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女主义时代之怪人大作战-章节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堺利彦先生骨架粗大、身材矮壮,圆脸上戴着一副银边圆眼镜,理着五分头,特色是笑声豪迈响亮,被人称为「老狐狸」,然而他十分时髦、爱好新潮事物。
听说从自行车在日本尚属罕见的年代,堺先生便与当时任职《万朝报》的同事们从国外进口了自行车,即使多次摔车仍不气馁,在假日组成「自行车会」,一同骑车出游,甚至拿来通勤。据说当时进口自行车的价格是堺先生月薪的两倍有余。
当社会上开始流行起「今天去帝剧,明天去三越」(注:译注:「今天去帝剧,明天去三越」(今日は帝剧、明日は三越),是帝国剧场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开幕时的宣传广告词,反映了大正时代的繁荣景气。)这句话,堺利彦立刻仿效实行,并写下批判文章。用不着说,他也抢先在自家引进了瓦斯和电力。每当有新厨具发明,或有珍奇的食材从外国进口,他就非亲自一试不可。
堺利彦把他的独生女取名为「真柄」(Magara)。据说这名字来自当时堺先生正在翻译的外国小说,里面有个活泼开朗又温柔的女孩,就叫「玛格莉特」。没有日本人会取这种名字。我老实在这里偷偷承认,也许是习惯问题,那个名字实在有点难叫。认识真柄小姐的人大多称她「小真」(Mā-chan)或「真小姐」(Mā-san)。
如果将堺先生这种「时髦」、「爱好新潮事物」视为「不囿于旧俗的进取精神」,那么其中最为极端的,莫过于他对「家庭与女性的看法」了。
真柄出生那一年,堺利彦除了在《万朝报》担任记者外,还自行创立一家「由分社」,创办了月刊《家庭杂志》。由分社是从「堺」字分解而来。
创刊《家庭杂志》时,堺先生如此表示:
——社会主义是人类平等的思想。
并说:
——从社会主义的立场来看,当今的婚姻,多半都是商业婚姻,女性结婚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衣食。女性应该拥有自己的职业,同时男性也应该参与家务和育儿,这才是实现人类平等,亦即实现社会主义的第一步。
他还宣言:
——如果没有家庭中女性的解放,就没有真正的人类解放。社会主义必须从家庭开始。此为吾等根本思想。
白话一点说,就是:
「只因为有钱就趾高气扬,这样的社会现状是错误的。同样地,只因为是男性就对女性颐指气使,也荒谬绝伦。重新审视家庭中男女的角色,才是迈向社会主义的第一步。」
堺先生言行一致。他一有空就会「君子入庖厨」,花上一整天的工夫钻研烹饪。尽管可惜的是,堺先生难得端出「成功之作」,「失败之作」却多得惊人,但他不屈不挠,继续尝试新挑战。
男女平等。
男人也能做家事,反之,没有女人做不到的工作。
是受到堺先生这些理念的影响吗?
卖文社里平素便有许多女士进出,这让刚开始寄住在这里的我有些惊讶。
在世人眼中,卖文社是「社会主义者的巢穴」,换言之,是「与政府作对的反社会集团」。
据说卖文社随时受到警方监控,进出的人都会被逐一列入报告中。
堺先生本人在卖文社的广告里毫不避讳地公开这件事。
他一方面致歉说「可能会为各位顾客造成麻烦」,另一方面又大剌剌坦承内情:「敝社已获得官方承诺,生意绝不受影响,敬请放心。」
然而即使被坦诚告知,尽量不想和官差或刑警扯上关系,是人之常情。即便光明磊落,若是被警官拦下来询问姓名住址,总是教人心情不舒坦。身为男人的我尚且如此,女人应该更加畏缩——然而,这只不过是在男女不平等社会中长大的我偏颇的成见,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们,每一个都落落大方。
她们即使看到监控卖文社的刑警,也丝毫没有害怕。不仅如此,甚至有人主动上前招呼,将刊登着政治人物贪污案的报纸凑到他们面前,训斥道:「你们这些人,有空在这里混水摸鱼,怎么不好好查案?」
这意想不到的一幕起初让我吓坏了。我完全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一片混乱,但没多久便想到一个可能性。我的推理是:
进出卖文社的这些女士,是否就是世人称为「新女性」的那类人?
四年前,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九月一日,以日本女子大学校友为中心,创刊了日本第一本纯粹由女性制作的文学杂志《青鞜》。
创刊号刊登了杂志创办人之一平冢雷鸟(注:译注:平冢らいてう(一八八六~一九七一)是日本女性运动先驱,创办杂志《青鞜》,强调女性自主与解放。她积极参与妇女参政与社会改革运动,是日本近代女权的重要象征人物。)的知名宣言:
元初,女性实为太阳,是真正的人类。而今,女性是月亮。
如今,我们必须夺回被隐藏的太阳。
这段话感动了许多为世间矛盾所苦的女性。
《青鞜》创刊号中亦收录了明星派知名女歌人与谢野晶子的话:
山动之日即将来临。
即便我如此说,亦无人相信。
山只是暂时沉睡。
从前,
每座山皆会燃烧、移动。
然而,不信也无妨。
人们啊!只要相信这句话就好。
所有沉睡的女子,此刻即将觉醒,行动。
封面由长沼智惠子——她去年刚与从欧洲学成归国的诗人高村光太郎结婚——绘制,阵容相当豪华。值得纪念的创刊号,一千册销售一空,之后,《青鞜》的发行量增加至三千册。
《青鞜》作为一本专为女性文学而创办的杂志,随着社会关注度提升,逐渐被视为「新女性」的园地。
「新女性」。
指那些勇于做出传统女性不敢做的事的女人,例如编辑部的女编辑们「穿斗篷」、「在酒吧喝五色酒(注:译注:一:指鸡尾酒。)」、「去吉原游廓参观」,这些事迹引来了更胜于杂志上文学作品的关注,令那些坚持传统价值观的人们大皱眉头。
集结于《青鞜》的女性们经常遭受社会的嘲笑及恶意骚扰。
不过,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预期到会遭受一定程度的嘲笑和轻蔑。卖文社许多人能阅读外文报纸,通晓外国社会状况。根据他们的解释,「青鞜」是「Blue Stocking」的译名。我说我知道Blue是蓝色,那Stocking是什么?得到的回答是:「是女人穿的西式足袋(注:译注:二:足袋是日本传统布袜,大拇趾与其他四趾分开,与和服、木屐等搭配使用。)。」
「在英国首都伦敦,女人聚集在女作家蒙塔古夫人的沙龙里,与男性一同讨论艺术和文学。这些女人不是穿一般的黑色袜子,而是穿蓝色长筒袜。我想是有人听说了这件事,为了展现『对抗世人对于跨越传统框架者的恐惧与嘲笑』的决心,才刻意以它作为杂志名。」
读到这里,想必也明白,在当今社会,聚集在《青鞜》的「新女性」,与聚集在卖文社的「社会主义者」,尽管不至于被视为「同一挂」,但受到的待遇却很类似。
两者都是为了扭转当前社会的荒谬之处,并致力于打造让更多人过得更好的社会,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世界实在太奇怪了。
总而言之,既然都已经被社会所排斥,就没必要再顾虑社会观感了。因此,《青鞜》的「新女性」们都大摇大摆出入卖文社——
这就是我的推理。
顺带一提,「推理」、「谜题」和「解谜」,是卖文社社长堺利彦先生的诸多嗜好之一。在卖文社待久了,不知不觉就会被堺先生独特的口头禅感染。
从结论来说,我的推理对了一半,也错一半。
卖文社确实不少《青鞜》的相关人士进出。例如刚从平冢女士手中接下《青鞜》的编辑与经营工作的伊藤野枝女士。野枝女士身材娇小,眼瞳漆黑灵动,整个人活力充沛。除了她,还有数名与《青鞜》相关的人士经常进出。
另一方面,有几名与《青鞜》无关,却无所顾忌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例如小口道子女士。
第一次在卖文社见到小口女士的时候,我忍不住眼睛直眨。
这种人怎么会跑来卖文社?
