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章节

心的形状是什么东西做的呢?

有时我会思考这件事。从父母身上继承的基因,构成了这副身体的设计图。这个在学校里学过。就算没有学过,光是作为双胞胎诞生,甚至就让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了。

拥有同样的基因,同样的细胞,世界上唯一的另一个人。不是两个,而是一双,以这种形式出生的我们,在母亲的特意教育下,努力想成为相同的形状。尽可能吃一样的食物,尽可能从事一样的运动,尽可能在同一时间入眠,尽可能穿同样的衣服,尽可能读同样的书。因为这样而感到局促的事绝对没少过,我们的自我认同或许也已经严重扭曲。可是,真要说的话,那些事做起来都很愉快。至少,比起一个人孤单地长大,两个人要好多了。就算讨厌的事加倍,那些日子里开心的事也加倍。到了现在这个岁数,我已经能这么想。

一般来说,其他双胞胎都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并不知道。长到十九岁,我还没遇过自己以外的双胞胎。不知道这是国家少子化愈来愈严重的结果,还是碰巧而已。

可是,总觉得尽可能努力相同的我们,从很早的时期开始,心就已经长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吹进医院走廊的风,微微含有一丝夏天的气息。

这是个清洁的空间。为了更换花瓶里的水,我来到医院里的洗手台。单人病房里也有洗手台,可是太小了,用起来不舒服。

往走廊角落一看,那里也干净得一尘不染。我的脸倒映在白色花瓶上,变成弯曲的形状。今天不用去剧场,所以没化妆。没有叠上任何东西的五官,果然和双胞胎姊姊愈来愈不一样了。

装了约半瓶水后,抱着花瓶回病房。伸手轻触单人病房的门,感应门就自动打了开。因为拉起帘子的关系,看不到病床上的情形,但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好痛!」

「泪海……!」

我随手放下花瓶,急忙冲到床边。看似打算下床的泪海,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母亲外出工作,白天都由我来医院照顾。虽然大学刚开学,我决定暂时办理休学。其实心里也放不下大学的事,但现在对我而言,照顾双胞胎姊姊和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更重要。

「不是跟你说了不行吗!」

抱着她的手臂往上抬,身体轻得不自然。

好像瘦了一点。这么一想,我赫然心惊。难道肌肉已经开始流失了。说来好像也是理所当然。她经历了艰难的手术,光是每天活下去就要承受疼痛折磨,但是,泪海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拼命忍下来。

我的双胞胎姊姊泪海在练习时意外坠落至今已经一星期。她的一条腿依然麻痹,还无法自由行动。尽管母亲说只要好好复健一定就能恢复,院方却迟迟没有让她展开复健课程。似乎等不及了,泪海开始趁医生和护理师没注意,偷偷想起身走动。每次都吓得我和母亲一身冷汗。

「医生也说还不能勉强 」

「不逼自己动的话,身体是无法重建的!」

泪海回答的话语像一条鞭子。她的表情因痛楚而扭曲。

早已不像婴儿时期那么柔软的身体,现在想要重建,需要下定多大的决心。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扶她坐回床上。

床上散落着几本翻烂的文库本。《小王子》、《人间大地》,以及《夜间飞行》。

听音乐用的耳机里,传出马戏团交响乐团演奏的乐音。

我心想,她的灵魂不在这里。身体在这里,心却去了远远的地方。

远远的那个舞台上。那个聚光灯照亮的场所。

成为空壳的泪海,侧脸透露一股绝望。同时,她的眼底也摇曳着不屈的火焰。黑色眼瞳暗暗散发坚定的光。那样的光,令我这样的凡人感到恐惧,却也像黑暗中的火炬令我安心。她没有放弃,比谁都怀抱更强大的决心。我相信泪海做得到。

泪海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大人或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坚强。

所以,虽然我们是双胞胎,我从小就视她为「姊姊」。我只是不肖的「妹妹」。就算同龄,就算彼此身高相差不到一公分。

泪海是我的姊姊。

也是我的骄傲。至今依然。

「舞台上的状况如何?」

像是要挥去痛楚、愤怒与不安,泪海很快地问我。我无法马上回答,自己握住自己的手指,舌头舔着齿列内侧,找寻该说的话。

「……不知道……有没有做好。」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没有自信。按照班表,每星期有几天我得站上马戏团的舞台。那段时间对我而言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是。即使能在毫无失误的状况下完成演出,传到耳边的掌声听起来仍是虚假。因为我是仿冒品。配不上那些掌声。

「没问题的,你做得很好。」

泪海如此安慰我。

「爱泪比自己以为的更有实力。」

因为你一直以来都陪着我练习啊。泪海淡淡地笑着说。

可是,我无法不这么想 观众想看的不是我,是泪海。

我永远来不及,也永远不可能赶上。

只要等泪海回来就好。至少撑过这一季也好,守住泪海的地位。我这么想。

(至少,就算只有这一季也好。)

想到这里,脑中忽然闪过不祥的话语。每次面对泪海,那句话都涌到喉头了,还是没能说出口。

「……嗳、泪海。」

我告诉泪海的,只有安索尼这个名字、他是个不可原谅的赌场荷官的事,还有和他对赌前的那番对话而已。听了这些,泪海嗤之以鼻,狠狠地说「竟敢瞧不起我」。我有预感,歌姬安徒生要是听我说了一样的话,也会这么反应吧。

我告诉泪海的,只到和他对赌的结果为止。之后的对话和他塞给我的两张牌一样,都收在胸口没拿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这一季,可能有人想要空中飞人的命。」

妖艳美丽的赌场荷官,那个男人的话听起来像是恶意的预言。我到现在还不懂什么意思。虽然不懂,但每次回想起来,脑中都会浮现圣修伯里双眼被人涂黑的传单。

如果说,是有人想陷害圣修伯里的话呢?

尽量强装平静的声音,我说:

「……泪海,你在马戏团里……被人恶整过……」

在我说出「吗」之前。

「你被做了什么?」

泪海很快回应。抓住我手臂的动作也很快。黑色眼珠由下往上直视着我。

她问的不是「你有被做什么吗」而是「你被做了什么」。这已经等于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皱起眉头。

想起在马戏团和学校都能听到的可怕传闻,也想起有时泪海回家时不高兴的侧脸。当时我认为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故意装作没看见。

「我是说,如果。」

说着,我低下头。泪海的眼神强硬,很难躲开。

「我是说,如果遇到有人做出类似恶整的事的话,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我这么问。我该怎么做才好?泪海一直以来都是怎么做的?

