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瑟蕾娜的动哭-章节

在我被赫拉叫去王宫后一个月,艾因利希与罗兹玛丽正式退婚了。

拖这么久的理由在于我父亲维尔利特公爵人在国外,为了联络上他,请他回国的关系。

侧妃、艾因利希的任性妄为行径让亚尔特大为光火,因而对王室控诉他们侮辱了公爵家。即使说经营许多领域事业的维尔利特公爵家掌握了王国的物流也不为过。

人们对赫拉的行动导致商人们不再与她老家交易之事记忆犹新,国王于是公开对维尔利特公爵家表达歉意。

照理来说,为了维持威严,国王不该向任何人低头。由于艾因利希和赫拉做出了害国王必须道歉的行为,导致两人在王宫内的立场大幅恶化,旁人为了避免遭到波及而陆续开始和两人保持距离。

至于罗兹玛丽与艾因利希退婚一事,由于罗兹玛丽也有不是之处,因此公爵家婉拒了此事的赔偿金,只收下因艾因利希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罗兹玛丽而生的赔偿金。

在我看来,艾因利希和罗兹玛丽退婚好像也让亚尔特如释重负。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中有个不定时炸弹。

在这次事件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有意和艾因利希订婚的人了。由于他是男性,所以应该不会受到「没人要」之类的嘲笑,不过,今后多半很难再找到结婚对象。

如果他跟那个「真爱」的子爵千金结婚,或许有机会接任子爵家家主吧。

要是真的变成这样,双方肯定都不好受。

身为王室成员,原本过着最高级生活的艾因利希自然不可能接受子爵家的生活水准。另外,子爵家收下王室的问题人物后,多半也会成天提心吊胆,没办法好好过日子吧。

不过,尤莉亚蒂好像依然对艾因利希那句「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国王」深信不疑。

总有一天会成为国王──换句话说就是要杀害现任王太子伊凡,夺取王座。我认为尤莉亚蒂很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在这起事件大致尘埃落定后,王宫宣布赫拉将永久隐居,艾因利希则是以「重新磨练品行」为由,以普通骑士身份前往边境。

尤莉亚蒂被送进修道院,她家因「教育不足」罪名而遭到降格为男爵,必须将一半领地交还王国。至于罗兹玛丽……

「瑟蕾娜,罗兹玛丽小姐已经动身了吗?」

今天是狩猎祭之日。

身穿猎装的伊凡背着弓箭。

虽然狩猎祭的主角是男性,不过女性也会获邀。

在祭典中,男性会将自己猎到的野兽献给女性,借此表达爱意。

我实在不懂让贵族千金心动的条件,为什么会因为拿到生肉而欢喜?应该就只有腥臭味而已吧。

还有,遭到人类为了求爱而杀害的野兽们应该也无法接受吧。

不过,这种「自己以外的生物性命都不是命」的心态,确实颇具傲慢的贵族风格。

这个祭典实在很无趣,然而,因为这是惯例,所以身为公爵家千金的我还是必须参加。

伊凡确认过四周没人在偷听后才开口打听罗兹玛丽的消息。

短期内,艾因利希与罗兹玛丽的种种,多半都还是社交界的热门话题吧。

不过,由于话题主角之一是第二王子,所以应该没人敢公开谈论就是了。

「是的,她今早出发了。」

这次事件让亚尔特得知「罗兹玛丽宛如妓女般让多名世家公子随侍在侧」一事,因此要求她必须在「从公爵家除名,恢复平民身份」、「进入修道院,重新接受教育」中选一个。

虽然罗兹玛丽不停哭闹,表示她两个选项都讨厌,而阿玛莉莉丝也以「这样的话,丽丽实在太可怜了」维护她,不过还是没能让亚尔特改变意见。

亚尔特表示,选择恢复平民身份的话,公爵家会帮她找工作,还会提供为期一年的生活补助金。我认为这种待遇已经称得上非常理想了,不过罗兹玛丽最后还是选了修道院。

虽然她有可能在那里再次接受教育后重新以公爵千金身份回到贵族社会,但是,那间修道院以「收容问题儿童」着称。因此,教育非常严格,除非考试合格,否则禁止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考虑到罗兹玛丽至今为止的生活态度与个性,对她来说,「恢复平民身份」或许还比较幸福。