老实说,我几乎陷入混乱。
这种人又指哪种人呢?这很难一句话说清楚。
小口女士皮肤白皙,眼神刚毅有力,意志坚定。她经常爽朗大笑,也是个典型的江户美人。
她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只要她在场,气氛就会明亮起来。听说她从平民社时代——也就是十多年前——就开始参加社会主义的聚会了。
十多年前,她以穿着深褐色袴裙的女学生记者身份第一次来访。
「社会主义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思想?」
据说当时她以让接待人员难以招架的气势,直接且连珠炮似地抛出一连串问题,然后扬长而去。当时她名叫寺本道子,毕业后与电影界的人结婚,改名为小口道子。婚后有段时间她没有露面,但自从卖文社成立、《丝瓜花》创刊之后,她又开始频繁现身。现在她在美容业界上班,是一名干练的职业妇女,也参与新的美容液开发工作,听说在业界「人面相当广」。
现在也是,不知有什么好笑的事,小口女士欢畅地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远远望着她,悄悄询问因「密码事件」而熟络起来的荒畑寒村先生:
「小口女士也是社会主义者吗?」
「她不算社会主义者。」
荒畑先生苦笑着回答。
「她这个人怎么说,热心、重情义,无法对有难的人袖手旁观,是个女中豪杰……不对呢,有男子气概?如果这样说,一定会立刻被她指责是『性别歧视』,骂个狗血淋头……该怎么说呢,豪爽的江户人气质?这样说就没有男女之分了。」
那天刚好来访卖文社的另一名资深社会主义者,现在在别家报社当记者的山口孤剑先生,久违看到小口女士,不禁眯着眼睛说: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因为我心目中对女学生的定义是『每一个都有着祭典式的红扑扑脸颊,是喜欢吃地瓜的动物』,因此道子小姐在我眼中显得出奇美丽。她那双黑亮的眼眸闪闪发亮,我心想,维克多·雨果说的『吉普赛女孩的眼睛』,大概就是这样吧。嗯,我这话没有半分虚假。」
小口女士曾在《丝瓜花》第四期第一版附上照片登场,描述自己:
「此女子/无法成为贤妻/既然如此/亦无从成为恶妻/此女可叹耶」。
看来她果然还是适合「女中豪杰」、「有男子气概」这些形容。
小口女士认识的一些女性朋友,创办了杂志《新真妇人》,她们也经常进出卖文社。
不过,卖文社里最常见到的女性,应该还是堺先生的夫人为子女士。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卖文社一楼后方就是堺先生一家人的住处。为子女士细心周到,也能处理行政事务,是卖文社不可或缺的存在,我难以想像少了她,卖文社会是什么样子。
堺先生的女儿真柄小姐今年春天从小学毕业,升上女子学校,也会到事务所读书或写功课。真柄小姐算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她发现倒在巷弄里的我,请卖文社的人救了我。
虽然我对她感激万分,但即使我向她打招呼,她也板着脸,扭头不理人,教人没辙。「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我问堺先生,他苦笑着说:「她正值别扭的年纪嘛。」听说堺先生自己也很不知所措,因为女儿原本都亲热地喊他「爸爸」,然而一升上女学校,却突然改口疏远地叫他「父亲」。看到真柄小姐头上的红色大蝴蝶结像蝴蝶般在卖文社里翩翩飞舞,感觉很奇妙。
除了这些人,卖文社二楼成员中的桥浦先生,他的妹妹春子小姐最近也频繁到办公室来走动,和真柄小姐窃窃私语讨论事情。
卖文社平时的景象大抵就是这样。
听到「危险的社会主义者的巢穴」,或许会想像一群粗野男子阴沉地在此工作——甚至一起制造炸弹,然而出乎意料,这里每天都能听到女人们轻快的笑声,是个意外热闹且多采多姿的职场。
不过万万没想到——
几天前开始,卖文社里弥漫起一股古怪的氛围。
好几名女士聚集在事务所角落,悄声聚首窃窃私语,讨论着某些秘密。如果男士们不小心靠近,她们就会立刻闭嘴,同时转过头来,用可怕的眼神恶狠狠瞪着你。如果还不识相,继续赖着不走,就会像野狗一样被「嘘、嘘」驱赶。
包括社长堺先生在内,所有来事务所上班的男性都一头雾水,抱着双臂,远远观望——
注意到时,堺先生正在向我招手。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上面摆着一个三角锥,上面玩笑似写着「社长」字样——堺先生仍继续招手。我没办法,只好绕过桌子,把脸凑过去,堺先生悄声细语对我说:
「她们到底在搞什么?你可以帮我去看看吗?」
我忍不住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我吗?」
「嗯,你帮我侦查一下,她们到底在策画什么可怕的阴谋?」
我回头看了一眼。从那边的氛围来看,要是我胆敢那样做,可能连皮带骨被扒下来。
然而堺先生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会变成这样,追根究柢就是你的责任吧?」
我无可反驳。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几天前,当时我正在整理卖文社收到的邮件。
其中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卖文社女性负责人启(请务必由女性拆封)」。
据我所知,卖文社并没有「女性负责人」,我正思考该如何处理,这时小口女士刚好经过。她注意到我正一脸为难,便大步走过来,瞥了信封正面一眼,似乎立刻明白状况。
「我来拆吧。」
她说道,从我手中拿走信封。
「不行啊,这是寄给卖文社的信……」
「哎呀!我也是卖文社的特约撰稿人之一呀。」
小口女士那张白皙美丽的脸庞露出微笑回应。
小口女士会在卖文社的机关杂志《丝瓜花》上发表照片和文章。卖文社将这些人称为「特约员工」或「特约撰稿人」——以堺先生的说法就是「卖文社一伙」。
「我是卖文社的人,又是女性,看,完全符合条件呀。这封信就交给我处理吧。」
我完全被小口女士的豪爽气势压倒,就这样把信封交了出去——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小口女士在办公室后方圆桌拆开信封,读完内容,脸色随即变得凝重。
她叫来周围的女士们,从此以后,就演变成女士们聚在一起,「悄悄策画可怕阴谋」的状况。
因此,确实可以说是我害的。
「不如请教一下夫人如何?」
我灵机一动,如此提议。
堺先生的夫人——为子夫人是卖文社首屈一指的消息通。她有着天塌下来都不动如山的胆识,在堺先生入狱期间,她白天替人梳头、晚上卖红豆饼,独自抚养年幼的真柄。她也很受聚集在卖文社的女士们信任。她看起来并未参与「阴谋」,但应该知情。
堺先生苦笑,其实他已经问过了。
为子夫人的回答是:
「我不能背叛同志。」
另一方面,堺先生的女儿真柄小姐从一开始便加入「阴谋」圈。可以想像,她的口风比为子夫人更紧。
「那……对了,让添田去探听怎么样?」
我拼命说服。自称「门房」的添田少年虽然年纪比我小,但在卖文社的资历比我久得多。他歌嗓绝佳,皮肤白净,长相清秀,很受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们欢迎,是绝佳的间谍人选。
我如此主张,堺先生却摇了摇头:
「添田那孩子太油滑了,不能信任。他一下子就会被敌方收买,变成反间谍。」
我皱起眉头,思索一下,确实如此。
「看她们那副样子,实在不会向粗野的臭男人透露。」
堺先生瞥了眼那群窃窃私语的女士。
「间谍什么的只是玩笑话,你当不了间谍的。你直接过去,当面问个清楚吧。只要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她们不至于冷冰冰地拒绝你。」
堺先生说完,用力推了我的背一把。
我提心吊胆一走近,原本正小声讨论的女士们立刻安静不语。被她们凶狠注视,我几乎要全身瑟缩起来。我想起堺先生的话,开口问道:
「呃……请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女士们的表情转为意外。
「你能做什么?」
「你有什么不输人的强项?」
「你擅长什么?」
「有什么是我们办不到,你办得到的?」
连珠炮似地这么一问,我整个人词穷了。我擅长什么?我不输人的强项?她们办不到而我办得到的事?有这种东西吗?我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来。
我全身紧绷,面红耳赤地支吾其词,见女士们脸上流露失望的神情。
「男人果然没用。」
有人这么说,撇过头。
「我、我比别人擅长的事……」我姑且开口。「大、大概只有……一里冢(注:译注:一里冢是日本江户时代设于主要道路旁的里程标,每隔一里(约三·九公里)筑土冢并种树,以供旅人辨识距离与休息。)赛跑……吧……」我的声音愈来愈小。
在这时候吹嘘一里冢赛跑有什么用?
