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1
──「Kinaco」的语音软体开始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影片里,其中又以充满攻击性、恶意中伤的影片尤其常见。关于这件事,网路上也屡屡掀起讨论。
『最近的「Kinaco」是怎样?』
『「Kinaco」是那个常出现在政治类影片里的声音吗?』
『根本是某个政党的宣传吧。』
『我不看政治影片,不清楚。』
『我倒是常在「绝对不能买」系列里看到。』
『喔喔……就是那种狂夸某些公司的商品,然后把竞争对手的商品骂得很难听的影片吧。』
『我看的影片是刚买的干电池爆炸,结果人就升天了。』
『我看的影片是只是买了一瓶精华液,就跟阿拉伯石油王结婚了。』
『就算是业配,也太夸张了吧。』
『如果是好笑的,倒还无所谓。』
『好笑吗?』
『那种把战争或灾害怪到某个国家头上的影片才真的糟。』
『为什么会被拿去做那种影片啊?』
『因为免费?』
『会不会是因为声音很平淡,所以很适合拿来做解说类影片?』
『我看的那个影片讲得超激动耶。』
『大概就是各种方面都很好用吧。』
『就算这样,也太无法无天了。』
『语音软体的制作公司应该好好管理,想办法处理吧。』
『话是这么说啦……那个是个人做的免费软体耶……』
『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她跟俊达萌之类的是同一挂的。』
『俊达萌才不会讲话这么过分的说。』
『「Kinaco」骂人的时候,有一种别处吸收不到的养分。』
『我懂,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把「Kinaco」的骂人影片当ASMR听。』
『这种癖好请不要带来这里。』
『该不会很多人不知道「Kinaco」本来是翻唱歌手吧?』
『不知道有这回事。』
『第一次知道。』
『总之你们先去听歌啦。』
『好久没看到去听歌大叔了。』
『话是这么说啦,去听歌大叔,「Kinaco」最近根本没有发新歌吧。』
『咦,是喔?』
『真的耶,她快一年没上传新歌了吧。』
『所以才说是「本来」是翻唱歌手吗?』
『生病了?』
『搞不好用别的名义出道了。』
『她的歌声很有特色,应该听得出来吧。』
『而且她又没有在经营社群网站,根本不知道现况。』
『连报个平安都没有喔。』
『搞不好真的生病了。』
『怎么会这样……翻唱歌手「Kinaco」热潮已经结束了吗……』
『「Kinaco」早就已经过气了啦。现在要听翻唱歌手唱歌,都嘛听「红豆馅与萝卜泥」。』
『现在不是在发表你喜欢的麻糬配料好吗!』
『不是啊,是真的。』
『真的假的……可是那个搭配和命名都不行吧……』
『红豆馅与萝卜泥也很推荐,你们先去听歌啦!』
──没有人握有明确答案,话题就这样不断改变。
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分别是「Kinaco」这个名字如今作为语音软体,比作为翻唱歌手更有名,以及她的热潮早已消退。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新的「翻唱歌曲」。不只翻唱歌手这个身份早已沉寂,就连拿她的语音软体来做影片的人也确实减少了。
理由有三个。第一,因为她的声音大量出现在恶意中伤影片里,逐渐留下不好的印象,一般使用者自然不太想再使用;第二,软体制作者对这种状况感到担忧,停止提供软体,新的使用者再也无法取得;最后,第三个理由是──观众看腻了,影片播放数也跟着下滑。
网路迷因本来就会不断更替,流行不可能永远持续。
一波热潮结束之后,又会有新的热潮出现。
「Kinaco」只是任由这种再常见不过的潮流摆布罢了。
2
从国三开始算,一年、两年……三年?
我去Hatch Potch One的次数多到忍不住会想:差不多该给我常客优惠,让我终身免费了吧。
店里那么多间包厢,我每一间都进去过,几号房的墙上有什么污渍,不用看也说得出来。就连平常几乎不会接触到的店员,也见过好几次,甚至有自信对方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也觉得应该没有人比我来得更勤。
所以呢?
这间店又没有给这种人特别待遇的制度。
『──时间剩下十分钟喽~』
「……咦?啊……我睡着了……」
那天,我在Hatch Potch One包厢里的沙发上醒来。
音无无依提醒我,时间只剩十分钟,我放学后预约了一小时,等于睡了五十分钟。只是睡了一觉,今天连一首歌都没唱。
「至少唱一首……算了,今天就算了吧……」
没有那种心情。
如果只是要睡觉,回家就好,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花钱来KTV睡觉。一开始好像打算唱歌。好像中途又不想唱了,又似乎是突然困得不得了,还是其实根本一点也不困?我不知道。
我搞不懂自己。
「回家吧。」
虽然还剩十分钟,我依然离开了店里。
季节是春天,时间来到四月。
外面天色已接近黄昏,四处飘散着饭菜香,是在准备晚餐吗?住在这附近的人,吃饭时间比我家早很多呢。也因为离车站很近,路上会看到不少穿制服和西装的人,是放学或下班回家吗?辛苦了。
「辛苦了,『Kinaco』。」
我突然想到这句话,并说出了口。
辛苦了,这是对疲惫的人说的话。
也是对完成工作或任务的人表达慰劳的话。
「『Kinaco』是不是已经过气了?」
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当然,能用来判断的线索很多,只要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也不是没办法判断。
「可是好麻烦喔……」
总之今天已经累了。
不要勉强了,回家休息吧。
失去的热情,没有那么容易再找回来。
3
我最近很少拿起手机。
智慧型手机原本就是用来打电话的。因此如果没有可以联络的对象,也没有非打不可的电话,自然就不太会去碰。虽然还有许多方便的功能,但就算没有,也不至于感到困扰。
「唉~……我忘记带手机了……怎么会这样……」
早上开班会前。
坐在我附近的同学,用像是世界末日来临般的声音哀号。
「一天而已,没差吧。」
「差很多~!我会死~!」
「不会死啦!」
「啊啊!感觉现在好像收到很重要的讯息!」
「这样也收得到,很厉害耶。」
朋友之间互相开玩笑,真好啊。
没错,就算没有手机也不会死,那又不是水或氧气。
不如说,手机反而是毒。只要拿在手上,就会一点一滴消耗掉时间和专注力,对我们学生来说,实在太危险了。我也没有带手机来学校,因为手机是毒。
没过多久,钟声响起。
早上的班会开始了。
「大家早安!」
站在讲台上的是身穿合身套装,留着中长发的老师。
是我一年级时的班导,莳田。
……莳田?
