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章节
明亮小说与沉重历史,在此化为缺一不可的存在——柳广司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
出前一庭
只要你曾读过柳广司在台湾发行的小说,应该便会发现,他总能精准掌握作品氛围,让故事特有的时代气息与娱乐性合而为一,无论是巧妙翻转的情节,或是在动荡、肃杀的时代背景里,生动描绘复杂众生相的人物设计,均将读者带到他笔下的世界里,同时展现对于日本历史的高度自省,因而使阅读乐趣与深度,就这么在他的小说里,激荡出种种无比迷人的火花。
在柳广司最知名的代表作「D机关」系列中,故事大多以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海外战场作为背景,借由帅气与峯回路转的谍报故事,隐隐带出一股无力回天的悲壮气息,让人看到无论D机关成员有多么身手不凡、事事料敌机先,却也还是阻挡不了源自掌权者的疯狂与野心,导致纵使明知战败已无从避免,却也依旧仅能奋力完成任务,在历史巨轮前,一次又一次地高举起他们那锋利无比的螳臂。
而在《无敌之人》里,柳广司则将视线转移至日本本土,以实施《治安维持法》的昭和前期作为背景,描写当时日本政府大量抓捕思想犯的故事,精准呈现出一股风声鹤唳的肃杀氛围,带领读者自「平庸之恶」的角度,述说那个时期发生过的事件及相关冤案,让人性中的善恶因此更幽微难解,描绘出种种正义与邪恶的一体两面,乃至于隐藏在其中的满腔热血,抑或教人反感的自私心态。
至于此刻你手上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则是柳广司继续沿着日本近代史脉络,再度带来另一个切入角度的精采作品,甚至更在他的这条创作路线上,发挥了一定程度的承先启后作用。
在寒冬与黑暗夹击间,那一度热血的短暂曙光
基本上,原文版推出于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可以算是柳广司于二〇二〇年一月推出的小说《太平洋食堂》的非直接续作。
柳广司曾表示,其实打从他出道以来,便一直想以日俄战争之后的时期作为小说背景,只是由于始终找不到可以作为核心的切入点,因而才迟迟没有动笔。后来到了二〇一八年,他在报上看到新宫市议会决定要授与大石诚之助「名誉市民」的相关新闻,才让他总算找到了这个想法的突破口。
大石诚之助出生于一八六七年,也就是第十五代将军德川庆喜将政权交还给明治天皇的「大政奉还」那一年,正好是个象征日本自封建时代迈向近代化的起点之年。
曾至美国、新加坡与印度等国家留学的大石诚之助,在孟买大学就读期间,由于认识了印度的种姓制度,因此开始对社会主义产生浓厚兴趣,后来在回到故乡新宫市后,便于自己的诊所对面,开设了一间名为「太平洋食堂」的餐厅,向大众推广西式料理,同时更以那里作为教育及文化交流场所,希望引入平等与民主精神的相关观念,使许多社会主义者纷纷以那里作为聚会场所。
而《太平洋食堂》这本小说,便以大石诚之助开设食堂作为起点,用一九一〇年,他由于涉入社会主义者被诬陷意图暗杀天皇,后来与幸德秋水等人一同被判处死刑的「幸德事件」作为结尾,就这么以前半段明亮轻快的氛围,与后半段的悲剧性结局作为强烈对比,带出浓烈的控诉及省思之情,成功展现出残酷不已的历史过往。
至于《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的故事,则发生于《太平洋食堂》结束的数年后,并以《太平洋食堂》也有登场的历史人物堺利彦作为核心,将主要的故事背景设定为由他创立的「卖文社」,描绘在「幸德事件」后,被政府塑造为洪水猛兽的社会主义者,如何在卖文社的协助下,得以用「钢笔换取面包」,透过各种撰文需求来维持生计,在这段寒冬时代中蛰伏等候的过程。当然,除了堺利彦外,《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登场的大多数角色也同样真有其人,并借由一名并未提及姓名的「少年」观点作为叙事切角,让对这段历史未必熟悉的读者们,得以与这名少年一样,自全新的角度来认识这些人物。
这样的作法,也让故事时间点位于《太平洋食堂》与《无敌之人》之间的《面包与钢笔事件簿》,虽然处于同一条历史轴线上,却也由于故事所属的时代位置,因而展现出不同风貌,除了延续柳广司描绘精湛的历史氛围外,对于台湾读者来说,可能还会联想到宫部美幸时代小说里的种种人情义理,整体不仅热闹与欢愉许多,就连最后也散发出一种热血的希望感,彷佛等候已久的曙光,总算要穿破厚重的阴霾一般。
有趣的是,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中的卖文社,甚至还令人联想到《水浒传》里的梁山泊,让拥有不同长才,不受当时政府待见的社会主义者齐聚一堂,以手上的钢笔与灵活脑袋,成为他们行侠仗义的武器,就这么暗中帮助同道中人与社会弱势,同时怀抱有朝一日能经世济民,真正改变日本社会的崇高理想。
小说描绘了过往,但也关注着我们所属的现今
只是,虽然从书中的角度看起来,《面包与钢笔事件簿》与《太平洋食堂》相比,确实在结局时留下更为正面的希望感,但要是我们以柳广司透过不同作品串连起来的历史轴线来看,却也还是会不免发现,就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结局的十余年后,《无敌之人》的时代也于焉到来。
是的,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描绘的故事之后,卖文社其实没能走到二〇年代便宣告解散,就连相关成员,竟也如同《水浒传》的群雄一般,纷纷走向不同命运。有人在晚年时,受到治疗脑溢血的副作用所苦,无法抑制地出现暴力倾向,而有人则是在关东大地震所带来的一团混乱之际,惨遭宪兵杀害弃尸,引发轩然大波。
就连其中较为幸运,成功活到二战之后,并看见日本民主光景的人们,却也同样难逃战前与战时的治安维持法迫害,因而使他们依旧成为了时代的牺牲者,就这么被迫迎来理想的又一次幻灭。
从这个角度而言,《面包与钢笔事件簿》的明亮结局,与形成强烈对比的实际历史,或许正代表了柳广司借由本书想传达的事物,告诉读者纵使在如今的民主时代,我们依旧有可能因为恶质政客的一己之私,或是来自有心人士的阴谋操弄,随时导致黑暗卷土重来。
就连他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描绘的种种现象,包括侵害劳权、言论及思想审查、贩卖人口、性别犯罪等问题,也确实直至今日,都还是在民主社会与某些国家里持续发生,最后则使《面包与钢笔事件簿》带来一种借古讽今般的效果,为读者提供进一步省思过往,并持续审视当下的思考契机,正如他曾在某场访问中所言——
「作家对历史或社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许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与至今仍有人被杀害、有人捱饿的现实直接连结。小说这种媒介,本来就应该更自由地去追求这样的可能性。」(注:译注:出自《周刊ポスト》专访〈作家·柳広司氏 「司马さんと违う『明治』を书きたかった」〉)
柳广司不只这么说,同时更将这样的创作观点,落实在《面包与钢笔事件簿》中。而这,或许也正呼应了卖文社以钢笔与面包作为标志,那如此动人的精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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