靠近。

男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那头漆黑的短发彷佛能融入夜色之中,眼眸则如鲜血般猩红。那张精致得异于常人的绝美容颜,让柚子一时间看得失了神,甚至忘了手上的剧痛。

男性在柚子面前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眸,彷佛要将柚子的灵魂囚禁其中。

紧接着,他朝柚子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拭去她湿润眼角的泪水。

然而,当男人的视线扫到柚子受伤的手时,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不悦地啧了一声。

「这个灵力……是狐狸干的啊。」

「请问……」

柚子戒慎恐惧地开口,男性的视线这才再次落回她的脸上。

「名字是?」

「咦?请问您是指……」

「你叫什么名字?」

与那张美得令人屏息,却毫无表情的面容相反,他询问问题的语气,无比甜腻且轻柔。

「我叫……柚子。」

「柚子。」

男性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随即展颜轻轻微笑。那一瞬间,柚子的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

「我一直,很想见到你。」

「什么?想见我是……什么意思?」

柚子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名男性。毕竟,拥有如此惊世美貌的人,只要见过一次便绝不可能遗忘。

而且,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睛——他绝对是妖怪。

「我叫玲夜,鬼龙院玲夜。我找你好久了——我的新娘。」

他说完,一边小心地避开柚子手上的灼伤,一边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柚子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说起「鬼龙院」,那可是在妖怪中位于顶尖地位的鬼族,更是统帅所有妖怪,站在权力顶点的至高家族。

而且,新娘?柚子完全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意。

玲夜丝毫不理会柚子的混乱,他放开她后,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唉?请、请问……」

「我送你。这种时间女孩子独自在外面乱走很危险,你家在哪里?」

听到他这么一问,柚子顿时吞吞吐吐了起来。

「怎么了?」

「……我,不想回家。」

还不等柚子说出「所以请放我下来」,玲夜便已抱着她,不由分说地迈开脚步。

接着,他朝停靠在路边的纯黑高级轿车走去。一名身穿西装的男性恭敬地一鞠躬,随即替他们打开了后座车门,玲夜就这样抱着柚子一起坐进车内。

就在柚子脑袋一片混乱之际,车门无情地「喀哒」一声关上,车子随即缓缓开动。

看着不知所措的柚子,玲夜伸出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头顶。

柚子怯生生地抬眼看向玲夜,只见他的双眸中满溢着温柔。明明是初次见面,但不知为何,柚子的心情却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明明车厢内没有任何交谈,却丝毫感受不到令人窒息的尴尬。

玲夜执起柚子那只被灼伤的手。当他从上方轻轻触摸时,剧烈的疼痛让柚子忍不住闷哼出声。玲夜停下动作,手掌悬在柚子的伤口上方。

柚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玲夜,试图观察他在做什么。只见玲夜那双猩红的眼眸,正隐隐发出淡淡的微光。柚子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眼,但玲夜的视线,始终专注地凝视着她受伤的手。

过了一会儿,柚子感觉那股严重的痛感逐渐消失,一看自己的手,灼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受伤过一般,已经完好如初。

「好厉害……」

「还有其他地方会痛吗?」

柚子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问题。

「……你是鬼族吗?」

「没错。」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后,柚子这才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会拥有这般异于常人的绝美容颜——那是一种连瑶太都望尘莫及的美丽。

据说,鬼族是所有妖怪中力量最强大,容貌也最为俊美的种族。

众所周知,自从妖怪现身于人世,这世间的政治与经济命脉,便早已被他们牢牢掌握。而「鬼龙院」更是凌驾于人类与妖怪之上,君临日本顶点的至高家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这个状况……为什么你要帮我?还有,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你是我的新娘。」

「新娘……指我吗?」

「对。」

「是你的……新娘?」

「没错。」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是,玲夜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十分认真。

柚子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而再次闭上嘴。

自己也和花梨一样,是妖怪的新娘……?

「你不相信吗?」

玲夜的手轻轻贴上柚子的脸颊,那双满是宠溺的眼眸,紧紧锁定了她。

柚子想要被爱,就跟花梨一样。在那个无法拂去孤独的家里,她曾无数次暗自期盼,渴望有谁能够爱她。

但是,柚子早已放弃了事事如自己所愿的这种奢望。自从发生了大和的那件事之后,更让她对此深信不疑。可是……

「你……愿意爱我吗?」

这是柚子埋藏在心底最深切、最卑微的愿望。

「是的,我会爱着你。只爱你一个人,我的新娘。」

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孤独一人,真的很悲伤;被当作透明人般忽视,也真的很痛苦。

她好希望,有人能够肯定她存在的价值。而眼前的这个人,需要自己。

他是妖怪。而妖怪,是绝不会背叛新娘的。或许,他真的愿意给予柚子这辈子最渴望得到的温柔。

一想到这里,泪水便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玲夜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将柚子拉进他的怀中。

就在柚子任由玲夜温柔环抱之际,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打开车门走出去,一栋日式传统风格的巨大豪宅,就这么耸立在柚子眼前。那过于壮观的景象,让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好壮观……」

「往这边走吧。」

柚子被玲夜牵着手,缓缓走进豪宅中,只见一大群人早已在两侧并排肃立。

「玲夜大人,恭迎您回来。」

众人如同高级温泉旅馆的员工般,姿势端正地鞠躬迎接。这浩大的阵仗,吓得柚子瞠目结舌。

「请问,这里到底是……?」

「是我家。」

「哇啊……」

真不愧是那个传说中的鬼龙院,与柚子至今为止所生活的世界,简直是天壤之别。那些身穿佣人和服的人们缓缓抬起头,在看见柚子之后,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男性,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玲夜:「玲夜大人,请问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新娘。从今以后,你们要把她当作是我本人一样,郑重地对待她。」

「什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哎呀,您怎么没有提前告知呢?若是事先通知,我们就能做好万全的准备来迎接她了。快,得赶紧去准备女性用的生活起居用品……啊,对了,也必须立刻联络大当家才行!」

「冷静点。总之,我现在想先让柚子好好休息。」

「喔喔,瞧我这记性,真是太失礼了。我这就去准备饮品。」

随着这位男性率先行动后,其他人也跟着井然有序地忙碌了起来。

玲夜在玄关脱下鞋子后,再次将柚子拦腰抱起,迈步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又被他抱着了。「那个……我可以自己走。」

「你就安静地让我抱着吧。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新娘,别看我这样,内心可是相当欣喜若狂呢。」

对妖怪而言,新娘是最重要的人。看着透子与花梨的相处模式也能明白这一点,但即使如此,当自己受到相同的对待时,总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玲夜在长长的走廊上左拐右弯,这里到底有多大呢?

