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幸福生活-章节
一看到那个人,我就烦得要死。
——就像在看『比较优秀』的我一样。
我心里怎么会淤积这么多漆黑的污泥呢?是我的问题吗?还是……
思考这些事总会让我心情沮丧郁闷,每次都是这样。
我是从今年四月开始在这间东方电力当派遣员工。
公司名称虽然有「电力」二字,但我其实是在瓦斯部门,负责管理客户的资料。因为是派遣员工,工作不外乎就是用专用软体将各种资料建档,制作数据报表和简报资料,或是列印资料再用钉书机装订成册。外人看来可能觉得简单,但数量一多也要花不少时间处理。最重要的是,这毕竟是我初次踏入职场,所以非常紧张。
我进公司已经两个月了,做起事来应该会随着时间慢慢习惯,但还是有很多不顺遂的地方……最让我灰心丧志的,就是人际关系的难关。
虽然进公司之后有很多人对我伸出援手,只是说来无奈,工作时我基本上是孤立无援的状态。不仅如此,我跟隔壁座位的同事——名叫矢作小姐,年届四十的女性职员——不和到令人吃惊的程度。
矢作小姐剪了像男生一样的俐落短发,从眼神就知道这人脾气不好惹,戴着毫无时尚感可言的眼镜,还搭配裤装,全身上下都在展现「我是女强人!」的气势。我当时就有猜到……她跟我应该是不同世界的人。事实证明,我们在很多地方都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她比我早进公司,又是正职员工,而且不知为何,她从一开始就对我很不客气。
搞不好……她觉得我这个人笨得无可救药吧。
比如前阵子在我心中留下巨大阴影的那件事,应该是最夸张的。起因我也记得很清楚,当时焦虑至极的矢作小姐把一叠文件交给我,还说「麻烦今天中午前尽快处理」。
我当时的感想只有「咦,这是怎样……?」。她没说为什么要赶在中午前做完,而且我急忙确认时钟,才发现就算从指针所指的此刻开始做,也绝对不可能做完。我以前没做过这个工作,看了她给的手册更是一头雾水,只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且我还有偏头痛的老毛病,这种病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偏偏会在压力最大的时候压迫太阳穴,带来尖锐又酸热的疼痛感。
我对工作流程一无所知,头又很痛,胸口还泛起一股恶心感,连坐在电脑前都难受得不得了。我其实很想跟在旁边处理自己工作的矢作小姐说「其实我不太懂」,但她好像很专心,不断散发出「少来烦我」的凌厉气场,完全没有要看我的意思,应该说她基本上也懒得看我吧。一天到晚摆张臭脸,应该也是不想跟我对视吧。
总之在这种气氛下,我实在不敢跟矢作小姐搭话,后来她就扔下茫然无措的我,不知道哪去了。还不只如此。
「脇田小姐,这也要麻烦你。」
「昨天请你做的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有好多人跑到我的座位旁边,把多到让人眼花撩乱的工作放在桌上。做完一个马上又来下一个,好不容易做完后,下一件事又紧接而来……我也试过很多方法,想说至少先让自己定下心来,但全都没用。最后我还是只能干着急,连别人交代的工作都没办法完成。
「脇田小姐,现在进度如何?」
不知道跑哪去的矢作小姐,终于在上午十一点多回到座位上。被她这么一问,我瞬间脸色苍白,好不容易才摇摇头说:
「对不起,我还没动工……」
「还没动工!」
尽管随着时间减轻了些,但头痛没有彻底缓解,感觉还是很不舒服,呼吸也很困难,所以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出声回答。矢作小姐看着我手边的文件,非常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这件事真的很急耶,我不是说中午前尽快处理吗!」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呃,我不是有给你手册吗?」
「我……我看过手册了……可是……」
她骂人的口气好凶,把我吓得不知所措,我本想解释原因,却支支吾吾愈说愈小声。但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毫不留情地抛出尖锐严厉的批评,还故意很大声地长叹一口气。在往后的日子里,这些画面一定会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不会就开口问啊!我就坐在你旁边耶!」
「好、好的……」
我没完成她交办的工作。
所以被骂也是正常的。可是……我也会忍不住心想:她怎么都不听我解释啊。
那天午休,我一个人边吃饭边掉泪。
觉得自己的境遇太可悲了。
我真的非常伤心,紧张焦虑,甚至都不想去公司了。下班回到家躺在床上,也做了非常可怕的恶梦。早上房里明明充斥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阳光,我却满心忧郁,胸口像灌了铅一样重。
其实我还有另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工作,可是光靠那个工作没办法生活,才开始在这间东方电力做派遣工作。
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我也鼓起勇气,想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融入职场。我尝试了好多方法,尽可能主动与其他员工交流,也试着跟能综观职场生态的上司……课长拉近距离。
可是……
就算没有当面挑明,我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我在矢作小姐心中永远只是「没什么本事」。毕竟我资历尚浅,她自然只能看见我做事生疏的缺点,做得好是「理所当然」,做不好是「果然没屁用」。或许是因为我跟她同为女性,外貌跟态度都很柔弱,而且年纪又轻,所以看到我就觉得烦。
我……我对那个人来说有这么碍眼吗?她就这么讨厌我吗?非得像这样否定我的一切?
