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吸管大叔与迷路小猫-章节
秋风抚过脸颊。御成町的林荫道已枫红遍野,每当风吹过,树叶就会翩然飘落。
柏油路上堆满红色和黄色的落叶,每走一步都能踩出清脆的声响。随着早晚愈来愈冷,即使是白天,只要没有太阳,也会感到几分寒意。
愈来愈多人为了喝上一杯热饮,走进车站前的咖啡馆,商店街的店铺前,烤地瓜和关东煮的热气冉冉升起。
随着猫咪们回到鲣堂,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收到一些与猫有关的委托。今天的委托人是住在材木座的鲇川小姐。委托内容是寻找走失的猫──露娜。猫咪走失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即使是家猫,只要能自由进出,猫咪也会不时搞消失。可能是躲在檐廊底下睡大觉、也可能是找到喜欢的人家,在别人家里备受宠爱。
我走在商店街上,将A3大小的寻猫启事,贴在已事先征得管理单位同意的布告栏或电线杆上,一面寻找露娜的身影。寻猫启事上印有露娜的照片和「寻找露娜」的字样。露娜最大的特征,是异色瞳、前脚像穿着白袜。我用胶带贴住寻猫启事的四个角,再用手指压紧。或许有人看到能提供线索。
这时,一阵朝气蓬勃的声音迎风而来。
「接得好!」
「很棒喔,拓弥!」
我穿过商店街,在住宅区走一小段路,坡道上方有一座宽敞的公园,正在举行少年棒球的练习赛。孩子们一边追球,一边大声吆喝。其中,拓弥离开一垒,全速冲向二垒。他看起来判若两人,感觉比以前更坚强了。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围栏的外侧有个男人定睛凝视着球场。他把帽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动也不动。在旁人眼中,他或许只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但他明显很在意比赛的状况。
他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百圆商店袋子,里面装满吸管。
这个人是谁?
我带着疑问靠近,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啊!他是那天跑来通知我拓弥掉进河里的人。我从透明夹里拿出B5大小的传单,走上前询问:
「不好意思。请问你见过这只猫吗?」
男人吓了一跳,视线落在传单上。帽檐在他脸上筛落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没看过。如果我看到了,会通知你。」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那就拜托你了。」
我把传单交给男人,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传单看。
「那个,前阵子谢谢你。」
「……?」
「我是鲣堂的人。你还记得河边的事吗?幸好你通知我们,男孩和猫才能平安无事。」
男人稍微眯细眼睛,尴尬地回答:
「喔……那个啊。我什么也没做。」
「别这么说,多亏有你帮忙。」
男人不再说话,重新望向球场。下一名打者已经站上打击区。
下一秒,击中球的声音响彻云霄。
「打中了!」「全垒打!」「快跑!」
孩子们欢声雷动。球划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越过围栏,飞向远方。
这时,男人的手动了。
啪!
男人往前倾,用力拍了一下手。可下一秒,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把手收回,垂在身侧,动作显得有些生硬。我偷偷瞥了一眼男人的侧脸,感觉他其实想继续鼓掌。
「你喜欢棒球吗?」
男人沉默片刻,讷讷地回答:
「只是看看而已。」
「你在为他们加油吧?」
「算是吧。」
但之后他再也没有拍手。
这时,球场的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凛!」
我回头看,穿着制服的拓弥和几个孩子正朝着我挥手走近,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手里戴着棒球手套。
那一瞬间,男人迅速抽身,压低帽缘,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围栏。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那个人是谁?」
拓弥走到我旁边,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问道。
「你们刚才在聊天吧?」
「就是上次你救小猫时,跑来通知我的人。」
「喔……」
「可是那个人……」
个子最高的孩子博斗,压低声音说:
「大家都叫那个人未遂先生吧。」
「嗯。」
拓弥低着头回答。
「未遂先生?」
我好奇地反问。拓弥用指尖弹了弹棒球帽的帽缘,状似难以启齿,并瞥开视线。博斗不管他,自顾自接着说:
「他曾绑架小孩被抓到,但没有坐牢,所以大家都叫他未遂先生。」
「因为绑票未遂,所以叫未遂先生吗?」
「没错。听说他的本名是三角先生。但自从那件事以后,就没有人这样叫他了。他是个很诡异的人,对吧?」
博斗寻求其他小孩的同意,但拓弥并未回答。其他人附和着:「对呀。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在街上经常看到他。」
一直躲在博斗和拓弥身后的男孩小声说:
「妈妈也叫我别靠近他。」
「这样啊。」
或许是看我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男孩们不再多说。
可是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他愿意帮我留意露娜的去向、拓弥掉进河里时,他也第一时间赶来通知我们。我还记得他当时急切的表情。
刚才,他明明那么开心地看着孩子打棒球。可是跟我说话时、发现男孩靠过来时,却一溜烟地逃走了。
为什么?
