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玫瑰-章节
「我想买玫瑰。」
啊~来了。我在心里嘀咕。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客人提出这个要求,我抿紧嘴唇,片刻后牵起嘴角,刻意让自己眉眼低垂、满怀歉意。
「不好意思。」
我直视面前那位看起来很有气质的夫人,尽可能用很诚恳的语气开口。
「我们店里没有卖玫瑰。」
「没有玫瑰?」
她精心描绘的细眉,有一边顿时往上挑。
「一枝也没有?」
「是的,非常抱歉。」
我微微低头致歉,那位夫人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她环顾店内。明明已经告诉她没有,她还是将店里看了一遍,像是在寻找玫瑰。
「请问是庆祝用的花吗?如果是的话,除了玫瑰,也很推荐百合或大丽花──」
「不用了。」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摇了摇头,语气冷淡地打断我。
「我就是想买玫瑰。既然没有,我去别家店。」
「这样啊。」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竟然会有花店没卖玫瑰花。」
她语气不悦,仿佛在抱怨自己白跑一趟。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再次说声「不好意思」,话还没说完,那位夫人已经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店门。
她不耐烦地离去,高跟鞋踩得叩叩作响。
目送她离开后,我叹了一口气。原本看她很有气质,还以为不会有问题。
客人为了玫瑰上门,得知店里没有玫瑰时,反应都不太一样。
如果是其他种类的花也就算了,大家好像从没想过,花店里会没有卖玫瑰。大多会先惊讶,接着不知所措,也经常有人抱怨为什么没有,还有人会像刚才那位太太一样,嫌店里的花不够齐全,冷嘲热讽几句。
「除了玫瑰,其他常见的花几乎都有啊。」
不过,专程来买玫瑰的客人,大部分都无法接受其他相似的花。他们坚持非玫瑰不可,最后什么也没买,转身前往其他花店。
「嗯,我也能理解啦。」
我小声喃喃,拿起喷水瓶。
毕竟玫瑰是独一无二的。对我来说也一直是如此,无论何时,玫瑰都有着无可取代的主角气场。
我知道,虽然知道……
腹中一阵沉闷,我又叹了一口气。
「午安!」
就在这时,再次响起店门打开的声音,熟悉的嗓音也跟着传来。
我立即抬头,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外套的女高中生走进店里。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我原本有点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神情也柔和许多。我喃喃地喊出她的名字:「春花。」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
春花有点不好意思,用指尖搔了搔脸颊。
「哪里。」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抢着回答。
「你愿意再来光顾,我很开心。慢慢看喔。」
「好的。」
春花腼腆地点了点头,开始在店里四处看看。她不时停在花前,将鼻尖凑近,像是在闻花香。
我第一次和春花说话,大约是在一个月前。
当时她驻足在店门前,我没多想便主动攀谈。
从那天起,她时常来光顾,如今已经成为熟客,经常在傍晚放学后过来,买一枝花回去。她不会事先决定要买哪一种,总是依当下的心情挑选。
「啊,这朵花好可爱。」
她兴奋地喊了一声,停在一种花前,看来今天也打算照惯例选花。
「这是烟雾树。毛茸茸的,很可爱吧?现在正是花期。」
「咦,是吗?那我就选这个。」
「谢谢。买一枝就好吗?」
「啊,对,一枝就好……」
我们照往常那样交谈,我从水桶里取出一枝花,拿到柜台,像平常一样用玻璃纸包装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
「我每次都只能买一枝……」
春花一脸歉疚,我立刻回了句「哪会」,用力摇了摇头。
「根本不需要道歉。你每次都来买花,我很开心。谢谢你喔。」
我认真地回答,说的都是真心话。
春花像这样来店里买花,我很开心。她知道店里没有玫瑰,不会开口要,也不会责怪我为什么没有,和刚才的客人相比,春花简直是天使。
其实就算不买花,只是随意进来逛逛,我也很开心。不过,她或许是觉得不买不太好,每次来都一定会买一枝花回去。她愿意买花,我当然很感激,只是对高中生的零用钱来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吧,这件事我默默放在心上一段时间了。
「……那个。」
「嗯?」
「其实你不用每次来都买花,真的。」
「咦?」
「只进来看看也可以。想来的时候,随意过来逛逛就好。」
我一边在花茎底部绑上红色缎带,一边这么说,没想到春花回答得十分干脆。
「不是的。我看着看着,就会很想买,所以每次都还是买了。」
「啊……嗯,确实会这样没错。」
「对吧?看到这些花,哪忍得住嘛。」
我笑着说了声「好了」,将包装好的花递给春花。
春花和往常一样,双眼发亮地喊了声「哇」,她接过花后说:
「谢谢你!果然包装后更可爱了呢。」
「对吧?光是绑上缎带,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
「对啊!」春花发自内心感到开心,将花拿到胸前。她满眼怜爱地看着花,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对了,我前阵子在选物店买了一个很可爱的花瓶。」
「真的吗?我记得你之前说,原本是用百圆商店买的花瓶。」
「对啊。可是后来想想,还是想要一个像样一点的花瓶,所以最后还是买了。」
「是什么样的花瓶?」
我一问完,春花就从包包里拿出手机,说着「就是这个!」打开照片给我看。
「哎呀,好可爱。」
照片里是一个黄绿色的陶制小花瓶,外型圆润,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光滑平整。设计简单十分好看,无论是什么花都很适合。
「春花,你很有眼光耶。」
「真的吗?这朵花适合这个花瓶吗?」
「不会不搭,不过花瓶是黄绿色的,插红色或粉色系的花,可能会更亮眼。以形状来看,花朵再大一点,或许会更好看。」
听完我的建议,春花睁大双眼,佩服地说:「原来如此。」
「那我下次就选红色或粉色系、花朵大一点的!到时候再麻烦你推荐。」
「好啊,我很乐意。」
下次。听到春花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两个字,我的胸口泛起一股暖意。
她还会再来啊。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脑海一角,同时也替她结完了帐。
「啊、对了!春花。」
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必须先告诉她,于是叫住准备离开的春花。
「嗯?」
「明天和后天,店里休息喔。」
我们店固定每周二公休。明天是星期五,但我打算暂停营业。
春花很少连续两天来店里,我想应该不会有影响,不过这次不是平常的公休日,姑且还是先告诉她一声。
「咦,这样呀?明天有什么事吗?」
「我要回老家参加同学会。」
她天真地询问,我也没多想,老实地回答她。
或许是不熟悉「同学会」这个词,她听完后有点新奇地重复一遍:「同学会……」
「听起来很不错呢,祝你玩得愉快!」
「嗯,谢谢你。」
看着春花灿烂无比的笑容,我的心情也明朗了一点,心中仅存的犹豫一扫而空。
对啊,就去好好玩吧。我低头看着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心想。
就尽情玩吧。只有明天,把一切都忘掉。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回家后,要不要先将戒指擦一擦。春花离开店里,我则转身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我回来了。」
我朝一片漆黑的屋内喊了一声,伸手打开电灯。
走进厨房,放下回家途中去超市购物提回来的塑胶袋。
接着来到客厅,打开电视。这是我每天回家最先要做的事,这已经成为习惯。
电视正在播综艺节目,看来是让搞笑艺人表演段子的节目,有一组搭档正在表演。我没什么兴趣,反正也不会认真看,播什么都无所谓。我稍微调高音量,让电视声传遍屋内后,回到厨房。
今天的晚餐是奶油煎鲑鱼、冷豆腐,还有茼蒿拌鸿喜菇。
我听着从客厅传进厨房的艺人说话声和观众笑声,一边切豆腐。切着切着,我发现其中一道声音有点耳熟,于是看向电视。画面里是我看过的搞笑艺人,那对搭档曾在某年年底播出的搞笑大赛中晋级决赛。
──依我看,冠军应该会是这一组。
他喝着啤酒,信心满满地说了这句话。他当时的侧脸浮现在脑海中。
──茉白呢?
