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致意-章节

1

圣诞节已过的年底某天傍晚,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一直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然后开始闲聊。

她平时不会没事打电话给我,虽然她没有问,但我猜想她想瞭解结婚的进度。

我不可能不告诉她。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告诉她:

「听我说……结婚可能要稍微缓一缓。」

我妈停顿了一秒。

「她生病了吗?」

她问得很简短。

为了避免她担心,我尽可能用自然而轻松的语气说:

「是啊,最近状况不太好,我想应该只是暂时的。」

「这样啊。」

我妈的声音突然开朗起来——

「话说回来,结婚前的确会有很多状况。」

她难得这么健谈。

「想当年,我也为了结婚的事焦头烂额,因为家人都强烈反对。」

「……是这样啊?」

「对啊,你外公外婆似乎从朋友那里得知,当渔夫的老婆有多辛苦,所以他们两个人,还有你舅舅都劝我不要嫁。」

在我这个儿子眼中,她真的很辛苦。

她每天和我爸两人天还没亮就起床,在我爸出门后,为我煮饭,等船回来之后,又要帮忙我爸出货,然后就去市场。回来之后又要做家事……我很佩服她能够坚持这种生活。

「但你还是坚持嫁给爸爸……是因为喜欢他吗?」

「那时候太年轻,太傻太天真了。你别看你爸现在这样,年轻时可是相貌堂堂,而且他在海边向我搭讪,我才会认识他。」

「真的假的?」

「我和朋友来真鹤玩,他就用船来追求我。傍晚的时候出海去钓鱼,然后当场杀鱼,做了生鱼片和味噌汤,然后当美丽的夕阳沉入海平面时,他对我说『和我交往吧』。真是的,我根本没办法抗拒。』

「老爸还真高招。」

「是不是很高招?」

当时的味噌汤真的很好喝。我妈用充满怀念的温度嘀咕。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故事。」

「因为没机会说——我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妈害羞地改变了话题。

「说外公外婆反对你嫁给爸爸。」

「对,对。」

「但真的很辛苦,不是吗?」

「是啊。」

「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死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一开始啦,反正就老夫老妻嘛。」

我觉得我妈的语气,似乎表示嫁给我爸之后,也有好事发生。

挂上电话后,收到了江藤先生的电子邮件。

『正秀先生说,希望再和你见一次面。不知道你方便吗?』

正秀是阳的爸爸。

2

「请坐。」

正秀先生和上次一样,请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阳的父母表情很平静,但室内的气氛仍然很紧张,只不过似乎并没有受到上次不欢而散的影响。

他们为什么找我来?我带着警戒的心情坐下。

我一坐下,立刻发现了放在正秀先生旁边的东西。

那是我之前交给日菜的作品集,里面全都是阳的照片。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拿起作品集放在茶几上。

「我看过了。」

我仔细地解读他的表情。刚才没有察觉,但此刻发现他的表情比上次——柔和许多。

「这是……」阳的母亲——千晶太太问我,「这是你……第一次遇到阳之后,一直到目前为止的照片,对吗?」

「是的。」

她听了我的回答,露出母亲的微笑。

「阳真的很喜欢你。」

她注视着茶几上的作品集,眼睛周围的阴影突然更深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么幸福的表情……」

她泪珠盈眶。

她看起来很高兴,似乎想到了身在远方的女儿感到安心。

「太好了……」

她的丈夫也露出同样的眼神,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扶着她。我紧抿着嘴唇,感受着他们夫妻心灵交流的温度和湿度。

「请问你为什么……」千晶太太注视着我,「你为什么会选择阳?」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无法用三言两语回答清楚。

「……我喜欢她的笑容。」

我暂时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答案。

「她的下巴和脸颊的线条很俐落,却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那是任何人都会爱上的笑容……当她发现自己露出愁容时,就会立刻扬起嘴角展露笑容,我很喜欢她的这种贴心。」

还有……

「她会为一些根本不需要烦恼的事烦恼,说一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她刚成为我的模特儿时对我说,虽然很高兴对我有帮助,不过讨厌自己觉得照片上的自己很可爱,但又很欣赏瞭解这一点的自己。她很认真地为一些伤脑筋的问题烦恼,把自己搞得很慌乱……」