我抬头看着迎风飘扬的寻猫启事,抱着这个小小的疑问,久久站在原地。
我一边把寻猫启事贴在商店街的布告栏及电线杆上,一边在街上四处寻找。露娜到底跑哪里去了?猫咪的心情变幻莫测,有时怎么都找不到,却又在不经意间自己跑回家。贴完寻猫启事后,正在打扫店门口的咖啡厅老板一看到我便说:
「你在找露娜吗?我刚才在佐助川附近看到它。我当时正在散步,还在想那不是露娜吗。」
佐助川附近……我向老板道谢后,立刻前往佐助川。风呼啸而过,吹得树木沙沙作响。我沿着河岸一路寻找,都没有看到露娜的身影。喊它的名字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找到。
可能躲在哪里,再找一下吧。御成商店街有很多房仲店,听说猫咪经常会钻进空屋或建筑物的空隙,说不定有人看到它。我走进商店街边缘的一家房仲店,向店里的业务员打听:
「不好意思,我在找这只黑猫。请问你最近有看到它吗?」
「我去检查空房子时,偶尔会看到猫,但不确定是不是这只。」
「请问在哪一带?」
「虎耳草那边的空房子。」
我走到他说的地方,往庭院里张望。堆满枯叶的院子里,的确有猫咪经过的痕迹。但不见露娜的身影。我在周围找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毫无所获。
隔天,我参加町内会的清扫活动,负责打扫商店街外围的旧仓库。仓库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墙上满是涂鸦,入口附近堆满风吹来的落叶以及垃圾。我用竹扫帚把落叶集中一堆时,发现地上有些散落的东西。有的折成一小截、有的折成两半,好像在哪里看过。我捡起来看,有些还残留类似齿痕的形状,触感很粗糙。像是纸制品,但又有点不一样。
这是……吸管?
脑海中浮现某个人的脸。那位大叔。在棒球场上看到的三角大叔。他手中提着百圆商店的袋子,里面装满吸管。
露娜该不会在那位大叔家里吧。虽然这个推理有点牵强,但也绝非毫无可能。走失的猫可能被大叔捡回去养了。可是前几天给他看寻猫的传单时,他却说不知道。或许是已经对露娜产生感情,舍不得把它还给饲主。
我重新把枯叶扫成一堆,再次望向脚边的碎片,应该是吸管的残骸没错。很难想像还有谁会丢弃这么多吸管,果然与露娜有关吧。
收拾好打扫工具后,我直接前往椿庄找萌奈美。她在二楼的阳台晾衣服,一看见我,便对我招手。
「辛苦了。扫完啦?」
「嗯。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认识大家口中的未遂先生吗?」
我问萌奈美。萌奈美露出防备的表情说:「那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
「凛,要不要进来说?」
萌奈美一边晾晒大量的毛巾,一边回答。我从椿庄的玄关走进屋里,爬上二楼。
「三角先生啊……他的风评不太好。」
「怎么说?」
我反问。萌奈美露出有些难以启齿的表情,沉默片刻才开口:
「他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了,该怎么说呢,是个有点奇怪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从事什么工作,也没听说过他的家人。他很神秘,可是却从不缺席镇上的活动。」
「只因为这样就被当成怪人也太惨了。」
「谁叫他总是直盯着小孩看,很多人都觉得这样很诡异。」
「是吗……」我倒不觉得那个人有这么坏。
「站在家长的立场,多少会担心吧。」
萌奈美稍微降低音量说。
「是这样吗……」
我想起男人的模样。他看到孩子击出全垒打,忍不住拍手,却又立刻收回双手。仿佛在对自己踩煞车。
萌奈美接着说:
「还有,听说他多年前因涉嫌绑架被捕。」
「啊,那件事我也听说过。那是真的吗?」
「嗯。不只一个人看到三角先生被警车带走。」
「但不是未遂吗?」
「不是未遂就代表没事。就算未遂,他把小孩带走好几个小时,仍是事实。更何况,那个人的手段很卑劣。听说是骗小孩说要带他去看小猫,把孩子带回家里。」
我震惊极了。如果他是罪犯,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所以镇上的人都对他没有好脸色。」
「这样啊……」
看来是我的直觉有误。
「那个,你知道三角先生住在哪里吗?」
「咦?知道是知道,但你最好不要跟他扯上关系。」
我沉默不语。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愈来愈强烈。
吸管的残骸、看到全垒打后的鼓掌、猫、绑票未遂……我总觉得这些零散的线索可以连起来。
我向萌奈美道谢,前往大叔家。
大叔家在商店街的外围。我沿着没有铺柏油的小径前进,路灯的数量愈来愈少,心里突然感到有些不安。每次有风吹过,路边的杂草便沙沙作响,枯叶随风翻飞。没多久,一栋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房子,孤零零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木造的独栋房屋。瓦片屋顶已经泛黑了、外墙剥落、窗外还有古老的挡雨窗,其中一部分损坏后就那么放着不管。玄关前的庭院荒废凌乱,杂草长到膝盖的高度。门旁竖着一个已经生锈的信箱。乍看之下像是一间没有人住的废墟,但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证明这里确实有人居住。
我按下门铃,没有任何反应。
「打扰了。」
我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反应。于是又敲了敲门,接连喊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玄关深处传来脚步声。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大叔探出头来,帽缘依旧低低地遮住眼睛。
「什么事?吵死人了。」
「抱歉,我按了门铃……」
「那个不会响了。」
「咦?」
「因为死小鬼常常来按了就跑,我受不了。」
大叔一脸落寞地皱起眉。从他的言下之意来推测,大概是孩子们三番两次的恶作剧令他无法忍受,干脆让门铃不再响。
「我在找猫。请问有没有在这里?」
大叔沉默地凝视我半晌,微微眯起双眼。
「没看到。」
「可是,说不定迷路的猫不小心跑进来。」
「都说没看到了。」
「那、那个,大叔有养猫吗?」
萌奈美告诉我,他会用「来我家看猫」当成借口、把小孩带回家,这个传言令我耿耿于怀。
「没有。」
「唉,可是……」
「请回吧。」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无计可施地杵在原地。他真的不知情吗?