咦?我们班导是莳田吗?分班之后,班导不是换人了吗?
「二年级的时候应该也做过,不过差不多要开始面谈升学志愿了喔。年轻人们,麻烦准备好精彩的梦想故事。」
「我觉得不该强迫年轻人要有梦想~这是梦想骚扰~」
在学生的吐槽下,教室里响起笑声,但我完全笑不出来。
二年级的时候也做过,这说法怎么听起来,好像现在不是二年级一样。
「啊──」
原来如此。
我已经三年级了。
消耗时间的毒。
早就已经侵蚀了我的人生。
4
升上三年级之后,有什么改变吗?
什么都没有。
我的个性依旧怕生,身边一样没有任何人。从国中开始,就完全没有成长。
那时候的我还会觉得不甘心,也不想承认,拼了命想打破自己的壳──可是现在,已经……
「唉,你最近都在听什么啊?」
音乐的话题。
我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睡觉,耳边传进各式各样的对话。课业的话题、社团的话题、未来的话题,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兴趣话题。现在,刚好是最近常听什么音乐的话题。我旁边的座位,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
「嗯~我想想,像是『红豆馅与萝卜泥』之类的?」
「什么啦?你喜欢的麻糬配料?」
「不是啦,有个翻唱歌手叫这个名字。」
「骗人的吧~!」
「真的啦,你看~!」
不用抬头也知道,她大概是开手机让对方看影片或社群网站吧。我心里也想说「骗人的吧~!」,不过也没差啦。翻唱歌手里有个名字像麻糬配料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嘛。
「那亚里奈呢?」
咦──?
「『Kinaco』吧。」
啊──
是我。
我抬起头。
在那里的是亚里奈。
是我一年级时没能成为朋友的同班同学。声音很像音无无依,是个在当配音员的女生。
二年级时我们不同班,关系也疏远了,所以我很久没见到她。她的脸看起来稍微成熟了一点,但鲍伯头和娇小的身高还是一样,制服袖子看起来还是有点长。
「不是说不要再发表喜欢的麻糬配料了吗?」
「不是啦!真的也有这个人。」
「我知道。就是那个,常常在『痛批日本政治!』的那个吧。」
「啊啊!朗读软体的那个!俊达萌的同伴对吧?」
「不是啦,那个人本来是翻唱歌手喔。」
「是喔?」
「我不知道耶~」
「翻唱歌手为什么会痛批日本政治?」
「谁知道呢。」
亚里奈像是觉得这很荒唐似的笑了。
那双眼睛。
正看着我。
「反正是已经过气的人了。」
──这是什么感觉。
总觉得自己好像受到挑衅。
明明回答「最近在听什么」这个问题时提到「Kinaco」的名字,却又说她过气。明明曾经那么红,身边却没有人知道翻唱歌手「Kinaco」。我对日本政治才没兴趣!各种情绪在心里打转。
只是不断打转,愈积愈多。
始终没办法说出口,只能闭上嘴。
于是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现在是放学后吗?还是早上开班会前?午休吗?也可能是下课时间?
如果是这样,那就糟了。
可是──谁管那么多。
我冲出教室。
我在走廊上全速奔跑,冲下楼梯,途中感觉好像有老师叫我停下来,中间好像有撞到其他学生的肩膀。管他的,我不能待在这里,再这样下去不行,我现在立刻得去那个地方。
可恶。
我以为已经失去的热情,因为那家伙又重新燃起来了。
5
单人KTV,Hatch Potch One。
我的绿洲,也是我的城堡。
这里能疗愈在沙漠般的现代社会中疲惫不堪的身体与心灵,同时也是能让我像国王一样抬头挺胸坐着的地方。这个连一房一厅都不到的小小包厢,对我来说才是真的能够称得上是容身之处的地方。
「呼、呼……」
在房间里,我调整急促的呼吸。这是我一路全速跑到这里的证明。
我明明体力不好,运动神经也不怎么样,却觉得好像只花了三分钟左右就到了。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不知不觉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吗?这就是所谓的觉醒吗?现在去敲田径社的大门是不是也还不算太晚?
「哈啊……哈啊……」
不、不行了,这只是肾上腺素让我的思考回路故障罢了。
我当场跪下,满是唾液的嘴不断吐气,好想马上喝水。我想从书包里拿出水,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算了,反正我会点饮料吧,可是现在连站起来都很痛苦。再等一下,说不定书包里有水,先来找找看。
「奇怪?」
我摸到的是手机。
搞什么……这不是毒吗?我去学校的时候,应该都会把手机放在家里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不是说就算没有也不会死吗?骗人的啦。紧急时刻要打电话,也要用电子支付,还有网路、网路,以及网路啊,怎么可能放得下。少瞧不起智慧型手机原生世代了。
「……唔。」
我吞了吞口水,服下了毒。
用手机打开影音APP。
打开「Kinaco」的账号页面,点开最后上传的翻唱歌曲影片。
上面显示「一年前」。
意思当然就是一年前上传的影片,但这只是简略标示,实际上已经是一年又多一点以前。
也就是说,我已经超过一年没有上传「翻唱歌曲」了。
我离开了曾经作为自己身份象征的歌,已经超过一年。
「会死喔……」
我恐吓自己。
有种危机感,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应该不至于身体突然爆开,但一定会有某种直通死亡的事降临在我身上,而且一定承受不了。
让我不惜冲出学校也要来到这里的,大概是求生本能吧。
「Kinaco」正在呐喊,叫我现在立刻唱歌。
「我就唱给你看……!」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到麦克风前。
你以为我在这里唱过多少首歌了,才不需要点歌,就算没有背景音乐,我也能把各种歌词背出来。
我准备唱出脑中浮现的歌曲──
「──」
却发不出声音。
嘴巴张开,全速奔跑造成的喘息也已经平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顺利唱出第一句。
果然还是得点歌才可以吗?虽然一开始就出师不利,我还是先冷静下来,用点歌机点了刚才想唱的歌。
前奏开始了。
这次一定要唱出来。
「──」
却又发不出声音。
严格来说,不是完全发不出来,还是能够发出「啊」或「咿」这类声音。连评分功能都有反应,所以不是我的错觉。可是这是唱歌,声音没办法转变成歌声。明明要配合音乐唱出歌词才算是唱歌,然而现在的我连好好念出歌词都做不到。
是喉咙太累吗?