啊,原来是这样。

『我很难搞吧?』

『嗯。』

『你好过分。』

也许是那个时候。

只是些微的心动,只是刹那的契机。

然后就按下了开关,开始转动。

「虽然我说不清楚……但差不多就是这样。」

千晶太太……一脸复杂的表情僵在那里。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孩子。」她的笑容很哀伤,「她以前很活泼调皮,在家里会模仿假面超人,也会和男生一起跑来跑去。」

啊?我把这个声音吞了下去。太意外了。

「是啊,」正秀先生也一脸怀念地点头,「有一次去海边,她割伤了脚。」

「没错,没错。」

「她说还不想回家,然后就开始乱跑,结果踩到了碎玻璃……」

「流了很多血。」

「她哇哇大哭,在医疗站请人帮她用绷带包起来,去附近的医院时也一直哭。」

「你不是让她坐在你肩上吗?」

「对……刚好看到灯塔,所以就说是人体灯塔……她听了乐坏了。」

「她马上就不哭了,兴奋得不得了……那时候日菜还没有出生。」

「是啊……」

他们露出了深有感慨的微笑。

那是一种好像听着海浪轻轻拍打的温柔。这份温柔笼罩他们,他们怀念着已经逝去的和女儿共处时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们,竟然有点想哭。

即使看电视或是电影,对亲子关系或是感人的片子向来都无动于衷,但没想到我的感觉也发生改变。

「请问……」

我想要向他们请教一个问题。

「请问你们当初结婚的契机是什么?」

他们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抓了抓头说:

「最近我听我妈说了他们当年的事……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对父母的人生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怎样一路走到今天,怎么认识,怎么结婚的。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棒,不知道要怎么说。」

我思考着该如何表达。

「我觉得很高兴……觉得自己的根很牢固扎实,也比在听父母的故事之前更爱他们。所以……我希望也能够把你们的故事说给阳听。」

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阳的父亲和母亲的两双眼眸满是随时都会流下来的泪水。

「须和先生,」千晶太太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丝尊敬,「你很爱阳,对吗?」

这句在那个日常的空间很少听到的话,以和夕阳映照下的灰尘在房间内堆积相同的速度,渗进了这个房间。

我就像阳一样,扬起了紧抿嘴唇的嘴角说:

「对,我爱她。」

『你不配有家人。』

妹妹的叫声在幸村阳的脑海中回荡了好几天。

妹妹突然上门。她变得很漂亮,整个人都在发光,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和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无法相比。

『你光有我们还不够吗?还想要害其他人吗?』

她的眼妆很漂亮,双眼燃烧着怒火。那是憎恨和轻蔑,同时也是青春期特有的义愤。

『和你在一起就会不幸!你不要扯别人人生的后腿!!』

——没错。

妹妹说得对。

阳好像白色的灰一样,瘫在黑暗的房间内。

她的泪水已干,悲伤也已经烧尽,只有不时吹来的风好像让死灰再度复燃,她的心潮再度起伏。

就像以前看到家人会发作一样,这次竟然面对仁也会发作。这件事让她受到无比的打击,也感到幻灭。

她躺在隔绝所有光线的床上,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身体的界线好像融入了黑暗中,轮廓渐渐模糊起来。虽然很希望自己就这样消失,但自己不可能就这样消失这件事令她失望——这种想法和之前宛如地狱般的日子一样,那些想法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但是,这样就好。

自己就这样了。

他应该有更适合他的人。

他应该有可以共享幸福的人,有未来——

这时,一阵风吹进心里,和他共度两年的记忆带着微微燃烧的热气,在内心起伏。

那些回忆多么快乐,多么令人心动,又多么闪亮。

原本以为泪水已干,但身体深处还残留了泪水。

但是,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回忆,是他看到自己发作时惊恐和悲伤的眼神。

「——呜哇。」

她忍不住叫了起来,在床上弯起身体。

那一刹那,他应该放弃了自己。

他一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失望、厌恶。

她像胎儿一样缩成一团……沉浸在悲伤叹息中的身心都僵硬了。

那是否定的感觉。

真的是这样吗?

………不。

她觉得不是。

不。

绝对不是。

虽然好像是这样,但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和他共度的时间,彼此的交谈,和一起经历的事,还有他的表情、动作和感觉,渐渐在自己内心形成了不可动摇的东西。

为什么?

在她瞭解的瞬间,内心深处的风景动了起来。就像是融化的雪突然滑动,虽然微小,却是巨大的动静。

我可以见他。

即使见到他,我也不会再发作。

为什么?