──我觉得是前一组吧。收尾也很漂亮,评审应该满喜欢的吧?
──你不懂啦。无论是节奏还是笑点的数量,整体来看,在比赛里绝对是这一组比较有优势。
──喔,你还真懂。
──我从国中就开始看这个比赛了。
结果最后是我看好的那一组获胜。他一脸尴尬的模样实在太好笑,我笑得比看任何一组表演时都还开心。他最后还开始替自己找一些很牵强的理由,像是这次评审的品味刚好和他不同……
「……别想了。」
我低声说着,摇了摇头。
我放下菜刀,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转台。
我转到内容严肃的新闻节目,再次回到厨房。这次,我将主播的声音当成背景音乐,没有仔细听,继续做菜。
我在餐桌上铺了两张餐垫,依序摆上煮好的菜。饭也刚好煮好了,我盛进碗里,放在菜肴旁边。
最后,我将麦茶倒入两个杯子,分别放在两张餐垫上,接着坐下。
「我要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拿起筷子。
不知何时,新闻早已播完,换成了健康节目。艺人和医生正在谈论如何预防骨质疏松。我依旧没有仔细听,只是默默吃着眼前的菜。
……奶油煎鲑鱼是这个味道吗?
我吃了一口,疑惑地歪着头,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算了。」我很快放弃,不再多想。
或许是哪个步骤弄错了,我也搞不清楚。就算真的做错了也无所谓,反正也只有我会吃。
我不再想下去。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我看向亮起的萤幕,是「小惠」传来的讯息。
『好久不见~小茉白,你明天会来参加同学会吧?』
……她是谁?
我没有从「小惠」这个称呼想起任何一张脸。我纳闷地歪了歪头,点开手机画面。既然提到同学会,应该是国中同学吧。
「啊……」
我打开APP,查看「小惠」的个人资料。看见照片后,才隐约想起她是谁。
『好久不见!我会去喔~很期待见到小惠。』
我回复后,对方很快又传来讯息:『我也很期待!』
『我们差不多十年没见了吧,到时候要跟我说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喔!』
我传了一张熊竖起大拇指的贴图,对话就此结束。
记得国中时期,我和「小惠」是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我们放学经常一起回家,假日好像也会一起出去玩。国中毕业后,我搬到很远的地方,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络了。看来她还留着我的联络方式。
由于家里经常因工作调动而搬家,我和朋友之间几乎都是如此,即使当时相处得很好,搬走后也很少往来。起初还会联络,后来彼此愈来愈忙碌,渐渐也就不再联系。
因为这样,我对住过的地方也没什么留恋,每次搬走后很快就会忘记,也从未再回去过。明天要去参加同学会的地方,也是我搬走后第一次回去。
不只小惠,明天要见的所有同学,我都已经十年没见,也有十年没说过话。我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应该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近况。以前也曾多次收到同学会的邀请信,但我一次都没参加过。毕竟太远、太忙,也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我是不是还是不要去比较好啊?」
想着想着,事到如今我才觉得,自己特地搭新干线去参加一场没那么想去的同学会,还满麻烦的。既没有想见的人,也没有想聊的事……想到这里,我不经意地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
啊,对了。
有想聊的事。
当初决定参加同学会时,我一定也想过这件事。
──果然,我还是想在明天说出来。
原本有点消退的兴致又恢复了,我用筷子夹了一口凉拌青菜。
餐桌对面,为另一个人准备的饭菜始终没有人动,就这样逐渐失去温度。
***
这个姓氏真美。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便这么想。
「莲水同学。」
「嗯?」
「莲水这个姓氏很棒呢。」
我直接说出了心中所想。他原本低头看着手边的讲义,听见后则抬起了视线。
「咦,谢谢。」
他看着我道谢,尾音微微上扬,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脸颊。
那是我就读大学后第三次上经营学的事。
这堂课很受欢迎,教室里经常座无虚席。前两堂课没有机会和坐在旁边的人交谈,只是听老师讲课、抄笔记。
但第三堂课,老师第一次在课堂中安排了「和隔壁同学交换意见」的时间。当时坐在我旁边的人,就是他。
素未谋面的我们,先互相自我介绍。
「我叫莲水笃。」他客气地报上姓名。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姓氏,我问他要怎么写,他便写在笔记本角落后给我看。
真棒。
那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我觉得他的姓氏很美,同时也感受到,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报上姓名时,那柔和的声音与神情,和这个美丽的姓氏十分相衬。
「我一直很向往姓氏里有花的名字呢。」
初次见面时,我意外地和他相谈甚欢,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明明很怕生,和他说话时却不会紧张。
「因为我的姓氏很普通,真羡慕你们那种特别的姓氏。」
「是吗?我觉得山田也是很棒的姓氏啊。」
「不用勉强称赞我啦。」
我笑着说,他也笑了。
「不过,我觉得你给人的感觉不像山田,比较像茉白。」
「什么意思?」
「因为茉白这个名字很适合你的气质。念起来很好听,写起来也很漂亮。」
他眉眼含笑,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心脏怦然一跳,呼吸停了一拍。
我第一次遇到能毫不迟疑、直接赞美他人的男生。
而且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爽朗,完全看不出任何别有用心,我竟如此自然地为之心动。
「……谢谢。」
我低声道谢,他淡淡地回了一声「嗯」,准备看回讲义,「唉。」我出声叫住他。
「嗯?」
「今天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如今想起来,我仍不敢相信自己当时竟然约初次见面的男生一起吃饭。回头想想,或许那时我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他似乎也没料到我会邀请他,面露错愕。他不经意地「咦」了一声看着我。不过,当我迎上他的目光时,他很快露出微笑,点头答应:「好啊,当然可以。」
「什么?你带便当?」
我从包包里拿出束口袋,放在学生餐厅的桌上,坐在对面的他惊讶地叫出声。
我点点头,从里面拿出便当盒。
「我每天中午都会尽量自己准备,因为想省钱。」
「好厉害,真了不起。」
他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似的说着。摆在他面前的是学餐的姜汁烧肉套餐,饭还加大。我原本觉得他看来有点纤瘦,没想到还满能吃的。就在我漫不经心想着这件事时,他开口问:
「你说想省钱,是有什么梦想吗?」
「唉?」
「其实啊,我之前就有点在意你了。」
我因为突如其来的问题抬起头,他却有点不好意思地往下移开视线。
「我一直觉得,经营学课堂上有位同学听课听得超认真。她非常专心听老师讲课,笔记也抄得很仔细。我想说,要是坐在她旁边,说不定自己也会认真一点,所以我今天其实是特地坐在你旁边。」
「是喔?」
没想到他早就注意到我了。我还在惊讶,他已经拿起筷子,点头「嗯」了一声。
「没想到今天老师刚好要我们和旁边的同学交换意见。老实说,我觉得很幸运。本来想下课后能和你聊几句就好了,没想到竟然聊了这么多,还可以一起吃午餐。」
我看他说话时那副真心开心的模样,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我或许会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
那只是一个模糊、毫无根据的预感,却莫名地让我深信不疑。
「──我啊,想开一间花店。」
所以我说了。
那个一直藏在心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梦想。
等我发现时,已经告诉他这个不曾说出口的梦。
「花店?」
「嗯。那是我从小的梦想。我一直很喜欢花,不管收到花,还是送花给别人,都会让我觉得很幸福。所以我想,如果能开一间花店,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