不是吧,以前暑假连续唱六小时的时候也没有这样。
是感冒吗?
可是完全没有那种迹象,而且喉咙根本不痛。
原因不明。
喉咙不肯听我的话。
「啊。」
就在这时候,刚才点的歌已经播完了。
萤幕上显示无法评分。
我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点下一首歌。
这次的歌前奏比较长,曲调也比较慢,照理说应该比较好唱。
要唱喽。
要唱喽、要唱喽、要唱喽──我卯足了劲。
结果还是发不出声音。
「────!」
感觉自己的脸因为太过震惊,逐渐失去血色。
包厢里响起适合读书时播放的柔和音乐。KTV的新玩法,只点歌,不唱歌,当作读书的背景音乐,适合学生的新生活妙招。我是笨蛋吗?明明是来唱歌的耶!
我点了下一首歌。
一反刚才,这次换成比较激烈的歌。旋律快得要命,还要飙高音,是我喜欢的类型。要说对喉咙友不友善,这首歌一点也不友善,但说不定能靠这剂猛药唱出来。
结果还是不行。
我看着萤幕无情显示无法评分,咬住嘴唇。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在心里不断重复「为什么」。
这种事绝对不正常,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唱歌,唯一称得上是优点的也只有唱歌。我不只是喜欢,也唱得很好,大家都这么认为。
我以「Kinaco」的身份发表的歌,有那么多粉丝说喜欢──
──纪奈子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呢。
脑中突然浮现那时候的心理阴影。
孩子天真无邪的声音,语气轻松得像在路边发现螳螂,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我的自尊心上。
那是我没办法再主动找人说话的起因。
是我不擅长交朋友的原因。
也是让我无法照自己的意思说话的可恶事件。
现在这种唱不了歌的情况,和那时候很像。
我会下意识地去想。
想着我在这里唱完歌之后,听到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是不是会有人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像是「声音好小」或是「怎么变难听了」之类的。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最可怕的是「你为什么要唱歌?」这种话,听起来就像在说我这个人本身就是错的,连唱歌这件事都不该做,这让我很害怕。
太荒唐了。
这里是单人KTV耶。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唱给任何人听,也不会录音,更不会上传。至少现在,只为了自己开心和发泄压力而唱不就好了吗?这样应该唱得出来吧?声音应该发得出来吧?出来啊!拜托!为什么?
「为什么……唱不出来……」
不可能。
不应该是这样。
这根本不对。
可是。
「──」
不管怎么否定现实,无论多么想努力发出声音,我仍然唱不出来。
完全唱不出来。
「……怎么……会……」
我跪倒在地。
明明我是「Kinaco」,明明我是那个如彗星般登场的神秘素人歌手,明明我不开直播,也不经营社群网站,连出道和合作邀约都无视,只是一直上传歌曲,是个货真价实的翻唱歌手。
──啊啊!朗读软体的那个!俊达萌的同伴对吧?
这次在脑中反复响起的,是刚才那个和亚里奈聊天的同学声音。
朗读软体。
那个人是这样看待「Kinaco」的。
对那个人来说,「Kinaco」不会唱歌,只会用激烈的字眼批评自己看不顺眼的事,嘲笑别人的喜好和想法,只是个扩音器。也正是这种人,才会说出「你为什么要唱歌?」这种话。不是恶意留言,只是单纯的疑问。
类似的声音在网路上到处蔓延。影片留言区、社群网站、部落格,全都写满了我根本不想看的个人感想,没完没了。「Kinaco」变了、「Kinaco」很糟、「Kinaco」的声音让人烦躁──就是因为对这些感到厌烦,我才会把手机视为毒物。
不是的。
真正的我不是那样,「Kinaco」不是那样。只是网路上的人乱用我的声音,拿去做些好笑的内容而已。看看真正的我啊,把「Kinaco」和「Kinaco」分开来看啊──
「……真正的我是什么?」
我突然搞不懂了。
「Kinaco」和「Kinaco」不都是「Kinaco」吗?
已经一年没有上传歌曲,现在也唱不出歌的我又算什么?
还能叫做「Kinaco」吗?
现在还在网路上活跃的「Kinaco」。
以及会痛批日本政治,也会在商品评价里毫不留情地批评商品的「Kinaco」──
才是真正的「Kinaco」不是吗?
