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克拉希

「虽然是我不好，但感觉好尴尬……」

在高耸的大楼──事务所前，我有些畏缩。

自从拒绝花依小姐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

正当我以为再也不会直接见面的时候，经纪人却捎来与花依小姐线下联动的录制邀约。

这正是所谓的阴沟里翻船吧。

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我有资格见花依小姐吗？

这些念头在我脑中浮现又消失，但身为VTuber的些许自尊不容许我逃避。

所以，我现在才会接受邀约来到这里。

「音乐对决联动啊。虽说是事务所的安排，但时机也未免太不凑巧了。」

我想起一星期前的那件事。

花依小姐肯定已经放弃了我。她不会再向我伸出手，也不会温柔地跟我说话了。

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

以同为VTuber的身分多多指教。

花依小姐不可能没听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就淡然地，冷静地完成这次工作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啊，小克拉！好久不见！」

「咦，嗯……」

花依小姐用一如既往的纯真笑容迎接我。

……为什么？？

疑问在心中浮现，却在脱口而出前停住了。

抱持不确定的希望只会迎来破灭，这种事不言而喻。是我主动拒绝在先，事到如今还问这种问题，也未免太过自私了。

「今天请多指教！」

「……好。」

最终，我只能将目光从那耀眼的笑容上移开。

＊＊＊

突破了第一关。

面对像往常一样的我，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我想确认的是，至少那个拒绝并非出于她的本意。

我并不是在依靠希望。只是，那句话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恐惧与焦虑。

出于恐惧的拒绝。

那是不想被知道。不想知道后被讨厌。害怕内心被闯入。

我想大致上是由这三点构成的。

刚才小克拉带着尴尬的表情别开视线。也就是说，那是她对我感到愧疚的证据。

因此，第一关──她并非完全拒绝我──已经突破了。

……呼。我原以为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推测，没想到进行得出奇顺利。

「那么，我们去录音室吧。」

「好。」

我出声招呼，小克拉点头轻声回应。

我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就这么默默地继续走着。

「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了呢。」

「嗯。因为工作人员都没空。不过他们已经教我器材的使用方法，应该没问题吧？反正这个企画也没那么复杂。」

这是谎言。

在准备期间，强行拜托工作人员让我们两人独处的人是我。因为要问深入的问题，如果有完全无关的人在场，就没办法说出真心话了。我可是拼了命地学习器材的使用方法。

真的很困难。我实在很佩服那些专业人士。

「是吗？原来如此。」

幸亏小克拉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虽然这个借口相当牵强，但我想应该对不谙世事的小克拉管用，就是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作战。

希望能原谅破绽百出的开头。之后我会弥补的！

我一边操作器材，一边环顾录音室。

狭小空间摆满了各种乐器，全都是事务所管理的。

除了钢琴，还有吉他、贝斯和鼓。

虽然因此变得相当狭窄，但有足够的空间可供演奏，所以就忍耐一下吧。

「那要怎么进行呢？」

「这个嘛。嗯，应该是轮流演奏乐器，中间穿插闲聊的形式吧。之后预计由全智小姐和小鲔鱼负责评分，再公布比赛结果～」

「零期生的全智小姐……还真是大阵仗。」

「是啊。本来还想把一期生也拉进来当评审，但好像没办法呢。」

为了强调这是事务所主导的联动，我间接地将两人拉进来参与。

嗯……纯粹想让观众开心也占了很大的部分就是了。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而利用观众，但为了作战，必须透过直播的形式。

既然如此，让双方都乐在其中不就好了！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我不会理会「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吧」这种吐槽。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就在流程说明到一半的时候，小克拉突然神色凝重地低下了头。

我正纳闷她怎么了，小克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花依小姐……你──不，没什么。」

「是吗？」

我隐约猜得到她想问什么。

不过，既然小克拉没有说出口，我回答就显得太不识趣了。因为我这个人很极端，不是等到对方想说，就是用计策让对方自己开口。

「那我们开始吧。」

＊＊＊

「大家午晚安！我是二期生的花依琥珀，还有……？」

「同样是二期生的克拉希。」

「好的！如此这般，今天是把小鲔鱼排除在外的二期生联动喔！」

「我觉得这种说法太过分了。」

录影开始了。

开场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我不知道一期生是怎样，但包括小鲔鱼在内的二期生能力都很强，即使没有剧本直接上阵，也能顺利进行下去。