「感觉超棒的!」
他听完我说的话,双眼闪闪发亮。接着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倾向我。
「茉白同学实在太适合开花店了。」
「什么意思啦?」
「我已经想像得到,你在满是鲜花的店里,卖花给客人的样子。太棒了,真的太适合你了,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事。」
看着他有点兴奋地说个不停,我的胸口扑通扑通地跳动,脸颊逐渐发热。
「我会为你加油的。」他一脸认真,接着说:「我一定会全力支持茉白同学的梦想,加油喔。等你开店后,我一定会经常去光顾的。」
我好像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心中原本还有一丝疑虑,担心这个梦想是否太不切实际,却在这一刻完全消失。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
我不记得和他开始交往的确切日期。应该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印象中,大概是大一那年的秋天。
看来他也和我一样,觉得跟对方聊天很自在。从一起吃午餐的那天起,我们很自然地经常待在一起。
选到同一堂课时,就坐在一起上课;时间可以配合,就一起到学生餐厅吃午餐。后来连假日也会约对方出门,之后也开始往返彼此家中。
我们没有明确说过「我们交往吧」之类的话,但不知不觉间,彼此似乎都有了这样的共识。那年圣诞节,我们理所当然地一起度过,新年也一起去神社参拜。
「你许了什么愿望?」
隔年、再隔年,我们仍一起去神社参拜。到了大四那年的元旦,我们也在一起。
这是我第四次和他一起去新年参拜。参拜结束,我们坐在长椅上,吃着从摊贩买来的章鱼烧。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这样问我。
「希望我能开一间花店。」
「果然还是这个啊?连续四年了耶!」
「因为我只有这个愿望嘛~阿笃呢?」
「希望能平安健康。」
「阿笃不也连续四年都一样。」
一位穿着漂亮红色和服的女子从我们面前经过。元旦时的神社相当热闹,盛装打扮的人也很多,看起来格外华丽。我第一次和他来新年参拜时,特地穿了和服,但今年将保暖摆在第一位,所以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外套。
不知从何时起,和他相处的时间已经成为了我的日常。
我毫不顾忌地张大嘴巴,将沾满海苔粉的章鱼烧塞进嘴里。
「说到花店,你想好店名了吗?」
「嗯。」
「什么?已经想好了?叫什么?」
我哈着气吞下嘴里的章鱼烧,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他。
说出口前,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有点难为情,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迟早会知道,便直接告诉他了。
「Lotus。」
「什么?」
「在法文里是莲的意思。」
「莲?」
「嗯。」
他惊讶地睁大双眼,看着我。
看来就算我不解释,他也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字了。他沉默地眨了好几次眼睛,「茉白你啊……」他低声开口。
「真的很喜欢我的姓耶。」
「嗯,喜欢。」
「既然这么喜欢,要不要送你?」
「唉?」
「我的姓。」
我转头看他,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他语气轻松,神情却莫名认真。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或许是迟来的害羞,他像是想要闪躲我的目光,转头看向前方。
「……改成莲水茉白……」
「什么?」
「要不要叫莲水茉白?」
他像是脱口而出般接着说,耳朵瞬间红透。
我默默看了他片刻,才将目光移回手边的章鱼烧,拿起牙签戳进了剩下三颗中的其中一颗。
「──我不喜欢这样。」
「唉?」
「你要是认真的,这种事我希望你能正式一点,好好说清楚。」
我也是当时才知道,原来自己会在意「这种事」。
我都毫不犹豫地用他的姓氏作为店名了,当然也早已打算往后都要和他一起生活。即便没说出口,我也知道彼此都有这种想法。大学毕业后要一起住的事,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进展。
但那一刻,我闹别扭的程度连我都很意外。原本还以为,我应该是不太在意这类形式的人。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听他正式说出口。毕竟我们当初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交往,至少求婚这件事,我希望他能好好说清楚。
「……我知道了,对不起。」
身旁传来有点沮丧的声音。
「嗯。」我用力点头,将章鱼烧放进嘴里。
我原以为他这几天会重新求婚,没想到隔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
这段期间,我们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他进了一间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我则在附近的花店上班。我们也照原定计划,在彼此工作地点之间找了住处,开始同居。
起初我还满心期待,不时想着他究竟何时会再开口,但忙着适应新环境,我渐渐地将求婚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似乎也和我一样忙碌,我开始觉得,反正也不用那么急,等生活稳定后再说就好,对结婚的事不再那么急躁。
「──茉白,请你嫁给我。」
那是某个平日的晚上。
我走到玄关迎接比我晚回家的他。
他抱着一大束花回来,突然在公寓狭窄的玄关处单膝跪下,将花束递到我面前。
有一瞬间,眼前被填满一片白色。
那是一束白玫瑰。
我看一眼就知道,数量超过一百朵,十分壮观。整束全是白玫瑰,没有混入其他花朵或颜色。纯净又鲜明的白色在眼前展开。
「不会吧……」
为什么是白玫瑰?
为什么选在今天?
根本不必多想,我立刻想到原因,胸口深处顿时一热。
转眼间,眼眶发热,眼前逐渐模糊,呼吸也微微发颤。
「听说白玫瑰是十二月十一日的生日花,对吧?」
「……没错。」
今天是十二月十一日。
也是我的生日。
「你猜猜这束玫瑰有几朵?」
「一百零八朵吧。」
「啊?你怎么知道?」
「还问我怎么知道……」
我就在花店工作啊。
我擦拭着眼泪,笑了出来,他也像是这才想起来,笑着说:「啊,对喔。」
「好丢脸,居然还想在专业人士面前炫耀。」
「就是啊。」
一百零八朵白玫瑰。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含意,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就连我现在工作的花店,也还没接过这种订单。
──啊~真是幸好。
我突然打从心底这么想。
人生第一次见到一百零八朵白玫瑰,幸好是在今天。
幸好牢牢刻进记忆里的,是今天。
毕竟这样的景象,只要看过一眼,就绝对忘不了。
「那个……请问我合格了吗?」
「什么合格?」
「那天被你打回票的求婚。」
「……嗯。」
「完美。」我喃喃说完,从他手中接过花束。
一百零八朵玫瑰果然很重,沉甸甸的重量压着手臂,胸口再次滚烫。他是抱着这束花一路走回家的吗?想到这里,眼泪愈流愈多,怎么也止不住。
「……谢谢你,阿笃。」
「嗯,幸好合格了,茉白太严格了。」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事实也的确如此。
那天见到的白玫瑰,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未曾消失过。
连同两年后见到的,那些被压得不成形的白玫瑰。
今后大概也会一辈子刻在我心里。
***
就如之前所担心的,相隔十年再见到这些同学,我几乎全都认不出来。
唯一认得的,只有昨天还在互传讯息的「小惠」。
「小惠!好久不见。」
「哇,小茉白!好久不见!」
我在居酒屋前看到穿着蓝色洋装的她,出声叫住。小惠睁大眼睛,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笑得和国中时一样开朗,脸上的酒窝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哇,见到你好开心!小茉白还是一样漂亮耶!」
「我也很开心。小惠才是,变得这么漂亮,吓了我一跳。」
我和她一起走进店里,店员带我们到榻榻米座位区时,里面大概已经坐满一半。
「唉,山田!」
「哇,真的是山田!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参加同学会?」
「好酷!好久不见!」