只差一点,就可以找到惊人的答案,找到改变自己的重要答案。

她掀开被子。

她坐立难安,于是下了床。

该怎么办?现在要做什么?先去厕所,等一下可能去吃点东西。

这时,她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敏感地转过头,立刻知道是江藤。

「是。」几天没有说话的喉咙有点卡,她继续问江藤:「什么事?」

「有包裹,我放在门口。」

江藤走开了。自从上次和仁的那件事之后,就要求他保持距离。

她等了一会儿,才走向房门,打开看看。

走廊上放了一个小纸箱包裹。

包裹上有一张白色便条纸。

『须和先生寄来的。 江藤』

一看寄货单,上面的确是他的字,写着让她感到格外怀念的地址、姓名……品名栏内写着『照片』。

阳走回房间,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相簿,还有随身碟和一张信纸。

『阳: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所以寄给你。

首先把随身碟里的照片放在墙壁上,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样。』

阳按照他的指示,打开笔电,打开随身碟中的照片。

墙上出现了满满的旧照片。

那是父母年轻时的照片。

有小时候和学生时代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第一次看到。

「……」

她在惊讶的同时,拿起纸箱内的相簿,然后翻开了。

对开的相簿中,两侧分别是照片和文字。

那是墙上的其中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大学联谊的会场内,爸爸和妈妈坐在一起。

『他们在大学时相识。

第一次看到对方时,双方就对彼此有了好感。

在联谊时,他们都希望可以坐在一起,最后终于如愿了。

他们说,当时觉得是命运的安排。』

「……」

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不仅不知道,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

『其实我们都很不了解父母。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父母的事,觉得真的太不了解他们了。』

他的文字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又翻到下一页。

那可能是在约会时拍的照片。在主题乐园内,两个人都戴着卡通造型发箍,一脸开心的样子。

『他们开始交往。

他们交往很顺利,但是,在考虑到将来时,面对了分手的危机。』

她感到胸口发闷,继续翻向下一页。

『你爸爸的家里已经为他安排了结婚对象。豪门都会要求门当户对,至少会要求「这种范围的对象」。

你妈妈以前就有一个梦想,她想要当记者。』

她受到很大的冲击。

她看向墙壁,看到了妈妈高中时穿着制服,参加新闻社活动的照片,以及在大学图书馆看报导摄影集的照片。

那是妈妈的青春和人生,是身为女儿的自己所不了解的。

『他们在沟通之后分手了。』

她忍不住一惊。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

『但在分手之后,才发现太爱对方,难以接受分手的结果,最后他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在一起。

你爸爸四处低头拜托,坚持自己的选择,结果就被家人断绝关系。你妈妈最后也放弃梦想。

他们接受所有一切,选择在一起。』

阳又翻了一页。

『然后,

阳,他们生下了你。』

年轻的父母抱着刚出生不久的自己。

为什么?

爸爸和妈妈怎样结婚?怎样生下了自己?怎样抱着自己?只有简短的文章和照片的事实,为什么可以这么打动、震撼自己?

『阳。你的父母深深相爱后结了婚,你是他们相爱的结晶。』

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带着咸味的泪水湿了脸庞。她突然想起来了。

去海边的时候。

小时候,她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说还不想回家,结果踩到玻璃,脚被割伤了。

伤口流了很多血。她很害怕,很担心会死掉,于是就哇哇大哭起来。

爸爸难得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阳,你看,有灯塔。』

她一下子变高了,比那里的灯塔更高,忍不住兴奋地叫着:「灯塔!」然后用力向上伸出双手,像飞机一样张开。

爸爸的肩膀就像山一样。

慢慢晃动的感觉既舒服又安心。

妈妈和他们一起笑着,不时露出关爱的眼神,确认绷带有没有松脱。

在她发作陷入痛苦时,妈妈总是陪伴在身旁。

妈妈哭着紧紧抱着她说:对不起,没有把你生得健健康康。

墙上映照出许许多多的回忆。那是以前自己和家人共度的日子。

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都忘记了?

只记得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完全看不到之前曾经拥有的幸福。

照片的光将她睫毛上的水滴变成了小小的彩虹色。

妈妈挺着大肚子。肚子里是妹妹。

体弱多病的日菜发烧躺在床上,妈妈剥了麝香葡萄给她吃。

阳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

泪水又缓缓滑落。

那就像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融化的积雪。阳光照亮了自己内心所有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

自己为什么会生病?

