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帝缺席的婚礼-章节

1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前往跟纱爱罗约好碰面的地方。地点是闹区附近的某间家庭餐厅。现在是傍晚。因为现在还是未成年人可以光明正大外出的时间,在路人之中也能看到不少学生的身影。

我一边在人群里前进,一边回想纱爱罗上次拜托我的事情。

想不到她居然会向我求婚。

虽然我过去也曾经在社群网站上收到类似求婚的讯息,但这是头一次有人当面对我说那种话。

听到纱爱罗说出那些话时,原本还以为是在开玩笑,直到看到她的表情始终都很认真后,才明白她是认真的。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个清楚,但当时已经很晚了,所以我们约好下次碰面的日期、时间与地点后就各自回家,直到今天才要碰面。

虽然我是个纯洁无瑕的天使,但当然不会认为她是认真要跟我结婚。八成是有某种理由吧。

梦狱饰品还在纱爱罗身上。虽然我有嘱咐她别戴上去,但还是想要尽快回收。希望今天可以顺利把事情谈妥。

来到约好碰面的地点时,便能够从人潮之中看见一道站在家庭餐厅门口的人影。原以为对方是纱爱罗,于是就走了过去,但我很快就发现对方是个意想不到的家伙,立刻停下脚步。

「啊,你果然来了。好久不见──」

那位黑色双马尾少女一派轻松地向我挥手。她还是一样穿着满是荷叶边与蕾丝的地雷系服装。

恶魔就站在那里。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别叫我这家伙,我在这里的名字是大门明日丧,请多指教喽。」

「难道是纱爱罗叫你来的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要找地方碰面,应该会约在这间店,所以就一直待在这附近等你们了。毕竟我跟她经常约在这里碰面。」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是要来向我抗议,要我别抢走你的猎物吗?」

「你说的猎物是指纱爱罗吗?我才没有那么看待她,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今天来这里是要给你一个忠告,叫你别伤害我最重要的纱爱罗。」

她气得鼓起脸颊。我不知道这些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给我忠告?你明明是个恶魔,还想说自己是纱爱罗的朋友?别笑死人了。谁会送朋友那种诅咒道具啊。」

「我是为了帮她打起精神,才会送她那只手镯。而且那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要配戴者强烈地想要回到现实,脆弱的梦狱饰品就会立刻消灭了。你不觉得这种尊重配戴者本人意愿的诅咒道具非常人道吗?」

「明明就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还好意思说什么人道。」

我忍不住气得回嘴,但是像这样跟恶魔争论就输了。因为这些家伙就只有那张嘴特别厉害。

我先清了清喉咙,短暂停顿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已经把真相全都告诉纱爱罗了。我很快就会从她那边拿走梦狱饰品,也不会让你再次接近她。」

听到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明日丧双手掩面假装痛哭。

「呜呜……太过分了!竟然硬生生拆散我们这对朋友,就算你是天使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你这个恶魔!」

你才是恶魔吧?──虽然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在人类世界活动的所有天使了。你今后无法继续恣意妄为了。我劝你最好记取教训,赶快回去地狱吧。」

「不要。我才不想回去地狱那种无聊的地方。不管你们天使怎么说,我都要继续待在这里玩耍。」

「如果你们恶魔敢在这里胡作非为,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虽然我故意摆出强硬的态度出言警告,但她只是轻轻一笑,完全没放在心上。

「你想怎么做?总不可能像古时候那样让恶魔与天使全面开战吧?人类也不是笨蛋。如果那种事情发生了,人类肯定会发现我们的存在。而这是我们双方都不想看到的发展。」

我无言以对。

根据米迦勒的说法,天使与恶魔以前好像全面开战过,但要是我们在现代做出那种事,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虽然应该会有相信我们存在的人类,但也会有人类抱持怀疑的态度。如果真假难辨的情报太多,人类社会就会陷入巨大的动荡。这样就本末倒置了。

因此,即便知道有恶魔存在,我们也只能暗中阻止对方的行动,尽量靠对话解决问题。虽然这种做法很无趣,但好像也只能这么做了。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包含我在内,来到人类世界的恶魔,顶多只有几十个。而且我们是来观光的,不会闹出什么大事啦。」

「观光?你是说到处送人诅咒道具吗?」

「因为我向来只会把梦狱饰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目前只有送给纱爱罗喔。你好像是个年轻的天使,所以大概不晓得吧,但如果我们恶魔要认真展开行动,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了。」

明日丧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那你跑来人类世界到底有何目的?」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玩的。虽然你这位天使应该不晓得,现在的地狱实在太无聊了。」

明日丧总是让人搞不懂她是否在开玩笑,但总觉得她现在说的肯定是真心话。

「以前的人类信仰虔诚,恶魔必须努力工作引诱人类,但现在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会擅自堕落来到地狱。真是个轻松的时代呢。」

明日丧从手提包里拿出装着书本式保护壳的手机,故意在我眼前晃了几下。

「这都是网路社会的功劳。因为大家都能轻易看到别人幸福的一面,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与爱情不够圆满。明明已经很幸福了,却还是一直不知足。所以,就算我们恶魔没有亲自下手,人类也会为了得到幸福逐渐失控,转眼间就会自己堕落了。」

「虽然你说得好像是网路社会害人类堕落,但网路绝对不是只有坏处。这纯粹是用法的问题。有很多人可以活用网路,更有人因为网路而得到救赎。」

即便明白对恶魔发火毫无意义,我还是忍不住反驳。

如果不是在现在的人类世界,身为歌手eL的我就不可能诞生,所以听到明日丧把网路说成万恶的根源,我便忍不住回嘴。

然而,明日丧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不管怎样都好,反正我们恶魔现在已经完全没在做事了。没有可以让我们热衷的事物,只能整天在地狱里混吃等死。而我无法忍受那种生活,才会跑来人类世界找乐子。亲爱的eL老师,你应该也是这样吧?跟天堂比起来,待在人类世界应该快乐多了吧?」

「不。我是为了用音乐拯救人心,才会待在这个世界。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我坚定地这么说,但明日丧无视这句话,拿着手机滑了几下,然后将萤幕转到我面前。上面播放着我上传的影片。

「拯救人心?难道你唱歌的时候,都是怀着那种想法吗?」

「不行吗?我是个天使。我爱着每个人类,拯救所有人类是我的使命。」

我怀着毫无虚假的决心这么争辩,明日丧却突然捧腹大笑。不是故意要让人不爽的冷笑,而是那种被戳到笑点的大笑。

「哈哈哈,真不愧是天使大人,有够自以为是。」

「……有这么好笑吗?」

明日丧笑到流泪,伸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向我点了点头。

「嗯,超好笑。让我告诉你原因吧。因为爱着每个人类,就代表一个人都不爱,想要拯救所有人类,就等于谁都不想拯救。」

这句话否定了我的一切,让我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但我很快就摇了摇头,重新振作起来。