他们在这座柚子确信自己一定会迷路的宅邸中行走着,最后抵达了一个房间。与和风传统的外观相反,这里是一间统一成黑白色调、简洁俐落的西式房间。

玲夜将她轻轻放在黑色的皮革沙发上,随后紧挨着她身边坐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连肩膀都轻轻相碰。

柚子想要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但玲夜却顺势环抱住她的肩膀,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比刚才更近。如此亲密的接触,让柚子的脸颊忍不住阵阵发烫。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位年长的男性端来了茶水与点心,但他放下东西后便立刻识趣地退下,房里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正当柚子烦恼着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时——

「柚子,你从刚才就一直紧抓在手上的那个,是什么?」

大概是一直相当好奇吧,玲夜指了指柚子手上那件碎裂的连身裙。

「啊……这是……」

柚子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接着,柚子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她不只说了今天发生的种种,也吐露了自己至今的成长背景,在家里备受冷落的处境,以及她内心深处那伤痕累累的感受。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忍不住激动起来,一度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但玲夜绝对不催促她,只是无比耐心地倾听着,这才让柚子得以将心底压抑的所有心思全部倾吐出来。

在吐露心声的同时,柚子再次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在那栋屋子里是多么的多余。

在她冲出家门时,双亲根本没有追上来。他们大概认为,柚子完全没有值得让他们担心的价值吧。

对双亲来说,花梨永远摆在第一位。哪怕柚子因此蒙受委屈、受到伤害,他们也根本无所谓。

「我为什么……会出生在那个家庭里呢?」

哪怕能当祖父母的小孩,也比现在好啊。

就算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柚子强迫自己露出一抹苦笑。

玲夜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但那份心疼随即化为温和的怜惜,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柚子的头。

「你可以把那件连身裙交给我吗?」

「咦……可是,这个……」

哪怕已经被撕碎,这依然是柚子极为珍视的宝物。

「别担心,我不会弄坏它的。」

玲夜的话语彷佛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魔力。柚子不再犹豫,顺从地将连身裙交给了他。

明明才刚认识不久,柚子却已经对他产生了信赖。这或许是玲夜身上那股沉稳的氛围所带来的神奇力量吧,而柚子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玲夜接过连身裙后,暂时离开了房间。他很快便折返回来,但看见柚子正忍不住打着哈欠,不由得失笑。

「时间不早了,今天你先好好休息吧。」

话才刚说完,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便来到了门外。

「打扰了。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妥当。」

没有任何人呼唤,她却来得如此适时。这究竟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身为鬼的某种能力呢?

「晚安,我的柚子。」

「晚安……」

女子领着柚子来到隔壁的房间,室内布置得宛如高级饭店般舒适,正当柚子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时——

「恕我失礼了。」

女子冷不防地伸出手,作势要替柚子脱衣服。柚子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好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你、你要干么?」

「我只是想帮您更换衣物而已。」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是这样吗……?」

女子露出了十分遗憾的神情。虽然对方失落的模样让柚子差点心软,但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让人伺候着换衣服。

女子递给她的替换衣物是一件浴衣。柚子抱着彷佛来到旅馆度假的心情换好了衣服,而那名女子依然满脸笑意地守候在旁。

她绑着低发髻,是一名非常适合穿和服的标致美人,左眼下方的泪痣显得格外性感。她的年纪看起来和柚子相去不远,大约二十出头吧。

「请让我将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清洗吧。」

「谢谢你。」

「千万别这么说,能服侍新娘大人是至高无上的光荣。为了争夺这个位置,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胜出,现在看来实在太值得了。」

「争夺?」

「呵呵呵。」

女子只是优雅地掩嘴轻笑。

「请问,你口中的新娘,是指我吗?」

「那是当然的,玲夜大人亲口嘱咐过我们。」

「那……玲夜先生,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玲夜大人是这座鬼龙院家的公子。请问您听说过鬼龙院家吗?」

「我只听过鬼龙院的名字,知道是非常有名的鬼族,其他细节就都不清楚了……真不好意思。」

「您不必介意,往后慢慢了解就行了。位居妖怪顶点的鬼族之中有好几个家族,而鬼龙院家正是统帅全体鬼族的嫡系本家。无论在人类还是妖怪社会,都是位于顶点的至高家族。而玲夜大人,正是本家的下一任家主。」

「请问你也是鬼吗?」

「是的。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全都是鬼族。我虽然只是血缘关系极为疏远的远亲,但也是如假包换的鬼。」

彷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女子摊开掌心,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顿时凭空燃起。随着她再次握紧拳头,火焰倏地消失无踪,那确实并非人类所能拥有的力量。

女子收起换洗下来的衣物,随后恭敬地退出了房间。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柚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那始终紧绷的灵魂,总算得以喘息。

她转过身,用力朝柔软的床铺飞扑过去。她像个孩子般趴在床上,往左翻、又往右滚了好几圈,才终于满足地停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这让柚子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家里那场近乎疯狂的大骚动,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遥远往事。

「新娘……」

竟然会有如此强大的妖怪选择自己作为新娘,这着实让柚子大吃一惊。

虽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半点真实感,但听到那样俊美绝伦的人亲口对自己说出「爱」,心里怎么可能不因此雀跃激动呢。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承诺,会给予柚子这辈子最渴望得到的东西。这一切就像是一份无比甜蜜的奖励,突如其来地递到了她的眼前。

……可以相信他吗?