不是的。
我明明知道不是,却没有自信。
「呜啊……」
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在哭。
我独自跪在KTV的包厢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什么意思啊?这样不就像看完超感人的电影一样吗?倒是发出声音啊!哭也好,喊也好,至少把情绪发泄出来啊!事到如今还管什么面子啊?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不是单纯的哭声,而是崩溃般的痛哭。
面对身为翻唱歌手即将死去的自己,我泣不成声。连歌都唱不了的人,只靠情绪发出来的沙哑声音,像恐怖片里恶灵一样的声音,我讨厌那样的声音,咚咚咚地捶打地板,根本就像是小孩子在耍赖。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啦……!」
没办法重来。
现实不会改变。
我一定是哪一步走错了。
因为无可挽回,我只能发泄情绪。
在这里发泄出一切,变成没有任何感情,空荡荡的机器人。
我想那样轻松地活着。
反正「Kinaco」已经结束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然后──
「吵死了。」
头顶上方传来声音。
我抬起头。
亚里奈正用藐视的眼神低头看着我。
6
──「我」不知不觉当上了配音员。
并不是从懂事以前就开始的,至少我很确定,拿到配音员这个头衔是懂事之后的事。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始当配音员的,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意愿做这件事。
「亚里奈,妈妈帮你接到工作喽,是这个角色的配音员──」
这是妈妈说过的话。
大概是小六,还是国一的时候吧。我开始当配音员,因为年纪还小,工作相关的安排都是爸妈在帮我处理。
所以我能当上配音员,是靠爸妈的人脉吗?也可能是我自己任性说想试试看。
「不是动画,也不是游戏喔。该怎么说呢?音乐产品的形象角色?啊,不是找你拍广告,而是亚里奈的声音本身会成为产品──」
一开始,我完全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替语音软体的角色配音。以产品来说,语音软体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市面上早就有很多可以参考的例子,所以我对工作本身并不担心,很干脆地答应了。
只是──
「依照公司的方针,我们希望配音员不要公开身份──」
对方提出的条件,我并不满意。
当时的我,只想尽快以配音员的身份打出名号。我一直很向往动画片尾那一长串工作人员名单,也希望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出现在里面。我希望有人惊讶地说:「啊,这个名字我在另一部动画也看过!咦,这个角色和这个角色是同一个人配的吗?」我想用截然不同的演技让大家为之兴奋不已。小时候,我就是爱恶作剧的个性。
「这份工作也会带来下一个机会。没问题的,亚里奈一定会变得更有名──」
我不是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
是我自己做出决定,接下了那份工作。
结果──那款语音软体「音无无依」大受好评。
软体本身很好用,形象角色的设定也讨喜,但最多人称赞的还是声音好听。
我得意地挺起胸膛。
很厉害吧?音无无依的声音是我负责的喔!是我赋予她生命,让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喔!
我得意得不得了。
然而,可悲的是,世人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对幕后配音的人感兴趣。
不公开配音员身份,反而会成为话题吧?说不定会有热心的配音员粉丝自己找线索,猜测到底是谁吧?我心里本来打着这种算盘,结果很快就落空了。
不能公开名字果然还是很可惜。于是我提议,能不能现在开始公开配音员身份。
「你知道什么叫契约吗?要说保密义务也可以,不公开配音员身份,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你现在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工作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靠契约成立的。替这个角色配音的人是我,但这个角色不是我的。就算我是负责配音的人,这也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说改就能改的问题。
我只能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明明我完全接不到新工作,音无无依却代替我,演着像动画角色一样的小短剧,朗读我喜欢的小说,还能轻轻松松唱出那些自己绝对唱不了的高难度歌曲──我嫉妒音无无依。
「这不是很好吗?自己配音的角色比自己更有名,对配音员来说,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啊~」
我记得去找配音员前辈商量时,对方是这样回答的。
如果是普通动画角色,那当然没问题。毕竟只要我没有一字一句配音,角色就什么话也说不了,可是音无无依不一样。她连自己的声音是谁给的都没有公开,就擅自到处活动,还连我想做的工作都抢走,根本是忘恩负义的声音小偷。
那是我,那是我的工作。
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大家都迷上音无无依,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那种事。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
「──音无无依?」
刚升上高中时,有个女生这样叫我。
她看起来就是很阴沉的人,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就算聊天应该也聊不起来的同学。可是她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威力大到足以让我心里累积的不满瞬间消失。
她发现了。
原来她发现了,我就是──音无无依。
明明线索顶多只有声音而已,而且那时候才刚入学第一天,我们又不是面对面聊过天,我也没有用大小姐口吻说话,连我当过配音员这件事都还没说,也太厉害了吧。对不起,我不该觉得你看起来很阴沉,我想跟你当朋友,想让你知道我的秘密,也想让你理解我的烦恼。
「……什么?不是啊。」
和心里藏不住的喜悦相反,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是冷淡到不行的话。
「啊──」
她露出难堪的表情,就像名人因为不小心说错话而引发众怒,最后不得已退出演艺圈时的表情。
我的内心顿时充满歉意。
这也没办法啊,我有保密义务嘛。如果这个真相传出去,被推到风口浪尖,被逼到退出的人就是我了。我怎么可能相信第一次见面的同班同学到那种程度。
我看着她像是逃走一样离开的背影,觉得失落、懊恼。
……不过话说回来。
那个女生的声音很像「Kinaco」。
「Kinaco」是我最近很迷的翻唱歌手,会在网路上发布「翻唱歌曲」。刚好在我和另一个同班同学聊到那位翻唱歌手的时候,她开口跟我说话。
这么说来,那个女生的名字好像叫做……纪奈子(注:「纪奈子」的日文读音为「Kinaco」)。
纪奈子,声音又很像,然后是「Kinaco」。
怎么可能,不会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
7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我和纪奈子同班,只要来上学,每天都会见到面,应该不会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既然如此,总有一天应该会在闲聊时,自然而然聊到她当时说的那句话。
我明明这么想,纪奈子却始终没有来找我说话。
我感觉到好几次,她用小心翼翼的眼神偷看我。可是,那道视线后面没有接着「唉」或「那个」之类的声音,只是偷看几眼,然后就结束了。也因为她这样,不只我,其他同班同学也很难主动找她说话,结果纪奈子就这样被孤立了。
她没有朋友,也就是所谓的边缘人。
我很烦躁。
明明第一次见面就突然问我「音无无依?」,结果我只是稍微否认一下,她就退缩了。人家可是满心期待,等你再来找我说话耶!让人抱有期待也要有个限度吧,到底是怎样?