我不需要跟她认真。

「我不想跟一个恶魔讨论这种哲学上的问题。」

明日丧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呵呵,纱爱罗也是你要拯救的对象之一吗?」

「当然。」

「可是,就凭现在的你,绝对救不了纱爱罗喔。」

她带着抑扬顿挫说出这句话之后,背对餐厅迈出脚步。

我没有浪费力气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肯定只是想要扰乱我的心。

「我要走了。改天见。」

明日丧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之中。虽然她的穿着很显眼,但还是被人潮澈底淹没了。

去思考恶魔的话语,也只是白费力气。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在纱爱罗来到这里之前,明日丧的话语却始终在耳边回荡。

2

纱爱罗在我们约好的时间准时出现。跟她一起走进店里之后,我们被店员带到最里面的包厢座位。这里的周围都被隔板挡住,很适合拿来谈话。

我们到自助饮料吧帮自己倒了饮料。重新回到座位后,纱爱罗才脱掉用来遮住白发的连帽衫兜帽。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我竟然向你提出那种要求。」

「我才要向你道歉。我不该突然告诉你那些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们先互相道歉。

「你似乎还戴着梦狱饰品。」

我看着从袖口露出来的梦狱饰品,而纱爱罗露出为难的表情,摸了摸戴着手镯的左手腕。

「其实我之前有想把它拿下来过,可是……」

「难道说……手镯拿不下来了吗?」

我将脑海中那不好的预感说了出来,纱爱罗点了点头。

「你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不知道。以前明明就能正常拿下来,也能正常戴上去,但我前阵子想要拿下来的时候,就发现手镯完全拿不下来了。」

我伸手抓住戴在纱爱罗手腕上的梦狱饰品,试着稍微用力拉扯了一下,确实完全拿不下来。

这就证明梦狱饰品已经在纱爱罗的灵魂扎根了。就算现在没事,梦狱饰品也迟早会澈底侵蚀纱爱罗的灵魂。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除了无法拿下来之外,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明明这种超常现象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纱爱罗脸上却完全看不到焦虑与恐惧。她反倒露出有些放心的表情,温柔地抚摸着梦狱饰品。

「你好像不是很害怕的样子。」

「是啊。虽然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也觉得对你过意不去,但只要想到这样我就不会搞丢这只手镯,也不用担心它会被别人拿走,心里反倒有些高兴。」

看到纱爱罗用怜惜的眼神看着梦狱饰品,就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这已经是一种依赖了。我说过好几次了,如果梦狱饰品一直拿不下来,你的灵魂就会堕入地狱。难道你不害怕吗?」

「……我可能真的产生依赖了吧。不过,这样到底有什么不好?虽然有些人总说只有弱者需要依赖某样东西,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需要依赖某样东西的人。」

那双笔直看着我的灰色眼睛,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魄力。

我怀疑纱爱罗可能是被梦狱饰品操纵了。我希望她是被操纵的。可是,在那双眼睛里,能看到她坚定的意志。

「许多人都努力想要进到有名的学校或公司,就是因为他们想要依赖某个巨大的靠山,而想要得到别人的爱,也同样是一种依赖。」

那张没什么颜色的嘴巴,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而我也真挚地仔细听着。

「所以,强者总是有许多可以依赖的事物,只要他们遇到困难,就能立刻得到某种帮助。可是,真正的弱者却无法依赖任何事物。」

纱爱罗一边这么说,一边紧紧握住梦狱饰品。

「就算只有一个也好,我也想要可以依赖的东西……」

我无法否定这些话。

如果在那种深深的孤独之中,她就只有那样东西可以依靠,那便无法指责这件事。

「抱歉,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

「别、别这样说,该道歉的人是我。eL老师没有任何过错。我很清楚你是在为我担心,可是……因为我太软弱了……」

她的心早就被梦狱饰品完全影响,所以才无法拿下梦狱饰品吧。米迦勒说得没错,梦狱饰品就像是一种吸血动物。面对纱爱罗这个绝佳的大餐,它就跟水蛭一样死也不肯松口。

现在的我顶多只能尽量帮她实现愿望,让她的注意力远离梦狱饰品。如果纱爱罗可以在现实中找到乐趣,就不会再依赖那些美梦,而无法继续吸收灵魂的梦狱饰品,应该也会自然消灭才对。

「我们先继续讨论上次那件事吧。我确认一下,你说想要跟我结婚是认真的吗?」

「是。」

虽然动作不大,但她确实点头了。

「我知道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可是,如果你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只能想到这件事。」

「你是希望我们能成为正式的伴侣吗?这可能会有许多问题──首先年龄就是个大问题。要结婚的话,你必须年满十八岁。」

「我知道。而且结婚证书上需要有双方证婚人的签名,但我找不到人帮忙签名。」

「你懂得还真多。」

「因为我以前有调查过。」

她迅速垂下目光,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希望这是出于她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新娘或其他可爱的理由。

「我不是真的要结婚,只是想要体验看看婚姻生活。当然,不是任何人都行,我是因为eL老师看起来值得信赖,才会想要拜托你。」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也打算认真面对这件事。因此,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体验婚姻生活的理由吗?」

这个问题会侵犯到她的隐私。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无法回应她认真的求婚。

为了帮一个人类解决烦恼,做到这种地步,不是一个天使该有的行为。可是,我想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因为就算成功拿走梦狱饰品,之后若仍无法拯救纱爱罗的心,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纱爱罗沉默了一段时间。不久后,杯里的冰块融化发出声响,而她也在同时开口:

「我的父母感情很差。他们经常为了对方太晚回家,或是对我这个女儿的教育方针,以及其他无聊的事情吵架。可是,因为顾虑到面子问题,他们还是努力维持着这个虚有其表的家庭。虽然家人之间早就没有感情可言,他们还是拼命演戏,而这让我觉得很可耻……」

我好像明白她不想待在家里的理由了。

「真希望可以毁掉这一切。」

我感觉得到这句话里蕴含着她对父母的不满,以及对自己周遭各种人事物的情感。

她的父母明明感情不好,却依然继续扮演夫妻。让他们这么做的理由肯定不少。或许是不想被亲朋好友知道这件事,也或许是为了女儿监护权的问题。可是,这就等于是勉强将两个无法咬合的齿轮放在一起,双方只会不断互相伤害,根本不可能顺利转动。

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父母说不定也对某件事产生了依赖──对家人产生依赖。

纱爱罗低下头,脸庞蒙上一层阴影,用压抑着感情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不过,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曾经在爷爷奶奶家里,看过他们举办婚礼时拍的影片。他们在婚礼上看起来非常幸福,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他们的感情为何会变得那么差。」