虽说不决定流程还是有点难度，但某种程度上还是能依照各自的判断即兴发挥。

「好，今天是我和小克拉的音乐对决联动。虽然要和音乐系VTuber比音乐有点不利……但我可不打算输喔。」

我将万千思绪全都抛向小克拉。

被我龇牙咧嘴地瞪着，小克拉吓得身体一颤，不过她似乎断定这是为了直播效果的演技，很快就恢复原本的状态。

「是吗……我也不能输呢。」

那是我的台词啦。

绝对不能输。因为不想输，我才会在这里。

我们用燃起决心的眼神对峙。

……总之得以联动为优先呢。

「既然我们都干劲十足，那么第一场的对决就比……这个！」

「吉他……吗？」

「没错！原声吉他！」

「花依小姐有弹过吗？」

「这个嘛，姑且是有学过。不过只学了两个月。」

「没兴趣吗？」

「不是喔？因为我弹得比老师还厉害了。」

「你倒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得了的话呢……」

小克拉有点被吓了一跳，不过教我吉他的人只是业余的，手指灵巧的我一下子就打好了基础。应用方面则是毫无遗漏地全偷了过来。

因为不能花太多时间在吉他上，所以没多久我就不学了……不过被我超越的老师燃起了熊熊斗志，后来成为知名的吉他手，感觉结果还算不错吧。

「小克拉呢？有弹过吗？」

「嗯，乐器类大致上都有接触过。学习新的事物很有趣呢。」

「也是呢。我懂。」

学会原本做不到的事情，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这句话应该适用于所有事物，对我来说，接触新事物既是日常，也是必要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从这样的日常中找到乐趣。

音乐也是其中之一吧。

我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

就这样，带着自己的情感，开始弹奏吉他。

＊＊＊

我们进行了各式各样的对决。

从吉他开始，接着是钢琴、小号、小提琴、鼓等等。

我以高水准完成每一项演奏，小克拉则以专业的水准完成演奏。虽然无论怎么拼命应该都没有胜算，但音乐并不是全凭演奏技巧。

表演者寄托的情感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有时候会左右胜负。

从这一点来看，现在应该算是平分秋色。

「呼、呼……你挺厉害的嘛，小克拉。」

「……呼，花依小姐才是。老实说我很惊讶。」

「我也是。小克拉的涉猎范围太广了。连鼓都能打得这么完美，害我要失去自信了。」

「你明明就有好好跟上，还真敢说。」

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

原以为她擅长的是管弦乐器，所以想说换成吉他或鼓的话应该有机会……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从开始录制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表面上看似关系良好，但其实并非如此。

因为只要一和我对上眼，她就会马上别开视线。尽管脸上挂着笑容，但很明显是在强颜欢笑。

对我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该怎么开口呢？

我已经思考了无数次，也决定好了。

简单就是最好的。

刻意过度修饰用词反而不对。

「唉，小克拉。接下来的部分不会公开。我希望由小克拉来选择。」

「选择什么……？」

小克拉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我没有露出笑容，而是带着坚定的决心凝视着小克拉，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咬着下唇。

「我们来进行最后的对决吧。唱歌对决。」

「──不！我不要！」

小克拉拒绝的表情充满了悲痛。

决心动摇的我紧握拳头忍耐着。

「没关系，我希望由小克拉来选择。」

「那还用说，当然──」

「但是！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歌。听别人唱歌应该没问题吧？」

在卡拉OK里，到处都能听到歌声。

虽然有隔音，但并不是完全隔绝，而且当时的小克拉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所以我猜只是听别人唱歌的话应该没问题。

看来我猜得没错，小克拉抱着头浑身颤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二关突破。

「那就决定了。」

「为什么花依小姐要对我做到这种地步……」

「那还用问。」

我咧嘴一笑，用手指着小克拉说道：

「──当然是为了攻陷你。」

＊＊＊

Side　克拉希

……这个回答很有花依小姐的风格，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

不是向我伸出手的温柔笑容。而是呲牙咧嘴向我挑战的眼神。正因为花依小姐如此地认真，我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为什么她能如此坚强？