……我总是辗转难眠,窝在棉被里没完没了地想着这些事。
每当我为此心烦意乱时,就觉得其他人都比我还要厉害,能在社会的大海中自在浮泳。只有我像在水中忘记如何摆动鱼鳍的鱼,只能难堪地张合嘴巴拼命喘气,想尽办法活下去。
愈想就愈止不住泪水,忍不住悲从中来,甚至想从这个世界消失。这种时候我都会紧咬下唇,轻抚左手腕那几道丑陋又挛缩的割痕。
这也让我想起,以前被荒谬又不合理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我总会不断伤害自己——
「吼唷,真的太离谱了啦,拜托听我说!」
六月夏夜独有的空气中,带着些许迟来的梅雨湿气,感觉又闷又重。
当朋友约我「好久没有单独聚聚了,来开个女子会吧」时,我马上要求「抱歉,我可以在你面前喝酒吗?拜托让我碰点酒精」。结果对方提议「那不然吃烧肉吧?」,我就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但必须是全室禁菸,还要把肉烤到全熟,才能彻底消灭容易寄生于生肉中的弓形虫。机会难得,最好是吃到饱加无限畅饮。虽然多少有点愧疚,但希望她放过我这一次。
「唉呀,怎么啦?我们了不起的矢作多惠大人,怎么一开口又要说这些啊?」
「哪里了不起啦!……先别管这些,对不起喔!我知道你现在真的很辛苦!每次都觉得你不是很想听我说这些事!」
「哪有?我现在又不辛苦,而且真的不想听的话,就会在你说想去能喝酒又能吃到饱的餐厅时就拒绝你了。好啦,到底是怎样?告诉我吧?」
一来就自罚一杯的我,拿起用中啤酒杯装的生啤酒猛灌一口,发出「啊唔」和「咕噜」这种跟性感完全沾不上边的吞咽声。交情二十多年的挚友佐野薰看了,忍不住露出娇憨笑容向我挥挥手。唔,虽说是自家朋友,但根本就是女神吧,圣光太耀眼了。
我们常来的这间烧肉店虽然有用隔板区隔座位,但店里坐满了亲子家庭跟学生团体,人声鼎沸相当吵杂。这里不是常见的桌面嵌入式烤网,而是用小型炭炉炙烤享用,正是我的最爱。旁边座位飘来阵阵带着烤肉香的烟雾,不断窜进我们的鼻腔。
我用嘴唇含着啤酒杯边缘,薰忽然抛出问题。
「嗯~……话说回来,你的烦恼该不会是上次找我商量过的那个后辈妹妹吧?当时你还说『我们公司好像收了个超糟糕的人……』。」
「就是她啦……那个人是真的很糟糕啊。你记得还真清楚啊,薰。」
「毕竟是你的事嘛,我当然记得啊。」
薰又面带微笑地歪着头,这让她雪白又膨润的脸颊变得更加绵软,微卷的波浪棕发又垂在颈边,更加凸显出她温柔可人的形象。
她跟我不一样,手边的啤酒杯装的是乌龙茶,但她不是原本就不会喝酒的人。得知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后,差不多也过了半年的时间,也已经知道是个女宝宝。我个性比较急,这阵子已经偷偷在物色能客制化姓名的贺礼了。
对了,薰刚刚提到我公司的同事——就是我那位后辈。虽然很失礼,但我都用「不能说出名字的那个人」或「雷包妹」这些词来形容她。
聊着聊着,第一轮点的盐烤牛舌跟和风海藻沙拉也送上桌了。肉类里面我最爱的就是牛舌,所以马上用夹子夹起薄切瘦肉片排上亮银色烤网,并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薰被我吓了一跳,立刻追问「然后呢?那个人怎么了?」。
「你前阵子不是才说,那个雷包妹好像有在做事了吗……」
「是我想太多了。」
「想太多?」
「对啊,而且她在上班时间一~直滑手机,交给她处理的数据资料永远都来不及交,每次都是我帮她一笔一笔打进系统的!她从来不会跟我道谢,还一~天~到~晚都摆着臭脸瞪我耶,到底是怎样?我做了什么吗?我做的不都是你份内的工作吗?」
「哇喔。」
「其他人交代的简单复印工作,也是爱做不做的,我交代的就更不用提了。实在拿她没辙耶……」