原本一直看着远方,仿佛正在回忆往事的纱爱罗的眼睛,重新回到现实。

「我觉得如果自己也向某人求婚,在婚礼上宣誓,实际体验婚姻生活,说不定就能稍微理解我父母的心情了。」

纱爱罗说完之后,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我总算明白纱爱罗的心结了。

如果要完成自己身为天使的职责,或许应该将她交给政府或民间的社福机构。因为不管怎么想,现在这种家庭环境都只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应该让她跟父母稍微保持距离,让她有个可以安心成长的环境。

只要将她交给值得信赖的社福机构,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天使不该将心力耗费在拯救仅仅一个人类上,而是应该为了拯救更多人采取行动,这才是天使该做的事──我猜米迦勒应该会这么说吧。

不过,那样就无法真正拯救她了。

而且明日丧的话语依然在我耳边回荡。

「可是,就凭现在的你,绝对救不了纱爱罗喔。」

如果我在这时选择收手,就等于是认同了恶魔的话语。

我早就决定要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了,而眼前的纱爱罗当然也是其中一人。

既然这样,我就应该帮她实现愿望。即便会违反天使的规定,我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

就在下一瞬间,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纱爱罗,突然抬头看向我,眼神中充满着像黎明之光一样闪亮的期待。

对天使而言,这肯定是个错误的选择。

因为这等同于偏心某个人类,明显打破了天使的规矩。

不过,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无法拯救这个女孩。

这是放下天使身份,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

我要让在隔天早上醒来这件事,变成她人生中的乐趣。

「我们结婚吧。」

3

当我们抵达目的地时,黄昏已经变成夜空。今天刚好是阴天,我上次带着纱爱罗在空中遨游时看到的月亮与星光,全都被乌云遮住了。

正因如此,纱爱罗那在路灯照耀下发出光芒的银色发丝,在黑夜中更显珍贵。

我拿出准备好的钥匙,打开眼前这扇双开门的生锈锁头。我缓缓一推,门板打开的同时,发出了能让人感受到岁月痕迹的木材摩擦声。

我们来到一座无人的教堂。

「我、我们擅自跑进来,真的没问题吗?」

纱爱罗跟在我身后,怯怯地走了进来,一脸不安地环视周围。

「放心,这是一间没有对外开放的老教堂,目前由我们这些在人类世界活动的天使负责管理,也是我们聚会的地方。只要你是跟我一起进来,就不会有问题。」

虽然我为了让她放心而这么说,但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在晚上来到这里。说不定现在其实是禁止进入的时间。

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我们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

因为平时无人整理,光是走路都会让灰尘扬起。不过,从彩绘玻璃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照耀着弥漫在空中的灰尘,让灰尘发出如梦似幻的光芒。

这里安静得让人不敢发出心跳声。就连身为天使的我,都差点被这种神秘的氛围震慑。为了不破坏这种神圣的寂静,我小声这么说道:

「那我们开始吧。这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婚礼。」

这场婚礼是我提议要办的。

如果要让她真的理解结婚这件事,就应该尽量演得逼真一些。

当我提议要在真正的教堂举办婚礼时,虽然纱爱罗有些惊讶,但也露出略显兴奋的表情点了点头。

因此,我们现在才会偷偷跑进夜晚的教堂。

我们在祭坛前面对视,唯一的见证人就只有上帝。不对,这座早已被人类遗忘的冷清教堂,说不定连上帝都不再关注了。

我稍微清了清喉咙,然后说出事先背好的结婚誓词。虽然这本来应该是神父的工作,但我们决定要亲口对彼此说。

「久场纱爱罗,你愿意成为不荒英瑠的妻子,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裕还是贫穷,都将永远爱他、尊敬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为止吗?」

「是、是的,我愿意。」

纱爱罗笔直注视着我,慌张地这么回答。

这次轮到纱爱罗问我。

「不、不荒英瑠,你愿意成为久场纱爱罗的丈夫,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裕还是贫穷,都将永远爱她、尊敬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为止吗?」

虽然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但她还是正确说完所有誓词。

这次轮到我宣誓了。

我注视着纱爱罗的灰色眼睛。看着别人的眼睛时,通常都会在黑色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脸的倒影,但纱爱罗的眼睛不会这样。

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因为当我看着纱爱罗时,就只会看到纱爱罗一个人。

「是的,我愿意。」

再来是交换戒指。在来这座教堂的路上,我们在饰品店里买了戒指。老实说,这两枚戒指太便宜了,不太适合拿来当婚戒,但纱爱罗觉得这样就好。

我握住纱爱罗伸出的小巧左手,感觉得到她正在发抖。她现在非常紧张,仿佛周围有许多人在看一样。因为她的左手一直抖个不停,我无法顺利帮她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对、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别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那些一直盯着你看的人。」

我笑着这么说,然后用双手轻轻握住纱爱罗的左手。她的左手被我完全握在双手中。我将自己的体温分给那只冰冷的手。

当她停止颤抖,戒指也轻轻套进五只指头中唯一有做白色美甲的无名指。被纱爱罗下了诅咒的手指,得到了爱的证明。

「谢谢你。接下来轮到我了。」

这次换成纱爱罗握住我的手,将戒指套到无名指上。

我们两人的无名指都戴上同样的戒指,绽放出同样的光芒。

「这样你的无名指就不再孤单了。」

纱爱罗轮流看向我们两人的无名指,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是、是啊。」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虽然这是婚礼的重头戏,但唯独这件事必须尊重纱爱罗的意愿。

「呃,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我、我没问题的。」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她紧张得将双手摆在身体两侧,而且还紧紧握住拳头,导致手背上的骨头像山脉一样高高隆起。随后,她稍微抬起下巴,紧紧闭着眼睛,一副准备挑战高空弹跳的样子。

她努力噘起嘴唇,而且还特地憋气。

如果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她可能会一直憋气,直到窒息为止。她看起来就是这么紧张,紧张到让我担心起这种事情。还是快点做完这件事吧。

我轻轻将脸靠了过去。

脑中响起纱爱罗在走进教堂前说过的话。她要我跟真正的婚礼一样给她誓约之吻。

「…………」

纱爱罗怯怯地等待着吻,但那不是准备被王子亲吻的表情。她额头上冒出大颗汗珠,噘起的嘴唇还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脸上只有紧张与不安,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所以,我像是要掀开新娘头纱一样,轻轻撩起纱爱罗的白色刘海,在额头上快速亲了一下。

「咦?」

我迅速将脸移开,纱爱罗用惊讶的眼神望了过来。

「呃,真正的誓约之吻,还是保留到以后再做吧。」

我有些难为情地这么说后,纱爱罗也迅速羞红了脸,用双手捂着额头。

「……可、可是,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即便这座教堂很安静,也很难听见这声呢喃。

