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章节
大阪之阵后丰臣家灭亡,过了二十年来到宽永十二年(一六三五),九州人民对于战国乱世的记忆才刚要变淡薄,却遭逢收成不佳仍毫无变化的严苛年贡、禁止基督教所引发的剧烈镇压,导致平民之间飘荡着一股不安的气氛。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岛原大乱的两年前。
少年十兵卫的父亲松山主水大吉是肥后熊本藩细川家的剑术指导,但遭到杀害,十兵卫自己也被追杀,连同十五名刺客一同拖进死亡深渊。拯救了十兵卫的是沐浴在他血中得以复活的怪物……自称是鬼的美貌僧人大悲。被鬼附身的少年为了追寻父亲死亡的真相,而对细川家展开复仇游击战,接着拯救了他们运送的奇怪「货物」……一名金发异国少女。
本作品《鬼身十兵卫》是作家大冢已爱的首部出道作品。这是荣获「日本奇幻小说大奖2018」的冠军作品,在二○一九年三月时由新潮社出版单行本(投稿时的标题为《物怪的附身》)。同年亦在新办的第一届日本历史时代作家协会奖中打入新人奖部门决选。
大概会有人心想,时代剧却是奇幻小说?「日本奇幻小说大奖」设立于一九八九年,第一届冠军作品是酒见贤一的《后宫小说》。作品体裁上是使用大量史书来解析素干国这个王朝的历史,当然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素干国这个国家,作品中引用的史书也全都是虚构的书籍,是部相当独特的一人称叙述作品。本大奖有了此作品作为开端,便不受到狭义的奇幻小说束缚,开始选择具备各式各样风格的作品推出世间。由此大奖出身的作者包含铃木光司、佐藤亚纪、恩田陆、池上永一……等知名作家。想来这绝对是日本文艺史中承接了最为多样化想像力的新人奖之一。很可惜在二○一三年第二十五回以后就暂停举办,不过到了二○一七年又在众所期盼下重新以「日本奇幻小说大奖2017」之名复活。本作品《鬼身十兵卫》是重新举办此奖项后第二回的冠军作品,然而本作是相当率直的时代传奇娱乐小说,在本大奖各种杰作、奇作、怪作等五花八门作品中反而显得新鲜。
作为本书起点的松山主水大吉暗杀事件,是相当明确的史实。他身为熊本藩细川家第一代藩主细川忠利的剑术指导,是善使二阶堂平法这种剑术流派的高手,据说还会使用彷佛催眠术般让人动弹不得的特殊技术「心之一方」。然而主水言行举止傲慢,而当时的细川藩又因为当家藩主忠利与其父亲三斋之间的矛盾而使藩内分成两派。主水对于三斋派的家臣做出粗暴行为,惹得三斋暴怒,因此命令一位叫做庄林十兵卫的剑士暗杀主水。当时主水不幸正卧病在床,被庄林十兵卫出其不意攻击而亡,但是庄林十兵卫也被主水身边的年轻男仆杀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不过这些说明想必有很多人都满头问号。既然交派他暗杀一藩的剑术指导,这名刺客想必也是个高手。如果他是被主水反杀倒还能理解,居然被个年轻男仆砍了是怎么回事?这个疑问……本作作者的回答就是,其实砍死庄林十兵卫的是主水的私生子——而主水已经把二阶堂平法的精髓以及秘技「心之一方」都传授给他,此子名为十兵卫(非常巧与刺客同名)。本书作为传奇时代小说就从这个描述史实背后的故事开始。
主水为何被杀?他为何举止傲慢?为什么庄林十兵卫死后,他儿子半十郎也遭到杀害?细川家忠利和三斋对立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在谜题众多的史实中,以推理小说的方式提出亮眼答案,而且不是单纯合理的答案就结束。或许只有非常喜欢日本历史的人,才会在听到松山主水之名的时候马上知道他是谁。但这个发生在历史一角的事情,最终将连结到日本史上的大事件,甚至在地理上横跨大海来到遥远的西洋,时间上也跨越几千年的时光触及神话时代,加速度扩大整体格局。等到看清这条摊开来的包袱巾图样有如曼陀罗一般绚丽丰富,读者想必可以理解本书多么符合「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冠军的名号。
另一方面,本书中当然少不了时代传奇小说的另一个主角,正是剑技交锋。光是开头的那一行就能明确看出作者文笔不似新人,但更重要的是她所描写的剑术打斗真是一绝。能够独自斩杀十五名刺客的十兵卫自是相当强悍,然而敌人一山还有一山高。随着故事规模愈来愈庞大,其中的动作场景却也没有任何拖沓,实在非常棒。