但也觉得不能再纠缠下去。我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开。这时,我的目光停留在玄关旁的窗户。
玻璃裂开了,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我走近一看,发现其他部分也有细微的裂痕。整片玻璃已泛白混浊,局部还带着些微波纹,有着老式玻璃特有的纤薄与脆弱。其中一角有个拳头大的破损,隐约透出室内的阴暗。看样子是最近才打破的。大叔似乎不以为意,但这是什么时候破的?冬天就快来了,不赶快修理的话,可能会抵挡不了寒意入侵,我不禁有点担心。
第二天,鲣堂的门帘微微晃动。
「喂。」
随着低沉的嗓音,只见三角先生站在店门口,怀里抱着黑猫露娜。
「露娜!」
我忍不住惊呼。三角先生默不作声地走进店里,在柜台前将露娜交给我。
「这只猫交给你就行了吧。」
「谢谢你。但你大可直接还给失主。」
他有短短一瞬间眯起眼睛,随即又恢复面无表情,啧了一声。
「不,我不能去。拜托你了。」
说完,他在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
传单上明明印有鲇川小姐的电话,大叔应该也有看见,为什么还要把猫送来给我。
就算问大叔原因,想必他也不会回答。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我温柔地抚摸露娜,一边思索。露娜发出呼噜声,悠哉地摇尾巴。看来没有受伤,或许还觉得自己只是出去冒险一下。
「好香。」
大叔望向锅子的方向。陶锅里的汤正缓缓沸腾。那是把烤地瓜仔细地过筛,再用柴鱼高汤稀释,煮成柔滑细致又浓稠的汤。用盐与少许的白味噌带出甜味,最后再加入焦香的味噌,增加淡淡的香气。我用汤勺轻轻搅拌,烤地瓜的甜香与柴鱼层层堆叠的风味,伴随着热气扩散开来。
「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拿出纸杯,倒了一杯给他。热腾腾的蒸气袅袅升起,焦香味噌与烤地瓜的香味扑鼻而来。
大叔惊讶地看着我,默默接过纸杯。喝了一口、再一口。浓稠的汤滑过喉咙,大叔的动作也稍微放慢了。
「好甜啊。」大叔喃喃自语。
「那是烤地瓜的甜味。用高汤稀释过了,所以不会太腻。」
大叔没有回答,只是再喝了一口。或许是焦香味噌淡淡的香气令他着迷,大叔静静地一口接一口。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看起来似乎稍微柔和了些。
「好喝。」
大叔喝完最后一滴汤,放下杯子,忽然开口:
「最近我做的吸管装置艺术不见了,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看来犯人应该是这家伙。」
大叔说道,把露娜抱到腿上。从露娜安心地待在他腿上来看,露娜一点也不怕大叔。
「吸管装置艺术?」
「这个。」
大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我探头去看,是一些用五颜六色的吸管弯折制作而成的立体作品。
「好厉害。你的手好巧啊。」
或许是我的赞美让他有些高兴,大叔微微一笑。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大叔的表情蒙上一丝阴影,欲言又止。
「我家的窗户破了。」
「啊,我昨天登门拜访的时候也注意到了。」
「我猜可能是打棒球的小学生弄破的。」
「不会吧,应该不是他们……」
「我没有要责怪他们的意思,只是希望他们能向我道歉。」
大叔苦笑,伸手拨了拨帽缘。
「你怎么会认为是他们打破的?」
「漫画里不是经常出现,棒球不晓得飞到哪里去的画面吗?」
「光是这样就怀疑他们有点……他们练习的球场离大叔家很远,如果有找到球就另当别论。」
「那倒是没有。」
「既然如此,我认为不应该怀疑他们。」
「这我也知道。但如果不是他们,会是谁?」
大叔慢条斯理地摘下帽子,视线低垂。
「……」
「如果是有人对我怀恨在心,故意打破我家的窗户,那也太可怕了。」
店里陷入一片沉默。大叔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你觉得有人对你怀恨在心吗?」
我问他。大叔只是苦笑。
「这个嘛,毕竟镇上的人都很讨厌我。」
这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在店里回荡。我凝视着大叔的侧脸好一阵子。只见他用指尖拨弄着那顶破旧的帽子,那模样看起来有些寂寥。锅子咕嘟咕嘟地沸腾,散发出高汤淡淡的香气。
「要不要再来一杯?」
我又拿出一个纸杯,舀了一杯汤。大叔迟疑了一下,接过那杯汤,默默地放到嘴边。高汤的热气与炉火无声摇曳。
「我啊……」
大叔看着自己的掌心,自嘲地笑了。
「看到小鬼们努力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为他们拍手。他们看起来好快乐,所以想为他们加油。」
说完,大叔望着纸杯,静静喝了一口汤。
「好好喝啊。」
「谢谢。」
我只能点头致意。
炉火微微摇曳,仿佛映照着大叔心中的寂寥。他轻轻放下空杯,把帽缘重新压低,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只留下这句话,他便离开鲣堂。门帘轻轻晃动,室内恢复寂静。我凝视着火光,怔忡地思考。
「绑票未遂的人」,这是镇上对大叔的形容。
但实际与他相处,看他对猫咪的态度、看着男孩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很温柔。还有聊到棒球时,他的语气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这个人真的会拐走小孩吗?我无法判断。但光凭谣言就将他定罪,心里总觉得难以接受。
露娜为什么要把大叔的吸管搬到仓库?
我问坐在檐廊休息的奶奶:
「奶奶,猫咪有收集东西的习惯吗?」
奶奶微微眯起眼,看着我。
「问这个做什么?」
「有可能是露娜把大叔的吸管移到仓库。而且数量很多。我就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含意。」
「嗯……猫咪啊,会把心爱的东西集中到一个地方。」
「咦?」
「你不是也看过吗?有些猫会把喜欢的东西搬到固定的位置。那是因为它们想把心爱的东西放在安全的地方。」
「露娜也是吗?」
奶奶点点头。
「或许吸管就是露娜眼中的『宝物』。它刻意搬进屋子里,大概是因为很重视那些吸管吧。」
我恍然大悟,看着露娜。
「心爱的东西啊……」
露娜从大叔家破掉的窗户溜进去,把吸管装置艺术移到仓库。那真的只是玩耍吗?对露娜而言是否有什么意义呢?