最离谱的就数前阵子那件事,让我深深体会到「这家伙真的没救了」。薰用手捂着嘴巴,一双大眼惊讶地眨个不停,而我一手拿着喝到一半的啤酒杯,像个满嘴疯话的醉汉一样说「唉唷……你一定要听我讲……」,就开始说起我今天最想跟她抱怨,前不久才刚发生的那件事。
我们单位有很多案子都卡在那天要交件,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都忙翻了。我当然也是忙到晕头转向,也有把一些工作交办给坐在隔壁的雷包妹。
以防万一,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完全是她份内的工作,绝对不是临时硬塞的。管理她这位派遣员工的日程也是我的工作,所以我非常确定她那段时间正好有空档,才会把那份工作交给她。
首先她——虽然是老样子——在其他人到处奔走,忙到快喷火的时候,居然优雅地在玩手机。我以前就觉得这种工作态度大有问题,但不管提醒她多少次「现在是工作时间」,她也不肯改进。
『脇田小姐,下午第一场会议就要用到这些资料,你能不能用最快的速度整理成图表呢?你可以看这份手册,原始档案位置跟做法全都写在上面了!抱歉临时交办工作给你,但请你尽快在中午前搞定。』
我把手册交给她请她处理,她第一次还给我装没听见。我又喊了第二次,她才一脸嫌烦地抬起头,劈头就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要我做啊?』
还问为什么?你不就是来这里工作的吗!——我真了不起,居然没把这句话吼出口,拜托快称赞我。言归正传,我还是又把『这是脇田小姐的工作啊,而且下午开会要用』这个解释过的理由又复诵一次,顺便把刚刚讲过的台词又重复一遍,把文件交给她后,才终于能坐下来处理我自己的工作。
当时还不到早上十点,后来我也没办法专心处理自己的事,被其他人拖着到处跑。大约过了一小时,我自己的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这才发现本该在制作图表的隔壁座位完全没有向我回报进度,甚至连操作键盘滑鼠的动静都没有。我紧张地将目光从自己的电脑萤幕上移开,更离谱的是,平常她明明只会低着头玩手机,偏偏这时候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瞄我,简直莫名其妙。我敢发誓,她完全没有开口向我搭话。
『那个,脇田小姐……现在进度如何……?』
我带着不祥的预感这么问,她竟然像小孩一样把嘴唇嘟起来。
『对不起,我还没动工。』
『还没动工!』
我立刻仰头看向办公室的壁挂时钟。下午的会议是一点半开始,但在那之前还卡了午休时间。可是还得先让上司检查,才能把所需数量的文件印出来,而且列印少说也要十五分钟。我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消失殆尽,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件事真的很急耶,我不是说中午前尽快处理吗!』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我:
『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呃,我不是有给你手册吗?』
『那个手册啊?我是有看啦,但字有点小,看不清楚啦。』
字太小……这种将数据图表化的工作,在交给她这种派遣员工之前,大部分都是请一个礼拜来一次的高龄打工人员做的,所以手册之类的文件都是用大到不行的字体印制的。还有,你之前跟男员工聊天的时候,不是还说「人家视力超好的」吗?哦~原来是字太小了……最好是啦!
