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于杜屋让【实践篇】-章节
好的,在杜屋大声宣称要「导正世界」后,我因为赞同他的理想而成为助手。
然而,我们的校园生活依旧平凡无奇。
上午八点十五分,我在班会前一刻冲进教室,林老不悦的啧声。
杜屋坐在位子上阅读数学类书籍,教室里有些躁动,一切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我看向杜屋好几次,他却完全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会给我秘密指令或意味深长的眼神,但什么都没有。
班会结束、第一节课结束……仍旧没有任何指令,彷佛昨天我俩的谈话内容并不存在。
课间的休息时间,同学们来找杜屋聊天,他微笑应对,毫无破绽,偶尔说些笑话炒热气氛,就是个平易近人、受欢迎的转学生。
午休时间,忍耐到极限的我主动走向杜屋。
「嗨!和登,这里的午餐很好吃,不愧是有着超过五十年历史的知名私立中学。炸鸡炸得这么酥脆的学校,东京有几所呢?」
「我不是来听你发表午餐感言的。」
「那是有什么事?我知道你频频朝我使眼色。」
「原来你有注意到。」
就我记忆所及,杜屋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我——这又是另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可怕。
我重新打起精神,「我想问你,有没有事要我做?昨天说成那样,今天却意外平静。」
「平静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你不是决心『改造世界』?没有什么事要做吗?」
杜屋有些傻眼的漾起淡淡微笑。
「我并非想『改造世界』,而是要把世界变成我觉得正确的样子。就目前而言,同学们很开朗,相处起来很愉快,校园生活更是安稳,午餐又好吃,我找不到需要做些什么的理由。」
杜屋歪着头,「我的目的更接近出于个人私心的征服世界。」
「什么鬼啊?」我不禁脱口而出。
用认真的表情说出「征服世界」这种话的家伙,我只在漫画或小说里见过。
「你是不是看太多漫画了?」
「很不巧,基于诸多考量,我决定不看虚构作品。你常看吗?」杜屋问。
「还不少。不过,老是会想起讨厌的内容,所以有时也不爱看。」
「讨厌的内容特别有印象吧?」
杜屋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点点头,但我注意到的是「决定不看虚构作品」这句话。
的确,杜屋昨天在看天文类的书,今天则换成数学相关的书籍。我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个连哆啦A梦都不看、只顾玩积木的小杜屋。
「和登,你认为实现一个远大的计画,最需要的是什么?」
「呃……胆量?」
「是不引人瞩目的习惯。一位东西冷战*1时代的间谍,为了低调完成任务,不让人起疑,十年如一日的沿着同一条路散步,每次早操更从不缺席,其他人都当他仅是『平凡的大叔』,因而放松戒备。」
注1 东西冷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与以苏联为首的东欧阵营彼此对立。双方虽然没有直接全面交战,但进行了军备竞赛与代理战争,因此称为「冷战」。
「言下之意是……你现在在当间谍?什么样的间谍?」
「我只是打个比方。」杜屋叹了口气。
我俩交谈时,其他同学瞄向我们。这位嘴上说着不喜欢成为焦点的人,正在正常发挥他天生的吸睛体质。
「杜屋,你什么时候与和登那么要好?」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我们。
杜屋笑着回答:「我们住得很近。」
这个设定是他临时想的吧?
就这样,虽然我成了杜屋的助手,我的生活依旧平凡,杜屋也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杜屋似乎是那种对任何人都很亲切的类型。有人找他搭话,他会微笑回应,有人邀他加入社团,他也一定会去体验。
「中学生活里,人面广一点,总不会是坏事。」他是这么说的。
他的话或许有道理,不过昨天化学社、今天足球社、明天又换成手工艺社……这样接二连三参与不同社团,我根本办不到。
杜屋不仅以流畅俐落的手势完成实验,还在足球社上演了一波华丽的帽子戏法*2,更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足以贩售的刺绣作品。
注2 编注:「帽子戏法」为球类运动用语,原指板球比赛中,投手连续使三名打击手出局;后来引申至足球运动,泛指球员在同一场比赛中连续踢进三球以上的表现。
最终,杜屋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今后也不会加入吧?
他真的只是为了建立人脉,才去做那些事吗?