泪海这时才第一次半垂视线。圆圆的眼窝浮出青色的血管。嘴唇也同样泛出一丝青色。

「抱歉……我只能说,要忍耐。」

泪海以强抑情感的语气,彷佛吐气般地这么说。接着,抓住我手臂的手放在我胸口,抬起眼神告诉我:

「要是遇到讨厌的事,你就这么想。那恶意想打击的对象是我,不是爱泪你。」

恶意打击。泪海这么形容。甚至令我认为选择这么描述,是她已经接受事实,理性解释的结果。所以我眯起眼睛,再次询问:

「泪海能忍受那个吗?」

假设真的遭受过那样的恶意打击,你也能认为无所谓吗?

面对我的疑问,泪海忽然笑了。笑容很美。美丽的笑容。

「因为我认为,接受不合理的恶整是胜利者的特权。」

这话不是逞强。我突然觉得她好像女神。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却散发神圣的光芒,这张脸属于绝对凌驾于我之上的人。我为此自豪,甚至不觉得懊悔。她拥有我怎么也比不上的实力,是我的「姊姊」。

「嗯。」

我点点头。我的表情还比较哭笑不得。

既然泪海说那是胜利者的特权,那就没必要特别拿出来说,我也没必要放在心上。这么一想,我就更觉得至少要守护。

守护站在这个地位的你。守护你远离不合理的暴力。至少,在你躺在病床上的这段期间。你一定很想赶快回到舞台上,必须尽快让你回到该回去的地方。承受那些冲着你来的恶意,或许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

这么一想,什么事都能忍耐了。就在这时。

「爱泪。」

坐在床上的泪海抬眼窥看我的脸。

「舞台对你来说,还是只有痛苦而已吗?」

听到这句话,我视线游移,思考该如何回答。即使如此,依然只能沉默以对。因为代替泪海站上舞台这件事,对身为仿冒品的我来说负担太重,很痛苦。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纵然我没回答,泪海似乎仍理解了我的心情。虽说双胞胎也不是心意完全能够相通,至少比其他人更容易相互理解。

泪海放开我的手,落寞地叹口气。

「要是你能稍微享受一下舞台就好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能回应这番自言自语的话可说。既不知道该怎么享受,也不认为我有资格享受舞台。

趁着泪海不注意,我瞥了那条还无法自由行动的腿一眼。暗自想着「要是我能代替她就好了」。这种无意义的事。

如果受伤的人是我,不知道该有多好。这么一想,心情就自然黯淡下来。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即使如此,看着躺在床上,一身精心锻炼的肌肉正不断流失的她,还是会想,要是我能代替她就好。或许正因这么想,我才能一直撒这个谎。

「泪海果然很厉害。」

像是要甩开黯淡的心情,我勉强自己笑着说:

「站在那样的舞台上,还说得出享受这种话。」

我就办不到。听我这么一说,泪海把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托腮,望着远处回答:

「在我眼中。」

白色病房里,只有泪海的声音回响。

「从舞台上看下去,观众席就像金黄色的山丘。」

这句话的意思,我完全听不懂。

看着她的侧脸,再次心想,好美啊。这样的美一定是没有形状的吧。因为,那是我没有的东西。

明明从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带着同样的细胞和同样的基因出生。吃同样的食物,做一样的动作笑着长大。

为什么两人的心在不知不觉中距离这么遥远,变成形状相差这么多的东西了呢。

星期六的日间公演,虽然不到座无虚席,票房也还算不错。

空中飞人项目已经表演完,我像是被掌声赶跑似的走下舞台,靠墙挺直身体站着调整呼吸。今天的表现如何呢,应该没有明显失误才对。

为了配合公演节目单,今天是我睽违好几天的舞台。和泪海讨论后,把演技部分换成我比较容易表演的方式。制作人也说还不错。练习时都有完成,所以,应该能办到。应该办到了。

重启停止的呼吸,感觉得到汗水喷发。紧张迟迟没有缓解,身体多处疼痛,头晕目眩。不是因为过度驱使三半规管,是出于更心理层面的原因。

「还好吗?」

听到这么问我的声音,肩膀不由得颤抖。不想以这副模样、这个名字被人看到太丢脸的样子。我站起来,觉得想吐。

「有点不舒服。」

对方推着我的肩膀,让我再次坐在昏暗的舞台旁。「总不能顶着这么难看的脸色回去吧。」如此轻声低语的是驯猛兽师卡夫卡。她依然化着舞台妆,用还残留野兽及油脂气味的冰冷的手,盖住我的眼睛。

我心想,这是一双习惯应付失控野兽的手。

「我觉得很好喔,今天的表现。」

耳边的女低音也发挥了镇静剂的作用。就算对方无法接收,也要尽心尽意,她展现的就是这么彻底的诚意。我隐约地想,不愧是驯猛兽师。反覆短促吸气再吐气。

「很有泪海的感觉。」

镇静剂和毒品大概只有一线之隔。心情平静了些,我用嘶哑的声音说「谢谢」。

心想,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即使她只是嘴上安慰,即使不能把这话完全当真,能获得这样的抚慰,还是让我感觉舒服多了。

努力想起身,抓着卡夫卡的手腕站起来,就在这时。

「挡路。」

和卡夫卡低沉的声音不同,鞭子一般的柔韧高音传来。灯光转暗的舞台边浮现的白色身影,美得像是海洋生物。是歌姬安徒生。

「让开。」

曾用「女王」来形容泪海的安徒生,此时严厉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公主。那彷佛睥睨下等人的视线并非落在我身上,狠狠被目光射穿的人是我身边的卡夫卡。

卡夫卡什么都没说,悄悄起身离开,顺从地像夜行生物般消失在黑暗中。我也想跟着走,好像走在云端似的,踩着不稳定的脚步正要离去时。

「圣修伯里。」

她如此指名了我。回头一看,原本媲美剃刀的犀利感觉已烟消雾散,换上雍容亮丽,自由奔放的公主微笑。

擦了唇蜜的嘴唇笑得像弯弯的月亮。

「那个男人怎么样?」

把手放在我肩上,她这么问。一股高级花香扑鼻而来。我心想,她上舞台的时候和私底下用的香水不一样。

问句里的「男人」指的是谁,我当然一听就知道。毕竟几乎可是说是在她穿针引线下,我才得以见到「那个男人」的。

「……那个。」

我视线游移,脑中浮现的是溶于夜色之中的头发和墨镜。还有那金碧辉煌的世界,以及甜腻地吐出侮辱话语的声音。

不愿回想,也不愿提起。可是,我非得对她说明不可。

为了逃离安徒生晶莹剔透的眼球,我别开视线,环抱自己的手肘说:

「……他说,谁都没差。就算台上表演的不是我,他大概也会提早离席……」

我的声音嘶哑得难听。没办法,因为喉咙太干渴。剧场里的空气总是很干燥。

看着安徒生,我心想,自己简直就像被晒干的水母。

听了我的回答,安徒生发出愉悦的「呵呵」笑声。看似愉快,眼神却冷酷无比。

接着,她用冷酷又冷静的语气对我说:

「……要是能再来就好呢。」

下次,等到那孩子回来的时候。

听到她的低喃,我说不出话。安徒生虽然来问我,说不定她早就知道一切。包括我和他的那场对赌,以及由红心四和梅花五分出的胜负。歌姬安徒生的情报网无远弗届,就像千里眼。

实情如何,我完全不得而知就是了。

舞台上的交响乐开始呼唤她,已经结束表演的我得恭恭敬敬目送她上台才行。可是。

「那个……」

我对着安徒生的背影丢出这句话。她回过头。既然回头,就表示应该还有时间。

不管谁拉她的手,跃上舞台的时机只会由她自己决定。所以,我在她还愿意给我的时间里开口询问:

「那个人说,决定胜负的铁则是『赢的时候就要撤』。」

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唐突。可是,那个叫安索尼的赌场荷官就是这么说的。

我努力用不被交响乐淹没的声音说:

「我们现在算赢了吗?」

被他那么说了之后,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虽然泪海说自己有「胜者的特权」。

但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一再勉强,打造了肉体,扭曲了心灵。只是拼命地追求明明不存在的永远。

那明明就不存在任何地方。

这里有的真能说是胜利吗?

面对我愚蠢的问题,安徒生笑得像慈祥的母亲,无奈斥责无可救药的女儿,虽然懒得多说什么,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孩子是输是赢,是她自己决定的事吧。」

就连回答的口吻都像个母亲。故意用不同论点回答,跟我想要的答案有点不同。听起来像是诡辩,但从她嘴里也只能这么说了吧,以反问的方式。

「你也可以自己决定啊。如何?你赢了吗?」

像母亲一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提问。我视线游移不定,喃喃说了「我……」又改口说「……像我这种人」。

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感到胜利。

听了我的回答,安徒生眯细了眼睛。

「原来你没发现啊。」

接着,像配合交响乐团的演奏,用歌唱般的语气说:

「没上过特技学校,没接受过训练,没花大钱也没靠有力人士帮助就能站上舞台,接受掌声。这是多么有价值的事,你都没发现啊。」

她笑得像个人鱼公主。那同时也是魔女的笑容。接着,安徒生说出我难以理解的话:

「你大概有特技表演的才能吧。对,或许该说你是个天才。」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安徒生不屑地说:

「可是,那孩子比你更适合马戏团。」

圣修伯里不是你。

温柔又严厉的话语,听得我泫然欲泣。那种事我当然知道。我很想这么说。那种事我当然知道,但凭什么非得被这么说不可。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扭曲的脸有多丑陋。

同时,歌姬美得耀眼夺目。

如果眼前有魔镜,一定会这么说吧。世上最美的人是你,世上最丑的人是我。

虽然魔女的镜子出现在格林童话而不是安徒生童话之中。

「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胜利。」

只留下这句话,歌姬走上舞台。

展开宣告日间公演结束的谢幕演唱。

从小我就不认为自己能胜过泪海。体操和舞蹈,不管自己跳得多美,受到多少称赞,我的眼和心里都只有泪海。年幼的我总认为泪海比我更美。

特技训练学校的入学考,我不战而败,泪海则在上战场前就赢了。

「我会考上的。」

应考前,泪海露出坚定的视线这么说。她已经知道进入学校之后的事更重要,眼中也已经看到未来。

母亲没有强迫我考训练学校。

十五岁那年,我已经隐约知道,家里大概没有多余的钱能送两个女儿去上那种特殊的私立学校。

约莫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原本就几乎处于分居状态的父母离婚了。父亲和母亲虽然也是家人,我对他们的了解并不像对泪海那样深。或许两人都对彼此没有热情了,又或许有什么合不来的地方,也可能是父亲跟不上母亲坚持要让女儿们成为特技表演者的执着。

或许有其他理由,或者有不只一个理由。总之,小学才读到一半,我已经理解自己的家庭经济状况。我们每天要上体操课和芭蕾、声乐等课程,学费绝对不便宜。母亲不只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兼差。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泪海以第一名之姿从训练学校毕业,正式站上舞台为止。

所以,我认为自己放弃特技表演者这条路应该没错。泪海没有阻止我,母亲也没有继续要求我。

唯有一个体操老师表现出遗憾的态度。

「这样真的好吗?」

她说了好几次「太可惜了」,我只觉得局促不安。不仅没有被称赞的感觉,反而感觉像是受到了责备。瞒着母亲和姊姊叫我出来试图说服这点,也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糟的坏事。

「老师觉得爱泪也很有进入马戏团的实力。」

我支支吾吾说了些「老师过奖了」之类的话,内心不知所措。老师是好人,只是有点不知分寸。特技表演者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所以,应该鼓励比我更有希望的泪海才对吧。

我喜欢跳舞,也喜欢体操。喜欢模仿空中飞人的表演,和泪海一起尝试挑战新特技,对我而言是比什么都有趣的游戏。

我当然不认为这样真的很好。不应该只有这样。但泪海会连我的份一起,攀上更光明的巅峰。所以,我所做的事并非白费工夫。

实际上,我现在不就这样活着吗?我一路以来的坚持,都是为了今天,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尽管在舞台上没有太大失误,我仍提不起劲参加谢幕舞台。坐在化妆台前,正打算卸下舞台妆时。

(咦?)