虽然采取的是简单的流程,但我们还是完成了所有仪式,从支配着全身的紧张感之中得到解放,两人同时露出平静的微笑。

就这样,这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终于结束,而我们的婚姻生活也开始了。

4

我们的婚姻生活开始之后,早上的厨房就变得更热闹了。

不管是用碗打蛋的声音,还是用刀子将吐司切成四等分的声音,又或是在平底锅里煎法式吐司的声音,全都变成两倍了。

虽然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做菜耗费的力气却没差多少,让我觉得好像赚到了。

我将做好的法式吐司放到盘子上,然后用托盘端了起来。

为了不让盘子上的法式吐司掉出来,我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向同时是客厅与寝室的房间。

纱爱罗躺在一块椭圆形地毯上,身上盖着毛毯,跟猫一样缩起身体睡觉,还发出平静的呼吸声。

我明明叫她睡床上,她却坚持说不能让屋主睡地板,所以她直到今天都还是这样睡觉。这个女孩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认真。

不过,我不能让她一直睡在那种地方,得快点帮她准备像样的寝具才行。

「早安,纱爱罗。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声音跟法式吐司的香味,让纱爱罗缓缓睁开眼睛。她先用那双灰色的睡眼看向我,然后开始左右张望。

纱爱罗总是很难清醒。不过,这不是她本人的问题,而是因为她手腕上的梦狱饰品。因为梦狱饰品会让人作美梦,还会在人睡觉时慢慢吸收灵魂,所以刚睡醒时总是昏昏沉沉,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回神。

「……咦?这里是……?」

不过,跟以前比起来,她有慢慢变得更容易清醒了,刚开始的时候,不管我叫她几次,她都很难醒过来。光是可以像现在这样立刻醒来,就已经算是进步很多了。

事实上,我从梦狱饰品上面感觉到的魔力也逐渐减少了。这就证明纱爱罗开始面对现实,不再被梦狱饰品吸收灵魂了。只要继续保持下去,梦狱饰品迟早会因为魔力不足而消灭。

「啊,对了。我现在住在英瑠先生家里……早、早安,英瑠先生。」

「你又说敬语。」

我立刻指正她。

「啊,早、早啊,英瑠。」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纱爱罗还是改口了。

我不让她用敬语对我说话。就算只是暂时的,但我们毕竟是伴侣,相处时不用太过客气。这是刚结婚时就决定好的事情,目的是避免让这段关系变成一场儿戏。

「我们今天吃法式吐司。甜的跟不甜的都有,你选喜欢吃的那一种吧。」

我拿起置于墙边的矮桌,重新摆在地毯上,然后将托盘放上去,在纱爱罗对面坐下来,双手合十这么说道:

「我要开动了。」

纱爱罗拿起叉子,我则是拿起筷子。因为我以前都是过着独居生活,所以家里只有一人分的餐具。因此,我们现在才会使用不同种类的餐具。

「呼,哇,好烫、好烫!」

咬住法式吐司后,纱爱罗发出惨叫。

「啊,抱歉。我是不是把吐司切得太大块了?」

我刚才没想太多,直接就切成适合自己的大小,但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嘴巴比较小的纱爱罗或许会不方便吃。

「不……不会,这样刚刚好。都要怪我没有先把吐司吹凉。」

「是吗?不会太大块就好。」

「吐司非常好吃。我好像比较喜欢吃不甜的。还有,这是肉桂的味道吗?这种香味好清爽,我好像不管几片都吃得下。」

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我也跟着感到开心。仔细想想,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料理。

「我还加了香草豆荚,就算不加糖也很好吃。」

看来纱爱罗不是说客套话,而是真的很喜欢,等到吐司稍微凉掉,变得容易入口后,她就专心地吃个不停。我原本还在担心早上吃这个可能会负担太重,但好像不成问题,让我松了一口气。

纱爱罗开心吃着早餐的模样,就跟拼命吃着饲料的小动物一样可爱,让我很想一直看下去。

注意到我的目光后,已经将叉子刺进最后一块吐司的纱爱罗停下动作。

「啊,对不起。吐司都被我吃掉了,请、请吃吧。」

她将叉子拿到我面前。

「你又说敬语。」

「唔!这、这块给你吃!」

「我就不用了。毕竟我是天使,跟人类不一样,不是非得要进食不可。不过吃东西会让我更有精神,所以还是会尽量摄取就是了。」

「真的不用吗?」

「是啊,所以你想吃就吃吧。」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大口咬下之前,纱爱罗略显不安地抬起眼睛看向我。

「那、那个,请你不要误会,我平常没这么贪吃。这是因为我以前都不曾好好吃过早餐,都是吃牛奶加麦片,很少吃到这么好吃的热食。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她拼命帮自己找借口。

「我知道,放心,你慢慢吃吧。」

「唔。」

虽然感到难为情,但她最后还是继续吃起法式吐司。跟刚才比起来,她好像吃得比较小口,这大概是不想被我当成贪吃鬼而做的小小反抗吧。

我看着慢慢吃早餐的纱爱罗,想像她以前吃早餐的模样。

餐桌旁边没有别人,厨房里也没有声音,而她就只是将麦片与牛奶倒进容器,然后再倒进嘴里。每天都做同样的事。

说不定这种光景还不只发生在早上。

我们两人结婚之后,我就立刻跟她一起回家,准备与她父母见面。我不是要去拜托他们将女儿交给我,而是要稍微改变他们的认知,让他们不会发现女儿暂时离家。

按下公寓的门铃后,她的父母就来开门了。虽然女儿玩到早上才回家,但他们没有大声质问她跑去哪里,也没有因为女儿平安回家感到放心,而是表现得有些惊讶,一副现在才发现女儿不在家的样子。

在纱爱罗身后听到那些话之后,我觉得果然还是应该让她离开这个家比较好。因此,我推开纱爱罗,走到她父母面前,当他们因为看到陌生人出现而感到困惑时,我发动了天使的力量。这样他们就不太会想起这个女儿,暂时不会发现女儿没有回家了。我们从一脸茫然的他们身旁走过去,从纱爱罗的房间里拿走几样外宿需要用到的东西后,便离开她家。

虽然纱爱罗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但也就只有这样。当她转头看向我时,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呼,多谢款待。」

听到纱爱罗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嗯,不客气。」

我开始收拾用过的餐具。

「啊,你放着就好。我来洗。这点事情就交给我吧。」

她从我手里抢走盘子与托盘,就这样走向厨房。

我觉得让纱爱罗帮忙洗餐具也无所谓。要是一直把她当成客人对待,也无法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婚姻生活。