周围的人看见我,惊讶声此起彼落。我随口回了几句「好久不见」,接着和小惠并肩坐到角落的空位。
包括小惠在内,其他人大概都参加过之前的同学会。大家像看到稀有角色现身一样,频频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察觉到那些视线,仍将身体转向旁边的小惠。
「不过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耶。有十年了吧?」
「对啊,毕竟国中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了。只有小茉白整整十年没见。」
「这些年事情很多,也没什么机会回来。」
「那当然啊,毕竟那么远。你今天愿意来,我真的很开心。以前的同学会,小茉白全都没参加,听说你今天会来,小阳她们也吓了一跳。」
我完全想不起小阳她们是谁,只随口附和几声。
「小惠现在做什么?」
「在一间小公司做行政呀,小茉白呢?」
「我开了一间花店。」
「花店!也太适合你了吧!」
小惠听见我的回答,眼睛闪亮,惊喜地喊着。
「好厉害喔~对耶,小茉白本来就很喜欢花,国中时也一直都是园艺股长。」
「是这样吗?」
「对啊!你当时超认真做园艺股长的工作,我觉得很了不起,所以一直记得。」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这回事。」
过没多久,同学会正式开始,但我们还是坐在原位聊个不停。除了小惠,我也没有其他特别想聊天的人,她似乎也一样。我们喝着甜甜的调酒,随意聊着彼此的工作,和国中时的往事。
「话说,小茉白。」
小惠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我的手。
「你结婚了?」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是无名指上闪烁光芒的戒指。
「啊,嗯,其实……」
我若无其事地将手转向她那边,好让她看清楚。
「我三年前就结婚了。」
「咦,已经那么久了?我都不知道~恭喜你!」
「谢谢。」
「那你现在该不会已经不姓山田了吧?」
「嗯。我现在不姓山田,改姓莲水了,莲花的莲,清水的水。」
「唉~好特别的姓氏!」
小惠的声音微微上扬。我听得出来,换了话题后,她更有兴致了。
「唉唉,小茉白。」
她立刻露出高中女生聊恋爱话题时的表情,稍微靠向我。
「你老公是个怎样的人?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这个嘛……」
我像是在等着她问,稍微凑近她。酒意正好,心情也有点亢奋,我兴致勃勃地说:「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们因为选到同一堂课而认识,大一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那你们交往很久耶?」
「嗯,大概五年吧?毕业后马上住在一起。」
「哇,真不错。那求婚呢?他是怎么求婚的?」
「这个啊,他在我生日那天,抱着一大束玫瑰回家……」
小惠听得很开心,我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我们怎么认识、他当时怎么求婚,几乎全是晒恩爱的内容。
求婚时,他送了我一百零八朵白玫瑰。
后来每逢值得庆祝的日子,他一定都会送我一束玫瑰。
休假时,我们经常一起去各个赏花景点。
家事两人共同分担,不过他不擅长料理,所以我负责煮饭。
相对地,我不擅长打扫,打扫由他包办。
晚上我们通常会一起看搞笑节目。
他喜欢搞笑节目很多年了,常摆出很懂的样子分析节目,有时我会觉得有点烦。
但他总爱讲自己那套理论,结果却常常猜错,这点又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小茉白,你真的超爱你老公耶。」
我几乎没停下来,说个不停,小惠趁我说到一个段落时,笑着调侃我。
「嗯。」
我已经喝了不少,听她这样调侃,也不觉得害羞,只是点了点头。
「我超爱他啊。他是第一个让我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哇,好羡慕喔。真是的,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晒恩爱!」
「抱歉、抱歉,再让我讲一下嘛~」
「什么啦~我已经听够多了耶~」
小惠开玩笑似的笑着,最后还是继续陪我聊。我喜欢他哪些地方、希望他改哪个部分,还有婚后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她听得津津有味,任由我漫无边际地说个不停。
「不过真好,我也想快点结婚。」
小惠冷不防地说出这句话,我转头看她。
「小惠现在有男朋友吗?」
「有啊,我们也交往很久了,现在是第三年吧。」
「咦,真的吗?都三年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嗯,偶尔会聊到啊,像是以后住在一起要住哪里之类的。不过他还没正式求婚,我现在就在等他求婚啦。」
小惠嘴上虽然抱怨,看起来却很柔和,想必十分幸福。我说了句「哇,原来是这样」后靠向她。刚才已经让她听了那么多晒恩爱的话,接下来也该轮到我听了。
「小惠的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是公司的同事,个性温和又体贴,可是满害羞的,不太会做浪漫的事。所以我家这位大概不可能像小茉白的老公一样,求婚时送一百零八朵玫瑰吧。」
「小惠希望他这样做吗?」
「超希望!听小茉白说完,搞得我都希望他可以那样求婚了。你说,我要不要稍微暗示他一下呢?」
「不错啊,不经意地让他知道你喜欢花之类的。」
「对耶,那我先在家里摆花好了。不过他很迟钝,我觉得他大概不会发现。」
接下来,轮到我听小惠滔滔不绝地说她和男朋友的事,我边喝酒边听。她虽然不时夹杂几句抱怨,但提到男朋友时,那眼底的笑意,让我感觉得到,她现在很幸福。
「啊~今天好开心喔~」
到了散场时间,其他人准备去卡拉OK续摊。我们和大家分开后,小惠往前走,抬头看着夜空。
酒精让身体微微热了起来,凉爽的夜风吹来,十分舒服。
小惠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不续摊。我也没打算去,于是和她一起走向车站。
「结果今天几乎都是你在陪我聊天,抱歉喔。」
我事到如今才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向她道歉。小惠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和小茉白聊天才来的啊。」
「真的吗?」
「因为其他住在老家这边的人,只要想见,随时都能见。可是错过今天,就很难再见到小茉白了吧。所以今天能和你聊这么多,我很开心,也听了好多幸福故事。」
……的确,过了今天,往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我在心里默默认同小惠的话,随口附和。
「今天有来真是太好了。能和小惠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下次啊,有一天我想去小茉白家玩。我一直很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也很想见见那位你夸个不停的好老公。」
「好啊。」
我笑着回答她一定要来,心里却很清楚,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小惠挥着手说会再联络,我和她在车站道别,独自走向月台。
剩下我一个人,刚才兴奋的情绪瞬间消失,空虚的寒意充斥胸口。仿佛突然只有我独自留在这个世界。心里慌张到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明明刚才还那么开心,我也一次次告诉自己,今天有来真是太好了。此刻心底却浮现完全相反的念头──或许我还是不应该来。
刚才过得愈开心,结束后就愈想消失。
我站在月台等车,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眼前的铁轨。
……已经够了吧。
在这种时候,我偶尔会有这个念头。
就算今后继续活着,大概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从那天起,我始终不想迎接明天的到来。最近这段时间,至少还能靠着期待今天的同学会,勉强撑到现在,可是同学会也已经结束了。
既然如此。
酒意让意识有点昏沉,我脚步不稳,正要往前踏出一步──
这时,包包里传来一声「叮咚」,是手机的通知声。我拿出手机一看,刚才和我道别的小惠传了讯息过来。
『今天很开心喔~谢谢你!回去的路上小心。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去小茉白的花店里买花!』
花店。
看到讯息里的这个字,我的思绪回到现实。
──那我下次就选红色或粉色系、花朵大一点的花!
