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章节

我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的家伙。

所谓麻烦,就是不敢与陌生人对视,本想轻轻反驳,话却比预期冷淡;没法举手向店员示意自己的存在;明明讨厌吵闹,偶尔又想有人陪;还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愚蠢,陷入沮丧。

用简短的话说,就是“不坦率”,或“不擅长沟通”。

这就是我——花香诗乃音——难以拔除的本质。

……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经历了老家烧毁、性命攸关等重大事件,如今的我,已经有所不同。

大致来说,就是不那么在意别人了。

虽然还是会在心里纠结来纠结去,却开始觉得,把这些纠结一股脑儿丢到外面去,也没什么不好。

麻烦的本性丝毫未改,却又理直气壮起来。我自认,已经进化成怕生者中相当棘手的一类。

……说到底,迂回与敏感,本来就有利于生存。请想想几百年前的剑豪。他们熟知自己刀锋所及的距离,留意着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区分能斩与不能斩的东西。在不轻易让敌人接近这层意义上,也可以说,我继承了他们敏锐的心性。不是我有弱点,而是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变得迟钝,退化了——

我就在花香家乱得无处落脚的仓房里,玩弄着这些无聊的思绪。

与几乎完全烧毁的宅子不同,这里落下的火种不多,几乎没受什么损失。传统的土墙耐火性好,大概也是幸运的原因。

即便如此,我还是先确认了它能不能承重,才坐到那只大得像棺材的长箱上。

我取出【曾根崎心中】的朱古典,端详着。

细想起来,真不可思议。

【曾根崎心中】抵达终夜,就能强制支配他人。我一直把这力量用于回避。为避开今后可能出现的烦人障碍,或与他人毫无必要的接触,【曾根崎心中】再合适不过。只要下令“忘了我”“不许再来这里”,伴随人际关系而来的麻烦,便会干干净净地消失,连余韵也不留。

明明我比谁都清楚,它该这样用。

为什么四月那天,我没有消除逢见同学的记忆呢?

为什么七月、暑假到来之前,我没把逢见同学彻底赶离我家呢?

该那么做的理由,明明很充分。

不该轻易牵涉朱古典。不该与名声不好的花香家扯上关系。不该接近那些连杀人都不在乎的危险家伙。即使不用任性当理由,仅凭这些合乎常识的道理,我也应该有无数办法让他远离。

没有这么做,是为什么?又是谁,不让我这么做?

感觉答案早就出来了,又觉得,只能说是无意识间如此。

说起来,即使是已经彻底想开的我,面对逢见同学,态度也仍不稳定。

突然被他夸奖打扮,会不知道如何应对,沉默下来;不久前还能立即回答的问题,如今却会慢上一拍;接过他递来的快递纸箱,手碰到一起,又会慌乱。

这是进化,还是退化……

不,这样的问题,一定没什么意义。

那是变化。

只要活着就无法逃避,今后也会持续。

“学姐。”我听见逢见同学的声音。

他似乎正在仓房外找我。

要是不赶紧回答,那家伙一定会找到这里,探头进来——他偏偏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爱操心,保护欲又过了头。

那也不错吧。我想,从前的我所欠缺的,就是这点孩子气,或是小小的试探。虽然此前毫无经验,难免笨拙,但时间还多,可以慢慢尝试,逐渐熟练。

逢见同学又叫了我。

声音比刚才近了。

我也不想让他太担心。下次再叫,就回答吧。我从坐着的长箱上站起身。

仓房的空气里混着霉味与一股独特的潮气,不知为什么,却让人觉得甘甜舒适。

窗外射入的阳光,将飞舞的尘粒照得分明。

我闭上眼,静静侧耳。

那低沉的嗓音与他粗犷的长相相称,仿佛从喉咙深处贴着地面传来,语气却又莫名松弛。

感觉自己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等着被这声音呼唤。

说笑的。

【完】

参考文献

《日本史的乐趣:游于中世,眺望现代》上横手雅敬(KADOKAWA)

《异界与日本人》小松和彦(KADOKAWA)

《鬼的研究》马场秋子(筑摩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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