熟练地洗完餐具后,纱爱罗回头看向我。

「英瑠,要来泡咖啡吗?」

「那就麻烦你了。泡咖啡的器具放在上方橱柜里面。」

「嗯,你等我一下。」

纱爱罗把水倒进电热水壶,然后按下开关开始烧热水,并趁这时从橱柜里拿出咖啡滤杯跟装着咖啡粉的袋子。

「咦?我只看到一个马克杯喔。你有没有其他的马克杯?」

纱爱罗踮起脚尖,探头看向橱柜里面,问了这个问题。

「我自己一个人住,所以只有一个马克杯。用其他杯子也可以喔。」

「不会吧!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住,应该也会准备给客人用的马克杯吧?」

「不,我没有准备。因为以前从来不曾有客人来过这里。因为我没有人类朋友,也不会邀请天使朋友到自己家里,所以有自己的杯子就够了。」

「原来如此。那我就拿随行杯来用了喔。」

纱爱罗从橱柜里拿出随行杯跟马克杯,还说了一句「原来我是你的第一个客人啊」,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

「奇怪?这个马克杯好像有破损耶。」

纱爱罗说得没错,我的马克杯握把断掉了。

「因为我上次不小心没拿好,杯子掉到地上了。不过,因为还能正常使用,所以我就继续用了。啊,你不要碰到握把断掉的地方喔。不然手指可能会被割伤。」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我们就这样用不同的容器喝着咖啡。

纱爱罗泡的咖啡比我自己泡的时候还要淡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冲咖啡时用的热水比较多吧。不过,在早上喝这种浓度的咖啡,好像比较顺口。

「喝完咖啡之后,要不要去买东西?」

「好啊,你是要去买食材吗?」

「不,你搬进来之后,我发现家里缺了不少东西。我们去把那些东西买齐吧。」

为了让纱爱罗住起来更舒适,我得把家里打理好才行。

因为这里已经是我们两人的家了。

5

「你看你看!这张沙发好软喔!」

纱爱罗坐在店里展示的北欧风格沙发上,兴奋到眼睛都亮了起来。她不断调整屁股的位置,确认那张沙发坐起来的感觉,同时还把手放在沙发上按了几下,享受手掌陷进沙发的感触。

「让我看看。」

我也过去摸了一下,那张沙发确实跟云一样柔软。

「这张沙发坐起来很舒服,不过要放在那间屋子里好像太大了。」

「我想也是。毕竟这是四人沙发呢。」

纱爱罗一脸遗憾地站了起来。

现在身处的这间家具店里,摆放着各种家具与餐具。我们目前位于北欧风格家具陈列区,此外还有西班牙风格与现代风格家具陈列区。虽然原本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但因为每样商品都很漂亮,我们才会忍不住四处乱逛。

除了我们之外,店里还有很多男女二人组的客人。他们不是拿着成对的马克杯笑着聊天,就是各自拿起不同的窗帘,研究上面的颜色。他们应该都是来为同居或婚姻生活做准备的吧。每个人应该都满二十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们这种看起来像是未成年的客人。因此,能够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难道未成年情侣不会来逛这种地方吗?

「啊,你看这个!这个杯子很适合英瑠喔!」

纱爱罗跑向陈列着马克杯的地方,从货架上拿起一个马克杯。那是一个有着白色翅膀握把的马克杯。

「因为我是天使吗?」

「是啊!你不觉得很棒吗?」

「是、是啊,我觉得这个杯子很可爱。不过,我们今天是来买你要用的东西,比起适不适合我,我更希望你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然我就用家里那个马克杯,这个新的给你用吧。」

「咦?你要用破掉的马克杯?这样不太好啦。」

让纱爱罗使用那个就算拿去丢掉也不奇怪的马克杯,好像不太妥当。

「可是,让你为了我特地买新的马克杯,我会觉得过意不去。因为我跑去你家,才会害你需要买新的马克杯,这样的话,让你使用新的马克杯才合理,不是吗?」

虽然我觉得并不能那么说,但纱爱罗似乎不愿意退让。

「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么客气。」

「可是,就算是亲朋好友,也还是要有分寸不是吗?」

「两位客人,请问你们是不是喜欢这件商品?」

旁边突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让忙着争论的我们吓得跳了起来。

「是、是、是的!」

我们看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身旁的店员。

即便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可疑,这位店员依然保持着职业笑容。

「这种马克杯是使用非常轻的材料制成,所以很适合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喔。」

「我、我也这么觉得。这个马克杯就跟天使的翅膀一样轻,让我吓了一跳呢。」

「是啊。请问两位要看看这些用同种材料制成的商品吗?我们店里现在有举办活动,只要购买两件这个货架上的商品,就可以享有折扣喔。」

这位店员一直积极推销。

在我应付对方时,怕生的纱爱罗完全吓坏了,马上躲到我身后。她紧紧抓住我的衬衫下摆,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仿佛只要她放开了,就会立刻被店员洪流般的话语冲走。

「我们还有提供代客包装礼物与制作卡片的服务,有需要随时都能说一声。」

「呃,不用了,我们不需要那种服务。」

听到我这么拒绝,店员疑惑地歪着头。

「两位不是来买要送给家人的礼物吗?」

「对,这是我们自己要用的东西。」

「原来如此。真是抱歉。我还以为两位是要送礼物给父母。」

店员露出温柔的微笑,轮流看着我跟在我身后缩起身体的纱爱罗。

「居然一起来买东西,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原来会以为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因为未成年的情侣不太会跑来这种家具店买东西,所以店员好像误以为我们是烦恼要送什么礼物给父母的兄妹了。

我懒得纠正对方,回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纱爱罗突然使劲拉扯我的袖口,让原本站在店员前面的我被猛然拉到后面。而她就这样跟我交换位置,挺身站在店员面前。

「才不是!我们两个结婚了!」

也许是因为不习惯大声说话,她的声音几乎要响彻整间家具店。除了那位店员之外,就连其他客人也都惊讶地看着纱爱罗。

纱爱罗没有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就这样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是来买同居生活的用品,想自己慢慢挑选!不需要别人的意见!所以──」

话才说到一半,纱爱罗就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注意她,便赶紧闭上嘴巴。

「……啊,对不起。我不小心就大声叫出来了……」

纱爱罗慌张地低头道歉,还因为太过害羞而脸颊发烫,脸上几乎要冒出水蒸气了。

虽然那位店员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露出职业笑容。

「真的很抱歉。那就请两位慢慢挑选吧。」

店员说完就迅速离开了。

店里的气氛很快就恢复原状,就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可是那种尴尬的气氛好像没有完全消失,让我们两人如坐针毡。