脑中响起那个孩子当时笑着说出的这句话。
啊,对了。
我回过神。
昨天,那个孩子请我推荐适合的花。她是最近常来店里、很重要的常客。
对。
我得告诉春花。
思绪顿时清晰。我用手指滑过萤幕,回复小惠的讯息。接着将手机放回包包,望向仍不见电车踪影的铁轨另一端。
「你好!」
隔了两天重新开店的那天下午。
意外听见熟悉的声音,我停下正要剪花茎的手,立刻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穿着格纹洋装的女孩。我一时有点疑惑。
「……春花。」
我迟疑片刻才想到,对了,今天是星期日。
她之前总是在平日放学后来店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来。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
她腼腆一笑,说出那句熟悉的话语。
「不会啊。」我照常回答。
「你慢慢看。」
「好!」
她点点头,我往店里走去,不禁微微一笑。
没想到她今天也会来。
春花之前从来没在星期日来过店里,我原本还想,她下次大概会在星期二的放学后过来。
像是意外得到一份奖励,我将剪刀放到桌上,走出柜台。打算走到她身边,告诉她前几天问我的「推荐的花」时──
「你好。」
「啊,欢迎光临。」
一位四十几岁的女性接着走进店里,我停下脚步。
她看了看店内,随即转向我说:「不好意思……」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束花。」
「好的,花束是吗?」
我点点头,转向客人。听见「花束」这两个字,我自然地挺直背脊,露出接待客人时的笑容。
「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花束呢?」
「一位很照顾我的前辈要离职了,我想送花祝贺她。」
「预算大概是多少呢?」
「一万日圆左右……」
我询问客人的需求,同时看了春花一眼。她和平常一样,专心挑选着花,似乎还没有要离开。看来她会等我接待完客人,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请说。」
「可以的话,我希望花束里能放玫瑰,可以吗?」
「啊,玫瑰……」
突然听见玫瑰这两个字,我收回了伸向百合的手。
来了。我在心里喃喃说着,嘴角微微绷紧。
「不好意思。」
我照常露出满怀歉意的神情,面向客人。
「我们店里没有玫瑰……」
「啊,这样啊。」
我原本还怕她会丢下一句「那算了,我去别家买」,没想到今天这位客人似乎没有非要玫瑰不可。「那没关系。」她干脆地摇摇头。
「我想要华丽一点的感觉,可以放些红色系的花,帮我搭得好看一点。种类就交给你决定。」
「我知道了。」
听见客人说交给我决定之后,我再次挺直背脊,用力点头。心想,这正是展现手艺的时候。
既然她原本想要玫瑰,至少要选和玫瑰相似的花,因此我决定以洋桔梗为主。主花选用大朵的深粉红色洋桔梗,再搭配小朵的橘色洋桔梗衬托,看了看整体比例,我加入了雪柳和满天星。
「哎呀,好漂亮,谢谢你。」
我将配好的花束拿给她看,客人似乎很喜欢。看到她满意的微笑,我不由得扬起嘴角,松了一口气。
「谢谢光临。」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将花束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目送她离开。
也许只是我希望如此,但总觉得她离开时脚步轻快,我也觉得很高兴。
我感觉自己顺利完成一项工作,心满意足地回到店内,春花刚好看向我。
我们四目相接。
「啊,抱歉,让你久等了。选好了吗?」
我以为她想买花,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叫我,于是一边道歉,一边朝她走去。
「啊,没有。我还没决定好……」
春花摇摇头,「……那个」,她有点犹豫。
「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
「什么?」
「这间店为什么没有卖玫瑰?」
我「咦」了一声,看向春花,她看起来只是单纯不解。
「我只是觉得很少见。玫瑰是很常见的花,而且感觉几乎每间花店都有。我之前就一直想,对耶,这里好像没有玫瑰。」
「……春花今天想买玫瑰吗?」
「啊,不是,我不是想买,只是好奇为什么没有……」
她大概听见了我刚才和客人的对话。我完全没想到春花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件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没有出声。
「啊,难道是……」
春花看着我的表情,像是想到什么,继续说:
「你不喜欢……吗?」
「咦?」
「玫瑰。」
春花问得小心翼翼。她大概以为自己问了失礼的问题,看起来有点窘迫。
「不会喔,完全不会。」
我的嘴角突然一松,露出一抹笑容。
「我最喜欢玫瑰了。」
「咦?那为什么……」
「我很喜欢,但就是没办法放在店里。无论如何都不行。」
听见我的回答,春花似乎不太能理解,疑惑地偏过头。
但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
──我是真的很喜欢。
可是店里不能放玫瑰。只要店里有玫瑰,就可能会有像刚才那位客人一样,希望我用玫瑰做成花束。明明店里摆着玫瑰,却回答「只有玫瑰花束不能做」,客人大概也无法接受。
既然如此,我认为最好的做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店里放玫瑰。
「是想进货,可是因为某些原因没办法吗……?」
春花歪着头,认真思考原因。
「嗯,差不多吧。」
其实我只是刻意不进玫瑰,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我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就算说出真正的原因,也只会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原来是这样。」
春花应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有点过意不去。
「毕竟是很受欢迎的花,所以很难进货吗……?」
「嗯,算是吧。」
「可是,那个……希望你以后能顺利进货!」
「嗯,谢谢你。」
她虽然会错意了,我却由衷认同那句话,点头谢谢她的鼓励。
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之后我履行前几天的约定,替春花挑选适合单支插在小花瓶里的花。
考量颜色和形状搭配后,我选了一朵红色非洲菊。春花毫不犹豫地表示「那就这朵」,我跟往常一样用玻璃纸将花包好时……
「啊,对了,春花。」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喊了她一声。
「今天不用付钱。」
「咦?」
春花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她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我继续说:
「这朵花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我一边说,一边在花茎下方绑上粉红色缎带。
我扬起嘴角,「送你。」将花递给春花。
「咦?为、为什么?」
她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很不知所措。
春花困惑地来回看着我和那朵非洲菊。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我没有做什么值得收到礼物的事呀……」
「因为你今天过来,我很开心。」
「咦?」
「春花每次过来,我真的都很开心。」
我郑重地告诉她,春花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盯着我看。
「所以啊。」
我再次将花递向她。
「收下吧,就当作是我一直以来的谢意。」
春花沉默片刻,仍紧盯着我,眨了好几次眼睛。
她依旧满脸困惑。
「……可、可是……」
最后,她低头看向我递出的花,有点为难地小声开口:
「我也不是什么好客人……每次都只能买一朵花……」
「没关系,那不重要。」
我打断春花,坦然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她经常像这样在意自己买花的方式,但我从来不在乎。
甚至不买花也没关系。假如春花口中的「好客人」有什么定义,那对我而言,「好客人」只是……
「春花很喜欢花,对吧?」
「……嗯?」
「你每次都挑得很开心,也总是很珍惜那些花。每次看到这样的春花,我都高兴得不得了。」
她不是为了送礼或因为有需求才来买花,而是单纯寻找自己想要的花,亲自挑选,再带回家。看着她,我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想要开花店。