当然还有个不能忘记的角色,就是作为十兵卫伙伴的本书另一位主角:身为鬼的大悲。他总是泰然自若,怡然自得,平常根本不晓得在想什么,有时却彷佛真正僧侣般说出尖锐提醒。虽然很想说他果然「像是吃了人的家伙」,但这只鬼其实喜爱享用器物灵魂更胜于吃人,实在难以捉摸。而大悲这种样子,跟稍显鲁莽的十兵卫是对好搭档。就算是对历史没什么兴趣的读者,光看着两人斗嘴的场景应该也能很自然被拉进故事中。除了时代传奇元素以外,作者在描写角色方面也具备了卓越力量。
更令人惊讶的是,作者在本书中展现的才能如此多样化,但这也只是她才能的一部分。大冢已爱的出道作品除了本作还有另外一部。是荣获株式会社KADOKAWA主办的第四回角川文库角色小说大奖,于二○一九年四月由角川文库出版的《反现实恶魔 贗品们的回旋曲(暂译)》(参赛时的标题为《在翻转的夜晚中单脚踏入地狱》(暂译))。
若是喜欢本作《鬼身十兵卫》的读者,肯定会喜欢这部作品。故事舞台设定在十九世纪伦敦,一开始是贵族女孩伊迪丝被潜伏在贗品绘画中的怪物攻击,结果被神秘青年萨麦尔所救。萨麦尔是个戴着剑桥帽、穿三件式西装、有着白金色头发与深红色眼睛的美貌绅士。他具备优秀的美术教养,同时能够与非人怪物战斗,却是丧失记忆的战士,他的武器是祝祷词,以及长二尺八寸的九州肥后名刀同田贯,然而他的真面目是……这实在是个让人忍不住高喊「塞太多设定了吧!」的强烈角色。然而,包围他的作品世界并不亚于角色本身。内容主轴是与那些由绘画而生的怪物作战,夹杂庞大美术学识于其中,同时交错插入史实上的知名人物及非人怪物,罗织成一篇豪华灿烂的英国传奇浪漫物语。
更应该大书特书的就是贗品绘画及非人怪物这些元素并不是单纯的堆叠,而是提取这些元素「穿凿附会」的意义与伊迪丝为自己出身的烦恼结合,整合为「贗品」这个主题。同时是在女性权利尚未确立的时代中,描写一个想要靠自己意志活下去的少女故事。就这方面来说,《鬼身十兵卫》的故事规模,作家想拓展到多远就能够到多远,却以养育过程中仅学会在深山里挥刀的少年十兵卫,邂逅了来自远方海上的少女红绢,逐渐找出他应当保护的人——「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形式当作主轴,两部作品可说是相通相似。
我在作者以这两本作品出道时阅毕故事,真的非常惊讶。除了各国语言、日本史加西洋史、时代剧搭配英国浪漫剧、绘画美术加记号学、日本刀、日本神话结合基督教等等,光看作者引用的学识就觉得简直像是多啦A梦的口袋。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东西就像打翻的玩具箱到处散落,却靠故事的力量全部结合在一起,成为一颗直球般的娱乐作品飞向读者。大冢已爱正是如此力量强大的作家。
两本出道作品出版以后,作者除了继续投稿短篇到《小说新潮》杂志以外,二○一九年十二月又出版《反现实恶魔》的续作《黎明小夜曲》。同时二○二○年九月起也在网路小说网站「Novelism」开始连载一部以十九世纪伦敦作为背景舞台的《Nostalgia 维多利亚朝蒸气机关谭》。舞台虽然与《反现实恶魔》相同,但这部作品是蒸汽庞克加上黑暗奇幻风格,又是一部在崭新领域中让我们窥见作者新面貌的作品。本作品也在投稿作品中被遴选为第一回Novelism大奖冠军。
有着无穷潜力的作家,下一次将在什么舞台上、挑战哪种题材、哪个领域,实在令人期待。除此之外,作品又具备卓越的角色性与视觉性,有足够骨干支撑作品架构,这些让人充分感受到她的故事或许能够跨越漫画、动画等媒体,掳获更多粉丝(事实上前述《Nostalgia》便正在进行改编为漫画的企画)。希望这些作品能够跨领域、跨媒体,在整个世界铺开巨大的蓝图。
二○二一年十月,作家前岛贤
〈参考文献〉绵谷雪《新.日本剑豪100选》(秋田书店)
本书参考文献
《日本书纪 二》日本古典全书 朝日新闻社
《魔之系谱》谷川健一 讲谈社学术文库
《日本众神》谷川健一 岩波新书
《岛原之乱》神田千里 中公新书
《以宗教解读战国时代》神田千里 讲谈社选书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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