我连自己都觉得说了蠢话,后悔不已,但看着我的那些女士们似乎正在互使眼色。
「你跑得比别人快吗?」
堺先生的独生女真柄小姐以老成的口吻问我。
我鼓起全副勇气,结结巴巴地说,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在一里冢赛跑中输过人,刚来到东京的时候,原本我打算要当车夫,但听说当车夫更需要臂力,才打消了念头。
我听到在座中央的小口女士转向旁边的人,小声说:「也是有这种事呢,我觉得可以。」
这种事?这种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满头问号,小口女士看着我说:
「好吧,就让你来协助我们的计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一分子了,要有这个自觉。」
「咦?好的。咦?一分子?一分子是……?」
真柄小姐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板着脸说:
「……从今以后,你休想反悔退出。」
那冷冰冰的语气,让我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唾沫。
其二
接下来的「阴谋」讨论,决定换个地方进行。
女士们浩浩荡荡走出卖文社,我正不知所措在原地磨蹭,结果被揪住后衣领,一把拖了出去。
写着「卖文社」的雾面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堺先生向我挥了挥手,没有出声,仅用唇形鼓励我「加油」。总觉得自己就像只等着被拧断脖子的鸡。
走在大马路上,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一脸稀罕地看着我们。这也难怪,六、七名女士之中,只有我一个男人,被她们围在中间,满脸困惑地走着。换成是我,一定也会停下来看热闹。
女士们一行人的目的地,是日本桥一家名叫「鸿之巢餐厅」的西餐馆。
鸿之巢餐厅是日本最早引进欧式文化的时髦餐馆,提供法国料理和洋酒,还能喝到鸡尾酒和潘趣酒,深受文学家和艺术家的喜爱。
知名的年轻文学家聚会「潘会」过去也是在这里举办。
会名「潘」取自希腊神话中的牧神潘神,但是在发生著名的「大颠倒事件」之后,被警方怀疑「是追求『面包』(注:译注:日文的面包「パン」(PAN)与潘神的日文「パン」同音。日文的面包亦是外来语,来自葡萄牙语páo。)的劳工或社会主义者的集会」,遭到刑警闯入临检,整件事荒唐得难以置信。
「鸿之巢餐厅」似乎也是《青鞜》编辑部举办庆功宴,以及大杉先生和荒畑先生在卖文社之外发行的杂志《近代思想》聚会常用的场地。不久前,《青鞜》的女编辑在编辑后记中提到「喝了五色酒」,遭到社会挞伐,就是这家店的鸡尾酒,总之在那个圈子里,这是一家名店。不过对我来说,这种提供西餐、鸡尾酒和潘趣酒的店,是从未踏足过的另一个世界。
我依照指示进入店内,在指定的椅子坐下来。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时髦的西式装潢、窗户上的蕾丝窗帘、壁炉、俄式茶炊、桌上的玻璃花瓶、珍奇的西式插花等等,每一样都是我生平首见。我好奇地东张西望,突然听到几道「叮、叮、叮」的清脆声响,连忙回过神来。
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小口女士双手拿着一只空酒杯和一支叉子。似乎是用叉子敲击杯身发出声响。连信号都如此优雅。
「那么,我们开始作战会议吧。」
小口女士说完,转头看向我:
「其实,我们原本打算全由女人自己进行,但迫不得已,决定让这位先生一起加入。有异议的人请提出。」
她环顾众人询问。
我观察四周,虽然有人表情不满,但似乎没有人实际提出抗议。
「我觉得不错啊。」其中一名参加者说。「上次讨论中,发现我们制定的作战计画有个无法克服的弱点对吧?如果让一个帮手加入,就能让作战成功,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也赞成。」另一名女士上下打量着我说。「感觉体型也刚好,这个人应该很适合这次的作战。」
这个人很适合这次的作战?体型也刚好?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歪着头。
「我反对。」
出乎意料,提出反对的是年纪最小的参加者真柄小姐。
「把最危险的角色交给帮手,不是我们自己承担,这个做法有些可议。」
危险?这件事很危险吗?