还有其它让我烦躁的原因。
「这个部分就请……纪奈子!」
班导莳田偶尔会点名纪奈子,要她朗读课本或讲义。纪奈子个性内向,不过她好像只是怕跟人交谈而已,在人前朗读固定内容这种事,倒是能照常完成。
她朗读时的声音,果然很像「Kinaco」。
每次纪奈子在课堂或班会上开口说话,我脑中就会响起「Kinaco」的歌声。她果然就是现在网路上很受欢迎的素人歌手「Kinaco」吧?「Kinaco」这个名字,不就是直接从本名取的吗?我心里愈来愈怀疑。
我也可以自己开口问她,但总觉得那样就输了。
于是我一直无视纪奈子看向我的视线,等待契机的到来。
「咦?」
──契机出现在我去单人KTV「Hatch Potch One」的时候。
既然是单人KTV,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放学后,我一个人尽情地唱了KTV,走出店外时遇到纪奈子。
我搭电梯从KTV下楼,她看起来正准备搭电梯上楼。
这栋大楼里,除了Hatch Potch One之外,就只有居酒屋和热瑜伽教室。以她的个性来看,不像会在居酒屋打工,也不像是会去热瑜伽精进自己的人。既然如此,自然可以推测出纪奈子的目的和我一样,也是单人KTV。
……这么说来。
Hatch Potch One设备很齐全,可以录「翻唱歌曲」。
虽然证据有点薄弱,那时候我却莫名笃定。
纪奈子果然就是「Kinaco」。
「啊、啊……」
「……」
在电梯前,我和纪奈子沉默地看着彼此。
我个子矮,这家伙的身高却相当高,所以我只能从下往上看她。在确定对方就是「Kinaco」之后,我的视线不自觉锐利了几分。我是想责备她隐瞒身份吗?
不对。
我想责备的是。
我想说的是。
──为什么不说自己就是「Kinaco」?
「Kinaco」是在网路上引起话题,很受欢迎的翻唱歌手。这种头衔,只要是正常的女高中生应该都会想拿来炫耀吧。她又不像我一样有保密义务,为什么要隐瞒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明明……
我明明……连自己是音无无依都无法说出口。
愈是这么想,我看向纪奈子的视线就愈加锐利,说是瞪她也不为过。眼前的她像忍者一样贴在墙边,试图躲开我的视线。她大概是真的想逃,可是如果现在逃走,就进不了KTV,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还真有毅力。不过如果她就是「Kinaco」,那也不奇怪,毕竟她对唱歌的热情是真的。
「唉。」
我本来也想干脆就这样回去,但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还是问了纪奈子。
「你那时候为什么会说我是音无无依?」
我重新提起第一次见面时问过的问题。
我自己也知道这种问法过于拐弯抹角。要是纪奈子在这时候给出什么漂亮的回答,我就能顺势说句「答对了,侦探小姐」什么的,然后坦白自己的身份。可惜事与愿违。
「那、那那那个……呃……嗯,亚……亚里……亚里奈,声音,很像。所以……那个……很像音无无依。而且,还、还听说你在当配音员。音无无依的配音员身份没有公开,所以我就想说……该不会其实就是你。」
什么意思啊!所以根据就只有声音很像而已吗!那时候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在当配音员,她只不过是把后来才知道的事,说得像是一开始就知道吧,再不会聊天也要有个限度。
「……哼。」
我哼了一声,离开了那里。
我确实对纪奈子感到厌烦,可是更让我受不了的,是我自己。
死要面子。
不会聊天的人是我才对。
8
后来,我和纪奈子又有过几次似乎能够好好聊聊的机会。
机会是有,可是没有一次是顺利的。只要站到她面前,心里就会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导致我总是板着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胜心?还是嫉妒?
我自己没办法说出「我是音无无依」,所以你就该承认自己是「Kinaco」,反正你又没有任何限制──我受困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歪理。
我们之间的关系始终没有任何进展,但「Kinaco」却有了新的动静。
没想到网路上公开了她的语音软体。
与音无无依一样,以特定人物的声音作为素材的语音软体。不过「Kinaco」的语音软体本来就是为了唱歌制作,功能尤其适合歌唱。
这套软体并不是企业出于商业目的制作,而是有志者从她的歌声里撷取素材,做成软体后免费公开。
软体公开后,发生了什么事呢?许多知名创作者开始使用「Kinaco」的声音,制作「请人演唱」的作品。有人让「Kinaco」翻唱她本人绝对不会唱的曲风,有人创作原创歌曲,也有人将她与其他语音软体搭配在一起,制作出梦幻二重唱。
老实说,我很羡慕。
明明本人没有参与,却在其他人手中愈来愈有名,这点和我的音无无依非常相似。可是有一点完全不一样,有别于大家都知道那个声音属于「Kinaco」,但没有人知道音无无依的声音是我的。差距大到让我觉得不公平。
对于这件事,她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她似乎同意别人制作她的语音软体,但自己并没有主动宣传,毕竟她也没有在经营社群网站。换个角度来看,她几乎没有插手。采取的态度大概是「因为是二创,所以刻意不提」。
这些都是我看了网路上的「Kinaco」之后的想法。
现实中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嘿嘿嘿~」
那是文化祭当天发生的事。
纪奈子应该没有朋友吧,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做什么。我本来只是想去看看她的情况,结果只看见她一个人待在中庭,拿着手机傻笑。她脸上的笑容,恶心到我根本不想让那种笑容出现在自己的脸上,不过本人倒是看起来很幸福。她双耳都戴着无线耳机,所以知道她正在听音乐。
她在听什么呢?她一点防备都没有,我可以清楚看到她的手机画面,便偷偷看了一眼。啊,是使用「Kinaco」的语音软体和知名VOCALOID合唱的歌曲。这首才刚发布,我今天早上也看了,大概是觉得能和那么有名的角色合唱,很开心吧。
……不是,我说啊。
我心里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懂她为什么开心,可是和对方合唱的只是语音软体,不是真正的「Kinaco」啊,她却一脸满足。我忍不住想问她,这样就满足了吗?
再说啊──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有上传翻唱歌曲?
「唉。」
回过神时,我已经对她开了口。
「呜唉啊!」
纪奈子老样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我在旁边。
我立刻心想,糟了。
我的确有话想说,可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熟到能让我直接说出口。
「你在听什么?」
短暂地动摇后,我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纪奈子定格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她没有逃走,最后还是开口回答我。
「呃……初、初音大人……」
「啊?」
有一瞬间,我想说「谁啊?」,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说的是VOCALOID。
「嗯……难道你说的是VOCALOID的那个初音?」
纪奈子连连点头。
「……」
「……」
我们对看了几秒。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初音大人。」
也太崇拜了吧,还加上大人,与其说是喜欢,感觉已经接近信仰了。
纪奈子这个人,说不定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不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她怎么看待现在的「Kinaco」。这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吗?不是自己唱歌,而是有人用自己的声音替自己唱,这样你就满足了吗?我想问的是这些。再说了,她刚才听的不是合唱歌曲吗?在这种时候也不提「Kinaco」的名字吗?现在不就是说出「这是我」的最好时机吗?