怎样才能治好自己的病?

她终于告别了漫长的冬季。

阳拿起电话。

「仁哥!」

她想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他。

「我的病可以治好。」

他大吃一惊。

「我终于知道了。我看了你寄给我的照片,终于知道我缺少什么,我需要什么。」

她有太多话想要说,好像都塞在喉咙深处。她费力地决定了先后顺序,让这些话语随着声音说出口。

「我内心觉得,即使再和你见面,也绝对不会发作。于是我就思考为什么,我想应该是我和你之间累积了情感——不,不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低头闭上眼睛,好像在等心情沉淀,然后让内心的情感倾泻而出。

「因为我爱你。」

她用一瞬就是永恒的光速传递给他。

她相信他接收到了。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相信你,所以不会有问题。我对你有这样的信心,但对家人……我、因为那时候还小……」

当她快要说不下去时,他轻轻「嗯」了一声,似乎轻轻推了她一把。

「当时我不了解那些事的价值,就这样视而不见,只记得不愉快的事……」

真是太幼稚了。

「我从来不曾好好爱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相信过任何人,所以一直觉得一旦做了什么就完了,陷入沮丧,整天提心吊胆,于是开始发病,然后我就自我封闭……」

真是太丑陋了。

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自己。

『阳。』

「是。」

『你爱你的家人吗?』

「是。」

『是吗?』

她似乎看到了他的微笑。

『阳。』

「是。」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正式的场合打招呼。

『我爱你。』

阳双眼发亮地回答:

「我也爱你。」

幸村日菜明确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姊姊。

那是某年冬天,去参加亲戚聚集的派对。

之前,亲戚从来不曾邀请他们去参加这种聚会,日菜为终于能够见到亲戚感到高兴,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兴奋期待。

爸爸和妈妈结婚之后,似乎也是第一次受到邀请,所以他们虽然紧张,但也很振奋。

最重要的是,难得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出门。

日菜渐渐成长后,明确认识到一件事,随着阳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和父母无法再出远门,一家人就像被一根越缩越短的绳子绑住一样。

只能生活在狭小的世界,那里的空气越来越混浊。

姊姊发作的频率增加,而且脾气越来越古怪。爸爸和妈妈精疲力尽,精神越绷越紧。

叹息、冲突、悲叹。家里的气氛越来越郁闷。

自从日菜知道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姊姊造成的,就觉得如果没有姊姊就好了。这种想法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受到了亲戚的邀约,要去参加那个派对。

爸爸和妈妈不希望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就请保姆照顾姊姊,带着日菜一起出门。

一辆擦得发亮的车子来接他们,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宽敞的后车座,前往举行派对的饭店——前往有许多快乐等待的灿烂地方。

没想到……

即将抵达饭店时,接到了电话,说姊姊严重发作,被救护车送去医院。

爸爸脸上的表情好像吃了很苦的毒药,要求司机去医院。

车子在号志灯前转弯,离饭店越来越远。从灿烂的地方被绳子拉回姊姊身边。

日菜觉得眼前漆黑,下一刹那,整个炸开了。

她一回到家,立刻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了许多充满回忆的宝贝。她从里面拿出了姊姊以前为她用透明塑胶板做的小鸟。

她用剪刀把小鸟剪得粉碎。

以前自己曾经很羡慕姊姊。

年幼的自己因为体弱多病,经常躺在床上,觉得姊姊闪亮耀眼。

姊姊活泼好动,完全不输给男生,而且成绩优秀,大人经常赞不绝口。虽然是姊妹,但两个人好像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曾经有一天,由姊姊单独照顾自己。姊姊说,那天她当妈妈,所以陪自己玩很多游戏。日菜当时在姊姊面前很自卑,单独和姊姊相处时感到很紧张,但如今只记得「和姊姊一起用透明塑胶板做玩具很开心」。

她用剪刀把透明塑胶板剪得粉碎,边剪边流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几年之后,爸爸和妈妈决定离开姊姊。

她觉得终于解脱了,她感受到满满的解放。

新家和新的生活,不再受到任何束缚,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

爸爸和妈妈成立了一家福利相关的公司,自己成为模特儿,很快就爆红,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实。

姊姊的事不时就像刺到手指的刺,让她忍不住咂嘴,但渐渐忘记了这些事,一家三口平静、幸福地过日子……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没想到姊姊的结婚对象来到家里,改变了这种状况。