「可是,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帮忙的啊。他说什么忙都可以帮,还说他最自豪的就是跑得快。」
「话是这么说没错……」真柄小姐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那我们来表决吧。」小口女士说。「赞成的人请举手。」
见到除了自己,所有人都举起了手,真柄小姐耸了耸肩,不情愿地举起了手。
就这样,我成了女士们「可怕阴谋作战的一分子」。
「不许对外泄漏。」
被要求向天地神明发下毒誓,我终于被告知内情。
前几天,小口女士从我手中拿走的那封正面写着「卖文社女性负责人启(请务必由女性拆封)」的信件,写着如下内容:
寄件人是一名女子——这里姑且称她为A小姐好了。
A小姐是神奈川县M郡K村一个富裕农家的长女,家中有四名兄弟姊妹。她在寻常小学校成绩优异,希望能继续升学,但父母说「女人不需要学历」,之后她便在家照顾弟妹,帮忙农务和家务。然而在她十八岁时,长兄遭到暴发户业者欺骗,导致家道中落。A小姐为了挽救穷困的家境,四处奔走,这时有人向她提议,可以前往美国工作赚钱。
到美国工作的话,可以赚到在日本难以想像的高薪。到美国工作的移民,每一个都大笔大笔地往家里汇款,让家人很开心——
「渡航费用我们可以先借你。但这是特例中的特例,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
A小姐被仲介业者这番花言巧语所骗,从横滨搭上了前往美国的轮船。
船上许多移民伙伴,让她十分安心。然而,当船只抵达美国西岸的西雅图后,A小姐和几名女子就被以检查为由分开,最后被带到了一家美国的妓院。
A小姐拼命抗议,说这一定是搞错了,她完全没听说要到这种地方工作。
「没有搞错,你已经在这份合约上签了名,同意在这里工作。」
看到对方拿出来的英文文件,A小姐面色苍白。登船前一刻,仲介业者催着说:「不好意思,这份重要文件不小心漏签了。没有这份文件,就算船到了美国,你也无法上岸。请在这里签名吧。」她没有细看内容,直接签下了名字——
「如果你违约,我们会向你的老家索取钜额赔偿金,这样也行吗?」
A小姐被如此威胁,含泪坠入火坑。
后来,一名上门买春的日本记者告诉她「那种合约根本无效」,A小姐立下决心,逃出妓院。她跑到第一个看到的基督教教堂,接受洗礼,成为教徒,受到教堂的庇护。
去年,A小姐与在美国认识的日本男子结婚,以此为契机,回到了日本。她现在住在东京,在不知道她的过往的人之间,低调生活……
接下来才是正题。
前几天,A小姐前往横滨办事,在街上与一名男子擦身而过,不禁惊呼了一声。因为那个人正是巧言欺骗她、把她卖到美国妓院的仲介业者之一。男子带着一名年轻女子,他独特的说话语调和谄媚讨好的声音,她印象深刻,她也记得男子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独特刺青。
A小姐当时戴着帽子和面纱,对方并没有认出她来。A小姐利用这一点,尾随男子,确定他走进离横滨车站稍远处一间挂着「横滨美国人才仲介所」的事务所。她走进附近一家杂货店,不着痕迹打听,得知那是最近新开的「人牙子行」,而且风评还不差……
说到这里,餐点上桌了。香煎鱼排,某某风味。这道菜我从未见过,连该如何吃它都一头雾水。
小口女士说「接下来自己看吧」,将信件递给我,后半如此写道:
「我觉得此地可疑万分。他们应该也从事正常的职业介绍。我当初也是这样。但我认为他们同时在物色女子,让她们签下不合规的合约,将她们卖到美国妓院。
「他们如何运用台面上下的两张脸行骗?遗憾的是,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再深入调查。就如同我认得出对方,若是见到面,对方肯定会认出我来。恳请卖文社的各位伸张正义,遏止更多人像我这样受害。」
我读着这封信,读到一半,便好几次感觉脸胀红起来。信中的内容,对来自乡下的我太过刺激了。不过,若要这么说的话——
真柄小姐作何想法呢?
我眼珠子往上瞟,偷看系着大蝴蝶结的真柄小姐反应。
真柄小姐今年春天从筑地小学校毕业,刚进入私立成女高等女子学校就读。
小学校毕业后,除了成女以外,真柄小姐申请的其他女校都拒绝了她,理由是「她是社会主义者的女儿」。
真柄小姐自幼便经历了各种不合理的对待。
原本要好的朋友,某天突然抛下一句「妈妈说不准跟你玩」,就此离去,或是附近的男孩喊着:「嘿,社会主义者!」朝她丢石头。她还曾在学校操场突然被人推倒,大喊:「社会主义者滚远一点!」
某天真柄小姐立下决心,问她的父亲堺先生:「社会主义者是怎样的人呢?」据说堺先生笔直盯着年幼的真柄小姐眼睛,回答:
——社会主义者是济弱锄强的人。
真柄小姐心想:原来如此。
她认定社会主义者就是讲谈故事中登场的英雄般人物,从此以后,即使被朋友或邻居孩子欺侮嘲弄,也不再哭着回家了。
然而实际上,她不可能不在乎。
堺先生的回答或许没有错,但事实绝非如此单纯。这件事,即便是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真柄小姐应该也能察觉。真柄小姐反而是把父亲的话当成心灵支柱,决心承受世人无情的嘲笑和迫害。
真柄小姐有时说起话来,早熟得惊人。但我还是无法想像,一个刚上女子学校就读的十二岁女孩,看到「妓院」、「娼窟」、「火坑」、「见不得光的人」这些词汇时,心中会有何想法。
我把读完的信还给小口女士,提心吊胆地说:
「这件事,还是告诉堺先生和卖文社其他人,一起商量比较好吧?」
虽然不清楚对方什么来头,但聚集在卖文社的,也都是些不好惹的人。每个人至少都进过一两次监狱,或许因为如此,他们对可疑的地下社会瞭若指掌,一定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听到我这么说,小口女士没有停下将整齐切割的食物送入口中的动作,斩钉截铁地驳回我的提议:
「他们不行。」
「你也想想看嘛。」坐在小口女士旁边的女士手中拿着叉子,看着我说。「卖文社那些男人只要一行动,盯着他们的刑警一定紧跟在后。他们一举一动都会被当局掌握得一清二楚。」
「最近报纸不也报导了政治人物跟暴发户勾结的新闻吗?报上登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另一个人皱着眉头为我解释。「几年前,日本限制了国民前往美国移民,结果造成前往美国工作地下化,成了一门利润惊人的生意。只要跟监的基层刑警一往上报,想都不用想,消息立刻就会传到那个人力仲介所耳中——他们表面上是热心的媒合业者,私底下却是人口贩子,简而言之就是靠着把女人卖入火坑,大捞一笔的家伙。不行啦,不行。如果让卖文社的男士们插手这件事,那些坏蛋立刻就会接到风声,溜之大吉。」
也就是说,不能采取之前对付暴发户工厂老板的那种手法。因为那件事,我才会寄住在卖文社。
「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对方察觉之前,掌握确凿的证据。」
看着热烈讨论的女士们,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雀屏中选了。
有刑警跟监,才称得上是个社会主义者。而我这个只是在卖文社里四处闲晃、毫无用处的食客,没有刑警跟监。警察可没那么闲。
因为我是个半吊子,所以才派得上用场。
她们就是这么想的。这让我十分纠结,不知究竟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不过——
在对方察觉之前,掌握确凿的证据?
她们到底想出了什么样的作战计画?
对于我的疑问,女士们面面相觑,交换眼神。
「怎么办?」
「嗯,应该没关系吧?」
「给他看吧。」
「一不做,二不休啰。」
在一番不解其意的低声交谈之后,另一封信在桌上传了过来。
「几天前,《青鞜》和《新真妇人》的编辑部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女士们脸上挂着兴味盎然的表情,我在她们催促下,从信封里取出了信笺。
信笺上以拙劣得可怕的字迹写着如下的文章:
「汝等妇人,以疯狂且歇斯迪里的思想,企图破坏杜会与国家。因此,我等将以下列手法,将汝等全部杀光。
「我等党员,将化身为绅士、乡八佬、老小姐、妙龄女子、商人、车夫、学生,以及其他所有人,利用电力、睡眠药、满力、手枪等手段,必定将汝等杀害。」
信件的末尾署名「白帽党」。
我从信笺抬起头来,问小口女士:
「报警了吗?」
「没有啊。为什么要报警?」
「为什么?这不是杀人预告信吗?」
女士们再次面面相觑,露出苦笑,彷佛在可怜我。
「你知道吗?」小口女士转向我说。「《青鞜》和《新真妇人》的编辑部三天两头就会收到这种恐吓信。如果每一封都报警,我们还有时间工作吗?」
三天两头就收到杀人预告信?