我盯着蓝色的火焰陷入沉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我抱着露娜,从御成町走向材木座。不同于镰仓站附近热闹的气氛,材木座是闲静的住宅区。这里以前是繁荣的港都,也保留了许多寺庙及历史悠久的建筑。愈往里走,路上的行人愈少,街道两旁是静谧的民宅。很多家庭都有着小而美的庭院,玄关前装饰着观叶植物或贝壳。
穿过住宅区,材木座海岸映入眼帘。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风景,海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海岸线林立着漂亮的房屋,几乎家家户户的玄关前都立着冲浪板。这一带比起观光景点的热闹喧嚣,更多的是平静安稳的气氛。
鲇川家就在其中一隅。白色外墙的建筑物十分简约,偌大的窗户则是其特征。我按下门铃,过了几秒,玄关门开了。
「哪位?」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貌似才国中的少女。她的长发及肩,单薄的家居服外套了件开襟毛衣。
「打扰了,我送露娜回来。」
「露娜!」
少女睁大双眼,直盯着我怀中的露娜,随即神情发亮。
「太好了!」
少女冲上前,轻抚露娜的头。露娜哼了一声,撒娇似地钻进少女怀里。
「你妈妈在吗?」
我问少女。少女有些狐疑地摇头。
「妈妈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
「这样啊。那你可以帮我转告她,说我把露娜平安送回来了吗?」
「好啊,谢谢你!」
就在少女开心地点头时……
「喀嚓」门口传来锁脚踏车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一名提着购物袋的女性站在那里。
「我回来了。咦?」
看到我和抱着露娜的少女,女性惊讶地眨眨眼。
「你找到露娜了?」
「是的。有人在商店街的外围找到它。」
我简单说明事情经过。女性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女性看着抱着露娜的少女,放心地笑了。
「那我就告辞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
我从以前就很容易把喜悦写在脸上。才刚迈开脚步,后面就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我回过头,刚才的少女还站在身后。
「请问,是你找到露娜的吗?」
「不是,它好像跑进三角先生家里了。是他找到露娜,送来鲣堂给我。」
听到这句话,少女的脸顿时蒙上阴影。
「真的假的,怎么会……」
她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三角先生家的窗户破掉了,露娜好像是从那里跑进去的。」
我补充说明,少女的表情微微一变。
「这样啊。」
少女倒抽了一口气,抱着露娜僵在原地。貌似想说什么……
我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反应。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想隐瞒。
「那个,叔叔……不,没事了。谢谢你们帮我找到露娜。」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但我没有多问,只是朝她挥挥手,说了句「那我走了」,随后便离开鲇川家。
回家的路上,冷风拂过脸颊。
秋意渐浓,镰仓的空气已充分带有凛冬的预感。虽然平安送回露娜令我放下一桩心事,但少女的反应却萦绕在我的脑海。
她知道些什么吧?
但如果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我拼命想把那些零散的线索拼凑起来,但终究没有成功。
我一边思索,一边走回鲣堂。
「你回来啦。」
回到店里,奶奶坐在她喜欢的椅子上。
「我把露娜送回去了。」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奶奶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咦?」
「都写在脸上了。」
我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露娜的饲主是个小女孩,她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喔?」
奶奶悠悠地眯起眼。
「看起来好像有什么隐情。不仅如此,大叔也……」
「你之所以在意,是因为想帮助他们吧?」
我没有回答,凝视着地炉的火光。
几天后,找到露娜的消息已经传遍整条商店街。
爱聊八卦的老主顾也聚集在鲣堂,跟平常一样,边喝汤边聊得起劲。
「凛,」
大婶们接过汤,满脸好奇地问我:
「露娜是在未遂先生家找到的吧?」
「怎么会跑到那个人家里?」
我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停下盛汤的动作。
「不是啦,是露娜自己跑进去的,大叔什么也没做。」
大婶们面面相觑,似乎更好奇了。
「但那不是很奇怪吗?」
「猫会去那种人的家吗?」
「说不定是被囚禁了。」
「才没有那种事。大叔一看到露娜,就马上送来给我了。」
「可是,那个人从以前就是个『怪人』吧?」
「这么说来,上次不是有个小学生在河边救猫吗?」
「当时他也很可疑喔。」
我连忙开口:
「话不能这么说吧……」
可是,大婶们反而开始加油添醋,愈说愈夸张。
「听说那个人是故意把猫丢进河里,让小学生去救。」
「唉,怎么这样!」
「而且小学生跳进河里时,那个人不但没有救人,还立刻离开现场。」
「唉?也太没人性了吧。」
「万一小学生溺水,他要怎么负责。」
「那个人果然很危险。邻居也都说不要跟他打交道比较好。」
我咬紧牙根。
(话题什么时候从露娜的事,变成完全无关的谣言了……)
我试图反驳,可惜完全无法阻止她们造谣的气势。
不仅如此,大婶们还自顾自地做出「哎呀,真可怕」的结论,径自开启下一个话题。
打烊后,我坐在地炉前喝茶,喃喃低语:
「奶奶,谣言好可怕。原本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愈传愈离谱,不知不觉变得跟事实一样。」
「人的闲话就是这么回事。」
奶奶安静地闭上双眼。
「真的很可怕。大叔明明是来通知我们拓弥掉到河里,不知不觉却变成逃离现场、见死不救的人。还有人说他是故意把猫扔进河里的……明明就没有这回事。」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才让憎恨大叔的人打破他家的窗户。
「当谣言口耳相传,就会有人信以为真。」
奶奶默默地凝视着火盆里的柴火说。
「可是凛,每个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机会。」
「真相?」
「没错。也就是『相信』某个人。」
我握紧茶杯,细细反思奶奶说的话。
「能不能相信某人……这种事只有人类能做到。」
「该怎么做才好?」
「只能鼓起勇气战斗。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慢慢增加愿意相信你的人。」
「增加相信我的人。」
「没错。谁说话大声,大家往往就会相信那个人。所以凛,一旦对方不把你放在眼里,就难挽回了。」
这句话静静地沉入我的心底。
独自生活的那段期间,没有人呼唤过我的名字,我就像空气似地过日子。虽然孤独,但也没有人说我坏话或疏远我。相比之下,三角先生应该比我更加痛苦。
受到误解、排挤、嘲笑……尽管如此,仍要在这个城市生活。
「好,我来想想办法。」
我慢慢喝着热汤,柴鱼高汤的香气扑鼻。那股暖意不可思议地沁人心脾。
几天后,我在商店街看到三角先生。他把帽缘压得极低,低着头走路。
「大叔!」我向他打招呼。只见他的肩膀猛地一震,却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没听见似地走过。
「三角大叔!」
我又喊了一声。他依旧没回头,背对着我。
(是假装没听见吗?)