爸爸和妈妈并没有忘记姊姊的事。

他们看到姊姊的结婚对象为她拍的照片,高兴地说姊姊看起来很幸福,转眼之间竟然说要见面。

说什么姊姊的病或许可以治好。

目前正坐在去见姊姊的车上,要去旧家,去那个被绳子绑住的可怕地方。

日菜感到心浮气躁。

她无法理解爸爸和妈妈的心情。

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竟然就这样轻易接纳姊姊。她无法认同这种情感。

之前一直那么自由,三个人的生活顺利舒适,现在却觉得好像和父母之间有了隔阂,感到很不自在。

——如果——

如果姊姊又回到家里。

如果爸爸、妈妈又和姊姊建立了良好关系。

自己应该无法融入其中,只能成为旁观者。

简直太莫名其妙了。她感到脸色发白。

三个人一起坐在宽敞的后车座。

爸爸和妈妈虽然紧张,但很振奋。就像之前去参加派对时一样。

日菜无法和他们的感情产生共鸣。

只是回想起那天的结局,压在心头。

车子驶向姊姊所住的旧家,是不是又将被拉向那个受到束缚,空气混浊的牢狱?

她感受到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焦躁、愤怒和恐惧。

3

我在门口迎接阳的父母,他们下车时,一脸郑重其事地向我点头打招呼。

我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然后点头打招呼说:

「午安。」

然后我们又相互鞠躬打招呼。大家都很紧张。

阳的家人一身正式服装,在这个平静晴朗的冬日下,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宁静清澈的空气,好像元旦提前到来。

「请进。」我们走进大门进了屋。

正秀先生和千晶太太站在玄关,慢慢巡视着,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

日菜一脸僵硬,低头站在他们身后。我有点在意她的态度。

我率先走上楼梯。他们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却由我带路,这种感觉很奇妙。

冬日的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走廊上明亮而清净。

「阳。」

我敲了敲门。

「可以进去吗?」

「可以。」安静的房子内清晰地响起小声的回答。

我可以感受到背后的空气绷紧。

「我要开门喽。」我回头看着他们,正秀先生和千晶太太点点头,好像下定决心。日菜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我转动门把,打开了门。

阳站在熟悉的白色房间中央,做好微笑的准备。

我走进房间,用眼神向她示意。

——没问题。

在确认之后,退到一旁。

然后,阳面对了她的家人。

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会不会发作?

会不会造成她发作?

凝缩了往日痛苦记忆的时间在阳和她的家人之间一秒一秒流逝。

然后……

阳脸上的微笑放松了,笑得更深了……对着她的家人点点头。

她的父母激动不已。

「……没问题吗?」

千晶太太战战兢兢地问。

阳听了母亲的问题,想了一下后回答:

「嗯。」

我第一次听到阳这样充满稚气的声音。

「……仁哥给我看了照片,我瞭解了爸爸、妈妈当初是怎么结婚的,然后……」

她吸吸鼻子。

「然后,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那些美好的事。爸爸和妈妈那么关心我……那么爱我……」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

「对不起……」

正秀先生和千晶太太就像被海浪打到般愣在原地。这时,阳露出了像幼儿般哭丧的脸。

母亲向前走了一步。

隔在她们之间的透明立方体好像突然消失了,她们走向彼此。

千晶太太张开双手想要拥抱阳,但又犹豫起来,几乎停下脚步。

这时,阳紧紧抱住了她。

千晶太太顿时热泪盈眶。

阳把头埋在千晶太太的肩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地颤抖。

母亲被女儿紧紧抱着,忍不住再次担心地问:

「没问题……吗?」

阳的额头在母亲的肩膀上摩擦,点点头,泣不成声地说:

「……之前、对不起……」

千晶太太摇摇头,紧紧抱着女儿。

光是这个动作,就可以感受到找回失去多年的东西。

我觉得自己在见证奇迹。原来人的感情,父母和儿女之间……会发生这样的奇迹。

一直缺少的东西就在这里。

之前,我一直为阳拍照。只拍阳一个人,拍摄她孤独的身影。

但是,此刻我终于知道,这样不行。

拍摄阳的摄影作品,无论拍几千、几万张,都始终是未完成品。

「爸爸。」

阳叫着有所顾虑地站在一旁的父亲。

正秀先生抿着嘴唇,下巴上露出一条青筋,然后露出微笑,准备走向女儿——

开什么玩笑!