我想,我大概就是想看到客人这样的表情。
「所以,收下它,好吗?」
我再次递给她。春花犹豫片刻,终于愿意收下。
「……谢谢你。」
她双手小心地捧着。春花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让我感受到她对花的喜爱,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我不禁微微一笑,摇摇头说:「不客气。」
「有空再来喔。」
「好、好的!」
「我很快就会再来!」春花脸颊微微泛红,腼腆地笑着说。
***
等我发现,要伸手去接时,已经来不及了。
玻璃杯从餐具柜里滑落,掉到地上,发出「匡啷」一声,裂成两半,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怎么了?你没事吧?」
洗手间那边传来他惊慌的声音。
但我没有立刻回答。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在耳边,我不自觉紧紧握住双手,僵立原地。他急忙跑进厨房。
「哇,玻璃杯!」
他看清眼前情况,惊讶地喊了一声。我回头看向他,他似乎还在整理头发,发蜡抹到一半,头发仍乱成一团。
「对不起。」
我语气僵硬地说。
「我打破阿笃的玻璃杯……」
「那不重要!你有没有受伤?没事吧?」
那是他最喜欢的玻璃杯。我们去澳洲度蜜月时,他一眼相中后买回来的红酒杯。他明明很珍惜,此刻却毫不在意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茉白,你先离开那里,我来收拾。」
「啊,没关系,我来……」
「不行,很危险!」
我正想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他连忙跑了过来,却在半路短促地叫了声「好痛」,停下脚步。我仔细一看,发现他光着脚,正抬起一只脚查看脚底。
「你没事吧!踩到玻璃碎片了吗?」
「不小心踩到了,没想到碎片飞得这么远。」
「你等我一下,我帮你处理伤口。」
「啊,茉白,小心脚下!」
「我知道。」
明明自己才刚受伤,他却用教训小孩似的语气叮咛我。我轻轻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点。
我踮着脚,小心离开现场走向客厅。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后,再回到他身边。
我让他坐在地上,帮他查看脚底,似乎是一小片玻璃刺了进去。伤口虽然很小,却刺得很深,渗出的血令人担心。
「……对不起,阿笃。」
我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低下了头。他笑着说:「茉白为什么要道歉?」
「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
「可是玻璃杯是我打破的,而且还是你最喜欢的那个……」
「没关系啦,玻璃杯再买就好了。对了,下次休假去Outlet吧。茉白不是说想买焗烤用的盘子吗?我们去那里的餐具店看看。」
「好啊!我想去。」
听见他开朗的声音,我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好转。
我微微一笑,他也像是松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
「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嗯,我没事。」
「太好了。要是在生日当天一早受伤,也太不吉利了。」
「也是。」
看着他的笑容,我也跟着笑了。
和他说着话,心里渐渐轻松许多,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替他处理好伤口后,我们两个穿上拖鞋,一起收拾玻璃碎片。
「既然要去Outlet,我想再去吃那间义大利餐厅,好久没去了。」
「喔,是生火腿很好吃的那间吧。好啊,去吧。」
「可是今天晚上也要吃大餐,短时间内这么享受,会不会太奢侈?」
「没关系吧?这周可是生日周。」
「那是什么?」
「生日前后一周。这段时间可以不用客气,想怎么奢侈都可以。」
「是喔,我都不知道,原来不只限生日当天。」
「这是我刚才决定的。」
「什么啦!不过听起来不错,就这样吧。」
收拾完后,他总算回去继续整理刚才弄到一半的头发。
我看了一眼时钟,发现比平常晚了不少,也赶紧准备出门。
「那茉白,我出门了。」
平时他会比我早一点出门。他走出客厅前总会和我说一声,我通常会在原地说「路上小心」,目送他出门。不过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路送他到玄关。
「唉,阿笃。」
「嗯?」
「你一定要在六点半以前回来喔。」
「我知道啦。你从昨天到现在,大概已经提醒十次了。」
「因为是你啊,到了傍晚搞不好又会发呆,不小心留下来加班。」
「才不会,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笑了笑,打开大门前又转头看向我。
嘴角依旧带着笑意,语气却认真许多。
「我一定会在六点半以前回来。」
「好,拜托你了。」
「你也不要迟到喔。」
「我知道,我超期待今天的晚餐。」
他笑得很温柔,「嗯」了声,这次真的打开了大门。
「记得要饿着肚子喔。」
「收到。」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他笑着举起一只手,踏出门外。
──那是我们的最后。
***
傍晚,店里暂时没有客人。我从围裙口袋拿出手机,看到小惠传来讯息。
『小茉白~!』这句呼唤下面,接连显示着几则「已传送图片」的通知。我疑惑着会是什么,没多想就打开APP,看到画面的瞬间,我忘了呼吸。
心脏扑通地跳动,浑身冰冷。
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白玫瑰。
不知为何,我立刻就知道那有一百零八朵。因为那束花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也是这一年半以来,我拼命不去看的花束。
触碰萤幕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呼吸一滞,滑动对话,照片下方接着一则附有哭脸表情符号的讯息:
『成功啦~!昨天他向我求婚了!我照小茉白的建议试了,没想到他竟然看懂我的暗示!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玫瑰花束耶!』
耳边响起心脏跳动的声音,喉间一片干涩。
理智上知道自己必须回复。
都已经读了,得赶快回一句恭喜。前几天,她那么开心地祝福我的婚姻,听我说那些晒恩爱的话,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如今小惠传来这么值得庆祝的消息……
我知道,但我无法移动指尖。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萤幕,怎么也无法不去看照片里的花束。
纯净、端庄的白色,高雅又惹人怜爱的美,即便是现在,我依旧无法移开目光。
同时,也勾起心底的一段记忆。
下一秒,画面中的白玫瑰花束不再完整。纯净的白色沾染泥土,花瓣四散飘落。
花束被风吹散、摔落地面,又遭人踩踏。那残破不堪的模样骤然浮现脑中,鲜明得令人眩目。
不知从何时开始,刻印在我记忆里的白玫瑰,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不再是他求婚时送给我、那束我曾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玫瑰。
***
──一年半前的那一天。
明明我再三提醒过他,但到了约好的时间,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接到他发生车祸的通知时,刚过约定的时间不久。
他在回家途中穿越斑马线时,和一辆闯红灯的机车相撞。头部遭受重击,警方确认他当场死亡。
警察在电话里说明完后的记忆相当模糊。只记得赶往医院的路上,我像念咒语般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因为警察说的车祸地点,远远偏离他平常上下班的路线,他回家时根本不可能经过那条路。
可是当我见到遗体,是的,是他。他脸上只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模样比想像中完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经过那条偏离通勤路线的道路?看到警方拿给我的那束白玫瑰时,我便猜到了。
──茉白想要什么礼物?
──你直接问喔。
──总比送你不想要的东西好吧。
──想不到的话,再送一次花束也可以啊。说不定这样更好。
──朵数可以少一点吗?
──这个嘛,一百零八朵的花语就不太对了。以花店老板的身份来看,我推荐一百零一朵。
──请问一百零一朵是什么意思呢,花店老板?