「想不到你网球打得这么好。」我瞥了一眼参与网球社的杜屋。
杜屋刚以直落二*3的比数击败同年级的正规社员。
注3 编注:「直落二」是体育比赛中常用的说法,意指在不失任何一局(或一盘)的情况下,以二比零直接获胜。
照理说,输得那么惨,对方应该会很讨厌杜屋,然而对方却大力称赞,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喜欢活动肢体,也不喜欢需要频繁使用手指的工作。和登,我才想问你,在一旁观看我的社团体验,是不是看热闹看得挺开心?」
「那倒没有,不过要是发生有趣的事我没看到,八成会后悔吧!」
「简直像是传记作家。」
我不太明白什么叫「转技作家」,只好假装认同。
我猜「转」是转盘子的「转」,大概是指擅长「玩转技巧」的作家吧?好深奥的简称*4。
注4 译注:此处原文,和登尊误将「传记作家」听成「电气作家」(两字日文发音相同),中文版略做调整。
就在此时,某处传来粗哑的哀号声。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仓库那边传来的,我们去看看。」杜屋说。
我点头同意后,与杜屋绕到校舍后方,那里有间分配给各社团使用的小仓库,里面放着各式活动需要的物品。
篮球社社员聚集在仓库前喧闹。
「各位,怎么了吗?」杜屋不久前曾去过篮球社,面带笑容的主动询问。
「原来是杜屋……」篮球社社长略显疲惫,仍笑着回应。
他似乎遇上了什么问题,无暇注意到跟在杜屋后头的我。
「一年级的闯祸了。」
他口中的一年级社员以几乎要下跪磕头的姿态,不断向学长道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一眼仓库,便一目了然,现场像被大雨冲刷过一样,一片狼借。
「太惊人了!」
「无所事事的一年级生在仓库里丢球,一不小心砸到消防洒水头,启动洒水系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仓库里的篮球、鞋子和文件等物品无一幸免,不仅如此,木制架子和地板也因此受损。
「向老师报告了吗?」
「还没,正准备去。仓库里的东西没办法全部搬出来晾干,泡水的设备受损、无法使用,就算想重新购买,也不晓得有没有经费……」社长重重叹息。
见到眼前的惨状,肇事的一年级生脸色惨白到险些昏厥。
社团所需的物品几乎全数毁损,这下子该如何进行后续活动?若全部重新购买,对其他社团又不公平。
难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篮球社得忍受无法好好练习的环境?抑或是该让闯下大祸的一年级生负起赔偿责任?
问题是,这笔金额恐怕不小,倘若真这样处理,一年级生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我来帮点忙吧!」
听到杜屋这么说,社长惊讶回应:「你愿意帮忙?」
「当然,你们让我充分体验社团活动,我也要回报一下。」杜屋笑着轻拍胸脯。
社团体验明明不需要报恩……
「你有办法让仓库恢复原状?怎么做?用烘干机吗?」社长问。
杜屋摇摇头,迈步走进仓库。
「我没有烘干机,但有解决的办法。」
杜屋拿起角落的灭火器,灭火器和其他库存品一样湿透,上头老旧的标签纸破损不堪。
「你拿那个做什么?」
我满心疑惑,杜屋则是露出笑颜。
「让开点,我要……」
杜屋拉开安全插梢,二话不说将灭火器滚向前。
(插图pic04)
数秒后,粉红色的烟雾弥漫整间仓库,篮球社社长和社员们目瞪口呆的望着一切。
过了一会儿,烟雾逐渐散去,仓库里变成一片粉红,掩盖了原本湿淋淋的狼狈情况——才怪!现在的仓库不仅湿答答,还变得脏兮兮。
「这种粉红色的粉末是所谓的ABC干粉灭火剂,主要成分为磷酸二氢铵。干粉灭火剂还有其他种类,通常会依不同成分染成不同颜色,以方便快速区分所含的药剂,例如以碳酸氢钾为主的干粉灭火剂,它的粉末就会是紫色的。」杜屋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的笑着说明。
这些虽然是平常不知道的知识,但对中学生来说,知道了好像也派不上用场。
「那……那个……你这样是解决了什么问题?我只觉得情况变得更糟了。」
或许是杜屋的态度太过理直气壮,社长的语气反而显得畏怯。