「她重回贵族社会时早已超过适婚年龄了吧。」

「你的评价还真是不留情面呢。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好的。」

「狩猎祭中有个习俗是男性会将猎物献给心仪的女性。」

「我略知一二。」

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看到我一脸困惑,伊凡捧起我一束头发,亲吻了它。

「要是我选择献给你的话,你会接受吗?」

当我因为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应而愣在原地时,在我身后半步处待命的堤格尔在伊凡手上「啪」地拍了一下。

「随从,你弄痛我了。」

「非常抱歉。因为我注意到有飞虫停在瑟蕾娜小姐美丽动人的珍贵秀发之上。」

「……」

「……」

伊凡跟堤格尔的视线有了交集。虽然后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前者也是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但我却仿佛看到两人身后浮现出正在互相威吓的野兽。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头一次看到他们两个交谈,双方关系为什么会这么差?

他们应该没什么交流,交情既不好也不坏吧。

「哎,这次就算了。反正只要最后可以获胜就好。你别以为自己形影不离就拥有优势。横刀夺爱其实出乎意料简单。」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拥有优势。」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不过他们好像也无意说明。就这样来到了狩猎祭开始的时间,伊凡前往猎场。

「瑟蕾娜大小姐,我们也移动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吧?」

「嗯。」

反正伊凡应该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狩猎吧。

我们刚朝着与伊凡离开的相反方向迈开脚步,就有人开口攀谈。

「瑟蕾娜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虽然脸不停抽搐,不过我还是勉强维持着笑容,任丝卡菈涅特和她的跟班们拉着我的手,坐到她们事先准备好的位子上。

「瑟蕾娜小姐,我非常担心您呢。」

虽然我觉得丝卡菈涅特绝对没担过什么心,更不如说肯定有过「真痛快」之类的嘲笑,但至少表情看来像是个真的在担心我的朋友。

「因为最近瑟蕾娜小姐身边有过不少风波的关系。」

「果然还是不该让什么平民之女成为家中一员。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言行举止都是一副以为自己已经真的成为贵族千金的模样。」

「即使冠上了维尔利特公爵家的姓,毕竟还是低贱的平民出身,下流特质想藏也无从藏起呢,呵呵。」

「相信维尔利特公爵家也获得了一次不错的经验。」

丝卡菈涅特看着我,嘴角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其他几个贵族千金也跟着嘲笑我。

「听说那个平民是孤儿,不管她再怎么可怜,也不该让低贱血统弄脏家系呢。那种人不但把恩赐当成自己应得之物,而且还会得寸进尺,提出更多要求。平民是不懂得自制,充满欲望的生物。」

「丝卡菈涅特小姐说得一点都没错。平民认为我们这些贵族理所当然应该给予恩赐,甚至不会表达感谢之意。」

「……也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吧。」

「是啊。」

我的发言只是确认,甚至不是询问,但其他人纷纷点头。

贵族义务……记得前世时也有个打算施舍我的愚蠢贵族这么说过。

有个我已经连长相都想不起来的男贵族边说着「真可怜」边递出面包。别人在当晚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尸体。

『真可怜』……不知为何,我当时非常讨厌这句话。现在的话,我完全了解原因何在了。

明明对我们一无所知却认定比我们更富有,因而擅自感到同情、强行逼我们接受善意,希望我们感恩,实在过于自我中心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人认为我可怜。

就算我穿得衣不蔽体,骨瘦如柴,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只凭这些就认定我不幸?