「……也不是不行啦。」
又来了。
面对纪奈子的时候,我完全没办法坦率地说话。
最后,我放弃和她谈论原本想说的那些事,照常享受文化祭。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
因为从那段时间开始,「Kinaco」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9
转眼间来到冬天。
我始终没能说出想说的话,眼看我们就要升上二年级。
纪奈子依然是孤零零一个人,但最近看起来却莫名有活力。不过从她说话的语气多少能看出是受到网路影响。聪明如我,立刻察觉到「这家伙在参考自己的语音软体怎么说话吧」。
最近的「Kinaco」没有唱歌。语音软体那边「请人演唱」的作品数也明显减少。
取而代之的是歌唱以外的用途增加了。像是即兴搞笑问答、商品评论、TRPG等等。她出现的地方逐渐从歌曲转向综艺类内容。
简直就像俊达萌──以及音无无依一样。
别开玩笑了。
神秘的实力派歌手突然转型成搞笑艺人,任谁看到都会傻眼。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分,但我不允许「Kinaco」走向什么都做的艺人路线。
网路上的「Kinaco」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至于纪奈子本人,却像是觉得那是好事一样,在现实生活中反而愈来愈有精神。
既然本人都接受了,我也没有立场抱怨。可是我的心情愈来愈差,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气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亚里奈!」
就在那个时候。
纪奈子在学校鞋柜区叫住我。
我正要回家,背后传来她的声音。我转头看见面前的纪奈子──眼睛闪闪发亮。
闪亮到简直像是小女孩梦想中的公主。
第一印象明明就很阴沉,实际上个性也很阴沉,明明就没有朋友,你的眼睛到底是在亮什么啊。
真让人不爽。
「你到底是怎样?」
我把刀鞘里的刀拔了出来。
名为语言暴力的刀。我猜她也不敢反问,于是说出一句不知道在问什么的话,砍向了她。
「……咦?」
不出所料,纪奈子愣在原地。
成功了,我砍掉那家伙眼里的光了。这不是回到平常那副表情了吗?低垂视线、困扰地皱起眉、嘴角朝下,没自信又窝囊。
在艺术的领域,热情和动力不一定来自优渥的环境,反倒是身处于恶劣的处境,才会产生想翻身的渴望和冲动。
你一看就是那种类型对吧,不要满足于现状啊!
「哼。」
我当然说不出这种内心话。
这算是麻烦的粉丝心理吗?还是因为我背负着音无无依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会在纪奈子身上看见自己,觉得反感?
我也说不上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现在非常讨厌「Kinaco」,也非常讨厌纪奈子。
10
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确实是希望她能够重新振作。
可是先说结果,她完全辜负了我的期待。
纪奈子,还有「Kinaco」──就这样掉入泥沼没能爬上来,死了。
这股风潮结束了。
原本为了唱歌做出来的软体已经不再拿来唱歌,连综艺类影片里也愈来愈少见。
原因很简单,因为攻击性强的影片增加,导致观感变差。
至于「Kinaco」最近常出现在哪种影片,不外乎就是置入性行销、偏颇报导,还有攻击自己看不顺眼的事物之类的。也不知道是「Kinaco」的声音适合这类内容,还是有人就是喜欢听她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知不觉间,一提到「Kinaco」,大家想到的就是那个常在网路上攻击别人的人,还成为诽谤中伤的代名词。
至于被贴上这种标签的本人怎么想──我不知道。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纪奈子不同班。
除了同班之外,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交集。没有理由特地跑到别班去看她,纪奈子自己也不是会主动行动的类型,所以我几乎没有机会再见到她。她就这么突然消失,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都没来学校。
不只是学校,她也消失在网路上。
「Kinaco」完全没有再上传「翻唱歌曲」。如果只是一个月,还会想说是最近比较少上传,但如果是三个月、半年,就只会觉得她大概是不唱了。
在这段期间,翻唱歌手圈出现了下一位新星,翻唱歌手「Kinaco」逐渐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
她完全成为过去的人。
我很失望,可是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她的歌,所以会定期回去看以前的影片。不过总有一天会看腻吧,然后她也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一年级的时候,我因为她心神不宁,但看来今后她不会再和我的人生有所牵扯。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升上三年级。
我再度和纪奈子同班。
久违再见到她,她的表情就像是放弃人生的失败者。
「啊?」
看到那张脸时,我气到忍不住发出声音。
小女孩梦想中的公主不晓得跑去哪了,闪闪发亮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眼睛又暗又混浊。
啊啊……原来如此。
她被网路上的恶意击垮了。
网路上的人用她的声音唱不认识的歌就算了,拿她来玩梗、恶搞,也还能接受,可是拿她的声音当刀子去伤害别人,就没办法忍受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毕竟即使变成这样,大家也还是知道你是「Kinaco」。可是我呢?大家连我是音无无依都不知道,也不像你一样有掉入泥沼的资格,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沉沦。你是「Kinaco」,只要唱歌就好了啊,那不就是真正的你吗?
……当然,纪奈子听不见我在心里说的这些话。
教室里的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总是低着头,根本没有要来跟我说话的意思。
「唉,你最近都在听什么啊?」
某天,我和朋友聊起音乐。
纪奈子独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周围像罩着一层阴影。
我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纪奈子,继续和朋友聊天。最近「红豆馅与萝卜泥」很红喔。什么啦?你喜欢的麻糬配料?不是啦,有个翻唱歌手叫这个名字。大概聊完这些之后。
「那亚里奈呢?」
话题抛向我。
「『Kinaco』吧。」
我很自然地这么回答。
纪奈子抬起头,看向我。
她惊讶的样子,简直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我们同班。
也太扯了吧!到底是逃避现实到什么程度?