结果我们只买了刚才那个马克杯,就立刻逃出那间店了。

走了一段路,离那间店有段距离之后,纱爱罗才总算吐出一口气。

「……唔,丢脸死了。我刚才不该那么激动的。」

纱爱罗不断用手掌朝着脸颊扇风,努力让发烫的脸颊冷却下来。

「不,没那种事。谢谢你代替我指正对方。不过,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大吼,有些意外呢。」

「老实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难得可以跟你过着婚姻生活,却要被一个外人的想法干预,想到今后每天都要看到在那个外人提议下购买的东西,就让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结果回过神时就做出那种事了……」

「纱爱罗,你刚才很努力了。干得漂亮!」

「你在说什么啊?呵呵,谢谢称赞。」

纱爱罗终于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后,她稍微清了清喉咙,压着喉咙笑了出来。

「哈哈,好久没有大声喊叫,我的声音好像有点沙哑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当我们走向附近的咖啡厅时,我轻轻地伸出手,纱爱罗也害羞地将手伸了过来。

纱爱罗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比我还要小,圆滚滚的,而且还流了一些汗。

6

采买完毕后,我们拿着比原本预期还要多的东西回家。我们买了马克杯与餐具,以及寝具与居家服这些生活必需品,而手里的纸袋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增加。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女孩子生活中需要用到这么多东西。

在顶着夕阳回家,将买来的东西全都放在家里玄关时,我全身上下早就因为汗水湿透了。

「对、对不起,让你帮我拿了这么多东西。你没事吧?」

纱爱罗一边收起阳伞,一边担心地看着我。虽然我说自己没问题,还露出逞强的笑容,但现在应该笑得很僵硬才对。

「我在出门前已经打扫好浴室了。英瑠,你要不要先去洗澡?身上都是汗水很不舒服吧?」

我接受纱爱罗的好意,走向浴室。

当我洗掉今天累积的疲劳,从浴室里走出来时,纱爱罗已经换上今天刚买的围裙站在厨房了。

「咦?你这么快就洗好了吗?」

她先是感到惊讶,然后很快就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手里拿着菜刀,砧板上放着超市买来的高丽菜,旁边还有一包猪肉,瓦斯炉上也放着平底锅。

「难道你是打算在我洗澡时做好晚饭吗?」

「是、是啊,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我就想先把晚餐做好,给你一个惊喜……」

她露出尴尬的表情,一副魔术还没表演完就被观众识破手法的样子。

「抱歉。要是我早点知道,就会在浴缸里多泡一下了。不对,要是我早就知道,就不算是惊喜了呢。」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因为这是我擅自决定的事情。不过,你洗澡真的好快。我真的被吓到了。」

「因为我都是一个人生活,所以很少泡澡。偶尔还会随便冲个澡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我倒是习惯每天都要慢慢泡上一个小时。」

「毕竟女孩子洗澡比较花时间。」

「这点倒是因人而异。听说最近有愈来愈多人因为嫌麻烦而不太常洗澡。说不定是我洗得特别久。」

「看来你很喜欢洗澡呢。」

「我也不是特别喜欢,但浴室是我在那个家里少数可以独处的地方,所以总是忍不住想要待久一点,结果就变成习惯了。」

听到她小声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注意到我的表情后,纱爱罗慌张地这么说。

「啊,那我也赶快去洗个澡好了。反正还没开始做晚饭,等我洗好澡之后,我们再一起做饭吧。你绝对不能自己先动手喔。」

把拿出来的食材放回冰箱后,纱爱罗就走向浴室了。不久后,我听到莲蓬头冲水的声音,还有纱爱罗哼歌的声音。

纱爱罗刚才那些话,依然在我耳边回荡。

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她都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浴室里不出来吗?为了盖过从外面传来的父母争吵声,她只能让歌声在浴室里回荡。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或许没有说错──浴室是家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在名为家庭失和的战场上,那里是唯一的心灵绿洲。

她的心肯定还在战场上。

如果想要拯救像她一样的人,想给予那些人能够撑过残酷生活的心灵支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果然只有将歌声传递出去了。

我坐在电脑桌前面,久违地动手制作还未完成的新歌。因为最近都在忙纱爱罗的事情,导致这件事完全没有进展。

还有许多人在等着我去拯救,而我的使命就是继续向那些人伸出援手。

听着从浴室里传来的歌声,我再次下定决心。

而且听着纱爱罗的歌声,也让我有种想要创作的冲动。

因为精神太过集中,即便纱爱罗的歌声不再从浴室传来,我也没有发现。

「这是新歌吗?」

一道声音突然从我背后传来。

「唔哇!」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刚洗好澡的纱爱罗就站在我身后,露出愧疚的表情。

「对、对不起,其实我叫你好几次了,但你都没有反应。」

「不,是我该道歉才对。我太过专心,完全没听见你的声音。」

「这是新歌吗?」

纱爱罗探头看向电脑萤幕,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是啊,这是我要在下下星期的原创歌曲投稿活动上发表的新歌。不过离完成还很远就是了。」

那是影音分享平台的官方主办的活动,所以规模相当大。从毫无经验的新手,到已成为职业创作者的人都宣布会参加。到时候还会举办用户票选活动,只要作品能进到排行榜前几名,参加者就能得到各种奖励。

「啊,我想听听看!」

「目前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为了回应她的期待,我先播放了从前奏到A段主歌的部分。

「好听吗?」

「好听,是eL的风格,我喜欢。」

她说这首新歌很有我的风格。这点确实很重要。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如果想让更多人喜欢这首歌,空有风格是不够的。

即便脑袋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很难付诸实行,而这正是创作的困难之处。

「对了,我们还要一起做晚饭对吧?我们立刻开始准备吧。」

为了斩断这种郁闷的心情,我关掉电脑的萤幕。

7

「……你真的要去吗?」

纱爱罗坐在床垫上,抱着大腿瞪我。虽然早上的阳光已经从窗外照射进来,但她依然穿着睡衣,还没整理的白发也翘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

我也觉得很困扰。

虽然纱爱罗还是刚睡醒时的样子,但我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

「之前跟你说过了,我要去参加下次活动的事前准备会议。因为还要简单彩排一下,所以会晚点回来。不过,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我知道这件事,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开完会之后还有聚餐。」

「抱歉,我忘记告诉你了。」

我很早之前就跟她说过自己因为今天要去开会,不会待在家里。纱爱罗早就知道这件事,虽然不太情愿,也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但我今天早上告诉她开完会还要参加聚餐之后,她就突然变得不高兴了。

这场会议的参加者有活动主办人及比我更有名气的歌手,所以我不能不去参加。因为我想借由参加这种活动,尽量多拓展一些人脉。

虽然我有询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但这对于怕生的纱爱罗来说,同样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我们明明已经结婚了。」