那些人处处透露出一股「因为我们身穿光滑柔顺的高级服饰,以华美的宝石装饰自己,每天享用美食,所以很幸福,比你过得更好」的氛围。我经常想打断你们这些傲慢贵族的鼻梁,把人扔进水沟。

「当然不需要怀有什么感谢之意。」

「瑟蕾娜小姐?」

「因为他们不曾寻求他人帮助。」

「咿!」

啊,我必须收敛一点,不小心放出杀气了。其他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对我感到害怕。这样不行,我要设法控制住感情。肯定没问题,这十六年来,我应该已经懂得如何假扮成常见的贵族千金才是。

收起杀气。

接着露出笑容。

宛如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无邪千金小姐。

「帮助他人的理由并非因为希望获得感谢,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而已。就只是如此。」

可恶,真恶心。

「就、就是这样呢。您、您这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是、是啊。不愧是维尔利特公爵家。」

本来应该是为了嘲笑我而带来的跟班们,因为害怕我不小心放出的杀气而忘记原本目的,转而开始称赞我──宛如认为不这么做就会遭到杀害似的。

我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吧。

毕竟寻常的千金小姐不会亲手杀人,碰上想杀的对象时应该会找别人帮忙吧。

「对、对了,瑟蕾娜小姐。」

丝卡菈涅特察觉情况变得不太对劲,于是改变话题。

「您刚才和伊凡殿下看来相当亲昵,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朋友。」

「看来不像只是普通朋友。」

她在我们相识时就有过类似牵制的行为,或许她喜欢伊凡?因为伊凡是王太子,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倘若真的和伊凡情投意合就有可能成为下任王后。此外,伊凡到现在都还是没有未婚妻,这件事可能和他与我的传闻有关吧。

为了博取伊凡青睐,许多贵族千金都十分努力呢。

但是,丝卡菈涅特家的爵位是伯爵,想成为王后的话,她家的实力太弱了。

「毕竟发生过罗兹玛丽小姐事件,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您行动时不是应该更谨慎一点吗?」

「丝卡菈涅特小姐的发言相当有趣。这种说法可能导致旁人有所误解──误以为我跟罗兹玛丽同样没有贵族血统。你真的知道自己从刚才开始在对谁说话吗?乔尔丹伯爵千金。」

我刻意强调「伯爵千金」后对她一笑。借此让她与她的跟班们了解,身为公爵千金的我地位高于她们。借此让她们察觉自己的言行不合礼仪规范。

不过,对于活在「身份高低是不可逾越的界线」世界中的贵族而言,这应该是常识,不该等到他人提醒。

成长过程中受尽宠爱的贵族千金,即使熟知这类规矩,不时还是会为了配合自身需要就忘记。这种脑袋真的很方便。不过,我认为这种人没办法在贵族社会中存活太久。即使今天没有碰上我,迟早还是会对某人闯出大祸吧。

「我、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非常抱歉。」

如果光是想到身份差异就脸色发白的话,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找我麻烦。

唉,实在很烦。

当我想着「有没有办法早点结束呢」的时候……

「呀啊────!」

刺耳的女性惊叫声,以及随风而来的熟悉铁锈气味──两者都非常多。

「怎、怎么回事!?」

原本优雅喝着茶的千金小姐们一脸困惑地站了起来,朝着惊叫声的方向看去。随从与女仆们也都暂时停止工作了。

「瑟蕾娜大小姐。」

站到我身旁的堤格尔已经将手放到武器上,做好随时可以应变的准备。他怀中藏着跟我所用匕首同型的武器。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惊叫声的来向。

惊叫声来自森林之中。

因为森林入口附近的湖泊已经超出狩猎区域范围,所以允许对茶会不感兴趣的千金小姐们前往该处散步。

刚才的惊叫声,多半来自于已经走到湖泊附近的千金们吧。

我们看到几名脸孔、衣物沾着泥土,多半已经跌倒了好几次的贵族千金从森林中跑出来──然后是仿佛正在追赶她们的,看来非常危险的生物。

从森林中现身的生物不只一只。

下一瞬间,会场变得非常混乱。

贵族千金们边尖叫边慌张逃窜,许多人不小心跌倒。

今天是狩猎祭,因为参加者中也包含王室成员,所以有不少护卫,不过,护卫们毕竟不是准备好应付那种生物的骑士,不可能只靠他们来处理。

保护并协助贵族避难、阻挡魔物,另外还得去救已经进入森林的伊凡……不管怎么想,骑士的人数都远远不够。

Side.伊凡

「您相当关心瑟蕾娜小姐呢。」

我们为了狩猎而进入森林后,近侍杰特马上谈起了瑟蕾娜的话题。

「您想将猎物献给她吗?」

「你不喜欢她吗?」

「我只是个近侍,没资格评论。然而,毕竟她是『那个』罗兹玛丽小姐的姐姐。此外,虽然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但她过去有段时期被称为坏女人。」