忽然感觉像有人从背后拿一根木桩打进我的心脏。这虽然是比喻,很快的,我就发现为何自己如此震惊。因为,本该放在化妆包里的东西

(不见了。)

脑中再次冒出「不见了」的念头,捂着嘴,眼珠急得不断转动。本该放在化妆包里的手机不见了。发生了特别席那件事之后,为了随时都能联络泪海,我把放在置物柜里的手机带进了休息室。装进化妆包里,拉上拉炼。那支以泪海名义申办的手机。

不管翻找几次都没看见。我情不自禁起身,回头。

「谁……!」

或许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太急迫,休息室里所有人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到我身上。表演者们都上舞台做谢幕演出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一群当不上表演者的少女马戏团员。

被所有人盯着看,我不由得退缩。问问她们或许可以得到答案,但我马上打消了这念头。肯定没错

我的手机是被偷了。

只能说自己太掉以轻心。打从第一天,泪海就叮嘱过我,贵重私人物品一定要放进置物柜。我从未仔细想过她为什么那么说,说不定正是因为东西有被偷的可能?恶整。贬低。狙击。不能留下任何让人趁机这么做的空间。

我只是笨到疏忽了这点。连想都没想过有这可能。只不过是上台表演的几十分钟没放在身上,我以为这样应该没关系。

自责了一番,才开始担心被偷的手机到底去了哪里。如果只是被弄坏,那倒还好。为了恶整我把手机丢进海里也就算了。那是隶属马戏团的表演者都会被分配到的手机,原本是泪海的,交托给我时,暂时解除了密码锁。

泪海的手机里几乎没有留下私人通讯纪录。现在里面有的,只是我和泪海联络的内容。然而,要是那内容被谁看见并外流,就表示大家将发现现在持有这支手机的人不是片冈泪海,而是片冈爱泪。一想到对泪海抱持恶意的人也可能知道这件事,我眼前一暗。

到时候,我将从用谎言叠起的地位跌落。

快速走出休息室,问自己现在该去哪?去找制作人?还是报警?

(冷静。)

我一再要自己冷静。总之,先联络泪海吧。这么一想,才发现用来联络她的手机根本不在手边。心情陷入绝望。

在紧张之中冲出休息室时,一头撞上刚下舞台的驯猛兽师,卡夫卡。

「啊、那个……」

我嘴唇发白颤抖,卡夫卡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说:

「怎么了?」

听着她坚强的语气,我吞了一口口水,决定豁出去,抬起头说:

「请借我手机,我想打电话。」

我无法判断该不该说出手机不见的事。不过,我认为应该先听泪海的才对。所有的事情,我都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卡夫卡没有多问,立刻走进置物室,连妆都没卸就拿出手机。解除密码,把手机递给我。一看到通讯纪录上有「片冈泪海」几个字,我想都没想就按下拨号键。

事后想想,当时我真的是心慌意乱了吧。明知泪海的手机不见了,怎么还会这么做。

然而,我立刻察觉手机里竟然传出接通的声音。

(手机还能通。)

我拼命要停摆的脑袋转动。电源没被关掉,表示或许能够追踪GPS。

手机还能通话,还在接收得到讯号的地方。确认了这点,正当我想挂上时。接通的声音中断

「……喂?」

话筒那头传来说话声,我停止呼吸。

「喂?」

对方又说了一次。这时,我才发现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

我着急地开口。

「是。」

对方回答。

「那个……那是……我的电话……」

「这个手机是你的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我用差点哭出来的声音说「是的」。

「太好了。」

对方也像松了一口气。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支手机送去派出所。它被放在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上。」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腿软站不住。总而言之放下一颗心了。振作精神,用力握紧手机,抵在耳边说:

「不好意思,请问您现在人在哪边?」

对方回答,他就在附近一间大饭店的停车场。那是走路十五分钟可抵达的场所,不算太远,真的太好了。

「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这么问,我不假思索回答:

「我现在马上过去!」

既然在立刻去得了的范围内,没道理不去。我未经深思,对方也没特别拒绝。

「那请你找一辆停在停车场内的黑色车子。车子很大,我会把后车厢打开做为标示,应该一看就知道了。」

告知明白后,我挂上电话。对卡夫卡道谢,把手机还给她。

「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卡夫卡一直用那双眼球微凸的大眼看我。我连回答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一边点头一边转身。

背后的谢幕舞台已经结束了吧,听见表演者和乐团成员们返回休息室的嘈杂声。

我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话,跑了出去。

新河中央饭店。正好位于赌场区的正中央,是一栋没有附设娱乐设施,提供长期住宿的饭店。过去,第一代马戏团还没有专用剧场时,也曾在这间饭店的展演厅举行公演。停车场位于饭店的半地下室,从入口就能下去。白天外面太阳虽然还很大,地下停车场却是光线昏暗,水泥墙环绕的空间里,冷空气与废气沉淀不流通。

现在似乎正好是登记入住与办理退房之间的空档,停车场内没几辆车影。不过,不愧是赌场区内具有代表性的巨大饭店,地下停车场的占地也很广阔。

我急着四处走动,很快就找到要找的那辆车。正如电话里的人所说,后车厢大大敞开,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辆黑头车,一看就很高级,但这种车出现在这条街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放下心来走向车旁,没看见人。以为在驾驶座上,就往车头绕过去。昏暗中看不清楚,定睛一看车上还是没人。

是不是有事离开了呢。我思考是否该继续等待,后悔没有在电话里问对方的联络方式。现在除了继续等,也没别的办法了。

今天晚上的夜间公演,我还得上台演出。等拿到手机,先去找泪海一趟吧。正当我这么想时。

「咦……?」

敞开的后车厢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发光。

「是我的……」

不会有错。那是黄铜星星吊饰发出的光。教学参观旅行时买给泪海的伴手礼,我自己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吊饰。

虽然感到疑惑,还是试着朝空荡荡的后车厢内窥看。果然,在最里面看见疑似泪海手机的东西。

仓促间伸长手想去捞,没想到后车厢比想像中大,只好踮起脚,身体往前探。

「……唔。」

就在手碰到坚硬手机壳的瞬间。

「呀啊!」

身体忽然腾空。察觉有个粗暴的力量抓住我的膝盖往上抬时,已经太迟了。黑色人影。香菸的味道。我头下脚上地跌进铺着薄垫,摸起来沙沙的后车厢。

痛!无意识喊出声音。想把身体挺起来,却被一股力道压回来。

不是人的手。

是更硬的东西,从上面盖下来。

笨重的「喀答」声像宣告世界末日,在我耳边萦绕不去。视野一片漆黑,穿短袖罩衫的肩膀抵住车厢盖内侧。

「不要、不要、怎么会这样!」

挣扎着拼命想把车厢盖推开,车厢盖文风不动。迟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被关进后车厢,是因为不想一下就承认这个事实。