以前大叔就算反应不大,至少也会回个两句。
谣言让他更加孤立了。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是,该怎么做?
那天傍晚,有人用力推开鲣堂的门。
「凛!」
拓弥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
「大叔的传闻全都是谣言!」
「怎么说?」
「他怎么可能把猫咪丢进河里!」
看样子连拓弥也听见传闻了。
「大叔明明是想救猫,可是却有人擅自加油添醋,变成奇怪的谣言!」
拓弥拼命解释的模样,令我忍不住叹息。
(说不定与他有关的传闻都是谣言。)
如果想帮助三角先生,就必须先搞清楚真相。
我提早打烊,再次前往材木座的鲇川家。现在能做的,只有直接拜托饲养露娜的少女了。
我按下门铃,玄关门应声打开。
「咦?」
少女惊讶地看着我。
「你好,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
我深吸一口气,尽可能选择不让人感到唐突的说法。
「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把露娜借我一下吗?」
少女的表情有些紧绷。
「你要借露娜?」
「嗯。一下下就好了。我不会让它遇到任何危险,而且马上就会还给你。」
少女紧紧抱住怀里的露娜。露娜轻哼一声,安心地依偎着少女。
「要做什么?」
「我想调查三角大叔的事。」
「大叔的事?」
少女的眼神微微闪动。
「露娜或许知道什么,所以希望你能借我露娜一下。」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地面……
「好吧。」
少女点头,把露娜轻轻放到我手中。
「一定要还给我喔。」
「我保证。」
我牢牢抱住露娜,向少女致上谢意,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鲣堂。
回到家,奶奶静静地坐在地炉前。
「我把露娜借回来了。」
「这样啊。」
奶奶眯起眼,凝视着我的脸。
「你要吸猫吧?」
「嗯。」
我简短地回答,语气中已没有任何犹豫。
我取出布袋,轻轻地用掌心抚摸。
「好,来吧。」
我在心中呢喃后,轻轻抱起露娜,并将脸凑近,直望着它的异色瞳──一边是淡金色、另一边是深蓝色。我对露娜眨眼,就像是展开一场悄然对话。怀着祈愿般的心情,慎重地重复这个动作。几次之后,露娜缓缓眨了一下眼。
心灵相通了!
我打开布袋,取出一小撮柴鱼片。淡淡的香气缓缓升起。我将飘香的柴鱼片轻轻凑近露娜的鼻尖,它抽动鼻子,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这套仪式的流程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身体里。
但千万不能忘记,这是在「借用」它的记忆。不是掠夺,而是请求。
我让露娜坐到我的膝上。蓬松柔软的猫毛柔顺地贴着我的掌心。吸气、闭眼──我将脸埋进露娜的肚子里。
再深吸一口气。空气深处夹杂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随着猫咪的体温一起窜入鼻腔。
感受到露娜体温的同时,我的意识也逐渐飘远。接着,眼前的景色一暗……
眼前浮现的是少女徘徊在深夜街头的身影。她哭着站在大叔家前面。
发生什么事?
我的意识逐渐深入猫的记忆中……
◆ ◆ ◆
模糊的视野渐渐有了轮廓。那是一个陌生的场所。
光线洒落室内,窗外可以看见天空,但无法分辨方位。视野边缘摆放着像是家具的物品,但看不清细节。
眼前是人类的脚。落在地上的影子不停晃动──一道高大的影子、一道娇小的影子。两个影子面对面,身影激烈地碰撞。娇小的影子动了,似乎在喊叫什么似地浑身颤抖,激动得不停跺脚,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像是在回应她一般,高大的影子也动了。他抬起手指向某处。
在吵架吗?
我听不见声音。只能从剧烈晃动的影子,感受两人之间强烈的情绪。那道娇小的影子──少女,不时甩开手臂。就在这时,我的视野突然上升、地板逐渐远去,周围的景色出现变化。
露娜被抱起来了。
高大的影子靠近。我的视线随着对方的动作移动,玄关外昏暗的景色,在眼前铺展开来。
视野摇晃,明亮与阴暗的景象交互切换,人影快速移动。少女正朝某个方向狂奔。脚下原本是石板路,穿过这条路之后,来到铺面道路。接着,她又跑进别条巷子里。
她要去哪里?