柚子很想相信,那双猩红眼眸里没有半分虚假,或许她早在那一刻便已悄然被其囚禁。

***

鬼龙院——

世人皆知,那是统领鬼族,甚至称霸众妖的至强名门。身为继承人的玲夜,承袭了这个显赫家名,在众多姿容不凡的妖怪之中,他的美貌仍属顶尖。

那如霜雪般清冷的视线,与几无起伏的表情,使他宛如一尊精致的人偶,却也因此更显得魅力逼人。

他是个面无表情、断绝情感的冷酷少主,即便如此,他周身散发的领袖气度,仍令众妖与凡人心悦诚服,莫不自然地向他俯首称臣。

这天,玲夜去参加了一场人类与妖怪的恳亲派对。虽说是恳亲会,但人类出席者仅限于政商界有地位的人士及其亲信。这场派对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是讨好权力者的聚会。

身为派对中地位最崇高的人,玲夜身边不停有人聚集过来。所有人都想从鬼龙院下一任家主身上得到好处,而没有将玲夜视为独立的个体对待。

政商界的大老们对着玲夜这位年轻后辈谄媚奉承的模样,甚至令人感到可笑。因此,玲夜尽可能不想出席这类派对,但既然对方以「加深种族关系」为名邀请,身为统帅妖怪的鬼龙院下任家主,他终究无法推辞,也只能无奈出席。

打完招呼后,接下来涌上来的是年轻女性。不论人类或妖怪,都想吸引玲夜的目光。唯一的不同在于,人类是被他的权力吸引,妖怪则是被他强大的灵力吸引,双方都拼命想引起他的注意。

周遭这万年不变的态度令玲夜感到十分厌烦。不过,妖怪女性还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或许是因为她们还有自知之明。妖怪基本上会选择灵力相近的妖怪为伴侣。

身为鬼族下一任家主,能被他选为伴侣的人,定是同为鬼族中灵力最强大的女性。这全是为了生下强大的继承人,由一族嫡系与旁系的家长们讨论后决定的联姻。

若玲夜强硬反对,家族或许会做出些许让步。但接受家主教育长大的玲夜认为,只要对方没有太大问题,他便会顺从长辈的决定。不限于鬼族,大多数妖怪都是如此。

因此,明白这点的女妖并不期待成为伴侣,只是想借由肉体接触得到玲夜的部分灵力,追求仅限一夜的关系。她们不会要求更多,只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所以态度并不强势。

但人类女性不同。令人意外的是,许多人不清楚妖怪间的规则与习俗,不愿满足于一夜关系。她们虎视眈眈地觊觎家主伴侣的身份,态度强势,眼中充斥着强烈的欲望。

这种眼神让玲夜更加冷淡,但被眼前利益蒙蔽双眼的人类女性,根本看不懂他冰冷的视线。她们为了争宠而激烈地互扯后腿,甚至没发现妖怪女性正以近乎嘲弄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这是在妖怪之间,极其理所当然的习俗——妖怪只会和妖怪结婚。

唯一的例外,就是新娘。

妖怪的新娘,那是指能与妖怪成婚,从人类之中选出的伴侣。然而,并非任何人都能成为新娘。如同围绕在玲夜身边的这群女性,许多人误以为只要被妖怪看上就能成为新娘,但事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对妖怪来说,新娘不只是单纯的伴侣,更是特别的存在。得到新娘的妖怪可以提升灵力;不仅如此,与新娘生下的孩子,一出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对于渴望家族繁荣的妖怪而言,新娘是梦寐以求的存在,会被全族当成珍宝一样疼爱。

此外,新娘对妖怪本人来说更是不可或缺,听说妖怪的心会被新娘彻底掳获,陷入无可自拔的迷恋。只要找到新娘,一生的爱就只会献给她一人。

这份爱极其深切,看着那些新娘被俊美妖怪捧在手心疼爱的模样,成了无数女性的向往,梦想成为新娘的人也因此前仆后继。

至于新娘是怎么选出来的?连妖怪自己也不清楚。有人说闻到了非常甜美的香气,有人说心脏跳得飞快,也有人说感觉灵力都被对方吸引了。

大家的感受虽然不同,但所有人都说,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这就是我的新娘。」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见面那一刻心里就会有数,得到新娘的人异口同声都这么说。

在战后掌握了地位、金钱与名声的妖怪们,最想得到的莫过于新娘。但并非所有妖怪都能如愿,有人很早就遇到了,但到死都没见过新娘的妖怪更多。正因为难以寻求,才让人更加渴望。

能否找到新娘全凭运气,因此大多数妖怪选择放弃,转而寻找灵力相当、门当户对,或是彼此有好感的妖怪当伴侣。

玲夜的双亲也是由家族议定的联姻,但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在儿子眼中完全看不出是政治联姻。见过双亲相处的样子,玲夜并不讨厌联姻。他已经有了指定的未婚妻,也认为自己能和对方和睦相处。

不过,要说他对新娘完全不感兴趣,也是骗人的。

玲夜对任何事物都没什么兴趣,无论是对物品、人类还是妖怪都一样。看着那些拥有新娘的人,他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也能找到一个让他如此执着的存在,是不是就能填补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虚感?