『不会就开口问啊!』
『咦~?可以问吗?你给人的感觉很难搭话耶~』
『我就坐在你旁边耶!』
我实在忍无可忍,整张脸皱成一团,深深长叹一口气。我当然知道像这样刻意表现出谴责态度很没风度,所以我也有在反省,可是她当时一点都不消沉,还用想把我咒死的眼神狠狠瞪我。那双写满仇恨的眼神,我可能短期内都忘不了吧。
『我刚刚一直在看你,想找你帮忙耶。』
真的很希望有人能称赞我没当场喊出『谁知道啦!』这句话。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就夸夸自己吧。我真了不起。
「……总之就是这样。后来我自己把档案转成图表,成功赶上会议,但确认跟影印耗掉了我整个午休,还连带影响到上司的休息时间,只能拼命道歉。」
「多惠,你也太惨了吧……辛苦你了。」
静静听完我这一大串抱怨后,薰温柔地安慰我,我不禁感叹「我朋友真是女神下凡啊」,所以将手撑在桌上深深向她一鞠躬。直到女神大人亲开尊口提醒「头发会沾到酱汁喔」,我才立刻抬起头来。不过,薰把刚刚点着头听完的那些话在脑中稍做整理后,才皱起眉头问道:
「我看那个雷包妹,是不是压根就不想被纠正啊?但这也不是你份内的工作啊,上层不是要负责监督吗?」
「唔!」
薰给人的感觉很柔和,直觉却很敏锐。这也难怪,毕竟她在某个特殊演艺领域的新创企业担任首席经纪人。而这个领域——正是Cosplay业界。
Cosplay这个词,应该大部分的人都听过吧。众所皆知,就是costume play的缩写,指的是扮演动漫游戏中登场的角色,这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喜欢玩Cosplay的人被称为「Cosplayer」,有时也会简称「Coser」。
将Cosplay视为兴趣喜好的娱乐,基本上并没有错,但近几年似乎有人会靠Cosplay为生,也就是所谓的「职业Cosplayer」。而且也有为他们安排工作的经纪公司,跟谐星和偶像的模式相同。
Cosplay经纪公司为旗下Cosplayer介绍的工作可说是包罗万象,比如名副其实扮演活生生的等身大角色,当主持人带动舞台气氛,还会参加时装秀。除了扮装供人拍照之外,似乎也有唱跳俱佳的Cosplayer。所以经纪公司会将企业「想找这种人才」的需求,与Cosplayer「想找这种工作」的期望进行媒合……大概是这样。
老实说,我对这个领域完全是门外汉,当初跟我一起熬过求职难关的薰兴高采烈地说「我被这间公司录取喽」的时候,我却暗自心想「咦?这种公司没问题吗?」,在各方面都为她担心。问了才知道,因为是相对新兴的产业,有不少黑心经纪公司到处作乱,明明跟企业收取高额的Cosplayer介绍费,却偷偷剥削利润,让主要Cosplayer拿到的回扣少得可怜,还摆出一副「帮你接到官方通告就该感激我了」的嘴脸。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业界当中,秉持「让Cosplayer能安心兼顾兴趣与事业」这个理念创立的,就是薰目前任职的『CP Attend Mate』。薰本来就喜欢游戏跟动漫,学生时期玩过同人活动,跟一些Cosplayer也有深交,自然也听过那些黑心经纪公司的传闻,所以当时就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当初找工作的时候糊里糊涂的,幸运拿到录取通知就悠悠哉哉跑去上班,所以非常尊敬心中有明确梦想,也脚踏实地往目标迈进的这位朋友。而且正因为充满抱负,如愿在CP Attend Mate工作后,我们薰在职场上的表现也是大放异彩。
她不仅签下好几个在社群媒体有几万或几十万粉丝的知名Cosplayer,还跟大型游戏公司和知名动画公司签了大笔合约。而她最辉煌的业绩,就是签到经纪公司的活招牌,照片还高挂在官网首页的『四叶黑叶』了吧。她长相甜美,身材姣好,歌艺出众,连谈吐都十分风趣。最近她以某饮料品牌的官方形象代言人身份横空出世,人气扶摇直上,不只各大活动争相邀约,甚至每天都能在电视上看到她,所以是连对这方面不熟悉的我都听过的知名人物。而负责挖掘和打造形象的人,竟然就是薰!我只能说「我朋友根本是神」,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被薰这种精明干练的经纪人点出问题症结,我又喝下一口感觉更苦涩的啤酒。
「您的慧眼真是让小的甘拜下风……我们的上司啊~完全被她吃得死死的喔,我是说下半身。」
「哦~吃得死死……怎么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桃色丑闻啊。对了,那个上司是哪个职位的?」
「偏偏就是课长啦,身为监督人事部门的负责人,最不该扯上这种不伦关系吧……而且回到家还有个超可爱的五岁儿子在等他耶。听说他很努力瞒着妻子,但迟早会穿帮吧。话说回来,以为我们课没发现他俩在搞外遇的,就只有课长跟雷包妹而已。每次都用暗示的眼神眉来眼去,还会刻意肢体接触,谁都看得出来好吗!」
「这也太……该说恶心吗?听了很想吐耶……」
见我揉着眉间发出长叹,薰的表情也变得很难看。
但这真的只能用恶心透顶来形容,我脑中顿时浮现出我们瓦斯部门顾客情报管理课长和那位后辈同事的脸。被比自己小两轮的年轻女孩喜欢这件事,让课长相当自豪,不但大大方方跟她搞外遇,还一副沾沾自喜又色眯眯的样子。
没错——那位有毛病的同事,就是脇田亚美小姐。
那个人真的是……该怎么说呢……简直让人不敢恭维。第一印象看起来还挺认真的……呃,是这样吗?