──「百分之百的爱」。
──太完美了。那就一百零一朵。
他下班后去了花店,为了买那一捧我想要的玫瑰花束。
──是我告诉他,我想要。
一想到这里,我的世界仿佛正逐渐崩塌。
警方将花束拿给我,那些花早已扁烂。花茎断裂,纯白的花瓣沾满泥土,染成褐色,像一堆废纸。大概是花束从他手中飞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那天他的模样,只有那束惨不忍睹的花,不知为何至今仍鲜明地留在记忆里。
比起头上缠满绷带、已经整理过的他,那束压烂的玫瑰,反而带给我更大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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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看着那束花,我就能想像出,他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撞击。
自那天起,我再也无法碰触玫瑰。
我连玫瑰都无法直视,店里也不再摆放任何玫瑰。
最让我无法承受的是白玫瑰,虽然其他颜色也不是完全没事。只要看见玫瑰,那天的记忆就会像按下开关一样再次重现。
那束被压得不成形、沾满泥土的玫瑰花束。
我曾经最喜欢的玫瑰,变得惨不忍睹的模样。
那幅画面无比鲜明,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连同那一天,世界崩塌的声音。
***
『好棒喔!小惠,恭喜你!我现在还在工作,下次再慢慢说给我听!』
为了掩饰过于简短的内容,我加了许多闪亮符号和爱心,花了整整五分钟,才将这则完全不像我的讯息传出去。传送后,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全身沉重得像是刚忙完一件大事,耳边依然响着剧烈的心跳声。
关掉手机画面,那张白玫瑰花束的照片仍挥之不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大概每次眨眼,那幅画面都会闪现在眼前吧。
……早知道就等下班后再看了。
事到如今才后悔也没意义,我努力调整心情,毫无意义地喊了一声「好!」勉强打起精神,正准备继续工作时──
「你好!」
听见意料之外的声音,我连忙抬起头。
穿着制服的春花正站在门口。
我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窗外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再过半小时左右,店里就要打烊。她平常都是放学后来,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晚出现过。
我只是单纯觉得奇怪才问她。
「啊,对、对不起,我在快打烊的时候来……」
春花却以为我在责怪她,满脸歉意地低下头,我连忙挥挥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没关系,也还没有要打烊。你今天愿意来,我很开心。时间什么的不用放在心上,慢慢看就好,超过打烊时间也没关系。」
「不、不行啦,那样……」
「真的没问题,你可是重要的常客。」
我打断正要推辞的春花,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心里却想着……
为什么每次我心情低落时,春花总会刚好出现呢?
「那、那就……谢谢你。」
春花高兴地点点头,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在店里看花,反而朝我走来。
我不由得「唉」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
我疑惑地看着她走到我面前。
「这、这个!」
春花害羞地避开我的目光,突然将原本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到我面前。
「咦……」嗓音沙哑一片。
在我面前的是一朵白玫瑰。
外面包着牛皮纸,花茎下方系着金色缎带。我一眼就看出是花店的包装,当然不是我们店里的,缎带和绑法都很陌生。
「可、可以的话,请收下!」
我过于震惊,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浑身僵硬,只能盯着她递过来的白玫瑰。
如此近距离直视白玫瑰,大概是这一年半以来第一次。洁白的花瓣格外醒目。
为什么?
我原以为只是在心里喃喃问了一句,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脱口而出。
「那、那个,我今天刚好有事去隔壁镇上……」
春花依然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解释。我抬起视线,看见她中长发下露出的耳朵涨红。她平常使用的淡淡花香味飘来,轻轻搔弄着我的鼻尖。
「我在那里的一间花店看到这朵花。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店长,然后不小心就……」
「就买了。」春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听她的语气,似乎已经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我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却呼吸一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急促的心跳声不断在脑中回荡。我想将手伸向玫瑰,指尖却微微颤抖。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谢谢」时──
「啊!对、对不起!」
「什么?」
春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慌张地大喊,声音听来像是发现自己闯祸了。
「仔细想想,这样很失礼吧!竟然送花店老板在别间店买的花。对不起,我只是听说你喜欢玫瑰,所以不小心才……」
「我不介意。」
她可能以为我不高兴,慌忙地想收回玫瑰,我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很开心。」我急忙地接着说,声音里透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咦?啊,可以!当然可以!」
听到我这么问,春花顿时绽开笑容,「请收下!」她再次将花递向我,我从她手中接过。
「……谢谢你。」
「不会!」
春花开心地摇摇头。
我将玫瑰凑近鼻尖,吸了一口气,清新的花香盈满鼻腔,随即让我想到……
三年前,我生日的那一天。
他递给我的玫瑰花束,所散发出的香气。
「那个……春花。」
「是!」
「你为什么会选白玫瑰呢?」
「嗯?」
「春花是不是知道我的名字?」
「咦?不知道。」
我突然有点好奇,开口询问,春花疑惑地摇摇头。
「只是觉得店长很适合白玫瑰。你给我的感觉既清秀又优雅,让我想到白色。」
「原来。」
「啊,难道你比较喜欢其他颜色吗?」
「不是的。」
p225
看见她露出担忧的神情,我笑着摇摇头。
很不可思议的,我毫不抗拒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最喜欢白玫瑰了。」
「真的吗!太好了……」
春花看起来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吸气。熟悉的香气拂过鼻尖,眼眶深处也微微发热。
──啊,好喜欢。
这一刻,我竟能如此坦率地这么想。
「对啊。」我仿佛突然清醒般,这么想着。
原来我很喜欢啊,喜欢玫瑰。
明明曾经那么、那么喜欢。
「咦?啊,你、你还好吗?」
「……咦?」
突然听见春花语气慌张,我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我这才发现眼眶浸满泪水。眨眼时,眼泪随之落下,滑过脸颊。
「啊,对、对不起。我没事,完全没事。」
我连忙擦掉眼泪,但愈擦愈多,怎么也停不下来。
仿佛紧绷的线突然断掉,眼泪像打喷嚏或打呵欠一样自然,完全无法控制,我很快就放弃擦拭。
「这朵花啊。」
春花慌张到不知如何是好,我对她微微一笑。
「是我先生向我求婚时送的花。」
「咦,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在一年半前因为意外过世了。」
春花「咦」了声,神情一僵。
「所以……」
我依然微笑着,随着涌出的泪水,话语也从喉间满溢而出。
「看见这朵花时,会让我想起他。我想到的不是难过的事,而是当时收到他送的玫瑰花束时,我有多么开心。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那件事了,也终于记起自己曾经有多么、多么喜欢玫瑰。这都多亏了春花,所以──谢谢你。」
我又哭又笑,一字一句,低声说着。即使知道春花听了会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她。
春花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看着我。
「……那个,其实我……」
最后,她垂下眼帘,喃喃开口。
「以前不太喜欢花。」
「咦?」
「我不是说过吗?我的名字是春天的春、花朵的花,叫春花。我对这个名字,该怎么说呢,一直有点自卑……」
我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她说话时,她抱着风铃草,不断流泪的模样。
「我很不起眼,和花一点也不像,总觉得这个名字不适合我……可是……」
她稍微停顿,抬眼看着我,十分坦率地说:
「我现在很喜欢。因为与这间花店相遇,我才开始喜欢自己的名字。」
「所以……」
春花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接着说:
「我也很感谢你。这朵玫瑰,是我想表达的谢意。」
「……这样啊。」
她有点害羞地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她笑起来果然很像一朵花。
像春日暖阳般,温柔的花。
第一次见面时,我曾打从心底认为,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她,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比初次见面时长长许多的蓬松棕发,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和嘴唇,还有淡雅柔和的花香。
全都非常适合她。
「谢谢你……真的。」
我感受着胸口泛起的暖意,再次低头看向玫瑰。
「啊、那个……可是结果只送了一朵,不好意思。」
春花突然像是想起这件事,开口向我道歉。我「嗯?」了一声,看向她。
「其实,那个,我原本想买一束……」
春花有点尴尬地低着头,支支吾吾地继续说:
「我以前没买过花束,不知道大概要多少钱……想请店员包成花束时,才发现身上的钱有点不够。不过,我下次一定会送一束像样的花束……」
「没关系。」
我出声打断,春花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后,我微微一笑。
「要买玫瑰花束就来我们店里买,不要去别家。」
「咦?可是……」
「我们店应该很快就能进玫瑰了。」
我一说完,春花立刻双眼发亮,「咦,真的吗!」
看见她那灿烂的笑靥,某种压在胸口的沉重感随之散去。
「嗯。」我笑着点点头。
「所以,请让我替春花包第一束花吧。」
「当然好!那就拜托你了!」
空荡荡的内心,在此刻亮起一道宛如春日暖阳般,柔和而温暖的光。
我不自觉地扬起嘴角,低头看向手中玫瑰。
纯净、高雅又娇美。
第一次知道白玫瑰,应该是小时候调查自己的生日花时。第一眼看见白玫瑰清雅的美,我就为此深深着迷。我希望长大后,也能成为适合白玫瑰的女人。现在回想起来,我会如此着迷于花,或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对啊,我想起来了。我怎么会忘记这么简单的事呢?