「放我出去!」

即使嘶哑着嗓子大喊,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声音这么近,使我更加恐惧,陷入慌乱状态。

「放我出去!来人啊!」

救救我!尽管这么呐喊,后车厢是个近乎密闭的空间,这里又是少有人经过的饭店停车场,到底谁会听见我的叫声。

这时,我赫然想起手机的事,不顾一切伸手摸遍整个后车厢。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手机。因为我知道,可以用这个求救。

只要打给泪海,告诉她我在哪里就好。

中央饭店停车场里,我被关在一辆车的后车厢了,快来救我。

心想着只要这么说就好,我按下手机电源。眼前瞬间出现亮光,萤幕上显示了时间。从通话页面叫出的不是泪海,而是与爱泪 与我自己手机的通讯纪录。按下通话键,电话却迟迟没有拨出去。我着急着按了一次又一次,手指都发疼了,还是打不通。凝视待机画面。

没有讯号。

为什么?就算这里是地下室,刚才不是还打通过吗

焦虑地反覆拨号。慌乱之余重新开机,看到萤幕上显示的状态时,不禁一阵错愕。

SIM卡被拔掉了。

吞下哀号,手机从手里滑落。

「怎么这样……」

这下我终于、终于恍然大悟。

眼前的状况,出于不知谁的恶意。

「怎么这样……」

偷我手机的人、接电话的男人,以及把我推进这辆车后车厢的人,全都是同伙。

(不会吧。)

难以置信的同时,也不愿相信。难以置信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不愿相信有人会做出这种事。

成功者难免遭人忌妒,胜利者也有被人怨恨的时候。

可是,居然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我不得不这么想。

那耀眼灿烂舞台背后的泪海。

(以及我 )

咬紧的牙根格格打颤。膝盖抽搐似的发抖。

(这一季,可能有人想要空中飞人的命。)

说这句话的男人面孔闪过脑海。像是预言又像忠告。他不是说过了吗?是啊。

我趴着的车厢底部摇晃起来。听见排气管的声音。汽车发动了。一片漆黑之中,我心想。

或许会被杀掉。

像装在纸盒里的杏仁巧克力,我无法控制自己滚动。完全不知道车已经开到哪里,只能抱头等待时间流逝。手脚、肩膀和所有暴露在外的身体部位都感到疼痛。我想像身上各处撞得瘀青的样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对,如果还活着的话。

拼命保护脸部。即使自己都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试图保护脸实在太滑稽了。

因为没有其他能保护的地方,也没办法。

已经放弃呼救了。一开始还发狂地喊叫,后来察觉空气因此变得稀薄,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究竟要把我带去哪里。)

黑暗中,想像的尽是可怕的事。万一直接连人带车被抛进海里的话怎么办?被放火烧死的话怎么办?就算不做到这个地步,把我带到无人的地方丢弃怎么办?又或者,对方会不会是想找个地方虐杀我呢?「这么和平的国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想法从未出现在我脑海。因为这里,是这个和平国度里装饰得华美亮丽,充满欲望与欢愉的城市。

想不到任何能安慰自己的话。甚至连自己做了什么,凭什么得遭到这种待遇的怨咒都想不出来。为了不让自己因恐惧而发狂,只能持续咬紧牙根。

唯有手表上的时间勉强联系起外界与我。

(泪海。)

都面临这种状况了,我还在担心今晚的公演。做出这种残忍行为的人,应该是对圣修伯里怀抱恶意,不想让她站上舞台的人吧。那个人的愿望就快成真了。

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泪海未免太可怜。

那孩子除了舞台什么都没有。而我。

除了对泪海的崇拜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摇晃不定的车厢里,除了跟着左右摆荡外无计可施的我,伸手摸索针织外套的口袋。装了钱包的手提包就在旁边不远处,但那里面顶多只有手帕。明知可能找不到任何能打破眼前僵局的东西,我还是想找找看。就算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抽出指尖触摸到的东西。几乎得拿到睫毛边才看得见,是那张红心四的扑克牌。本该还有一张梅花牌,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不经意地想起夜色般的一头长发和黑色太阳眼镜。

当我说自己在赌命时,那个人笑了。没错,我根本赌不了什么命。可是,我真的……

(真的是拼了命啊。)

希望那个人能明白这点。我把手中的红心四捏成一团。

「救救我。」

发出如此的呻吟。

拜托,救我。救我们。

像在祈祷似的用力闭起眼睛。就在此时,车子速度慢下,重心的移动使我明白车停了。还以为是停下来等号志灯,但周遭未免太安静了。是否抵达某个目的地了呢。我轻轻抬起头。

当然还无法放心。听见车门开关声音,似乎有人在走动。但比起那些声音,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更大。

感觉有几个男人在对话。我把耳朵抵在后车厢壁上,试图听取他们说话的内容。然而,声音完全无法透过凹凸不平的车厢壁传进来。

后来又听见另外一辆车门开关的声音。逐渐远去的引擎声。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喀嚓。伴随着比关上时轻一点的声响,后车厢盖打开了。我屏住呼吸,仓促之间蒙住了脸。这么做是出于恐惧。因为我是胆小鬼,不敢直视可能对自己造成危害的事物。

风中饱含海的气味。光是这样就让我强烈意识到外界。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即将发生可怕的事。

「还活着吗?空中飞人。」

落在头上的声音,一时之间没听出是谁。只是,那似曾相识的声音萦绕耳边不去,带着熟悉的深沉、甜腻与苦涩。

彷佛受到吸引般抬起头。逆光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不过,就算看不清也知道是谁。过肩的长发,反射了光的太阳眼镜,比什么都明确的是那低沉的,甜腻到恶心的声音。