玲夜的心底,确实存着这份淡淡的期待。

那份感受突然降临。

鬼龙院家旗下拥有多项事业,世人统称为「鬼龙院集团」。这间大企业的掌舵者是玲夜的父亲,而玲夜则以社长的身份,在担任会长的父亲麾下参与经营。

下班回家的路上,玲夜一如往常坐在专属司机驾驶的后座。父亲除了是会长,同时也是妖怪们的首领,因此交付给玲夜的工作责任重大,车内有时也会变成他的行动办公室。

就在他阅读文件、裁定公务时,心脏突然一阵骚动。玲夜的灵力如磨利的刀刃般锐利,即便没有刻意感应,他的知觉却也变得异常敏锐。

不知为何,心情莫名地静不下来,这让玲夜有些慌乱。

「这是怎么了……」

那是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他原本以为自己生病了,但妖怪几乎不会生病。感觉胸口深处有股不明的情绪快要涌出,玲夜下意识紧抓着领口。

这时,他的目光随意往外一瞥,看见陆桥上有个人影。明明车子还在行驶,那画面在他眼中却不知为何像是慢动作。看见陆桥上那名少女的瞬间,他的心脏剧烈狂跳。

「停车!」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司机被玲夜的呐喊吓了一跳,慌忙踩下煞车,将车靠边停下。

「请、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玲夜没有理会司机,立刻冲下车朝着陆桥走去。他踩着阶梯一步步往上爬,随着距离拉近,少女的身影变得清晰,那股强烈的情绪也快要喷发而出。少女还没发现玲夜,只是静静望着远方。

玲夜在心中呐喊着:转过来,看着我,让你眼中只有我的身影。

直到距离近在咫尺,少女终于转过头。视线交会的那一刻,心中涌现的是无尽的欢喜。

过去那些拥有新娘的妖怪们异口同声地断言:见到面就会知道。

「啊啊,原来是真的。」玲夜这下终于理解了。

见到面就会知道。一看到她,玲夜就无比确定——这名少女就是自己的新娘。就算问他为什么,他也无法用言语形容,但本能告诉他绝对不会错。

「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只属于我的新娘。

玲夜激动得微微发颤,他缓缓缩短与少女的距离,这才发现她正在哭泣。

为什么哭呢?是什么事让她这么伤心?玲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保护她远离所有的痛苦。

虽然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情绪起伏感到不知所措,但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妖怪找到新娘后的本能。如果这份悸动是眼前这名少女带来的,感觉似乎也不坏。

然而,温柔的情绪仅维持到这一刻。当玲夜看见少女手上的灼伤时,眉头猛地皱起。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伤痕,那上面缠绕着妖狐的灵力。

少女身上竟带着自己以外的灵力,更重要的是,竟然有人敢伤害他的新娘,这让玲夜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再次看向少女,发现她已止住泪水,正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这也难怪,对她来说,玲夜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没关系,那些事情之后再慢慢了解就好。

他先询问了少女的名字,得知她叫「柚子」。听到这可爱的名字,那种不曾有过的温柔感再度满溢而出。在柚子面前,他哪里还有半分冷酷少主的影子?

「我叫玲夜,鬼龙院玲夜。我找你好久了,我的新娘。」

玲夜自报姓名后,柚子吓了一跳。看着她连惊讶都显得可爱的表情,玲夜忍不住伸手拥抱她。将她拥入怀中后,玲夜才反省自己是否太过唐突。妖怪能感应到新娘,但人类并不理解,被初次见面的男人突然抱住,一般女性都会感到恐惧吧。虽然这么想,但他舍不得放开受伤的柚子,决定先抱她上车。

问起家在哪里时,柚子却回答不想回家。玲夜立刻察觉到她的家庭出了问题——在发现她被妖狐灵力所伤时,他心里就有底了。总之,得先帮柚子疗伤,把那股令人不悦的狐火灵力和碍眼的伤口处理掉。

柚子似乎还无法相信自己是新娘这件事,这也在玲夜的意料之中。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花时间慢慢相处就好。玲夜正这么盘算着,柚子却突然开口问:

「你……愿意爱我吗?」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恸哭。玲夜感觉到了,她很想相信,却又不敢全心信任,内心正疯狂呐喊着渴望得到依靠。既然如此,玲夜该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言语和行动,让柚子相信他。

玲夜轻轻拥住悲伤的柚子,随后眼神一变,像刀锋般锐利地扫向坐在副驾驶座的亲信,那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对方心领神会地点头,随即开始操作手机处理。

为了能为家族带来繁荣的新娘,鬼龙院家这部庞大的机器,正式动了起来。

当玲夜带着柚子回到大宅时,佣人们陷入一阵骚动。

「下任家主找到新娘了。」

灵力本就强大的玲夜,如今又有了能让他更上层楼的新娘,这简直是家族繁荣的象征。要大家不开心也难,整座宅邸都笼罩在兴奋雀跃的气氛中。

玲夜随即将柚子带进自己的房间。这座大宅在玲夜灵力所造的结界守护下,屋内发生的大小事几乎都逃不过他的感应。此刻,宅邸某处正传来激烈的灵力冲突,玲夜瞬间加强警戒,却隐约听见「该由我来照顾新娘!」、「不对,我的年纪跟她比较接近!」之类的争执声,这才大致搞清楚状况。

看来是为了争夺侍奉新娘的机会吵起来了,幸好柚子听不见。玲夜利用妖怪间的「念话」能力,只冷冷对总管交代一句:别弄坏东西。但看这动静,恐怕已经太迟了……

稍微喘口气后,玲夜在明亮处仔细端详柚子,发现她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件衣物。在他的询问下,柚子断断续续诉说自己的成长背景,以及事情发展至今的经过。

看着柚子痛苦悲伤的模样,玲夜既心疼,又对那些伤害她的家人感到无比愤怒。与此同时,他自觉内心有个黑暗的自己正暗自窃喜。柚子正为自己不被家人需要而悲叹,在心灵如此脆弱的时刻,要趁虚而入是易如反掌的事。只要无比宠爱她,让她习惯这份溺爱,她肯定再也离不开自己。

玲夜在心中自嘲这番盘算,在柚子面前却丝毫没表现出来。他露出温柔宠溺的表情,接过柚子手上的连身裙走出房间,立刻找来总管交办任务。

「把这件衣服恢复成全新的状态,这是柚子非常重要的东西。」

「遵命。」

总管鞠躬后退下。此时宅邸内也安静许多,看来那场争夺战已经分出胜负了。

玲夜回房时正巧看见柚子在打哈欠,便感应找来女仆领她去客房休息。柚子离开后,他在房里思索接下来的对策,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进房的是玲夜公私各方面的左右手,也是他的秘书——荒鬼高道。他给人知性认真的印象,留着一头黑直发,年纪比玲夜稍长。高道对玲夜的要求总能举一反三,办事能力极强。