我看向纪奈子──
「反正是已经过气的人了。」
并且这么说道。
我故意挑衅她。
我当着一年多以来就这样沉沦,一直没有动静,像死了一样的「Kinaco」的面,把「你已经过气了」这个现实说出口。
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根本像是在鞭尸。
好了,你会怎么做──?
纪奈子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她会过来对我说些什么,结果她没有走向我,而是拿起书包,离开教室。
不是……现在是午休耶,那家伙是打算翘掉下午的课吗?
好啊,要逃就逃,这样也就证明你只有这点程度。
逃……她逃走了吗?
真的吗?
纪奈子走出教室前,总觉得她眼里好像燃起一点斗志。她听了我的挑衅,眼神明显像是在说「少瞧不起人了」。不过以她的个性来看,应该不是会当面反击的人。
如果她有地方可以发泄,那会是──
「……抱歉,我要早退。」
我对朋友这么说,开始收拾东西。
本来还聊得好好的,见我突然这样,朋友全都一脸困惑地问我怎么了,可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连解释都嫌浪费时间,离开教室后马上开始飞奔。途中好像有老师叫我停下来,也可能撞到其他学生的肩膀。管他的,我一定要追上那家伙。
可恶。
你这家伙到底还要赖在我的人生里多久啊。
11
──「我」吓到睁大眼睛。
因为亚里奈就在我眼前。就是那个穿着与我相同的学校制服,顶着短鲍伯头的发型,个子小小的,长得很可爱的亚里奈,可是她现在的表情跟鬼一样可怕。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单人KTV店耶?是走错包厢了吗?亚里奈也来唱KTV?然后走错,刚好走到我的包厢?这机率是多少?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我做了什么?话说亚里奈刚才不是还在学校吗?刚才说我吵死了──啊啊。
吵死了。
原来如此,亚里奈是为了对我说这句话,才追过来的。
「你是怎样?」
我这么说。
亚里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实在太让人难以理解。我看着她的眼神,大概就像研究人员第一次观测到暗物质一样。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我的眼神,嘴角往下拉,说了一句「啊?」眼神又更锐利了。
「『你是怎样』这句话是我要说的吧?隔了这么久再见到你,结果你比以前更畏畏缩缩……你到底是怎样?到底想做什么?」
「……我……」
「你是『Kinaco』吧?你一年多没唱歌了,到底在做什么?课也不上,特地跑来这种地方,不就是来唱歌的吗?结果你在大声哭什么?」
我的确是纪奈子……咦?「Kinaco」?
听亚里奈的语气,她指的好像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另一个身份。
「不、不是……我……」
「哪里不是。你就是那个在网路上被称作实力派翻唱歌手、真人版VOCALOID,受到大家追捧的『Kinaco』不是吗?我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要小看配音员。」
真的假的?配音员还有这种能力喔?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亚里奈不是说过喜欢「Kinaco」的歌吗?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挑在最糟糕的时机揭穿我的身份?
「开什么玩笑……已经太晚了啦……」
「啊?」
我气到忍不住说出口。
因为……如果她能早点说,如果亚里奈早点告诉我,她知道我是「Kinaco」,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我也能跟她商量很多烦恼,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唱不出歌。
明明可以这样的……
「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明明知道我是『Kinaco』,却完全没有来找我说话啊!你是那种去动物园看到猫熊也不会兴奋的人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生气的方式很莫名其妙。
亚里奈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她,露出有点扭曲的笑容。她大概是觉得猫熊这个比喻有点好笑,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又不适合笑出来。她立刻皱起眉头,对我怒吼:
「怎样?你想让我发现喔?想让我来找你说话喔?想跟在网路上一样,到了现实也被大家吹捧?那你自己就该表现出来啊!猫熊还会吃竹子,缩成一团,努力展现自己可爱的一面好不好!」
「我哪知道啊!我又没去过动物园,也没亲眼看过猫熊!而且我也没有会陪我一起去的朋友!」
「那种事谁管你啊!动物园而已,自己去啊!我可是为了听到长颈鹿短短一秒的叫声,特地跑了好几趟耶!与其一直说自己没朋友,不如好好让别人知道你就是『Kinaco』啦!」
要是做得到,我哪会这么辛苦……!
话都到嘴边了,我却在最后一刻吞了回去。
因为从包厢的萤幕里,传来了和亚里奈很像的声音。
『Hatch Potch One有优惠消息要告诉大家喔~』
画面上,银色卷发的大小姐角色正在说话,她是这间KTV店的广告角色,音无无依。因为我没有点歌,开始自动播放广告。
果然很像。
因为刚刚和亚里奈实际对话过,我再次确定了这一点。她本人曾经否认过,可是亚里奈和音无无依的声音确实是一样的。虽然我不是声音方面的专家,对于这方面我还是有自信的。
「……你不就是音无无依吗?」
「啊?才不是呢!请不要随便乱讲好吗!」
亚里奈用大小姐语气否认。
连说话的语调都更像音无无依了。
「你这样不就等于承认了吗!这是怎样,为什么要骗人!」
「我有我的理由……保密义务之类的有各种限制好吗!你知道为什么配音员没有公开吗?你不知道吧?普通人哪会懂!」
「你那是什么角色啊?想装成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吗?那种事还认真遵守,根本像笨蛋一样!通常都会跟亲近的人说吧!朋友啊、家人啊!」
「你又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家人!你才是,既然那么确定,就该多说几次啊!你根本没有想交朋友的决心!」
「……!」
这句话戳到我的痛处,让我完全回不了嘴。
我知道啊,明明有过很多次机会。和亚里奈说话的机会也是……如果我鼓起多一点她说的那种决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吵架了。可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
好不甘心……!