一个声音像闪电般撕裂了房间。

日菜大叫一声,冲出了房间。

我茫然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这时,一个人影穿越我的视野。

阳追了上去。

幸村阳冲下楼梯去追妹妹。

「日菜!」

即使阳大声喊叫,妹妹也不回头,她没有穿鞋子就冲出了玄关。她觉得只要冲出门,阳就无法追出去。

阳来到玄关,和妹妹一样,没有穿鞋——就冲出玄关。

她来到洒满阳光的户外。

冰冷的空气刺在脖子上,隔着厚丝袜,柏油路面粗糙的感觉刺进脚底。

和夜晚不同,白天开放的空气、清晰进入视野的住宅区,许许多多的东西和质感刺激着她的五感,朝向她的意识排山倒海而来。

但是,没有任何问题。

「日菜!」

日菜这次转过头。

她看到阳来到户外,惊讶地停下脚步。

阳跑到她身边。日菜又想逃走,但阳伸手抓住她。

日菜想要挣脱阳的手,阳被她一拉,身体往前倾,差一点跌倒。

「啊!」

日菜立刻抱住了她,努力想要支撑她的体重,最后——日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阳抱着日菜,也跪坐在地上。

那里是住宅区的马路,姊妹两人倒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形成了很不寻常的画面。

姊妹两人都因为奔跑而喘着气。

阳吸了一口气,在日菜的耳边轻声呼唤:

「日菜。」

她有话想要对日菜说。

「我之所以会生病……是因为很羡慕你。」

日菜的眉间露出困惑。

「……什么意思?」

「你以前身体不是很虚弱吗?」

阳想起来了。在看妈妈喂日菜吃麝香葡萄的照片时想起来了。

「你经常发烧,妈妈都会在一旁照顾你,爸爸和妈妈经常带你去医院,然后我就一个人在家……」

阳在说出口时,许多记忆就像灯亮起来般浮现在脑海。

没错。有一次阳生日,结果很晚才为她庆祝。

因为日菜突然肚子痛,爸爸和妈妈就带她去医院,阳独自面对冷掉的生日大餐和蛋糕,在家里等了好几个小时。

「所以……我很羡慕你。」

日菜瞪大眼睛,似乎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羡慕我?」

阳点点头。

「有一次,我在学校被传染流行性感冒,爸爸和妈妈带我去医院,就像你平时那样。回到家之后,很担心地照顾我。那一次,你也很照顾我。你可能不记得了。那一次,我很高兴……觉得很幸福,但是想到退烧之后,幸福的时光就会结束,我就很难过,所以,我在那时候发自内心地想……」

真希望一直生病。

阳在告白的同时,泪水湿了她的睫毛。那是她感到羞耻的泪水。

自己真的太蠢了。

「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因为这是心病,心理的疾病,我自己想这样,结果就真的变成了这样。」

虽然无法将所有的一切说出口,但她心里很清楚。

日菜茫然地看着半空,然后对她说:

「结果情况根本相反啊。」

「是啊……」

结果阳被疾病吞噬,也失去了和家人之间的维系,失去了很多东西。

「……亏我之前还希望自己『当一个好姊姊』。」

没错。

那时候,日菜还在妈妈肚子里。

「妈妈告诉我,我很快会有一个妹妹时,我很高兴,看着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知道妹妹在妈妈肚子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时我下定决心,绝对要当一个好姊姊……」

日菜的双眼突然湿润。

「从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阳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像承载了雨滴的叶子般低下头。

「我希望可以像当时发誓那样,当你的好姊姊。」

她恳切地要求。

她回想起小时候纯洁的心情,她想要像暖炉般燃烧这种心情的温度,透过紧紧抱着妹妹的双臂,透过依偎的脸颊传达给妹妹。

「从今以后,我要为爸爸、妈妈、仁哥,之前带给他们困扰的所有人——」

说到这里,她用力咳嗽起来。

日菜立刻松开她。

「怎么了?你没事吧?」

阳调整呼吸后点点头,对日菜露出柔和的笑容。

「只是咳嗽,因为很久没有跑了。」

日菜皱起眉头,但阳很高兴。

「你在担心我。」

她紧紧抱住了妹妹。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

妹妹没有吭气,但不再试图推开姊姊。

这时,仁和阳的父母走过来,然后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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