我目瞪口呆,小口女士轻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毛说:
「这封信错字连篇,文法也不对。再说了,用电力杀人是什么意思?八成是哪个乡下中学生写的。一定是恶作剧嘛。把这交给警方,只会被当成笑话。」
「可是,事情总有万一……」
「没关系啦。」小口女士轻轻挥了挥手,打断我的话。「万一我们有谁被杀了,警方会帮我们抓到凶手吧。这是警察的工作。我让你读这封信,是有别的原因。写这封信的人说,他们会『化身为绅士、乡巴佬、老小姐、妙龄女子、商人、车夫、学生,以及其他所有人』。你怎么想?」
即使小口女士这么问,我也无从回答。
「连这种人都做得到的话,我们应该也做得到。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依然满腹疑问,歪头不解,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嗳」。
转头一望,真柄小姐正看着我。她面前的盘子里,餐点已吃得一干二净,刀叉整齐摆放其上。
「你听过萧伯纳的《卖花女》吗?」
真柄小姐的刘海在眉上剪成一直线。被她这样一问,不知为何,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全场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有股不祥的预感。
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其三
接下来,真柄小姐告诉我以下内容。
前几天,《生活与艺术》杂志介绍了英国剧作家萧伯纳的最新作品《卖花女》的剧情大纲。
翻译者是堺利彦先生。他是卖文社的创始人兼社长,也是真柄小姐的父亲。以讽刺家闻名的萧伯纳,是堺先生最喜爱的外国作家之一。
故事开头,场景是英国的首都伦敦。
科芬园广场上,马车往来之中,响起一名卖花女的叫卖声:
「先生啊,来买花啦!」
女孩约莫二十岁,长得算是标致,但她糟糕的服装和粗俗的口音,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底层社会的穷人。英国是比日本更严重的阶级社会。
「先生啊,来买花啦!」
女孩名叫伊莱莎·杜利德。也许因为口音太粗俗,几乎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
此时,两名绅士路过此地,他们是语言学家希金斯教授和皮克林上校。
希金斯教授停下脚步,把卖花女说的话抄写在记事本上,然后对皮克林上校说:
「如何?即便是口音如此粗俗的女子,我花上四个月调教,就能让她在外国大使的园游会上,被当成侯爵夫人。」
「真的吗?好,那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真的愿意做这个实验,我就负担所有费用,怎么样?」
卖花女伊莱莎听到两人的对话,主动要求:「我也想要变成贵妇,一定要教我。」
希金斯教授将伊莱莎带回研究室,开始对她进行语言训练,不仅矫正她的发音与发声,还教导她用餐礼仪、带她搭计程车,还为她买戒指和漂亮的衣裳。
四个月后,在两位男士的陪伴下,伊莱莎参加了园游会。她忠实地遵循希金斯教授的指导,流利地侃侃而谈。虽然有时会出一些小纰漏,但反而被视为最新流行的遣词用句,赢得满堂喝采。一些上流阶级的年轻人甚至完全迷上这位「杜利德小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这场实验大获成功。
三人一同搭上马车,回到希金斯教授的家……
「故事还有后续,但后面跟我们这次的作战计画无关。」
真柄小姐这么说,结束了故事梗概的介绍。
我正听得入迷,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有种被当面「砰」一声甩上门的感觉,很不舒服。
「萧伯纳」这个名字,我之前在卖文社听过好几次。那起堺先生命名为「大颠倒事件」的大案时,萧伯纳便以反讽的笔法痛烈地批评日本政府:
「看吧!日本如今显然已和欧美列强并驾齐驱,成为文明国家了。证据就是,它处决了十二名无政府主义者!」
萧伯纳自己也是社会主义思想的拥护者,在另一部作品中,他让强盗与贵族对话,说:「强盗只从路人身上夺取财物,贵族却从所有农民身上掠夺一切」最后让他们握手言欢:「我们是同行。」
教我罗马拼音的荒畑先生,最近出版了一本名为《萧伯纳警句集》的书,书中收录许多以冷眼世情的观点写就的警句,譬如:
——人类甚至可以攀上最高峰,却无法久居于此。
就连单纯耿直的荒畑先生都忍不住抱怨「我翻译这本书,都快要跟着愤世嫉俗起来了」。
萧伯纳就是这样一位喜欢开玩笑挖苦人的谐谑作家、难以捉摸的天才讽刺家,同时是代表英国的一流剧作家。
他的头衔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说起萧伯纳的最新剧作呢?实在不可能只是因为堺先生的译文最近刊登在杂志而已。
我战战兢兢环顾周围,只见用餐完毕的女士们都一脸莫名端庄地啜饮着红茶,故意不看我。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不禁发出「咦?」的一声。
不,不可能吧?再怎么样,这未免……
「就是这么回事。」
真柄小姐似乎看穿了我脑中的想法,开口说道。
「这次的作战,我们要让你扮演『卖花女』。没问题吧?」
真柄小姐话刚说完,众女士便同时放下手中的杯子,朝我亲切微笑。
我——惊吓过度,差点没从椅子上跌下来。
堺先生要我来打探情况时,我就觉得肯定无法全身而退,万万没想到居然演变成这种状况。
接下来我被带到「鸿之巢餐厅」的另一间房间,不仅被扒光衣物,还被七手八脚地换上女人的和服,狼狈无比。
「双手举起来。不是那样,腋下要打开。」
「腰带系高一点。」
「傻瓜,就算是女装,也不用左衽啊。」
「走路要小碎步用滑的。」
「好了,说几句话来听听。」
「啊,不行不行。声音要再高一点。」
「头要低低的,眼珠子往上看。」
萧伯纳的《卖花女》讲述了底层阶级的卖花女如何假扮成贵妇的故事。
卖文社女士们的计画,却是让我这个男人乔扮成「因为缺钱而希望前往美国工作的年轻女子」,借此取得可疑人力仲介公司暗中进行的移民人口贩卖证据。这个计画实在太乱来了。她们将其命名为「从可怪人力仲介公司保护妇女大作战」,但因为太长了,便简称为「怪人大作战」……
「要化妆了,闭上眼睛。」
乔装的最后步骤,她们为我扑上粉,涂上口红。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看见递到眼前的手镜,不禁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窝囊的怪叫声:「嗄!」
再怎么说,这都太惊悚了。
化成这样,岂不变成另一种意义的「怪人作战」了?