我决定选瑟蕾娜当帮手时就对她做过许多调查。

她是个极度不合常理的狂人,令人难以置信她竟然是由那个无忧无虑的公爵夫人抚养长大的。

听到她毫不犹豫地以蛋糕刀刺伤袭击她的野狗一事时,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另外还有她以剑指着以失礼态度面对她的骑士,威胁对方的事件。

每次听取关于她的报告都让我雀跃不已。

然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轻而易举攀越高耸围墙后着地的模样宛如翩然降临的天使,让我完全迷上她了。

她是个随时都能让人感到意外的有趣女人。

她应该是个生活不虞匮乏的贵族千金,但是,她不时发出的杀气却如同老练的暗杀者。还有,因为这似乎是她出于本能的行为,所以她本人好像也没注意到──她平时完全藏住了自身的气息和脚步声。

只要调查她父母的为人,很快就可以了解她成长的环境。但是,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不管再怎么调查都还是找不到头绪。

「宅邸里的佣人说她是个傲慢、任性又冷淡的女人。」

「好像是这样。」

「我以为您讨厌具备这些要素的千金小姐。」

「嗯,我确实讨厌。」

「也就是说,您认为瑟蕾娜小姐不是这种类型?」

「事实究竟如何,我要等到亲眼看过之后才会下定论。我认为她不是那种人。不如说问题在于她家那些佣人,素质实在太差了。」

由于公爵夫人采取放任态度,佣人们因此得寸进尺,误以为自己等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罪。

身为佣人,不该毫不在意地说雇主家儿女的坏话,但是,站在罗兹玛丽一方的佣人却不把侮辱瑟蕾娜当成一回事。得知佣人们做出近似霸凌的行为时,我愤怒不已。

我当时甚至想过要怎么除掉那些人。不过,大概是佣人们做得太过火了吧,我还没行动,瑟蕾娜就已经出手了。

「那些佣人大概再也不可能在贵族宅邸工作了吧。」

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变得只关心瑟蕾娜,想不起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心里占有这么大的分量。虽然当事人似乎感到相当困扰,不过这种反应也很有趣。

「殿下、殿下,不好了!」

狩猎祭开始约一小时后,有个骑士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因为对方神色凝重,看来像是发生了相当严重的问题,所以我绷紧神经,停止和杰特闲聊。

「怎么了?」

「这、这个,在千金小姐们的茶会会场中,有、有魔物出现……」

「你说什么!?」

瑟蕾娜!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瑟蕾娜的安危。

她总是把自己的性命视为首要事务,判断状况的能力也相当优秀,应该不会做出鲁莽举动。不过,另一方面,虽然她似乎没有自觉,但她其实非常好战。

虽然她是贵族千金,但不知为何十分习惯战斗。倘若她做出「与其逃跑,战斗才是最理想对策」之类的判断,多半会毫不犹豫地独自冲向敌人吧。

她平时明明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但战斗时就会变得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完全不害怕死亡。