「太好了。」

他笑着这么说。那个从拉斯维加斯回国的二十一点荷官,安索尼。打开后车厢,低头看横躺的我,语气悠然自得。

「兜风好玩吗?高级车CENTURY的后车厢搭乘起来感觉如何?」

听到这句话,我燃起了一肚子怒火。瞬间说不出话来,脸扭曲成一副丑陋的模样,举起手臂,试图打他一巴掌。不这么做,难消我心头之气。可是,连这他都不让我做。

我的手腕被无声握住,虽然握得很紧但不到会痛的程度。光是他的拇指和食指就能圈住我的手腕。

「还能像这样动手,可见很有精神嘛。」

安索尼又嘲弄似的笑着这么说。在我仔细思索这话的意思前,用力拉着我的手腕,硬是将我拉出车外。饱受撞击的手肘、肩膀和腿一阵疼痛,但我连喊痛都还来不及。

整个人就被安索尼扛上了肩膀。

「放开我,放我下去!」

身体无法取得平衡,又闻着那呛人的甜腻香水味,使我头晕脑胀。但是,无论我怎么挣扎,安索尼都不当一回事。

「如果你想再搭后车厢回去的话那另当别论,不过,日本的道路交通法规应该不允许小孩被当成行李吧。」

说着,他打开后座车门,把我丢进加长型礼车的座位。

自己也钻进来,像是为了做这件事才上车似的伸手去拿菸灰缸,点燃一根菸。

「你得好好感谢马戏团的歌姬。」

我勉强撑起疼痛的身体,顶着一头乱发瞪视安索尼。为了看穿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抽菸,一边吐出菸圈一边淡淡地说:

「她闯进娱乐场光明正大威胁我的那副毒妇样,就连在拉斯维加斯都很少见呢。真想让那些向往大和抚子的家伙们见识见识。」

他或许以为听了这番话我就能明白发生什么事,但我仍是一头雾水。所以,以嘶哑的声音问:

「……绑走我的,是你吗?」

「为何?」

安索尼反过来问我,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撇了撇嘴角笑着说:

「对想尽办法救出你的救命恩人不但不道谢还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吧。」

就算不是这样 他这么说着,用那带有菸草味的修长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以不容我逃离的极近距离说:

「我明明给过你忠告。」

想要命的话,就从胜负中撤退。

这次,安索尼说得更直接了。

「原来你名符其实在赌命啊。」

如何?心满意足了吗?他这么问,我摸着环抱自己身体的手肘,心想这个人个性为何这么差。虽然早就知道了,虽然从来没认为他是个好人。

「为什么……」

下意识低喃的声音在颤抖。也不是在问安索尼,只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

低喃的同时,泪水溢出眼眶。一旦流出眼泪就停不下来了。控制不住自己。外面开始下起雨来,安索尼露出厌烦的表情,手放开我的下巴。

一只手拿烟,不等我回答就兀自说起来。

说歌姬和他达成协议的事。

他答应在下一场公演上台前,将四肢健全的圣修伯里带回马戏团,条件是不能追问这辆车的主人和首谋是谁。

我睁着发红的双眼问为什么。他给的理由是:

「对方不是凭一个小姑娘的证词就动得了的对象。」

他只用这句话打发我。我哭得像个小孩,无法接受这个理由。或许我是太混乱了。或许我想要的不是更清楚的解释,只是希望有人抚慰我。很痛吧?很害怕吧?没事了喔。或许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对我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谁都好。虽然谁都好,如果可以的话,对,希望由泪海来对我说。

我想得到她的抚慰。想跟她分享痛苦,想和她彼此安慰。因为我们应该一直是这么活过来的才对。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

「我得回去才行。」

仰望天空,再看看手机,已经没时间了。

「拜托你了,带我回剧场。今晚还有夜间公演。」

我得赶回去才行。我像发烧的人口吐呓语。

「你这副模样还想回去?」

还想回去当空中飞人吗?安索尼嘲弄地说。我紧紧环抱自己的身体,回答「对」。

「我不能不去。只要还活着,就得站上那个舞台。这点小事跟医院里的泪海相比根本不算什……」

根本不算什么。这不是谎言也不是逞强,是我真实的心声。只是,我说太多实话了。说得那么清楚之后,才猛然惊觉失言。想捂住嘴巴也来不及了。

面对我不自然的沉默,安索尼耸耸肩说「哎呀呀」。

「听起来真奇怪呢。你难道不是片冈泪海 圣修伯里吗?」

比起泄漏了秘密,他竟然能准确无误记得圣修伯里本名的事,更令我感到讶异。

「……对,现在是。」

不知为何,我彻底铁了心,重拾冷静。大概是因为想起泪海的精神了吧。被恐惧压垮的我,差点忘了她的热情。无论遇到任何事,我心目中的泪海都不是会胆怯的人。她的心从来不会受挫。她总是笔直望向前方。

「到我姊姊伤势痊愈,回归舞台之前,我就是圣修伯里。」

这次,安索尼没有笑。

「原来是姊妹吗?」

他低声问。

「我们是双胞胎。」

我这么回答。「虽然我不像姊姊那么出色就是了。」并小声附加这一句。

安索尼又拿出一根香菸,用沉甸甸的ZIPPO打火机慢吞吞地点火。吸吐了一两口后,又粗鲁地捻熄它。

「这样的话,就更不应该了。」

不知是否错觉,他讲话速度好像变快,语气也更不以为然。

「赌上性命,受了这样的伤,你那位姊姊会伤心的吧?」

听到这种老掉牙的说词,这次轮到我差点笑出来。可是,只有脸颊抽动了一下,没构成真正的笑容。

「不。」

低垂视线,我缓缓地说。

「因为舞台是泪海的全部。」

也是现在的我的全部。

我在后座上正襟危坐,对他低下头。

「拜托你了。你都已经救了我,我还说这种不知好歹的话。可是,已经没时间了。请带我回剧场。在姊姊回归之前,我非得在那里守住这个名字不可。」

需要的话,叫我下跪我也愿意。就算叫我出卖身体,说不定我也会答应。只是,我隐约预感这个人不会说那种话。尽管他绝对不是好人,也不是温柔的人。

「这样啊。」

安索尼一如往常露出嘲弄的笑容,手伸进胸前口袋。

「终于知道你的舞台为何那么无趣了。」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睁大眼睛。就在这时。安索尼从胸口拿出的不是香菸盒,是红色的扑克牌盒。只见他无声打开盒子,下一瞬间,卡牌飞舞在半空中。

薄薄的卡牌像一大群蝴蝶,翩翩飞舞于安索尼修长的手指之间。在这当中,安索尼表情完全不变,就像在赌场工作时那样淡然,卡牌宛如不受重力拘束,又像被赋予了翅膀的空中飞人。