他是鬼龙院旁系的继承人,从小就担任随从。身为鬼族,他的容貌比一般妖怪更俊美,比起气质冷淡的玲夜,高道乍看和善,但那骨子里的冷酷与玲夜不相上下。

「这是新娘的调查报告。」

玲夜接过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柚子的一切:年龄、学校、兴趣、成长背景到交友关系。虽然遇见柚子才短短几小时,但凭鬼龙院家的情报网,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柚子的处境与她亲口说的一模一样,备受宠爱的妹妹,以及被漠视的姊姊。考量到妹妹也是新娘,或许这待遇情有可原,但那家人早在妹妹被选中前,就已经这样对待柚子了。

为什么没能再早点找到她呢?早一点的话,她就不必遭受这种对待。玲夜为此感到强烈的不甘心。

「请问您打算如何处理?」

「首先通知所有旁系鬼族,我已经找到新娘了。接着去通知鬼山家,我和樱子的婚约就此解除。」

樱子是长辈议定的未婚妻,但既然找到了新娘,婚约理当作废。在妖怪界,新娘的需求优先于一切,鬼山家甚至会为新娘的出现感到喜悦,绝不会有怨言。接下来,就是该怎么把柚子从那个家救出来了。

「高道,立刻联系柚子的祖父母。」

「遵命。」

「……那样的家人,没了也无所谓吧?」

玲夜呵呵一笑,露出了冰冷而残酷的神情。

***

隔天早上,柚子睡眼惺忪地醒来,一瞬间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随即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再次确认那一切果然不是梦。

正当柚子不知所措,在房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玲夜推门走了进来。

和昨晚不同,玲夜换上了一身与日式宅邸极其相衬的深蓝色和服。西装打扮固然出色,但穿着和服的玲夜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柚子费了好大的劲,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一直盯着他看。

「柚子,早安。」

「早、早安。」

大清早就要面对这般耀眼的美貌,美得甚至让人感到压迫。或许是因为他神情冷酷、少有表情,反而更显得面容精致。但他偶尔露出的微笑,却拥有惊人的杀伤力,甚至让柚子感到一阵晕眩,看得出了神。

「睡得好吗?」

「是的,非常感谢你。」

突然来到别人家,对方不但替她准备了换洗衣物和寝具,还如此体贴,柚子心中满是感激。

昨晚冲出家门时那股阴暗沉重的心情,现在已经消散不少。或许是因为玲夜愿意听她倾诉,柚子感觉心情舒爽了许多,但随即又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可能一直赖在这里接受照顾。一想到这里,忧郁的心情又浮现心头。

「我拿了换穿的衣服过来。」

玲夜递给她的不是昨晚那件,而是装在纸袋里的全新衣物。袋上的商标很眼熟,正是祖父以前买给她的那款服饰品牌,里面放了好几件衣服。

「请问这是……」

「不喜欢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就快换好衣服过来吃早餐吧,我在外面等你。」

玲夜说完便转身出门,留下手足无措的柚子。

「我真的可以穿吗?」但既然他特地拿来,应该就是给她的意思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但现在也没别的衣服可穿,柚子只好从中选了衬衫和裙子换上。

她迅速换好衣服走出房门,跟着玲夜来到用餐的房间。那是一间宽敞且充满高级感的和室,简直像是高级旅馆,耳边还能隐约听到庭园的水流声与添水(注:1添水:一种常见于日本庭院的竹制景观装置。利用水力运作,当竹筒注满流水后,会因重量转移而倾斜敲击石头,发出清脆的「咚」声,最初用于驱赶鸟兽,后来演变为营造禅意、宁静氛围的造景。)的清响。两人对坐,桌上摆满了媲美高级餐厅的精致料理。

柚子有些困惑地夹起一口品尝,忍不住惊叹:「好好吃喔!」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她抬起头,看见玲夜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太过温柔,被这么漂亮的人直勾勾盯着,柚子羞得立刻低下头。

回想起来,自己昨天竟然对初次见面的人问出「你愿意爱我吗?」这种惊世骇俗的话,事到如今才感到无比后悔。当时的自己一定是脆弱到疯了。一想起这件事,她就尴尬得无法直视玲夜。

她尽可能专注在眼前的菜肴上,身旁穿着和服的女仆们殷勤地侍奉着。面对突然现身的陌生人,这里的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地照料她,让柚子感到很不自在。

——像我这样的人,哪值得被如此对待啊。

虽然知道贬低自己不好,但以柚子至今的成长背景来看,会产生这种念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用餐后,柚子放下筷子,随口说了声「我吃饱了」,随即有人将茶杯递到她面前。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怪的是送茶杯过来的「人」。那是两个只有手掌大小,头上长着鬼角的三头身小男孩,一个黑发、一个白发。

「小人?」

「啊咿!」

两个长相稚嫩的小人儿合力抱着茶杯,发出可爱的鸣叫声,这画面瞬间击中了柚子的心。

「好、好可爱。」

这大概是柚子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啊咿!」

「啊咿!」

柚子小心翼翼地接过茶杯并道谢。两个小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回玲夜身边。

「请问,这两个孩子是?」

「是小鬼,我用灵力创造的使役兽。妖怪能用灵力制造出这类小东西,你喜欢吗?」

「他们真的好可爱。」

「那就把他们送给你吧。」

「什么!可是……」

「别客气,本来就是为了你才做的。你们两个,以后就待在柚子身边。」

「啊咿!」

「啊——咿!」

听到玲夜的命令,两个小鬼开心地高举双手回应。

柚子喝着茶,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对嬉闹的小鬼吸引。此时,昨日见过的那位年长男性递了一个纸袋给玲夜。

在柚子呆愣的注视下,玲夜走到她身边,将纸袋交给她。

「打开看看。」

柚子依言照办,里面放着她昨天交给玲夜的那件连身裙。原本撕裂的地方已被细心缝补,外观完全看不出破损痕迹。

「这个……!」

柚子抬头看着玲夜,他正温柔地微笑着。

「我昨天吩咐他们尽快补好,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吧?」

「对、对……谢、谢谢你……」

一阵酸楚涌上鼻心,柚子的眼眶不自觉湿润了。

她原本还在烦恼该如何向祖父交代,没想到玲夜替她想得这么周全。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贴让她感动得语塞,只能将连身裙紧紧抱在怀里。

