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水都芙尔地下行当里什么都能经手的组织，非『暗之守护者』莫属。港口货物的装卸、赌坊的操办，甚至翻越城墙——什么活儿都接。

说起如今风头正盛的人物，便是『高个儿汉兹』与『男装薇尔』。

汉兹还在那座萧条的渔村时，从没得到过一句夸奖。可如今的他，在水都芙尔的地下行当里，已经成了『不认识他就是外行』的头部人物。

他昂首阔步，踹开赌坊旁酒馆的门，走了进去。正在搅拌大锅的少年肩膀猛地一颤，随后眼睛亮了起来。

「哦——大哥！早上好哇！」

那是汉兹的小弟。对这一行的活计，他半点都做不来。不过，厨艺倒是很拿手。

「我倒觉得，你还是做个正经人比较合适啊」

汉兹一声吼，厨房深处便传来金丝雀般清脆的声音。

「这家伙想改邪归正，怎么可能嘛」

那是一名眉眼清秀的少女。如今还带着稚气，再过几年，想必会像宝石一样闪耀吧。

少女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道：

「明明除了料理一无所长，偏偏连那料理都要挑剔食用方式和食客」

「闭嘴！我的菜肴可是献给大哥的供品！我的菜肴就是艺术……！」

「不过，要是你自己开了店，我倒也可以在你店里唱歌——」

少女的话没有传进少年耳里。少年仍握着木铲，仰望天空。

「我要和做菜结婚……！」

听到这句话，少女把嘴撇成了倒八字。

汉兹没有错过少女一瞬间轻抚左手无名指的动作。

……这两个人啊。只要哪个齿轮稍微转得一样，他们就有望成为一对。

说不定哪天，我会替他们牵线搭桥。

汉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出厨房，来到酒馆大厅。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宴会的气味。炙烤肉干的香味、劣酒、豆汤……桌椅仿佛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大厅中央，一名披散着银白长发的女子正在熟睡。

……人形？开什么玩笑。

只有他知道，那个银发女子薇尔笑起来其实天真得不得了。

汉兹沉浸在一丝优越感中，把薇尔身旁的椅子踢倒了。

「你怎么了，累到了吗？最近一直呼呼大睡的嘛」

「……嗯？哦，是汉兹啊……」

「高兴吧，薇尔」

汉兹一边帮薇尔坐起身，一边说道：

「不得了的大买卖找上门了。要从圣都的大圣堂里盗出圣遗物」

这桩活很难办，但总算还是完成了。

大圣堂戒备森严，要不是身手轻捷、又擅长开锁的汉兹，根本不可能把东西盗出来。事先让组织里的人制作了防魔法道具，也起了很大作用。

只是因此耗费了更多时间。

就在他们设法赶往会合地点的时候，薇尔保持着巨龙的身躯，直接撞穿了大圣堂。

结果潜入行动全泡汤了，不过任务还是完成了。

那是在返程路上。

汉兹与薇尔身处萨尔普大连峰的森林。这里冷得吓人。海拔还没高到会积雪的程度，可从山上刮下来的风，冷得几乎要把人冻僵。

两人围着篝火取暖，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趟活的报酬到手后，你准备拿来干什么？那可是一大笔钱」

「老身对钱财没兴趣啦」

「那要是拿来吃呢？你能品尝到美味得难以置信的料理！」

「我想要腌鲭鱼卵、炙烤小牛肉什么的。还有，我喜欢咸得发齁的猪肉蛋挞」

「就没有酒水吗？老身喜欢烈酒」

「笨蛋你，当然有啊！哪能用那么小气的喝法？全都是一桶桶的，好吗？黑白麦芽酒、香草酒，再往杯沿上抹满蜂蜜——啊，等肚子喝得水汪汪的，再猛灌烈酒——哎呀，真够劲！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啊！」

「等等，什么和什么？不归拢起来，老身可记不住哟」

那是一场比柴火爆裂声还要愉快的幻想。

就在汉兹整理着两人梦想中的菜单时，薇尔回应之间的间隔一点点拉长，最后睡着了。

「……这家伙，最近可真是一个劲儿地睡啊」

汉兹嘴上这么说着，却熄灭了柴火，靠在薇尔身上。龙鳞触感冰凉，可汉兹却觉得温暖。

汉兹把自己身上披着的毛毯也搭到了薇尔身上。

他微微一笑，想着这或许只是白费力气——

「真是个遗憾的结果啊，汉兹」

汉兹猛然回过神来，发现那是现实，不是方才那段幸福的回忆。

放眼望去，周围尽是『暗之守护者』的成员。他们正望着汉兹。那不是看向同伴的眼神，而是看待处置对象的眼神。

「啊，不，首领……」

汉兹恨自己不善言辞。喉咙一阵火辣，话语怎么也吐不出来。

「薇尔绝没有背叛组织……这、这是……只是我，我被薇尔彻底嫌弃了而已……」

嗤笑如浪潮般扩散开来。

「薇尔消失的时间，正是下一桩大活找上门的瞬间。我像往常一样去叫她出门干活，却没找到她。无论找遍哪里都不见踪影。没有薇尔，这桩活根本无法完成。我拼命找了。可到了第三天，汉兹也终于认了命，于是做了报告」

所以，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一把大号匕首摆在汉兹面前。

「汉兹。对于你的忠心，我很感激。但是……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失手了。第二次是因为女人……你也差不多该学会看人了」

「是，首领……」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首领了。看在情分上，你可以留在城里……但今后不许再自称『暗之守护者』」

「啊……好……」

那是否定了汉兹的人生。

汉兹将大号匕首抵在左手无名指根部，压上全身重量，把刀刃压了进去。嘎吱作响的声音在脑中回响。在难以置信的剧痛与飞溅的鲜血中——他想的却是与疼痛无关的事情。

……喂，薇尔。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你已经不寂寞了吗？那边冷不冷？没着凉吧？

但是，最重要的是——

……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是不是因为我把你卷进了坏事里？喂，薇尔。对不起。能不能再跟我说一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