站在社长的角度,杜屋的行为就像是在火上加油——杜屋用了灭火器,确实是「火」上加油。
杜屋不改笑意的说:「别担心!你们现在可以去向老师报告了。不过要记得,灭火器是勾到制服才翻倒的。」
「咦?可是……」
「这样篮球社就不会捱骂了,相信我。」
尽管社长一脸难以接受,却还是硬着头皮去找老师。
很快的,一位看似篮球社顾问的男老师出现,见到这间湿漉漉又满是粉末的仓库,他也不禁愣住了。
不过,当他瞧见倒在一旁的灭火器时,表情霎时转变。
他看了看篮球社的学生,轻咳了几声,「有人受伤吗?有没有人吸到干粉?」
「没有,没有社员受伤,大家都没事。」社长高声回应。
男老师微微点头,「这次是学校方面的疏失,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各位恐怕无法使用这里,我们会尽快处理,请多担待。」
我差点叫出声,篮球社的社员也同样惊讶。
「谢谢老师!」众人齐声说。
仓库事件就在没有人捱骂的情况下顺利落幕。
「你到底做了什么?」在绕远路回家的路上,我问杜屋。
篮球社的社员非但没有被责骂,还将获得全新用品,他们高兴得不得了,根本没人在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杜屋早已离开现场。
可是,我不会轻易放过,我超级好奇的!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拉开灭火器的插梢,弄得仓库里都是粉末。」
「那样比原本湿答答的更惨,不是吗?为什么老师没有开骂?」
「他不可能骂人的,因为有把柄的是校方。」
杜屋笑了起来,那张笑脸与他在其他同学面前展露的不同,是让人浑身打颤的冷笑。
「坪户中学是所历史悠久的学校,然而校内各处都太过老旧,包括仓库,放在仓库里的灭火器更是如此。灭火器的使用期限大约是八年,而那个灭火器是在十五年前采购的。」
我想起灭火器瓶身上那个破烂的标签。这么一说,那个灭火器应该早就不适用了。
「过期的灭火器不仅在紧急时刻无法使用,还可能突然爆炸,相当危险。之前就有案例,只因瓶身倒下,拔掉插梢后整个灭火器就炸开。那种东西本来就不该放在学校里继续使用。」
听到这里,我也懂了。
学生弄倒过期已久的灭火器引发爆炸,假如学生因此受伤,事情闹大,责任便落在校方身上。
「灭火器的干粉不小心触发消防洒水头,完完全全合理,对吧?既然球碰一下就会误触系统,表示这些消防洒水头早已年代久远失修。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把责任推到篮球社身上。别说是开骂了,低调处理才是正解。」
老师反倒会因为没人受伤而松一口气。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这招逆转干坤……」我忍不住赞叹。
杜屋这样做,无疑是诓骗老师,甚至是欺骗学校。可是,一想到惹祸的一年级社员,我又觉得杜屋的所作所为真是高招。
「因为我一走进仓库,就看到那个老旧的灭火器。」
「还是很了不起。话说回来,篮球社只是让你体验,你就要报恩,真讲义气。」
「一部分原因是那样没错,但不只是这样。」
杜屋弯起嘴角,「看到过期灭火器的当下,我就在想,这所学校该不会绝大多数的灭火器都过期了吧?要让这批闲置十五年、无人问津的灭火器同时接受检查与更换,肯定需要某种契机。」
「若不这样做,改天说不定真的会有人因此受伤。」杜屋接着说。
杜屋是个怪人,不仅如此,他对「欺骗他人」毫无忌惮,在我看来更像个坏人,他还认真喊着要「征服世界」,根本是个危险分子。
我觉得这家伙理想中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比昨天好上那么一点点的世界。
「我很庆幸没有错过。」
「没让你失望是我的荣幸。」
「当个转技作家也不赖。」
「容我纠正一下,是『传记』作家,不是『转技』作家。」
后来,坪户中学的灭火器全面更新,学校暂时停课一天。
多出来的假期,让我觉得杜屋的所作所为是件「好事」,至少对我这个平凡的中学生来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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