我的意识试图补足这段影像缺失的片段。少女抱着露娜冲出家门。那是一时冲动的行为,还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视野再次摇晃,景色从眼前快速掠过。少女毫不迟疑地前进,或许这是她熟悉的路,所以方向很明确;又或者她只是凭着本能狂奔。
建筑物的影子在视野边缘不断变换。穿过狭窄的小径,车声逐渐远去。转进人烟稀少的道路,脚下的地面变成泥土地。
过了一阵子,视野总算稳定下来。少女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眼前是个已经荒废的仓库。那间仓库逐渐与我记忆中的景象重叠。那是位于商店街外围,露娜把吸管搬过去的地方。
少女坐在仓库旁的阶梯上,全身乏力,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我的视野不时微微摇晃,每当少女肩膀颤抖,露娜眼中的世界也跟着摇晃。
她在哭吗?
我看不见少女的表情。她只是缩着肩膀,不时抬起头,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地四处张望。这时,视野突然动了一下,露娜从少女怀中挣脱。
视线几乎贴近地面,少女震惊的表情映入眼帘。少女开口,口中吐出白色的气息。
「等等。」
少女喊道,伸手想抓住露娜。
但露娜从少女的手边溜过,冲向仓库。我的视野依旧贴着地面晃动,微微地传来踩在泥土地的触感。
然而,记忆至此中断。
当视觉再次恢复时,已经不见少女的身影了。
她去哪里了?
露娜不知道少女消失到何处。我的内心涌起想做点什么的冲动,全身焦躁地蠢蠢欲动。但我只能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切,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世界。
少女是为了寻找露娜,在街上四处徘徊吗?
还是有别的目的?我毫无头绪,结果眼前又再次陷入黑暗。
◆ ◆ ◆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夜色。开始下雨了。大概是刚才那段记忆的后续吧。露娜躲在暗巷的角落。对面有人影晃动。
少女踽踽独行。昏暗的路灯照亮少女的背影,她边走边不时回头。
她是不是注意到有人跟着自己?少女每走一步,另一个人影便悄悄跟着移动。少女停下脚步,影子也随之静止。当少女继续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前进。
我屏住呼吸。
谁在跟踪少女?少女是否有发现?
没多久,少女突然拔腿狂奔。视野剧烈摇晃。她穿过狭窄的小巷,冲到大马路上,车灯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少女左顾右盼,打算往某个方向前进。
这时,她的视线停留在某个地方。似乎想起什么。
下一秒,少女穿过巷子,冲向商店街外围。
那里是……
视野摇晃。露娜的视线追逐着少女狂奔的背影。少女的头发在风雨中飞扬,呼吸急促而紊乱。
前面是一扇古老的家门。阴暗的庭院前,古老的木门透出灯光。少女在门前停下脚步。
是大叔的家。
少女用颤抖的手按下门铃。没有回应。按了再多次,大叔都没有出来。
雨势愈来愈大。少女回头看,害怕地闭上双眼。
下一瞬间……
少女颤抖的手伸向窗户。她的指尖一顿,像是迟疑。然而,在拾起脚边那颗拳头大的石块后,少女不再犹豫。
少女掷出手中的石块──玻璃应声碎裂,破了一个大洞。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烙印在露娜的记忆里。少女的身影在破掉的玻璃面前显得格外弱小无助。
这时,玄关门啪地一声打开,大叔冲了出来,气急败坏地四下张望,大声叫喊着什么。少女吓得缩起身子,躲在暗处。
就在此时,一道车头灯掠过视野边缘。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稍微摇下一点。车上的人看到大叔的身影,立刻踩下油门,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少女怔怔望着那辆车,一动也不动。她为什么不求救?明明为了甩掉那辆可疑的车,已经跑到大叔家门口了。
少女终究没有开口,就这么转身离去。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是少女独自走在阴暗的巷子里。大雨滂沱。少女全身湿透,抱着膝盖蜷缩在仓库角落。
没多久,一道光照了进来。是警车的灯光。当警官把手伸向少女时,我的视野再次陷入黑暗。
◆ ◆ ◆
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现实,奶奶和露娜正凝视着我。明明身处熟悉的家,我的心却依旧无法平静。气息紊乱地一点一点追溯着记忆,那天晚上的景象清楚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求救讯号。那天晚上,少女向大叔发出求救讯号,可惜大叔并没有接收到。
她按了好几次门铃,希望有人回应。
然而大叔始终没有回应。走投无路之下,她才选择打破窗户。
(她大概认为大叔生气了,所以才拒绝自己。)
我的内心隐隐作痛,这次一定要把真相传达出去才行。
我握紧拳头,决定去跟大叔说清楚。
我抱着露娜,穿过商店街,站在老旧的独栋房子前。庭院杂草丛生,窗户还是破的。周围十分昏暗,悄然无声。
我用力敲了好几下门,脚步声才慢条斯理地从屋内传来。没多久,厚重的门板发出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是你啊,怎么了?」
大叔嘴里叼着烟,低头看我。他的胡子还是没有刮,板着一张脸,眼底隐隐透着一丝警戒。
「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还记得窗户被打破那晚的事吗?」
「喔,肯定是有人故意针对我吧。」
大叔叼着烟,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听起来带有几分逞强的味道。我摇摇头。
「不是的。当时打破窗户的女生是露娜的饲主,她其实是在向你求救。」
「什么意思?」
大叔挑眉。
「当时有人在追她,她在逃跑的途中想起大叔家,跑来按了好几次门铃。但她不知道大叔家的门铃不会响。也许她想开口呼救,但因为太害怕而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只想到打破窗户这个办法。可是看到你大发雷霆地冲出来,她认为自己『被拒绝了』。」
大叔不发一语地看着我。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但我不认为那孩子会恶作剧打破窗户,来大叔家一定有理由。」
大叔轻叹一声,捻熄香烟。
「她没事就好了。」
大叔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屋子里。
「我不会再见那孩子。」
大叔神情苦涩地抱着胳膊说。
「为什么?」