玲夜面带笑容,连同连身裙一起将柚子拥入怀中。

「为了你,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鬼龙院先生……」

「叫我玲夜,我希望我唯一的新娘这么喊我。」

「……玲夜,真的很谢谢你。」

除了祖父母和透子,玲夜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这份温暖喜悦的人。

两人并肩坐着,待柚子平复心情后,玲夜开口问:「柚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抱歉,我昨天已经调查过你了。」

柚子并不惊讶,以鬼龙院家的力量,要查清她的事易如反掌。

「你和家人的关系不太好吧?」

「……嗯。」

「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离开那个家。」

「什么!」

「你不愿意吗?」

「倒不是不愿意……」

柚子确实打算过要离家。她原本计画高中毕业后去远方上大学,或直接去工作,总之想尽快解脱。

虽然她一直期盼那天的到来,但当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我觉得待在那个家,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的确不想回去了,但离家后怎么生活?我还没成年,没办法和父母断绝关系。」

「既然如此,让祖父母收你为养女如何?」

柚子惊讶地睁大双眼。

「我昨天联络过你的祖父母了。听说你受伤的事,他们非常愤怒。当我提出收养的建议时,他们很支持,说只要能让你远离那对父母,他们举双手赞成。」

想到让老人家担心了,柚子心中满是歉疚。

「柚子,你想怎么做?」

「太突然了,我脑袋很乱……而且爷爷奶奶只靠年金过活,跟他们一起生活的话会变成他们的负担。」

和周末的短暂借住不同,长期生活就有现实的压力。虽然想逃离,但她不想给祖父母添麻烦。而身为学生,打工的收入有限,她没办法轻易答应。

「如果是担心造成祖父母的负担,那大可不必。名义上你是养女,但你会留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在经济上感到不便。」

「这不行!我不能让身为外人的你做到这种地步……」

话音刚落,玲夜皱起眉头,眼神变得锐利。

那股魄力让柚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她意识到自己惹他不高兴了。

「你刚刚说我是外人吗?我说过了吧,你是我的新娘。我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新娘痛苦却置之不理。」

「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你决定不了,那就由我来替你决定。」

「等等!玲夜!」

柚子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臂,玲夜顺势握住她的手。

「对妖怪来说,新娘是绝对的存在,我没办法看着你伤心。现在,你只要依赖我就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还是说……你讨厌我?」

「……你这么说太狡猾了。」

看着玲夜露出落寞的神情,已经动摇的柚子根本无法拒绝,只能顺着他的话走。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做个了断。」

「咦?现在就去吗?」

面对行事果断的玲夜,柚子光是跟上他的步调就已精疲力竭。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她心里明白,那些一直以来她想改变却无能为力的现状,正因为玲夜的出现而开始产生变化。

下车后,柚子与玲夜并肩站在自家门前。看着才睽违一天的家,比起「回来了」,柚子心中更多的是「不得不回来」的沉重。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想再踏进这里。

父母会大发雷霆?还是会冷言冷语地无视她?柚子无法预料,内心只有满溢的不安。

然而……她悄悄抬头看向身边的玲夜。玲夜伸手轻拍她的头,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跟过来的两个小鬼也坐在她的肩头,模仿着玲夜的动作,用纤细的手安抚地摸摸她的脸颊。

我并非孤身一人了——这个事实给了柚子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玄关大门。玲夜随后进屋,跟在最后的是刚刚介绍给她的秘书·高道。

高道拥有律师执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备妥所有领养手续所需的文件,现在只差监护人与祖父母的签名了。这样的效率,不愧是鬼龙院家。

靠近客厅时,里头传来激烈的争执声。玄关摆着陌生的鞋子,祖父母肯定也到了。果不其然,一进客厅便看见双亲正与祖父母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这样还算是柚子的父母吗?」

「爸,这跟你们没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柚子可是我的亲孙女!」

「是那孩子先动手打花梨的。」

「那是因为花梨做了欠揍的事吧!你们完全不听柚子解释,只把她当成坏人!」

凡事以花梨为先的双亲,与心疼柚子的祖父母,双方的立场从来没有交集。

客厅里不只有长辈,花梨与瑶太也在场。花梨一脸不悦,瑶太则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祖父母,显然对他们袒护柚子感到极度不满。

此时花梨终于发现了柚子,喊了一声「姊姊」,众人随即转头。

「啊啊,柚子,你一定吓坏了,平安无事就好。」

上前拥抱柚子的是祖母,而非母亲;露出如释重负神情的则是祖父,而非父亲。

看着这一幕,柚子终于下定决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双亲早已不是她的双亲了。

「爷爷、奶奶,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祖母正要开口,花梨却抢先发难:「全是姊姊的错,爸爸才会跟爷爷吵成这样。你也适可而止吧,故意离家出走给家里难堪,是想讨拍吗?想要人关心也别给人添麻烦啊。」

「花梨!」

面对祖父的怒斥,花梨毫无悔意。一旁的瑶太更往前跨了一步,仗着身形向柚子施压。

「你不只打了花梨,还给花梨家添了这么多困扰,你以为你是谁啊?」

这番话让柚子心底窜起一股怒火。正当她想反击时,身后的玲夜抢先一步开口:「那你又是谁?敢对我的新娘如此无礼。」

玲夜那如画般的美貌与压倒性的气场突然现身,让在场众人——包含看惯了瑶太的双亲与花梨,都像是时间停止般愣在原地。

即便同为妖怪,玲夜的美貌以及压倒性的霸气,是瑶太远远不能企及的。

瑶太一瞬间目瞪口呆,随即脸色骤变,语气惊疑不定。「阁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玲夜连正眼都没瞧他,只是对随后进房的高道下令。「开始吧。」