瞠目结舌的我,看着眼前精彩的一幕,在狭窄的车内忘了呼吸。

扑克牌简直就像他手脚的延长,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卡牌跳起来,轻盈地滑开。如眨眼般翻转,其中一张翻成正面飞出来。

「还给你吧。」

那正是我以为不见了的那张梅花五。他抽到的那张牌,果然又回到他身边了。

然后,这张牌再次来到我手中。透过他的手。我像被操纵的人偶一般,顺从地收下那张牌。

「要丢掉也没关系,拜托别做出直接掉在犯罪现场这种事好吗?」

我千里迢迢来到日本,可不想那么快就被炒鱿鱼。他这么说着,收起不怀好意的态度,微微露出苦笑。不确定太阳眼镜底下的眼神,但很意外他也会有这种表情。

「刚才那是……魔术?」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把扑克牌收回胸前,表示已经结束。

「这只是很基础的花式洗牌。」

他解释说这是荷官或魔术师为了更顺手地操控卡牌所练习的特技。接着又说:

「只有这花式洗牌和二十一点,是我能做出的表演。做了一个好梦吗?眼泪止住了吗?忘却现实了吗?」

他连珠炮似的提问,我难以回答。连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比任何雄辩更说明了答案。

「就算只有一时,也要展现让人足以忘记生活之苦的魅力。」

接着,安索尼转头不看我的脸,望向车外。这时我才察觉车门没有关,也发现这人或许比我想像的还要绅士。

「小丑能做的顶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他低沉的声音,比什么药物都更深入我心。眼泪已经止住了,身体的疼痛虽然还在,心上的痛苦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暂时遗忘。

他说,这就是表演。而这也是我的演出中没有的东西。

「虽然有美感,也看得出你在拼命,但你没有接收到观众的心情,也没试图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观众。」

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安索尼问我。不带嘲弄,缓慢地点醒我:

「因为你眼中只有姊姊。」

就算站上舞台,沐浴在聚光灯下,我的眼中依然只有泪海。安索尼如是说。

「明明观众看的是你。」

他说的或许没错。我能理解。可是,即使如此。可是。

「骗人。」

我说。声音颤抖,咬紧牙根。骗人。我重复一次。

「才没有人看我。大家看的都是泪海,观众和我都一样。」

站在那个地方的应该是圣修伯里,马戏团的第八代空中飞人才对。我只是个冒牌货。观众想看的不是我,是泪海的演出。

可是,听到这个答案,安索尼嗤之以鼻。这次一如往常,把我当成幼稚的孩子般嘲笑。

「至少,当坐在特别席上的我认为『只是这点程度的东西』时,令我感到幻灭的,毫无疑问是你的演出。」

然后,安索尼脱下西装外套丢给我。

「蒙住脸吧。圣修伯里坐在挂了这个车牌的车上,这件事可不能传出去。」

他说,我只是顺道送你。语气高傲得使我失去道谢的时机。

从后座下了车,安索尼一边站起来一边问:

「我是魔术师的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对身穿黑色背心的宽阔背影说「安徒生」。虽然只是一个单字,勉强算是回答了。从背影也可看出,他听了我的答案之后笑了。

「没想到见多识广的歌姬也会误信假消息。」

我「咦」了一声,安索尼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低下头。

「魔术师是我弟弟。」

「弟弟……」

我鹦鹉学舌似的复诵。

「对。」

接着,安索尼坐上驾驶座,打开引擎,低声追加了一句:

「我的双胞胎弟弟。」

我还来不及反问什么,大车已往前行驶。我急忙用外套蒙住头,像个被警察带走的罪犯。

紧握扑克牌,甜腻的男性香水团团围绕在身边。

但我已经不再感觉不安。

抱歉我不能停在剧场旁边。这么说着,安索尼把车停在离剧场还有一百公尺远左右的巷弄里,让我下车。

把外套还给他时。

「谢谢。」

自然地道了谢。安索尼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接过外套。

「替我向歌姬问好。我完成任务了……下次也请她多关照。」

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交易,我不得而知。看着接收不到讯号的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夜间公演已经开始了。不过,或许还赶得上我自己的演出。确认这点后,我伸手压住车窗玻璃,趁着完全关上前说:

「你不来看夜间公演吗?」

星期六晚上的公演一定座无虚席。可是,如果是站席……不、只要跟制作人说一声,或许能腾出公关席。

然而,安索尼用他那独特的撇唇方式,露出嘲弄的笑容。

「我吗?」

先故意这么一说,才冷淡地回答「我要工作」。

但我没有就此打退堂鼓。

「那么,之后随时都可以。」

微微蹲下,窥看驾驶座上的他。像要看穿深浓镜片底下的眼睛似的,我说:

「来看我吧。」

泪海回来前。希望他来看表演。不是泪海,而是我的表演。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说不定泪海马上就回来了。也说不定表现不佳的我很快就会失去圣修伯里的位置。可是,我心想,无论剩下的时间还有多久。

我们不可能拥有永远。

正因如此,才不断唱着渴望永远的歌。

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接近泪海的水准,为了守护她的位置持续伪装。对于这点,我毫不怀疑。

谎上加谎,头上的王冠比白色三叶草编成的花冠更没有价值。

即使如此,如果你能来的话。

「为了感谢今天的事,我会为你而飞。」

我心想,这我做得到。我想这么做。简直就像一个请求或希望。

安索尼听了我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赌中获胜的人不是我吗?」

他低声这么说。在我继续说服之前,他再度开口:

「你说过要把特别席的票钱还我对吧?」

轻轻一笑,嘲弄地撇了撇嘴。但是,看上去有些愉快地说:

「那就直接用门票来兑现吧。」

安索尼挥了挥修长的手指,像在说「快走吧」,赶着我离开。

「到时候,至少用你的演出让我做个梦。」

我点点头,跑起来。

朝少女马戏团的剧场跑。疼痛的双腿不停,全力奔驰。

奔向我的舞台。

打开休息室的门,少女们一齐朝我看过来。其中甚至有人发出惊呼。刚才我极力避人耳目,从后门进来。即使如此,我的外表看上去还是太糟了。朝休息室内贴满整面墙的镜子望去,心想自己这副模样,难怪会引起惊呼。衣服到处都有脏污,双膝瘀血,手臂也满是擦伤,披头散发像个亡灵。