独自被我丢在家里,似乎让她不太高兴。

关于这件事,我也只能诚恳道歉了。

「抱歉。不过,对身为歌手eL与天使的我来说,这件事非常重要。而且就算是真正的夫妻,白天也会分别去上班,不会整天黏在一起不是吗?」

我心平气和地这么说之后,纱爱罗似乎也能稍微体谅我了,原本跟河豚一样鼓起来的脸颊总算缩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一定会在九点之前回来。」

「哼──」

虽然嘴巴上没说,但她应该觉得这个时间太晚了。

「只要我传讯息过去,你一定要在五分钟以内回复。要是超过五分钟,就算没有标示已读,我也会当成是已读不回。」

「我明白了。」

「还有,我每小时都会打一通电话给你,你一定要接。」

「嗯,我会接的。」

「不能只是回复讯息,你也要以同样的频率主动联络我。」

「我会努力的。」

自从开始同居之后,纱爱罗提出任性要求的次数变得愈来愈多。这代表她向我敞开了心扉,我觉得算是一件好事。不过,我担心自己能不能满足她。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自由用我的电脑玩游戏。我还放了一些现金在家里,如果午餐有想吃的东西,可以叫外送。」

「不需要。冷冻食品就够了。」

纱爱罗不太高兴地这么说完后就转身背对我,用力地躺在地毯上,开始滑手机。

就算我继续说下去,她的心情应该也不会变好。

「对不起,我会尽快回来的。」

对着那道寂寞的背影丢下这句话后,我便离开家里

如果我今天回家时没有买甜点回来讨好她,她可能有好一阵子都不会跟我说话了。我该买哪间店的甜点才好呢?车站前面那间日式甜点店的草莓大福,她上次就已经吃过了,所以这次得让她吃点别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出公寓的大厅。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家伙。

那个人穿着在街上非常少见,有许多华丽荷叶边的黑色系服装。直达腰际的双马尾长发也随风飘舞。嘴角挂着仿佛看不起别人的微笑。

难道是明日丧吗?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想要重新看个清楚时,那道可疑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我赶紧冲过去,还在附近找了一下,但还是找不到她。

虽然也可能只是看错了,但还是不要太过乐观比较好。

恶魔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看上的猎物。明日丧依然想对纱爱罗下手。必须小心才行。

让她独自待在家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

8

「我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看家。」

因为还要用一只手拿着赔罪用的礼物,在开门时费了不少力气。我一边小心拿着纸袋,免得压坏在车站前面买到的奶油泡芙,一边从稍微打开的门缝中钻进屋里。

结果我一直找不到机会离开,还是太晚回家了。

「纱爱罗?」

难道她还在闹脾气吗?就算我对着屋里呼喊,她也没有回答。不光是这样,甚至没有开灯。天色明明早就暗下来了。屋里完全没有声响,被诡异的寂静所笼罩。

不太对劲。我明明有遵守早上的约定,在白天时不断主动联络纱爱罗,但她当时完全没提到自己要出门的事情。而且纱爱罗的鞋子还放在玄关。她一定在家里。

我的心脏激动地跳着。

我突然想起早上看到的可疑人影,明日丧的笑声也同时在脑海中响起。

「纱爱罗!」

我无法摆脱那种不好的预感,回过神时已经丢下纸袋冲向房间。

冲过通往客厅的走廊,猛力将门打开。

我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找到了纱爱罗。

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趴在电脑前面睡着了。

「纱、纱爱罗,你没事吧?」

她依然戴着耳机,而且我还能隐约听到从耳机传出的声音。她应该是用我的电脑看影片,结果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吧。

「纱爱罗,起床了。我回来了喔。」

我轻轻走到睡着的纱爱罗身旁,在她的肩膀上拍了几下。

「唔。」

纱爱罗发出呻吟声,还挥开了我的手。既然她有所反应,就代表她现在并非沉浸于梦狱饰品的美梦。如果我用力摇晃她的身体,她应该就会醒过来了。正当我这么想时,纱爱罗的手机从她手里掉了出来。

我赶紧将手机捡了起来,结果不小心看到萤幕。也许是因为手机刚才还被纱爱罗握着,所以指纹锁好像自动解除了。

纱爱罗的手机萤幕早就裂开了。虽然我曾经提议说要帮她买一台新手机,但她说自己就是喜欢这样的萤幕。

我看到碎裂的萤幕上满是文字。

难道她是正要传讯息给我吗?不对,这是一首诗。这是一篇意义抽象,而且富有节奏感的短文。

当我默默阅读那首诗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我明明没有读过这首诗,却不知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

「难道说……」

我从睡着的纱爱罗耳朵上拿起耳机,放到自己耳边。耳机里不是传出电影的声音,而是我前阵子总算完成,才刚让纱爱罗听过的新歌。因为歌曲被设定为循环播放,让我无法确认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但直到她睡着之前,好像一直在听这首歌。

「我懂了。原来这是歌词吗?」

我再次低头看向纱爱罗的手机。

虽然我上次让纱爱罗听这首新歌时,她曾经称赞过我,但既然会像这样作词,就代表这首歌有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

我这次写的歌词也跟过去一样,都是些试图鼓励听众的话语,但纱爱罗写出来的歌词跟我完全不同。这些话语仿佛要玩弄听众的心,而且还有些暴力。她透过尖锐的词汇,巧妙地说出真实的人性。如果我的歌词是向某人伸出的援手,她的歌词就像是见到人就挥过去的利爪。

充满伤痛,无比沉重。那是为了伤害别人而写的歌词。然而,那个受伤最深的人,其实就是写出这些歌词的人。

这是用从自己伤口流出的血,使尽全力写出的歌词。

这首歌在我心中的模样,被这些歌词澈底改变了。

这些歌词跟我作曲时预期的截然不同,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完全契合这首新歌。这些歌词已经澈底占据我的脑海,再也无法忘记。

「呼啊。」

就在这时,纱爱罗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还揉了揉眼睛。

「啊,英瑠。你回来啦。欢迎回来。」

也许是因为睡意还没完全跑走,她的眼睛只睁开一半,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我。

可是,当纱爱罗发现我拿着她的手机时,突然睁大眼睛,一副要将坐在自己眼皮上的睡魔踹开的样子。

「啊,呜哇啊啊啊!你你、你在做什么!不准看!」

她俐落地从我手里抢走手机。

「纱爱罗,你写的歌词很棒喔。」

「竟然已经被看到了!」

纱爱罗扑到自己的床垫上,抓起棉被往头上一盖,跟贝类一样躲了起来。

「不行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是真心地在称赞你。我绝对写不出这种歌词,现在觉得很感动呢。」