「就是因为有人说我想诱拐那孩子,我才会变成这样。」
大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唉?那是怎么回事?」
大叔的神情微微扭曲。
「天气冷,进来再说吧。」
意料之外的反应令我有些困惑。感觉大叔接纳我了。不同于外观给人的印象,大叔家里洋溢着温暖的气氛。墙上及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吸管装置艺术,看起来就像在欢迎我。简直像是走进主题乐园,甚至有几分华丽。
「这些都是大叔做的吗?」
「对啊。」
他走进厨房,泡了一杯即溶咖啡给我。
「好厉害。」
每一件作品都令人惊叹,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现在这东西其实很值钱喔。真是理想的时代。」
榻榻米上堆满纸箱及泡泡纸。大概是要上网卖吧。
「不好意思,我把话题扯远了。那我不客气了。」
我喝着咖啡,请他继续说下去。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跟现在一样是寒冷的季节。傍晚的商店街上,有个看起来才念幼稚园的小女孩迷路了,一个人哭个不停。那边……不是有间小仓库吗?以前还有秋千,算是一个小小的广场。那个女孩不怕生,笑起来很可爱,我记得好像叫美月。只是稍微跟她玩一下,她就很开心,所以我用吸管做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给她。但天色不早了,我正想带她去派出所……」
大叔眯起眼,慢慢地接着说:
「结果那孩子的母亲突然出现,误以为我要带走她。」
「唉?」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位母亲却大声嚷嚷。商店街的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我……结果我就被当成绑票犯了。」
大叔的手微微颤抖。
「当然,在警察局解释清楚就没事了。可是啊……只要被怀疑过,『嫌疑』就不会轻易消除。」
大叔的目光看向远方。
「从此以后,镇上的人就开始避着我。每当我靠近小孩,父母就会很紧张。于是我决定,不要再靠近任何人。」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叔的眼神十分黯淡。
原来如此。我想起之前去少女家时,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因为过去的事啊。
她是不是一直错过道歉的机会?
不,恐怕不只是如此。世人对大叔的眼光,对她而言肯定也是沉重的负担。她一定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关系,镇上的人才对大叔投以怀疑的目光。
「大叔,去见那孩子吧。」
大叔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去。」
「为什么不能?」
「我已经决定不跟那家人扯上任何关系了。更何况,现在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会改变的。」
大叔目光锐利地瞪着我。
「就算我去了,也只会被那位母亲赶出来而已。」
「那我陪你去。」
「你好烦啊。」
大叔愣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我就是这么烦。」
我笑着说。但内心其实忐忑不安,脑海中闪过万一他要我「快滚」怎么办的念头。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退缩。
大叔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思考什么。从他的神情看得出来,他其实也想去。露娜像是在催促他似的,轻轻喵了一声。
「真拿你没办法。」
只见大叔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我莞尔一笑。
抵达少女家前,我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哪位?」
出来应门的是少女的母亲。她狐疑地打量着我们,随即诧异地皱起眉头。
「露娜怎么会在你那里?」
「不好意思。我借了露娜一下。」
母亲一脸困惑地接过露娜。
我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一旁的大叔不客气地说:
「令嫒打破了我家的窗户。」
「什么?」
母亲的眉头微微一动。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喂,你听见了吧?出来面对。」
大叔刚说完,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母亲背后探出头来。是那个少女。
「……」
少女看到大叔,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妈,对不起……」
少女小声说道。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美月,他说的是真的吗?」
少女点头。母亲困惑地来回打量着我和大叔。
「打破窗户……什么时候的事?」
我静静地开口:
「您还记得令嫒离家出走那天吗?」
「当然记得。这孩子骗我要去补习,其实是和朋友出去玩。所以我骂了她一顿。但这跟打破窗户有什么关系?」
「那天,令嫒在街上徘徊,被一名陌生男人尾随。一开始对方一路跟踪她,后来改成开车追。令嫒想尽办法摆脱对方时,想起了大叔。」
母亲的表情僵在脸上。
「什么?」
「她为了求救,按了好几次大叔家的门铃。但她不知道大叔为了避免小朋友恶作剧,早就切掉门铃的声音了。大叔没有出来,于是她只好打破窗户。」
少女从母亲怀里抢过露娜,紧紧抱住,低下了头。
「可是,看到大叔气冲冲地跑出来,你吓得逃走了吧?」我问美月。
大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少女。母亲温柔地搂住女儿的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吗?」
在母亲的质问下,少女点头。沉默笼罩着我们。过了许久,母亲重新面向大叔,深深鞠躬说:
「真的很抱歉。女儿给你添麻烦了。窗户的修理费由我们负担……」
「不用了。」
大叔有些别扭地别过脸。
「喵……」
露娜叫了一声。少女紧抱着露娜,似乎在寻找说话的时机。
「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我用眼神向美月示意。少女握紧拳头,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大叔微微挑眉。
「你是指什么?」
少女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话说出口:
「以前迷路的时候,明明是叔叔救了我。可是我怕妈妈发现我跟陌生人说话会生气,不敢告诉妈妈真相。明明是我主动跟叔叔说话,也是我拜托叔叔陪我玩。可是当妈妈问我『为什么会跟陌生人在一起』时,我却在情急之下回答『因为他说要给我看猫』。」
少女懊悔地垂下眼。这下子,一切总算都连起来了。萌奈美说的那个传言并不是事实。
「都是因为我,害叔叔在镇上被当成坏人。我一直觉得很过意不去……」
少女说到哽咽。大叔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真的非常抱歉。」
沉默再次笼罩。大叔垂落视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事了,别放在心上。」
少女惊讶地抬起头。
「我也没注意到你的求救讯号。抱歉,你一定很害怕吧。」
大叔将粗犷的手插进口袋,眯起眼。那是他竭尽所能的温柔。少女的眼眶泛着泪。露娜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噜。
「来吧,久违地来做吸管火箭。」大叔轻声说。
「什么是吸管火箭?」我问。
「你不知道吸管火箭?」
「不知道。」
「好,那就大家一起做吧。」
「好呀。美月要不要也一起来?」
少女脸上浮现惊喜的表情,立刻点头。
「妈妈,我可以去玩吗?」
母亲抱着胳膊,稍微想了一下,最后无奈地回答:
「真拿你没办法。去吧,但不可以太晚回家喔。」
少女开心地抱紧露娜。
「谢谢妈妈!」
「真是的……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小孩。」
母亲苦笑着说。大叔耸了耸肩。我们一起走向公园。到公园时,刚打完棒球的拓弥他们正在玩。
「喂……凛!」
拓弥注意到我们,朝这边跑来。
「你来做什么?」
「来放吸管火箭。」
大叔说道。拓弥听得眼睛都亮了。
「唉!我们也想加入!」
「我也是!」
不知不觉间,其他小孩也聚集过来。
大叔拿出吸管和胶带,把比较粗的吸管剪短,折弯前端,再夹入同样剪短的细吸管,用胶带固定。
「这就是火箭吗?」
拓弥拿在手里问道。大叔又给他一根吸管。
「那是炮台。把这根比较细的吸管插进去,用力吹气。」
「喔!包在我身上!」
「能顺利发射吗?」
少女悄悄地举起手,感受风的方向。
「我要发射了!」
大家数着一、二、三,将火箭送出。只见吸管轻盈地乘着风,飞向公园的上空。
「发射出去了!」
孩子们发出欢呼声。露娜追着那根吸管,一跃而起,伸直前脚。
「喵!」
吸管擦过露娜的爪子飞向更高处,露娜轻盈着地。
「再来一次!」
大家轮流发射。吸管火箭乘着夜风,一次又一次地高高飞起。
大叔静静地微笑。看到这一幕,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在公园玩了一会儿后,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向鲣堂。孩子们兴奋地发射吸管火箭,大叔则笑着看这一切。少女抱着露娜,脸上浮现安心的表情。
掀开鲣堂的门帘,静谧的店内弥漫着高汤的香气。我走向厨房,拿出大锅。今天想为大家煮一锅热腾腾的猪肉汤。
在装满高汤的锅子里加入猪肉、红萝卜、白萝卜、小芋头,然后开火。细火慢炖下,食材渐渐释放出甜味,香气弥漫整间店。加入味噌,最后再撒上切好的葱花。掀开锅盖,高汤甘甜的香味与热气一起升起。
「好香啊。」
大叔把手肘撑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
「快好了,请再等一下。」
我说道。孩子们吵着「好想快点吃到」的声音传出店外。
「发生什么事了?好香啊。」
最先走进来的是蔬果行的大叔。紧接着,附近的咖啡厅老板、鱼店老板、路过的行人,都被香气吸引,陆续掀开门帘走进来。
「凛,你在煮什么?」
「柴鱼风味的猪肉汤。不嫌弃的话请用。」
我边说边从大锅舀出猪肉汤,装进纸杯里,连同汤匙一起递给对方。商店街的人喝下热汤后,脸上的表情全都放松了。
「好好喝啊!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高汤的味道好迷人。」
「好适合寒冷的夜晚。」
街上的人纷纷聚集到店里,鲣堂逐渐热闹起来。大家都笑着享用热腾腾的猪肉汤。
我不禁望向大叔,只见他也面带微笑看着大家的反应。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比平常柔和许多。
「太好了。」
「对呀。」
大叔有些难为情地回答。接着,他从口袋拿出吸管,熟练地折出小猫。
「好厉害,可以给我吗?」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大叔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默默地动手做,但看起来很高兴。我将眼前的画面深深印在脑海里,一边搅拌锅子里的汤。柴鱼高汤的香味盈满店内。
店里变得好热闹。孩子们有说有笑地喝着猪肉汤,大人们则一脸感动地品尝。大叔坐在柜台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叔,要再来一杯吗?」
我问他。大叔似乎有些迟疑,随后默默递出纸杯,表情十分平静。
「好啊,再给我一杯。」
我舀猪肉汤时,悄悄看了一眼大叔的手。粗糙的指尖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凛,我也要再来一杯!」
「我可以带回去给我老婆喝吗?」
「这么好喝的猪肉汤应该要收钱啦。」
「那我就不客气了。」
「唉,现在才说吗?」
「哈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此起彼落。柴鱼高汤的香味与人们的笑声融合在一起,令人感动万分。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奶奶不晓得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她喜欢的椅子上,隔着热气静静地看着这里。
「做得真好。」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我惊讶地望向奶奶。奶奶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表情,用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我。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呢。」
我环视店内一圈。大叔悄然微笑,少女让露娜坐在自己的膝上,温柔地抚摸着它。
「谢谢奶奶。」
我小声说。奶奶满意地眯细双眼,神情温柔得像是在说「真是个好孩子」。
锅里的猪肉汤还沸腾着。我拿起汤勺,又开始舀汤。夜色逐渐深沉,温暖的灯光与人们的欢笑声,柔和地融入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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