然而我只是默默在人群中前进,走到化妆台边坐下。说不定偷走我手机的人,就在这群少女之中 但现在没空管那个了。

「哎呀。」

从镜子里看见背后那个和我形成强烈对比,美得近乎完美的歌姬。她走过来,将双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你这是什么糟糕的德性。」

听来像是受不了我,语气里却透露出安慰与安心,证明她是如何为我操碎了心,心又是如何与我靠近。

「抱歉这么晚才回来。」

我开始把粉底液抹在脸上,快速地说。

「我马上准备。」

安徒生点点头说好,拿梳子为我梳头。凑近耳边悄声说「别担心」。

「这次的事,大概快知道内鬼是谁了,马上就能把她揪出来。到时候不报警,直接让莎士比亚制裁对方。莎士比亚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冒渎这个马戏团。」

安徒生口中的莎士比亚,是这个马戏团的团长,也是少女马戏团创团元老成员之一。至今她仍是马戏团的象征,也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女王。从过去到未来,莎士比亚这名字只属于她。

可是,我双眼不离镜子,继续一边化妆一边说:

「没关系了。」

说话的声音比我想像中的更坚定。

「因为圣修伯里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没关系了。」

这既代表泪海,也代表片冈爱泪。是谁想贬低空中飞人,是谁想要把我拉下这个舞台,虽然我对此很感兴趣,但现在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要上台了。」

听到我这句话,安徒生嫣然一笑。

「也对。」

而后,她的嘴唇再次凑到我耳边,宛如歌唱般地说:

「卡夫卡的演出比原订时间结束得更晚,等等一定要被制作人骂了。」

她用充满爱的声音低语「虽然我很讨厌那些都是畜生的表演」。

「所有的观众都在等,等你上台。」

我们走吧。歌姬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向舞台。

光是站上舞台就是胜利,这样的确信突然占据我心。无论谁想来妨碍,只要战胜那一切,光是站上舞台我就大获全胜。

听见交响乐团的演奏和观众骚动欢呼的声音。

昏暗舞台边的另一端,就是我该去的地方。

掌声如雨。

我特地从十三公尺高处缓缓俯瞰客满的观众席。接着,高举双臂,深深鞠躬。光是这个动作就令观众席欢声沸腾。莫大的掌声如一阵波浪,朝我的腹部深处撞击。四处都响起了煽动气氛的口哨声。

我心想,自己终于接收到这一切了。

指尖发热。绝对不只来自聚光灯的温度或内心的激动。物理上的疼痛也造成肉体的发热。不过,拜此疼痛之赐,整个身体都像心脏一样脉动。

金碧辉煌之中,我心怀感谢。

感谢谁,我也不知道。

疼痛提醒了我,这个身体从头到尾都属于我自己。这是我的身体。受我的意志驱使,是我能自在掌控的东西。

突然发现,自己没必要飞得像泪海那样。

我没必要把自己想成泪海,没必要跟从她。因为毫无疑问的,现在我就是圣修伯里。

我飞行的轨迹,将成为圣修伯里的演出。这份责任既不能由任何他人代替我负起,也同时代表了我有多自由。这种快乐的感觉,和泪海两人一起乘上空中秋千时很相近。

伸手抓住从天而降的秋千。吸气,吐气。我似乎处于一个空气稀薄的地方。即使如此,唯有呼吸能刺激大脑和肌肉。我的胸腔就是氧气筒。受过训练的肌力和三半规管即将成为我的羽翼。

接着,我缓缓闭眼,等待踏出脚步的瞬间。这时,美妙的歌声忽然降临耳际。

观众席也一阵骚动,注视着台上。

悄然现身于舞台后方,唱着美丽歌声的歌姬安徒生。

她绝对不是喜欢做陪衬的人,向来不站在舞台中央就不甘心,有生以来始终是最闪亮星星的她,现在配合交响乐团演奏的背景音乐,随兴地哼唱。

她的歌声就像一股从脚下吹来,推动我向上的上升气流。

她为的是即将展开夜间飞行的飞行员。不是为了泪海。是为了即使满身疮痍,现在也非飞不可的我。

掌声如雨。聚光灯是雷光。

即使如此我仍将前往。

跳跃与翻滚,这是只属于我的演技。不管如何操控,身体受伤,就算只为了这一瞬间也无妨。恍如呼应这个一般,人们的热情与声援直达跳跃的我心胸。

那一瞬间,一切都交到了我手中。

飞行的不只是我。我也不只是美丽姊姊的替身。我必须带着在场所有观众的心,一起飞向那片天空。

这是我第一次展现演技,没有安全绳,我的跳跃。仅只是一瞬间也无妨。为了让众人忘却现实。

活着的时候,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打从心底想对那人展现魅力。

结束演出后的掌声,像一条披在我肩上的毛毯。一转眼就结束了。虽然带着倦怠感与疲惫感,双腿却踩得很稳。我知道自己的心脏仍有力地输送着血液。

「辛苦了。」

眯着眼睛站在舞台旁等待的是卡夫卡。多亏她的表演延迟结束,迟到的我才得以顺利上台。因为整场公演的结束时间不能拖延太久,等一下的谢幕舞台,安徒生似乎决定只唱一首歌。

为了顺利完成这场公演,为了我,表演者伙伴们劳心劳力,想尽了办法。

「抱歉。谢谢。」

「不……太好了。」

是什么太好了,她没有说,脸上有着一切了然于胸的表情。即使如此,从她的表情,我看得出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卡夫卡对我点了点头。

无论何时,她们都在战斗。

唯有不断战胜,才能站在这里。

「哎呀,感觉等一下嗓子会唱哑掉。表演时的观众水准很差,真讨厌。」

补了妆的安徒生将长发放下,披在肩上,一脸厌烦地这么说。故意用这边也听得见的音量。

我最该道谢也非道歉不可的对象就是她。重新转向她,但她不给我机会开口。

只是用食指抵住我的唇,促狭地笑着说:

「那么,我在舞台上等你。」

只留下这句话,她就走上谢幕舞台了。卡夫卡也点点头。

站在化妆台前,再次凝视镜中的自己。微微染上一抹红晕的脸颊 虽然不知道这么想会不会太肤浅 但好美。

只重新涂了口红,我回到舞台。掌声没有停歇,献给歌姬的谢幕掌声。每一位表演者都自由地回到舞台上,微笑挥手。

我一站上舞台,欢呼好像显得更大声了。

抬起头,客满的观众席上,观众们站起来拍手。

看上去就像一座金黄色的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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