我无法理解那个散漫又轻率的母亲与家庭为什么会养出她这种千金小姐,我也知道她隐瞒着什么。希望她愿意信任我,将秘密告诉我。

「立刻回报王宫,要求派出援军。多半会出现不少伤者,记得调派医护人员。」

「遵命。」

我命令前来告知的骑士向王宫讨援军后急忙赶往现场。

我赶去救人以及要求援军这两件事,瑟蕾娜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吧。

不知为何,她精通人性的丑恶面,将之视为人的本质。虽然不算全错,但也不算全对。

人并非只有丑恶面,也有美好的一面。为他人尽心尽力到不惜牺牲自己的地步也是人性。关于这类事物,你想从我这里了解多少都没问题。

要是过去没人善待过你,害你不知道人类其实是一种仁慈善良的生物,我愿意以无比贴心的态度对待你。

「我们也赶往现场吧。」

「是!」

瑟蕾娜,拜托你千万不要出事。

「那是……」

鲜血四处飞溅。

有个少女正在舞动。

现场一片混乱,在惊慌逃窜群众的惨叫声,以及虽然人数不多,但依然努力应变的骑士怒吼声之中,我只顾着注意那个背对某个贵族千金,正在战斗的女性身影。

「瑟蕾娜!」

「殿下,请您冷静点!」

我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冲了出去。

我当然也知道,考虑到自己的地位,现在不该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

平时的我不可能这么做。

但是,注意到威胁逼近她的瞬间,我想都没想就采取了行动。

「伊凡!?」

瑟蕾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原来她还是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吗?

让她出现这种表情的人是我──虽然知道现在不适合,但我还是忍不住感到喜悦。

我在做什么啊?

在我身后的丝卡菈涅特一直瘫坐在地,可能是吓得腿软了吧。

她的跟班们全都逃跑了。

真厉害。

那些跟班以往靠着丝卡菈涅特的名头作威作福。但是,当她吓得动弹不得时却没有任何一个跟班有意牵起她的手,带她逃跑。

说到底,人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每个人都只在乎自己。

「咕呱!」

外表像是熊,有着利爪的魔物在咆哮声中朝着我们挥出了不知该称为右手还是右前脚的部位。

我以暗器砍断了它。

那个沉重的物体从空中坠落地面。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也是人。

爱惜自己的性命。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了保护这个女人而战?

不管怎么看,她都只会碍事吧。

「你、你、你不逃跑吗?」

不停颤抖,满脸眼泪跟鼻水的丝卡菈涅特如此询问我。

我看向位于附近,正在与其他魔物交战的堤格尔。出身于「战斗民族」这个特殊部族的他,拥有卓越的战斗能力,即使只靠自己也能应付魔物的攻势。他那边看来没问题。

至于骑士们……

几个骑士才勉强对付得了一只魔物吗?这才是正常情况吧。毕竟他们的对手是大型魔物。可是,这样的话处理不了目前的状况。

「好痛!不要啊,我快死掉了!」

「谁、谁快来救救我!」

「那边那个骑士,多少钱我都愿意付,快点来救我。」

有的贵族千金在哭喊、有的因为过度惊慌而陷入暴怒状态,还有人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她们多半都是没能及时逃走的吧。

因为魔物数量过多,骑士们忙不过来。

「面对这种状况,背对魔物等于是自杀。」

熊型魔物以没受伤的那只手发动攻击,我用暗器架开了魔物长而锐利的爪子。

「啧!」

过于强大的冲击力弄断了我的暗器,这把暗器已经没用了。

「瑟蕾娜大小姐!」

堤格尔一剑把他眼前的魔物砍成两截,抢到我身前。虽然他勉强接下了魔物挥出的攻击,但是双方的力量明显有差距,硬碰硬没有胜算。

「力、力气真大……」

堤格尔这句话让我露出苦笑──因为我刚才也有过这种想法。

我想起了自己前世时最后面对的那个骑士。

我那时孤单一人,不过现在不是。只要两人联手,眼前这只魔物绝对不是赢不了的对手。

我扔掉损坏的暗器,取出备用的暗器。

「不、不要,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

因为再度遭受攻击,丝卡菈涅特眼看即将陷入错乱状态,真碍事。

我看准魔物将注意力转向堤格尔的破绽把暗器插进魔物眼睛,夺去了它的视力。魔物大声咆哮。

丝卡菈涅特哭喊着「不要,我不想死」,魔物的咆哮声好像让她更加惊慌了。

干脆把她跟魔物一起杀掉吧?如果是现在的话,就算趁机下手,事后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想死的话,至少试着站起来吧?一直像那样瘫坐在地的话,原本躲得开的攻击也会变得躲不开喔。」

「呃!」

丝卡菈涅特勉强试着以不停抖动的双腿站起来,但是一度跌倒在地。幸好她后来还是设法靠自己站起来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跟堤格尔应该争取得到足以让她逃走的时间,但是从丝卡菈涅特现在的状态看来,她很可能逃不掉。

真的麻烦到极点。

伊凡没事吧?