「有点太浓了呢。失败失败,重新上过吧。」
小口女士笑着,用力搓揉我的脸为我卸妆。周围的女士们也指着我捧腹大笑。她们的腰带因大笑而勒得吱吱作响,听起来很难受。
说什么失败,小口道子女士在美容界可是赫赫有名的女强人,她绝对是故意的。她注意到我怨怼的眼神,轻吐舌头,像个恶作剧被抓包的孩子,连声「对不起、对不起」。这大概就是她如此受到卖文社男士们欢迎的缘故吧。
重新化妆的期间,真柄小姐来到我身边,为我说明作战概要。
自从收到那封寄给「女性负责人」的信件以来,进出卖文社的女士们便秘密讨论着这项「怪人大作战」。这时正巧有一名女子——这里暂且称她为S小姐——前来咨询,说她因为经济困难,正考虑出国工作。于是众人向她说明缘由,请她协助这项计画。
S小姐若无其事地前往横滨那家人力仲介公司,咨询移民工作事宜,对方立刻就上钩了。
「您的情况我们明白了。既然您在经济上有困难,这次我们就特例处理,先借您前往美国的费用。移民美国工作需要的繁琐手续,我们也会为您处理。」
男人满脸亲切地这么说。
「等您到了美国,赚到钱再还款就行了。不必担心,在那边工作,很快就能存到钱了。不过,这次真的是破例,请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衣着体面的负责人最后对S小姐如此悄声耳语,一切都如同卖文社收到的A小姐来信内容。
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移民手续是生平第一次经验。有人愿意帮忙处理这些陌生的手续,令人感激。而且对方还说愿意破例借钱购买船票。当事人不明就理地认为「或许本来就是这样的」,不知不觉间仲介业者已经把文件准备好,完成手续,回神一看,事情已经发展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若是中途想要反悔,对方便会说「怎么这样呢?那么,请赔偿目前为止的费用吧」,并祭出高额帐单。
S小姐从仲介公司那里拿到的合约书草约,经过《青鞜》和《新真妇人》的成员们确认,发现是普通的移民合约,并未有特别可疑之处。这么说来,卖文社收到的信中也提到,「在上船前一刻,他们要我在一份英文文件上签名,那似乎就是人口贩卖的合约。」
在登船前一刻,说「我们漏了重要文件。船快开了,请快点签名」,让对方签下同意在妓院工作的合约。只要在合约上签名的女子上了船,抵达美国之后会被带往哪里,就取决于合约内容了——
因此,上船前一刻是取得人口贩卖证据的唯一机会。
「这时就轮到你上场了。」真柄小姐语气平板地说。
小口女士严格要求我化妆时不能乱动。我只能用眼神反问:我这个连跟监刑警都没有的半吊子,到底能做什么?
「你说你跑得很快,对吧?」
我微微点头。从小到大,我赛跑从来没有输过。
「上船手续开始前一刻,我们会让你和S小姐掉包。掉包的方法我们已经想好了,你不用担心。」真柄小姐一脸严肃。「你要在上船之前,检查对方要你签名的合约书,如果上面有『prostitution』这个单字,你就抢走合约,火速逃离现场。这就是你在这次作战中的任务。」
「那个,噗喽……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prostitution』。它还有别的意思,但一般来说,就是『卖淫』。」真柄小姐面不改色。「美国是契约社会,因此他们会说,『既然是你亲自签的合约,那就没办法了』。我晚点会把拼法教你,你要好好练习,一眼就找出这个单字。」
我在脑中确认了一下执行步骤。
登船手续开始前一刻,我会和S小姐掉包。
如果在登船前有人拿出「人口贩卖契约书」要我签,就一把抢走合约,逃之夭夭。
最关键一点是,必须从对方手中抢走文件,作为证据。
那伙人习于装傻脱罪。如果没有证据,他们会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敷衍过去。因此必须拿到作为证据的合约才行。
听到说明,确实如此。这个作战无懈可击,但是——
「如果合约上没有那个噗喽……什么的单字呢?」
「到时候你再和S小姐换回来。S小姐本来就打算去美国工作,如果没有异状,直接让她上船就行了。」真柄小姐说完,眯起眼睛,以讽刺的口吻接着说:「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男扮女装搭上船,到美国赚钱?」
「我才没有……」
「放心,一定会出现奇怪的合约。」
「完成了!这样如何?」
小口女士放下手中的刷子,将手镜递到我面前。
我朝镜中一看,顿时呆住了。
镜中的我,活脱就是个女人。
我简直无法相信倒映在镜中的人就是我自己。化妆居然能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不愧是专业的美容师——从今以后,我可能再也无法相信女人的脸就是眼中看到的模样了。
多亏小口女士精湛的化妆技术,作战需要的「外表」姑且过关了。原本我对自己还没有长胡子感到自卑,但看来这次反倒是个优势。
接下来又是一场考验。
我被彻底教导女性遣词用句、口气、举止和仪态。
「声音再高一点。句尾不能用『啦』。」
「喉结会露出来,下巴要随时收好,眼睛往上看就好。」
「笑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掩住嘴巴,嘴巴不可以张大。」
「这样不行。说话音量放小,否则会露出马脚。」
说话这部分,我早就预期会被纠正,但意想不到,连服装也有这么多学问。
与我平日漫不经心穿着的男装和服比起来,女装和服的一切都极为拘束。最大问题是难以活动。和服底下还穿着襦袢和腰卷(注:译注:襦袢是穿在和服内层的内衣,腰卷则是系在腰部以下最贴身的一层布。),走起路来会不由自主变成内八。穿着这身紧紧包裹全身的和服,步伐也变小了。
确实,这样根本跑不快。要在赛跑中拿第一名是不可能的。
我叹了口气,随即心生一计,提议说:
「像最近的女学生那样,穿和服配袴裙还有皮靴如何?」
虽然我为自己的跑速为傲,还曾经考虑当车夫,但穿着女装和服,实在没自信跑得多快。但如果是和服配袴裙和长靴的搭配,应该还有办法。
女士们听了,傻眼地面面相觑,随即打了回票:
「穿和服配袴裙的女学生,怎么可能会经济穷困到想出国工作?」
被如此指出,确实有道理。
「别想些不切实际的事,赶快学会女人的举止吧。」
接下来,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逐一遭到纠正,直到她们说「没办法,今天就先这样吧」,宣布解散时,我已经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么各位,明天早上我们继续,能来的人请多多帮忙。」
小口女士说道。我抬起半残的妆容看向她,问:
「我明天也要来吗?」
「那当然啰。」小口女士回头看着我,理所当然地说。「作战成败全系于你一人身上,你当然要参加。」
「不,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而且,我该怎么跟堺先生说……」
「我来跟爸爸说。」真柄小姐插话。「就算少了你一个,卖文社也不会有什么困扰。」
这话实在伤人,但事实如此,我无可反驳。
「那,作战预计什么时候执行?」
「哎呀,我怎么这么糊涂,居然还没告诉你最重要的事?」小口女士掩着嘴巴咯咯笑。
真柄小姐替她回答了我的问题:
「作战就在后天晚上,在横滨港执行。」
咦?后天?