无法反驳,可是现在沉默就好像输了一样。我不想输给亚里奈,但无话可说,不过我又不想输。
所以我──
回过神时,我已经伸手推了亚里奈一下。
亚里奈个子矮小,不过我也没什么力气,所以她只是稍微晃了一下,左脚往后退了一步而已,没有跌倒。
「啊……」
一时冲动出手了,但我马上就后悔了,同时也松了口气,还好亚里奈没有受伤。
动手是不对的,我太激动了。赶快道歉吧,现在不是说自己不会讲话的时候,我得好好说清楚,马上向她道歉。
「亚里奈──」
话还没说完,我整个人飞起来,摔到后面的沙发上。
咦……?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感觉到肚子周边隐隐作痛,还有压在身上的重量,这才搞清楚状况。
这、这家伙──
竟然为了反击,低头朝我撞过来!
虽然她个子小,这一下却很有力,我一时喘不过气。刚才撞过来的亚里奈却得意地哼了一声,一副「成功了」的表情。我感觉自己的血压上升。
「你、你这个──!」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朝亚里奈扑过去。
脑中想像的是家里附近经常「喵呜──」打成一团的野猫。
但我不是猫,动作没有那么灵敏。
「这家伙是怎样──!」
亚里奈很轻易地抓住我的一只手,挡住我的攻势。
不过我抓住她另一只手。
我们互相抓着对方一只手,开始比力气,画面简直像是在摔角。
体型上是我比较有利,可是亚里奈的力气好像比较大,我反而有点落于下风。
「再说啊!你这一年到底在做什么?歌也不唱,留言也不回!因为有别人用你的声音做影片,这样就满足了?因为别人擅自用你的声音做游戏实况和解说影片,你就觉得自己得到认可了吗?对你来说,唱歌的意义就只是这样吗?」
「不……不是!不知道别人的心情,就不要擅自乱说──」
「你很喜欢初音大人不是吗?你很崇拜初音大人吧!和自己崇拜的人站上同一个舞台,所以目标就达成了是吧!」
「……唔……可、可是亚里奈还不是一样!音无无依那么受欢迎,你自己明明也很得意!」
「啥啊啊!那种连挂名都没有的工作有什么好得意的!被合约绑住,还对我的资历一点帮助都没有!我的工作没有变多,只有那家伙愈来愈红!你懂这种屈辱吗!」
糟、糟糕,我是不是踩到地雷了?而且亚里奈一定累积了很多怒气,她骂得有够顺畅。
可是我现在也无法退让。
「唔唔唔……唔啊啊!」
我发出奇怪的叫喊声,用力将身体往前压。
亚里奈身体摇晃,站不稳,只能往后退,结果撞到包厢门。门被撞开,我们就这样推挤到走廊上。我顺着那股力道,将亚里奈小小的身体压倒在地。
我跨坐在她身上大喊。
「我真的不懂!音无无依不是很好吗!自己的声音被用在各种地方,身为配音员不是应该开心吗?」
「是开心,可是也会不爽吧?想到那家伙做的声音工作,如果全部都能由我来做!想到那些说她声音可爱、喜欢她声音的留言,如果全部都能变成我的……!我想用自己的名字红起来,想用自己的名字被大家喜欢啊!」
「你这个……承认欲求怪兽!」
「吵死了,你这台诽谤中伤机器!毒舌女王!窝在家里讲你的阴谋论啦!」
「那又不是我!」
「就是你!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同意别人做那种东西啊!这年头连社群网站都不用,还放着别人做的免费软体不管,你根本没做好在网路上大红的准备!」
亚里奈左右扭动身体,凭借那股力道把我甩下去,然后再顺势翻到我身上。攻守交换了。
就算她从上面看着我,我也不肯示弱。
「准备什么的……怎么可能做好啊!突然莫名其妙在网路上变成迷因!不管是政治还是社会议题,我都不懂也没兴趣!明明只要能唱各种歌、开心聊天,我就已经满足了!」
「那你就自己唱、自己聊啊!谁叫你想轻轻松松获得名声,现在遭报应了吧!」
「我才不想变有名!我只是……只是想改变!只是希望自己能交到朋友!只是想要自信而已!」
我学刚才的亚里奈,左右扭动身体。亚里奈的体重比较轻,很快就重心不稳,我们在走廊上翻了一圈,这次换我压在她身上。
亚里奈和我一样,就算被压在下面,气势也丝毫不输给我。
「说什么鬼话啊!你明明有那么好的声音!就快点去当职业歌手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对那种事没兴趣!我只是想要朋友!再说,不要把正式出道讲得那么简单好不好!你知道那要跟多少不认识的人说话吗?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唔哇,听了就火大!这种事最先该想的是有没有实力吧!因为讨厌和人来往,才不当职业歌手?讲得好像只要克服这点,你就能成为职业歌手一样!你就是知道自己很会唱才这么说啊,真让人不爽!」
「我就是很会唱啊!我对这点很有自信!不如说,我就只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才想唱歌啊!明明想唱……却唱不出来啊!一直!一直!一直!都唱不出来!」
「少在那边找借口!你要是真的喜欢唱歌,就会想办法吧!」
「不要把事情讲得好像只要有毅力就能解决!就是没办法,所以我才在哭啊!我已经一年多没出新歌了!如果有办法,那你倒是让我有办法啊!」
「谁知道怎么办啊!笨蛋纪奈子!自己解决啦!」
我们两人在走廊上滚来滚去。
我和亚里奈扭打成一团,互相推来推去,一下她压着我,一下我压着她,就这样在走廊上滚来滚去。
Hatch Potch One的客人们察觉到外面的骚动,纷纷走出来察看到底发生什么事。在单人KTV店的走廊上,竟然有两个女高中生扭打成一团,看到的人全都很吃惊。没过多久,几个穿着制服,看起来像店员的人也赶了过来。事情愈闹愈大,围观的人也愈来愈多。
──等我回过神来。
不认识的人已经从后面架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在我眼前,也有不认识的人从后面架住了亚里奈。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不断喘着气,就像在我家附近经常看到的野猫打架,一边发出「喵呀──」的叫声,一边互相威吓。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
店里的人似乎狠狠骂了我们一顿,也好像闹到要联络学校和家里。可是我一直气呼呼地威吓亚里奈,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亚里奈也一样。
唯一记得的,只有离开时店里的人对我们说「以后不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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