要是他也跟我们一样受到魔物攻击,多半难以平安脱身。

……这又怎么样?我为什么得为其他人担心啊?不管伊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无关吧。

丝卡菈涅特也是如此。要是我觉得麻烦的话,扔下她离开就好。为什么我非得为了保护别人而战斗不可?我也没欠她人情啊。

毕竟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就算她死在这里,问题也不在于死者。

「可恶!真是的!害我心浮气燥!」

眼前这头魔物已经完全锁定我们,除非成功打倒它,否则大家多半都逃不掉吧。

没错,我现在的行为不是在保护她。

因为我总是以自己为优先,现在之所以要打倒这个魔物也是为了我自己。只是过程中正好救了丝卡菈涅特而已,就只是这样。

我拔下头上的发饰,靠发饰固定的头发流畅地散了开来。我戴的发饰前端十分尖锐,遇上这类场合时是相当方便的武器。

虽然对上人类时能够发挥强大杀伤力,但面对魔物时最多也就只能用来戳眼睛而已。不过,这样就已经很够了,反正我身上还藏着其他暗器。

我看准魔物攻击的瞬间切入近身范围,接着高高跳起,朝着魔物眼睛刺出发饰。

「咕呱!」

成功戳瞎了魔物的另一只眼睛。

熊型魔物像是想挥去痛楚般胡乱挥动左手。

闪避这种只是挥动却毫无章法的攻击一点都不难。

我捡起掉在脚边的长剑,虽然遭到魔物杀害的骑士尸体就在不远处,不过我并未特别在意。

因为四周随处可见死尸。

我高举长剑,在轮到我攻击的时机用力劈下。

不愧是骑士的配剑,非常锐利,毫不费力就斩断了魔物的手臂。

失去双臂的魔物一时无法保持平衡,向后倒下。我随即砍下了倒在地上的魔物首级。

解决眼前的敌人了。接下来要尽可能远离这个区域。

魔物数量众多,逐一应战的话肯定没完没了。

「唔哇!」

「瑟蕾娜!」

男性的惨叫,以及现在应该在森林里的伊凡喊叫声,两者几乎同时传入我耳中。

发出惨叫的男性已经倒在地上了。打倒他的是一只四脚步行型魔物。魔物一注意到我就飞快地冲了过来。

我会死在这里──我漠然地这么想着。

堤格尔撞开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我,自己挡在魔物面前。他会死,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伊凡冲进魔物与堤格尔之间,魔物锐利的长牙刺进伊凡的肩膀。

考虑到堤格尔撞开我的时机,以及伊凡闯入的时机,我认为他们两个应该是为了保护我而同时采取了行动。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要保护我?

我愣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正在流血的伊凡。

「咕呱!」

堤格尔砍下了四脚步行魔物的头。

「殿下!」

有个年轻男性冲到正在流血的伊凡身边,伊凡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再这样下去的话,伊凡应该会死吧。

死的人本来应该是我。

这时丧命的应该是我。

「……伊、凡……」

有人在呐喊。吵死人了,给我安静点啊──怀着这种想法的我吐出了血。

喉咙非常痛,我知道吐血的原因是喉咙受了伤,进而发觉刚才在呐喊的那个人正是我自己。

『如果是为了保护这位大人,即使得跟你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脑海中闪过前世时杀死我的骑士那句话。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

当时,我没有成功杀掉王太子。因为我就此丧命,所以不知道结果。唯一活下来的王太子,后来怎么样了?

怀念以性命保护自己的骑士而哭泣?

还是只把那个骑士当成无数为守护自己而死的人其中之一?

王太子后来成为国王了吗?

或者是他终究还是死在我以外的暗杀者手上?

王太子真的拥有值得那个骑士赌命守护的价值吗?

那个骑士的死没有白费吗?

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对这些都一无所知。原来如此,一旦死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可是,伊凡,至少我现在了解一件事。

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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