我一阵晕眩,当场虚软坐倒。
其四
「……你还好吗?」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问道。
站在近处的真柄小姐抬头瞪我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白清晰可见。她突然皱起眉心,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前天,我糊里糊涂地被带去「鸿之巢餐厅」,接受化身女人的特训。就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傍晚——
我和真柄小姐两个人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避免误会,我得先声明,这件事没有丝毫浪漫元素。
我们正在执行「怪人大作战」(尽管我对这个简称有许多意见)。女装的我和真柄小姐所在的地方,是横滨港附近的「移民宿」的女厕隔间。真柄小姐之所以皱眉又皱脸,理由是弥漫此处的一股「香味」。
所谓移民宿,是横滨或神户港附近专供准备移民的人暂居的旅宿。
移民者在登船前,有许多事情必须打点。取得护照、购买船票、接受身体检查、预防接种、行李检查、消毒,以及其他各种手续,这些林林总总,得花上一周到十天左右的时间处理。移民宿就是这段期间暂时的落脚处。
当我听到计画步骤时,唯一抗拒的部分就是「我和S小姐交换身份的地点」。在移民宿的女厕里交换,这实在太糟糕了,拜托想别的地点吧——我如此力争,但S小姐被人力仲介公司盯上,派了一名「照顾者」跟着她监视,免得她半路落跑。而且,交换之后时间一久,被识破的危险性也会增加,因此只能在登船手续开始前的最后一刻交换。
计画中,首先小口女士会要求与S小姐会面。趁着美丽的小口女士哈哈大笑,吸引周围注意的空档,我和真柄小姐悄悄潜入移民宿,躲进其中一间女厕,接着伺机与S小姐调换身份。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说来听听。」
被这么一问,我半个字也无法反驳。
就这样,我和真柄小姐一起躲进移民宿的女厕,等待S小姐。
在鸿之巢餐厅,我被逼着反覆背诵步骤流程,不断被纠正,最后终于获得参与计画的女性们认可:「嗯,可以了」、「应该没问题吧」。虽然很想说准备万全,只等正式行动,但我心里却有个巨大的不安。
这个计画的关键是,我和S小姐交换身份后,在登船之前浏览对方交给我的文件,抢走非法契约书作为证据,并从现场逃走。
最大的难关就是「逃走的瞬间」。
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虽然跑得快,但非常害怕冲突场面。促使我被卖文社收留的上一个职场纠纷中,我也是来不及逃跑,被拳打脚踢,最后被丢在暗巷里,差点丢了小命。
——不管我的脚程再怎么快,万一逃跑前被抓住的话,不就完蛋了吗?
对于我这个疑问,作战的主要策画人小口女士自信十足地断定说:
「别担心。对方是欺骗女性、把她们卖到美国妓院的惯犯,他们很习惯应付女人,我们就是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放心,按照计画行事,一定成功。」
我半信半疑,当时真柄也低声补了一句:
「……前提是,他们没发现你是男人的话。」
这表示她并不相信「没问题」。
真柄小姐从刚才就在微微颤抖。
她不可能不害怕。
对方佯装热心的人力仲介业者,私底下却是进行卑劣人口买卖的黑道。是人口贩子、披着羊皮的狼,就像森鸥外在《山椒大夫》(注:译注:《山椒大夫》是文豪森鸥外依据日本中世纪童话《安寿与厨子王》改写的短篇小说。国府少辅之子厨子王与姊姊安寿在父亲遭流放后,与母亲分离,并遭到人口贩子拐卖,沦落至山椒大夫家中成为奴隶。兄妹俩在山椒大夫残酷压迫下饱受折磨。后来安寿牺牲自己,让厨子王得以逃脱。最后厨子王设法解放了山椒大夫家中的奴隶。)里描写的人口贩子。
万一中途露出马脚,不知道有什么下场……
我摸着真柄小姐借给我的女用腰带。
「这是护身符。」
作战当天,真柄小姐冷冷这么说,递给我这条腰带。据说,这是那场「大颠倒事件」中,唯一一位被处决的女子留给真柄小姐的、她最珍爱的腰带。
听到由来之后,反而觉得有点不吉利,但看着真柄小姐严肃的表情,我默默收下她递过来的腰带,将其系上。
真柄小姐自己也带了护身符。
是一把画着美丽图案的儿童伞。
五年前,堺先生一出狱便为年幼的真柄小姐买了一把漂亮的儿童伞。堺先生在狱中的家书中承诺:「等我出狱了,就买你想要的伞送给你。」
据说他在送那把伞时,眨起一边眼睛对真柄小姐说:
「我可不希望真柄觉得『爸爸没有出狱比较好』。」
堺先生曾因纯属罗织的罪名投狱了两年左右。那两年,他在年幼的真柄小姐的成长人生中缺席了。这把用狱中赚取的工资,花了一圆三十钱买下的儿童伞,想必是聊表弥补。这把伞从此成了真柄小姐的护身符。
她现在也带着这把伞。
「你还好吗?」
我再次压低声音询问。
「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了,真柄小姐你最好先回去……」
然而,真柄小姐坚决摇头:
「我的任务是万一发生状况,要将S小姐平安带离这里。相反的,如果没有任何状况,你们就在这里再次交换身份,S小姐会乘上前往美国的船。在亲眼确认结果前,我不能回去。」
「不,可是……」
无论真柄小姐多成熟,她仍只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今年春天刚升上女子学校。我不能让她扛起如此危险的任务。
真柄小姐抬头看着我,沉声严厉地说:
「见义勇为,有难相助。这就是社会主义吧?」
我彷佛被掴了一掌。对真柄小姐来说,这是她尊敬的父亲堺先生所说的话。无论多么害怕,都不能抛下身陷困境的人逃走。这就是她的信念。
「嘘!」
真柄小姐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安静。似乎有人走进了女厕。
叩叩、叩……叩叩、叩。
有人依约定的节奏敲了门。
我悄悄开门,一名体型与我相似的女子站在门外,是S小姐。
我走出隔间,同时S小姐迅速闪进里面。
我最后回望一眼,看见真柄小姐沉默严肃地向我点头。
——加油。
她没出声,嘴唇微微动了动。就连这种地方都和她父亲堺先生一样。
我感觉轻松了一些。
我斟酌时机,走出女厕,负责照顾S小姐的年轻男子正在门口等待。
「肚子好些了吗?」
年轻男子的语气极为体贴恳切,让我瞬间萌生他是真心关心我的错觉。不过对他们来说,猎物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身体不适,肯定让他们备感困扰。
「你能继续办理登船手续吗?」
对方问道,我低着头,默默点了点头。不小心开口,只会引来怀疑,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我就这样被带到港口,排在长长一列等待登上驳船的队伍中。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到那边以后,请务必保重。」
年轻男子说完,便如释重负离开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夕阳西沉,天色也逐渐转暗,但还是可能让一直陪伴着S小姐的照顾者起疑。因此我假装身体有些不适,低着头,几乎不发一语。这也是女士们想到的策略之一。
第一道关卡总算顺利通过了。
接下来就是这次计画的重头戏了。
队伍缓慢前进,眼看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如果没有任何状况,我会假装肚子痛,再次折回移民宿的厕所,和S小姐交换回来。
就在此时,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地跑过来。
「不好意思!我太粗心了,有一份重要的文件忘了请您签名!」
人力仲介公司的男子说着,递给我一份纸夹里的英文文件和一枝笔。
「没有这份文件,就算船到美国,你也无法上岸。快,请在上面签名吧。」
男子催我在文件最下方栏位签名。
这个发展就如同卖文社收到的A小姐信件所描述的。
在即将登船的节骨眼突然被要求签名,根本没有时间细看内容。更何况这是用英文写成的文件。
我接过纸夹和笔,迅速扫视文件上横书的英文。
不必理解英文内容,我的目的只有寻找某个事先记住的单字。
我回想起小口女士说的「应该会出现在大约这个位置」,定睛细看文件。
「你在干什么?快点签名啊!」
男子在一旁催促我。
……prostitution……
找到了。
意指「卖淫」的英文字。
一旦在这份文件上签名,就等于同意在美国的妓院工作——
我抬起头,迎面看见男子不耐烦的脸庞。我直接抬起视线,伸手指向男子身后,大喊:
「啊!」
男子反射性朝我指的方向回头。我抓住这个机会,将契约书从纸夹里抽出来,揣进袖袋里。接着用纸夹朝诧异地回头的男子脸上狠狠一拍。
「好痛!」
男子大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脸。
接下来到拔腿开跑,是胜负关键。
我一把撩起女用和服下摆。我在和服底下穿了车夫穿的那种紧身裤。
如果只是听从女士们的指示,言听计从,那未免太没用了。为了这次的「怪人大作战」,我也自行思索了一套应对策略,这条紧身裤就是第一个巧思。如果底下是女人的长襦袢和腰卷,不管怎么样都跑不快。
用手捂脸的男子半睁着眼,见到我撩起和服下摆夹在腰带的模样,瞬间愣住,直眨着眼,但随即变成了红鬼般狰狞的面孔,大吼着扑上来:
「这个贱人,居然搞我!」
我连忙转身要跑,手却在身后被抓住了。男子力气极大,我挣脱不开。
糟了。这下完了。我就说嘛……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男子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正确地说,是抓住我梳成发髻的假发。
男子猛地一扯,假发便从我头上滑脱。
「什么鬼东西!」
男子惊愕地喃喃自语,掐住我手臂的力道也松开了几分。
就是现在!