「遵命。」

高道走到双方家长之间,各递出一张名片。

「我是鬼龙院玲夜大人的秘书。」

「鬼龙院?是那个鬼龙院家吗?」

双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反观早已知情的祖父母则显得冷静许多。

「今天过来是为了处理柚子大人的收养事宜,需要取得各位的同意,并请监护人签署相关文件。」

「收养?」

这对父母而言,大概是如晴天霹雳般的宣言。祖父神色威严,对着两人厉声喝道:「没错,我再也无法安心将柚子托付给你们了。往后,柚子由我来照顾。」

「爸,你在胡说什么!请别擅自作主。」

「如果不这么做,柚子待在这个家永远不会幸福。你们满心只有花梨,根本没把柚子放在眼里!」

「哪有这回事。花梨是特别的孩子,以她为重是理所当然的。」

「又是这套说词,就因为她是新娘?那又如何!你们以为这能当作借口吗?」

双亲与祖父母的争执越发激烈。或许是意识到争吵将无止境地持续下去,父亲转而将怒火发泄在柚子身上。

「柚子,你自己怎么想?」

面对父亲如雷贯耳的怒吼,柚子虽然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却也深知这里已无自己的容身之处。

要与父亲对峙需要极大的勇气,但若不把话说清楚,他们永远不会察觉自己有多么痛苦。不,即便说了,恐怕也无法理解吧。

然而,柚子仍试着传达自己的意志。她缓缓抬起沉重的头,目光坚定地望向父亲。

「我想当爷爷奶奶的孩子。因为留在这里,我没办法得到幸福。」

「你这孩子……!」

亲耳听到女儿的表态,父亲不知是深受打击抑或是恼羞成怒,整张脸涨得通红,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这不肖女!亏我们辛苦把你养大……」

眼看父亲高高举起手,柚子反射性地闭上眼,缩起身体等待痛楚降临。可预期的冲击迟迟未至,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玲夜正牢牢扣住父亲的手腕。

「玲夜……」

「放手!你是哪来的家伙,外人少插嘴!」父亲激动地咆哮着。

玲夜仅仅是冷冷一瞥,那过于俊美如画的容颜,光是威慑便展现出十足的魄力,吓得父亲发出惨叫,随即瑟瑟发抖。

即便如此,父亲或许仍抱持着一家之主的自尊,拼命地挣扎。然而看着他那颤抖的身影,一切反抗都显得虚张声势,毫无意义。

「你到底是想怎样,柚子,你是什么意思!」

「柚子,你要耍任性也该有个限度,让爸妈困扰很好玩吗?」

父亲与母亲都怒吼着。在他们眼中,坏人总是只有柚子,他们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柚子不懂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不懂自己为何被逼得要舍弃血亲,也不懂做出这个抉择有多么痛苦。

曾期望有天能被接纳为家人,却发现永远不可能实现时,剩下的只有绝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放弃。他们完全不懂柚子的愿望与迷惘,也不愿意懂。

「到底是哪里教错了?花梨就不会做这种蠢事。」

「说到底原因全出在你身上吧。快点向花梨和瑶太道歉,让这些人离开。」

面对双亲一股脑儿的责备,柚子用力紧咬下唇。在咒骂声中,柚子只是忍耐着没有回嘴,但声音突然变小了。她转眼一看,肩膀上的两个小鬼正从两边捂住她的耳朵,彷佛在告诉她:你不用听这种话。

接着,看见新娘受伤的玲夜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闭嘴。」

仅仅一句话,分量却重得让激动的双亲一口气冷静下来。

「你们对柚子百害而无一利,快点签名。」

对着威吓父亲的玲夜,终于找回冷静的瑶太开口问:「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阁下要帮助那个女人呢?」

「我刚说了,她是我的新娘。」

「新、新娘?这女人?怎么可能……」

下一瞬间,瑶太被蓝色火焰包围。「哇啊啊啊!」瑶太倒在地板上翻滚,花梨连忙跑了过去。

「让你尝尝柚子的痛楚。」

玲夜居高临下看着瑶太,眼神如冰霜般寒冷。接着,他望向恐惧着下一个轮到自己的父亲。

「在我真的生气之前赶快签名,对你比较好。」

在玲夜威胁父亲这段时间,高道已将文件交给祖父签好名了。

「玲夜大人,我们这边结束了。再来只剩下那个了。」

被高道指名为「那个」的父亲,在玲夜瞪视下脸色极差。玲夜揪住父亲的胸口,强迫他坐在文件前,高道递上了笔。

父亲虽然犹豫,但偷偷抬眼看见玲夜冰冷的眼神,害怕地接下了笔。想起瑶太刚才的模样,他大概也不敢反抗,知道不照做就会遭受残酷的对待。

「在这边签名。」

父亲的手颤抖着签了名。柚子以错综复杂的情绪看着这一幕。

高道检视完签名的文件,确认没有疏漏。「唔嗯,没有问题了。」

玲夜点点头,视线望向柚子。

「柚子,你不会再回来这个家了。去收拾你最基本需要的东西吧。」

「嗯,好。」

「柚子,我们走吧。」

柚子与祖母一起走向自己的房间。她仅将最基本的必需品收进包包,那只是个两天一夜旅行规模的大小。

明明就要离开这里了,能让自己想带走,存有感情的东西,竟然只有这点分量。想到这里,柚子不禁感到些许落寞。毕竟她周末都住在祖父母家,平日则被学校与打工填满,这房间对她而言仅是睡觉的地方。看着手边的行李,她才发觉这里几乎没有存放过任何重要的东西。

这是她长年生活的房间,也是在这个家中,唯一能躲避那些家人,获得片刻喘息的避风港。

「谢谢你。」

她对着房间轻声留下这句话,关上了房门。

回到起居室时,瑶太正全身烧焦地横躺在地,花梨与母亲围在他身边。父亲则一边警戒着玲夜,一边观察瑶太的状况。玲夜本人却完全不当一回事,他早已不将父亲放在眼里,迳自与祖父、高道商讨事情。