我非常喜欢白玫瑰。
他送给我的白玫瑰花束,是我决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珍贵回忆。
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花。
──因为茉白给人的感觉就像白玫瑰。
他抱着一百零八朵玫瑰花束回来的那一天。
我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略带羞涩的笑意。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这么觉得。其实那天,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当时心想,你就像花一样。
「所以。」他直视着我的双眼。
──今后茉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就好。你只要做自己,让最喜欢的花围绕在身边,笑得像朵花就好。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不知不觉间,夕阳早已落下,天色暗了下来。
我目送春花沿着昏暗的道路离开,心里想着明天……
明天早一点开始工作吧。
重新想想店里要摆哪些花。
要是摆玫瑰,放在哪里比较好?
想着想着,心里充满了甜蜜的喜悦,唇角也不自觉放松。开始打扫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期盼着明天快点到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过。
***
「小茉白!」
一道开朗的声音自店内响起,我停下整理单据的手,抬起头。
小惠穿着灰色针织上衣和黑色长裙站在门口。
「哇,真的在这里!」
和我对上视线后,小惠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厉害,这间店超漂亮的!感觉就是小茉白会开的店!」
「小惠。」
我将单据放到桌上,连忙走出柜台。小惠有点兴奋地环顾店内,一边走向我,我也快步迎向她。
「谢谢你特地跑这么远过来,小惠。」
「不会,是我自己想来才来的,而且我也跟你约好了啊。」
小惠说得理所当然,开心笑着。她讲得轻松,仿佛只是去一间只隔一站的店。
啊,对了,我这才想起来。
国中时,即便是随口许下的约定,小惠也一定会遵守,像是下次来我家玩,或是下次一起去那间店。
──还有,就算搬家了,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小茉白。
「小惠,你今天一个人来吗?」
「嗯,一个人。本来想和他一起来,可是我们休假无法排在同一天。」
「原来,我也想见见小惠的先生呢。」
「以后我们会一起来啦。不过听你这么叫,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惠害羞地笑了笑。环顾店内,她依序看过陈列的花,轻声地「啊」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处。
「好漂亮的玫瑰,好多颜色喔。」
「因为玫瑰是我最喜欢的花。」
红色、白色、粉色、黄色、橘色。这些色彩缤纷的玫瑰,是我最引以为傲的陈列。小惠一眼就注意到,我回答时也不禁多了几分自豪。
「这样啊。」小惠温柔地笑了笑,目光停留在白玫瑰上。
「小惠。」
「嗯?」
「恭喜你结婚。」
小惠转头看向我,微微眯起眼睛。她双颊泛红,腼腆地笑了:「谢谢。」
「求婚时的花束很漂亮呢。」
「对吧~多亏小茉白给的建议。」
「我也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是小惠的先生很了解你。」
「是、是吗?」
或许还是不习惯听见「先生」这个称呼,小惠有点难为情地低头看向别处。
「不过我家那位,感觉就是整套照搬小茉白先生的求婚方式。」
「那本来就是最经典的求婚方式,也不算照搬吧。」
「不过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想到那种求婚方式,所以还是要谢谢你。」
小惠俏皮地笑了笑,再次看向店里陈列的花。
「其实我今天也很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先生。」
小惠低声说出这句话,我看向她。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小惠。」开口叫她时,身体深处也凝聚起一股力量。
「嗯?」
「对不起,我没办法让你见到他。」
「啊、没关系,没关系。」
我正要接着说,小惠却打断了我,一派轻松地挥了挥手。
「他工作应该也很忙吧,要他特地为了我挪出时间,我也会不好意思。你完全不用在意啦。我今天傍晚就要搭新干线回去了,这次也没多少时间。」
「不是那样。」
「嗯?」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我语气僵硬,小惠也流露出不安,神情微微绷紧。
「骗我?」她谨慎地询问,我点点头。
「他已经不在了。」
「……咦?」
「一年半前,他因为意外过世,所以我没办法让你见他,以后也永远无法。」
小惠仿佛忘记呼吸,陷入沉默。
她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说,眨了几次眼睛。
我直视着她的双眼,再次说了声「对不起」。
「同学会那天,我说不出口,还做了像是在骗你的事……」
短暂沉默后,小惠的神情依旧紧绷,她伸手触碰我的右手,紧紧握住。「对不起。」不知为何,小惠说出这句话时,仿佛快哭出来了。
「同学会的时候,我应该说了很多粗线条的话吧?像是伤害到小茉白的话,还有其他很多……」
「完全没有。」
小惠握着我的手正在微微发抖,让我也有点想哭。我用力摇摇头,将左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你没有伤害到我。我那天很开心,开心到忘了所有难过的事,只和小惠聊愉快的话题,我真的很高兴,也想起了好多事。因为我想那么做,才没有告诉你真相。所以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听我说了那么多。」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全都是真心话。
对啊,我想。
那天,我真的很开心。我尽情说着自己喜欢他的什么地方、他的可爱之处,还有那些幸福的回忆。就只是一直说,痛痛快快地说个够。让我再次觉得,啊,我果然还是爱他爱得不得了,也真心觉得,能遇见他真是太好了。
他带给我的温暖,如今仍留在这里,往后,我也能怀抱着这份温暖走下去。
「啊,对了,小惠。」
小惠像是说不出话,沉默不语。我连忙转身回到柜台,拿起事先准备好的迷你花束,再次走到她身边。
「这个,送你当结婚贺礼。」
「咦?」
「只是一点心意。」
考虑到她还要搭新干线回去,我准备了比较小的花束。以黄色玫瑰为主,搭配橘色非洲菊和满天星,整体明亮又有朝气。我将花束递给她,小惠立刻睁大眼睛,「哇!」地惊叹一声。
「好可爱!天啊,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可以。」
「哇,谢谢你,小茉白!太棒了!我超开心!」
小惠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笑得格外灿烂,我的胸口也跟着温热,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到脚尖。我再次觉得,真是太好了。
那天有去参加同学会,真是太好了。
「小惠,过不久,我会再回老家一趟。」
「什么?真的吗?」
「嗯,我还是很想见见小惠的先生。」
「哇,好开心!啊,那下次要不要找小阳和里佳子一起聚一聚?她们两个上次没办法参加同学会,都很遗憾没有见到小茉白。」
「好啊。」
我也想见她们。
没想到,我竟然能毫不迟疑地说出这句话了。
小惠将迷你花束当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离开,我目送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这时,我看见马路另一头,有一个穿着熟悉制服的女孩朝这里走来。
她和我对上视线,脸上漾开柔和笑意,朝我挥手,我也跟着微微一笑,挥手回应,心里隐约浮现一个想法──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下次来之前,我会先存好钱,再来买花束。
上次见面时,春花是这么说的。我看着春花朝我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模样,我立刻知道她今天要来买什么。
「……好!」
胸口涌起一股热意,我低声替自己打气。
一定要包出很棒的花束。毕竟,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亲手替春花包的花束,也是她的第一束花。
「茉白小姐!」
我上次告诉了春花我的名字,她张口呼唤,柔和的嗓音与他的声音重叠,唤醒了记忆。这次我并没有感到痛苦,因为那是如此温柔、令人眷恋又满载着幸福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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