我一把甩开男子的手,全力狂奔。
接下来是我的第二个巧思。
港口的石板地很滑,所以我穿了最近刚上市的橡胶底草鞋。与普通草鞋相比,橡胶底草鞋非常防滑。此外,我还在鞋跟处系上绳子套住脚跟。这是以前认识的车夫大叔教给我的诀窍,这样就不必担心鞋子在半路脱落。
几名人力仲介业者的年轻人察觉不对,纷纷从港口各处冒出来。
我在他们挡住去路之前,全速奔跑,穿过他们之间。
「停下来!」
「给我站住!」
背后传来男人喊叫。似乎有几个人追了过来,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远离了。
我继续以最快速度,奔向说好的会合地点。
很快地,我在前方看见一脸忧心等待的女士们。她们一见到狂奔的我现身,全都指着我,一边大笑,一边大声向我招手。
我身上的和服下摆撩起来夹在腰带,假发掉了,底下穿着紧身裤,踩着橡胶底草鞋,以这副模样受到女士们热烈欢呼。
我这辈子从来不曾跑这么快,也从未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我想,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其五
第二天。
我时隔三日来到卖文社,堺先生满面春风。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彷佛随时都会哼起歌。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一边整理卖文社收到的信件,分发给各负责人,一边偷偷向桥浦先生打听。我和桥浦先生以前同为「二楼组」伙伴,他是卖文社里我比较好开口的对象之一。
桥浦先生双手交抱在后脑,靠在椅背上,告诉我:「因为昨天收到一件颇有意思的委托吧。」桥浦先生说,昨天收到的邮件里,有一封委托信内容是:
——请卖文社为我的孩子命名。
信中还附上一张一圆汇票,以及回邮快递信封。
委托为新生儿命名——这是卖文社成立以来头一次遇到的喜事。最近堺先生的工作全是些无聊的书籍宣传文章,或是帮忙代笔令人反胃的自传,正郁闷不乐,因此这个「为孩子命名」的喜庆委托让他非常开心,桥浦先生说「后来他就一直那副模样,心情好得很」。
「委托信里有一句『虽是男孩,但名字不必男性化』,这让堺先生尤其欣赏。」
桥浦先生灵巧地耸了耸肩说。
堺先生绞尽脑汁想了约一小时,最后想出三个名字:「野火」、「真玉」、「荒砥」。
「他好像立刻寄出回信,并附上信笺说『其中我认为「野火」最特别、最合适』……不晓得委托人是否满意。」
桥浦先生歪头说完,吃力地直起身子,在桌上摊开字典,着手英文翻译工作。
我远远地望着心情大好的堺先生,内心松了一口气。
虽然堺先生命令我去打探女士们在策画什么可怕的阴谋,但如果要我从头说明昨天傍晚的事,牵涉到女装什么的,感觉麻烦极了,不用详细说明是最好的。更重要的是——
我将目光投向卖文社收到的各家报纸刊登的事件报导。
昨天傍晚,我在一片欢呼迎接之下,气喘吁吁地从袖袋里掏出英文文件,交给了小口女士。旁边一名擅长英文的女士立刻进行翻译,证实那份文件确实是要求签字者为了偿还根本不存在的「预借款」,承诺「在美国卖淫」的契约。更过分的是,上面还规定五成的收入归人力仲介公司所有。
证据确凿,女士们立刻同时向横滨及东京的警察,以及各大报社提出检举。
这件案子是与时间赛跑。必须在那伙人察觉异状、收掉店铺并逃之夭夭前,将他们绳之以法。据说小口女士她们滴水不漏,事先便已安排好一切事宜。
结果作战大获成功。
那些打着人力仲介的幌子,拐卖想要移民的女子,从事非法人口贩卖的恶徒们,最终遭到一网打尽。虽然往后还是会出现从事类似勾当的坏人,但这次这件事算告一段落了。
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到参与此次行动的女性名字,只说是警方秘密独立侦查的结果。由于《青鞜》与《新真妇人》的参与者当中,有些人来自名门望族,因此不让她们的名字曝光,也是这次行动的重要条件之一。
「『野火』。这名字很棒啊。我觉得啦。」
回头一看,真柄小姐正站在那里说。
「你脖子还好吗?」
真柄小姐问我,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小口女士昨天不是说了吗?『明天脖子可能会痛喔。』」
我这才想起,小声地「啊」一声。
我之前担心就算跑得再快,万一还没逃跑就被抓住,岂不是完蛋?小口女士斩钉截铁说:
——那些习惯性对女人动粗的人,绝对会伸手抓女人的头发。
「女人被抓住头发,就无法轻易挣脱。被抓住头发粗暴甩动,就会浑身虚软,精神上会先屈服。那伙人非常清楚这一点。」
小口女士露出不甘心的神情说,但随即自信十足地指示:
「这次我们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那伙人一定会来抓你的头发——结果其实是假发。你要趁假发脱落的空档逃走,明白了吗?」
事实上,事情也如此发展。不过,我被抓住头的时候,或许扭到了脖子。「如果明天脖子痛,要去看医生喔。」真柄小姐甚至为我担心这些。
「我没事,不会痛。」
我向真柄小姐点了点头。
「那就好。」
真柄小姐冷漠地说完,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走开。
「请等一下。」
我叫住正要离开的真柄小姐。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
就是在说明作战的时候,真柄小姐举例的萧伯纳《卖花女》。
《卖花女》中,卖花女成功地假扮成一名贵妇。之后,她和策画这次行动的语言学家及他朋友一起回家——
当时我只听到了这里。因为真柄小姐说:
「接下来的情节与这次作战无关。」
但我对卖花女后来的遭遇实在太好奇了。他们的「作战」成功了,但那名被调教成贵妇的卖花女后来怎么了呢?完成任务的她,只能变回原本的卖花女吗?
我提出问题的期间,真柄小姐皱着眉头,表情讶异。
我问完问题,等待回答。
真柄小姐依然是平常那副冷淡表情,用有些三白眼的眼睛定定抬头看着我,忽然破颜一笑,说:
「傻瓜,作战成功后,他们成了朋友呀。」
说完,她抿唇一笑。
我第一次看到真柄小姐如此美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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