「哇啊啊别说了!我已经尝到足以让人活不下去的屈辱,你不要再继续逼我了!」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因为你拥有这样的才华。」

「不行!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纱爱罗变成要死要死BOT了。

「我、我知道了。但在你死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你让我使用这些歌词。」

「……」

原本还叫个不停的纱爱罗终于安静下来了。那种仿佛突然断电般的沉默,让我感到有些畏惧。

「那个,纱爱罗,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我对着床垫上的那座棉被山这么说。

「我……我听到了,可是……」

那座棉被山的角落稍微掀了起来,纱爱罗的脸也从缝隙里探了出来。因为刚才一直乱叫,她满脸通红,还流了一点汗。

「你的意思是,我写的歌词要变成你的新歌了是吗?那些歌词会被放到网路上,让很多人听到,还会收到很多感想吗?」

「嗯,就是这个意思。」

我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说。

她肯定会很高兴吧。

「不行……」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纱爱罗再次躲进棉被山里,而且还变身成不行不行TRPG。

后来我又花了不少时间安抚纱爱罗,好不容易才将她从棉被山里挖出来。不过,纱爱罗依然紧紧抱着枕头,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害羞。

「你真的要这么做?」

纱爱罗在枕头前面交叉的双臂,更加使劲地抱住了枕头。

「对。绝对。因为我知道这首歌需要你的歌词。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就当作没写过这首歌,也不会参加这次的活动。」

「那样实在太浪费了……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答应你吧。」

终于得到盼望已久的许可,让我一时太过开心,忍不住握住纱爱罗的手。

「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还有,对不起。」

「别这么说,如果可以帮上你的忙,我也觉得很开心。毕竟每次都是你在迁就我,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还是觉得很难为情,脸上好像要喷出火了呢。哈哈哈。」

「既然你都答应了,那我绝对要写出一首最棒的歌。所以,你再稍微帮我一点忙吧。」

我如此说完,在电脑前面坐了下来。

「咦?你要我帮忙?不是只要把现在的歌词换成我写的歌词就行了吗?」

纱爱罗露出纳闷的表情,从我的肩膀后面探头看向电脑萤幕。

「为了配合新的歌词,我想再稍微调整一下曲子,所以想要听听你的意见。因为这首歌应该还能变得更好。」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热情,纱爱罗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我会奉陪到底的。」

虽然我只说要调整一下,但结果还是演变成一场长期战,两人都废寝忘食,全心投入在创作新歌上。

9

从窗外传来的麻雀叫声,让我知道天亮了。

「完成了……」

小声说出这句话后,原本一直压抑的疲劳感便立刻涌上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撑到现在都不睡,实在很不可思议。就算身为天使,累了也会想睡觉。我们只是比人类强壮一些罢了。

「我们真的完成了!」

纱爱罗跟我完全相反,看起来还很有精神。她明明一直陪着我,不断提供想法给我,眼睛却依然闪闪发亮,一脸兴奋地看着电脑萤幕。也许是因为当了很久的夜猫子,她似乎已经习惯熬夜了。

我动手播放刚完成的新歌,让电子歌手用充满情感的暴力唱腔,唱出纱爱罗写的歌词。经过一整夜反复调整曲调之后,歌词里蕴含的情感听起来也变强了好几倍。确认没有浪费时间,让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听完这首歌之后,纱爱罗却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首歌真的没问题吗?我总觉得自己写的歌词好像毁了这首歌……」

「你想太多了。没有那种事情。你的想法肯定会传达给所有听众,放心吧。」

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如果要参加原创歌曲投稿活动,就得将歌曲做成影片才行。

我在过去合作过的插画家与动画制作师之中,找出值得信赖的伙伴并与对方联络。

看来好像能勉强赶在活动开始之前,将完成的影片交出去了。

当我整理好音档、歌词文字档与影片制作指示资料,准备用电子邮件寄出去时,我突然停下了手。

「对了,纱爱罗。你的艺名要叫做什么?」

「咦?」

纱爱罗纳闷地歪着头。

「就是作词人的名字啊。你应该不想直接用本名吧?我要放在影片的简介上,要尽快想一个给我喔。」

「等、等一下!你要把我的名字放上去吗?」

「对啊,又不能放我的名字。毕竟这些歌词不是我写的。」

「我觉得用你的名义发表就好……」

「不行啦。因为这是你写的歌词。这首歌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作品。我想要注明这件事,将这个事实留存下来。」

这么告诉纱爱罗之后,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她,便猛然抬起头来,笔直注视着我。

「也对。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歌呢。」

我刚才的话语似乎打动了纱爱罗的心。

「这是我们的作品……只属于我们两人……」

她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小声反复说着这样的话。为了确认这句话的意义,她还反复说了好几遍,就像是在说梦话一样。

「嗯、嗯,我知道了。我会帮自己想一个艺名的。」

「很好,这样就对了。」

之后制作影片的过程也非常顺利。

我很快就收到满意的插图,将那些插图拿去制作影片,一边跟动画制作师不断沟通,一边像堆积木一样慢慢完成影片。对方完美地达成了我跟纱爱罗的要求,让这首我们原本以为已经很完美的歌,不断变得更有魅力。

即便明知完成的日子正在逐渐逼近,我们还是每天都坐立不安。虽然这段期间感觉无比漫长,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但实际上成品只过了几个星期就送过来了。

实际成品好到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纱爱罗也一直没说话,但是在我准备上传影片时,她总算开口了。

「你、你真的要上传这部影片吗?」

纱爱罗握住我抓着滑鼠的手,让我的手无法移动。虽然只要再点一下左键就搞定了,但是就在这最后关头,纱爱罗再次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太晚了,但这首歌真的有必要公开吗?就算没有人听到这首歌、没有人看到这部影片,我也无所谓。我想跟英瑠一起独占这个作品。这种想法很奇怪吗?」

纱爱罗抓着我握住滑鼠的右手,而我又用自己的左手抓住她的手。

「我能体会你那种害怕的心情。不过,我觉得你写的歌词肯定能拯救许多人的心。能够拯救那些凭我一个人无法打动的人。」

「你、你说得太夸张了啦。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字。只是因为你不在家,我一个人闲得发慌,才会随便乱写罢了。我其实不想让别人听到这首歌──」

「可是,这首歌打动了我的心。所以,肯定还有其他人也需要你写的歌词。」

尽管我这么说,纱爱罗的表情依然很忧愁。

「所以,你就鼓起勇气展翅翱翔吧。」

直到最后一刻,纱爱罗也还是犹豫不决。她依然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

不过,她最后仍放开了放在我手上的手。

「谢谢你。」

我向她道谢,用重获自由的手点下滑鼠左键。

滑鼠发出轻快的声响,而那正是打开通往世界大门的声音。

就这样,我们两人的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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