为什么她能如此相信自己和对方？

花依小姐做着准备的同时，还不时担心地瞥向我这边。

「至今为止一直在逃避的我……也能选择……」

啊啊，好残酷。

就算我再次逃避，花依小姐也绝对不会抛弃我。我有这样的预感。

这不是希望。花依小姐一定不知道什么是放弃。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唱歌。

因为不管花依小姐唱得再怎么好，也无法成为我歌唱的理由。

「小克拉。现在不用想多余的事。只要看着我、听着我的歌就好。

──因为我只会看着你。」

……！为什么她能如此坚强……

至今为止，我从未被当成我来看待。大家只会透过父母的头衔来看我。

花依小姐太狡猾了。

好狡猾。好狡猾。

正当我沉默不语时，花依小姐开始用音响播放音乐。

接下来听到的歌声──

──将我的一切都吹散了。

【让你久等了，请让我帮助你】作词作曲『恋狸』

『不坦率的你

一直希望被注意

虽然说不出口

但希望能注视着我』

──这是我。

彷佛自己的内心被看穿一般的歌词，让我的心不禁动摇。

『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

想要相信连接彼此的羁绊与心意

因为曾经共享喜悦的回忆

一定不是虚假的』

花依小姐、鲔鱼美乃滋小姐和我。

我们深入交流的时间确实不长。

即便如此，还是很开心。节奏感十足的对话中萌生的喜悦之情，如今仍记忆犹新。

回忆如跑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花依小姐的激情直接撼动了我的心。

（插图015）

『即使不安也说不出口

对想法的错误

脱口而出的话语

救救我』

『让你久等了，请让我帮助你

渴望已久的那只手的温暖

将会重新创造

那无法抹灭的回忆

让你久等了，请让我帮助你

期盼已久的那句话里

此刻将重新创造

那无法抹灭的回忆』

在寻求帮助。

说着谁能救救我。向不可能出现的某人求助。这种一厢情愿的傲慢想法不可能得到救赎。

自嘲着黑暗的现在，一味悲观地看待未来。

我是不是只要说一句话就好了呢？

「救救我。」

蕴含在歌声中的情感变得更加强烈。

被紧紧勒住的心嘎吱作响，彷佛随时都会崩坏。

花依小姐抛下所有的可爱和帅气，甩动着披散的黑发，拼命地唱着歌。我感觉到一道泪水从脸上滑落……同时祈祷着请别再让我哭泣了。

『没有什么事无法重来

没有必要忘记过去

因为我想拥抱

看着现在的你』

「──啊。」

如果说前面的歌词是代表我的心声，那么最后的歌词听起来就像是花依小姐的话。

还来得及。没必要原谅或忘记。

只要注视着现在……不对。是注视着花依小姐。

这一刻，我和花依小姐的视线终于交会了。

那是充满信任的眼神。

正如她的宣言，那双眼睛里只映照着我。

「我……还来得及吗……？我、我不想被花依小姐讨厌。如果唱歌的话，你一定──」

电视节目录影那天的记忆再次浮现。

会场的空气凝固，制作人带着苦涩的表情瞪着我的样子。

我不想再像那天一样逃避了。

因为我不想被花依小姐讨厌。

我忍住呜咽，强忍着泪水。

但我喊出的话语却被花依小姐打断。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想听小克拉──音乐系VTuber克拉希唱的歌。我想听比任何人都坚强温柔的你唱的歌。」

那双美丽的黑色瞳眸将我射穿。

清澈的眼眸中感受不出一丝虚假。那里既没有父母的束缚，也没有期待。

我知道她是纯粹地想听我的歌声。

所以，我──

＊＊＊

那一天的直播，后来被称为《觉醒直播》。

那是音乐系VTuber克拉希真正展翅高飞的日子，也是二期生的最后堡垒崩塌沦陷的日子。

在后来的访谈中，她是这么说的。

Q：为什么唱歌在那天解禁了呢？

A：克拉希「我发现哪怕只有一个人看着我，我也感到心满意足。我一直被囚禁在过去，连想看的东西都看不见。多亏了那位恩人将我唤醒。」

──那位恩人是谁？

克拉希「不用说也知道吧（笑）。」

──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呢（笑）。

只要有她在，想必二期生就能安稳顺利。

【摘自百～合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