看见柚子进屋,玲夜的视线移向她手上的包包。

「只有这些吗?」

「对……请问,那个人没事吗?」

刚才全身被火焰包围的瑶太,现在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虽然柚子并非没有「他活该报应」的想法,毕竟他是灼伤自己手的人,但还是觉得玲夜似乎做过头了,甚至有些担心瑶太是否还活着。

「没问题,我用灵力攻击,他只是昏过去而已。那种程度的灼伤,狐狸这类的妖怪很快就能复原。他害我的柚子受伤,这不过是给他一点教训。」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一点教训」就能了事的程度,但人类与妖怪的身体构造,果然完全不同吧。

「既然准备好了,就走吧。」

玲夜顺手接过柚子的包包,环住她的肩膀迈步。柚子却轻轻挣脱玲夜的手,回过头去。

「我很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谢谢你们的照顾。」

三双充满憎恨的眼睛刺向柚子。但柚子没有畏缩,她深深一鞠躬,随即与玲夜一起离开了这个生活多年的原生家庭。

在前往鬼龙院家前,众人先送祖父母回家。方才柚子整理行李时,祖父已与玲夜商讨过她的去处。虽然柚子名义上成了祖父母的养女,但往后将在鬼龙院家生活,日常起居也全权由玲夜照料。

不过,玲夜并未限制柚子与祖父母往来,只要她想见面,随时都能回去。

「柚子,要和鬼龙院先生好好相处喔。」

「随时都能过来玩,知道吗?」

「嗯,改天见。」

与祖父母依依不舍地道别后,柚子随着玲夜回到鬼龙院家。

庄严的大门矗立在眼前,迎接着柚子。这短短一天之内,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让她的心因期待与不安而起伏难平。

察觉到她的心境,玲夜露出温柔的笑容,朝柚子伸出了手。

「柚子,我的新娘,欢迎你。」

「……往后请多指教。」

「啊咿!」

「啊咿啊咿!」

一旁的小鬼们也欢欣鼓舞地蹦蹦跳跳,迎接柚子的到来。玲夜牵起柚子的手,领着她穿过大门,迈向全新的生活。

***

「……唔!」

「瑶太!」

原本失去意识、动弹不得的瑶太悠然转醒,花梨连忙惊呼。瑶太一边呻吟着,一边缓缓坐起身。见到这一幕,花梨与双亲这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虽然这三人很想将刚才那段如恶梦般的时光当作幻觉,但看着瑶太倒在面前的惨状,现实终究不容许他们逃避。

「瑶太,你还好吗?」花梨语带哭腔地问着。

「我没事,你别担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全身着火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然而,除了衣裳烧焦之外,瑶太的皮肤竟出奇地完好,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处灼伤,完全难以想像方才曾被熊熊烈火包围。

正如玲夜所言,这只是灵力的攻击。瑶太不过是被鬼族强大的灵力冲击,因而丧失意识。若身为下一任家主的玲夜真的动了杀念,绝不可能只是昏过去这么简单。这么一想,便能明白玲夜已经手下留情了。

瑶太毕竟是妖狐一族中地位崇高的家族之子。玲夜虽然痛恨他,却也不愿随意与妖狐一族全面交恶。即便为了新娘,若瑶太真有个万一,妖狐一族绝不会坐视不管。玲夜不希望平息不了事端,才会仅止于教训。

然而,若瑶太对柚子做出的伤害更甚于此,恐怕玲夜即便要与妖狐一族全面开战,也绝不会轻易饶恕吧。

「新娘……花梨的姊姊,竟然是那位阁下的新娘?」

听见瑶太的喃喃自语,花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怎么可能,那样的姊姊怎么可能会被选为新娘。」

花梨有她的骄傲。她深信自己是被选中的、特别的存在,在周遭的宠溺与奉承中长大的她,绝无法接受平庸的姊姊竟与自己一样,成了妖怪的新娘。

「瑶太,刚才那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说自己姓鬼龙院,难道是真的吗?」

面对父亲畏缩的提问,瑶太面色凝重地答道:「是真的。那位阁下是鬼龙院玲夜大人——统帅所有妖怪的鬼龙院家继承人,更是位居顶点的鬼族首领。」

「那样的大人物,竟然选了柚子当新娘?」

母亲惊讶地捂住嘴,惊愕之余眼中竟闪过一丝喜色。明明先前才对柚子百般刁难,此刻却因女儿被选为新娘而感到沾沾自喜。

花梨语气尖锐地反驳:「妈妈!那种人物怎么可能选姊姊。肯定是姊姊编造了什么谎言博取同情,他才出手相救的吧!」

「那位阁下绝非泛泛之辈。若非新娘,就算有人横死在他面前,他也只会视若路边的砾石迳自走过。」

瑶太再清楚不过,玲夜私底下是多么冷酷无情。

「可是,这绝对不可能……姊姊被选中也太奇怪了,而且还是鬼族的新娘……」

虽然选择新娘的是妖怪,花梨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但无论如何都令她难以置信,那个让她瞧不起的姊姊,竟会被地位远高于瑶太的妖怪相中。

「老公,你有办法让柚子回来吗?怎么可以让她变成别人的养女,那孩子可是我们的女儿啊。」

「但我已经签字了……」

「养育她至今的可是我们!那孩子现在只是在逞强而已,她心里一定很清楚这点。她肯定只是在嫉妒花梨,一定是这样的。」

母亲眼中浮现了欲望。尽管已得到瑶太家的金援,但若对象是鬼龙院这种等级,回报绝对更胜于此。加上两个女儿都被选为新娘的优越感,让她完全忘了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开始思考该如何用尽手段把柚子抢回来。

「但是……」

父亲犹豫片刻,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瑶太。

「瑶太,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瑶太,拜托你了。」

对手是鬼龙院,风险实在太高,父亲的愿望理应无法实现。然而,瑶太无法忽视心爱新娘的恳求。

「我知道了……如果花梨这么希望的话。」

这是得到新娘的妖怪那可悲的本能。瑶太也隐约察觉,花梨只是无法容许姊姊的地位比自己更高,即便如此,他仍想实现新娘的愿望。

即使他明瞭,这番行为会惹怒玲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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