我大概是在十年前进入东方电力这间大型基础建设公司工作。顺带一提,我入职前毕业于四年制大学,所以已经三十二岁了。还有,我知道脇田小姐私下都说我是「快四十的老阿姨」,但其实再过几年也算是事实了,所以我也不是很在乎,随便她怎么喊。呃,其实她的年纪也没什么资格笑别人了吧……我隐约记得她的履历资料,好像只跟我差两岁而已。你不也是三十岁的大姊了吗?
算了,别管这些小事。幸好当年是以综合职(注:日本企业中用来培养管理阶层的核心职务。)身份加入公司,后来也一直待在业务线,直到去年四月才被调到现在的顾客情报管理课。离开熟悉的部门虽然有点紧张,但幸好适应得快,一年后也慢慢熟悉工作流程——结果脇田小姐就来这个部门当派遣员工。
她的脸蛋很小,其实挺可爱的,但妆化得实在太浓,我不知道她原本长什么样子。长相看起来很年幼,是因为把眼尾涂成红色,还用亮粉强调卧蚕的关系吗?她不绑头发,直接将那头乌黑长发披在身后,身上那件缀满蕾丝与荷叶边的酒红色圆领洋装,是经常出现在百货商场,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我这辈子应该都不会穿」的牌子。脚下踩着黑色的厚底绑带高跟鞋,还配上白袜,让人不禁想问:请问你是哪来的舞妓吗?
穿搭是个人自由,所以我无意批评,但第一次看到这乍看清纯,但穿来上班「有点奇怪」的造型时,若问我有没有吓到倒退半步,我必须老实承认「真的有」。至于其他容貌方面,该说整个人很苗条吗……不对,那已经不是苗条了。她四肢骨瘦如柴,甚至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肤色也苍白到能清楚透出底下的紫色血管,让人担心她的生活到底健不健康。最让人惊讶的,是她左手腕缠了好几层的绷带,而且从白色绷带边缘露出的扭曲伤疤——就是自残时心生犹豫的浅浅割痕,我只能拼命装作没看到。
她没有用长袖掩盖,反而刻意将密密麻麻的自残伤痕大方示人,在我看来真的就像警告,彷佛在说:「要是敢对我轻举妄动,等到出事以后……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不不不,虽然不清楚她的过去,但工作态度是另外一回事。我原本还拼命告诉自己别太在意——但毕竟我是综合职,还被任命为职务线的小组长,对派遣员工脇田小姐来说,我名义上是同事,实际上却是上司。基于立场,我得向她下达指示或分派工作。
『……脇田小姐,麻烦把这个月的新进顾客资料建档。』
『我只是派遣的耶。帮顾客的重要个人资料建档,应该是你的工作吧?』
『呃,因为脇田小姐的雇用契约书上明文写着「处理顾客资料」啊。』
『不是只写了「处理资料」而已吗?所以这还是你的工作啊。』
『……』
她永远都是这副德性。我用委婉的语气问「那请问你的工作是什么?」,她只回了一句「契约上不是有写吗?」,眼睛还紧盯着手机……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我都气到要爆血管了。
没错——脇田小姐动不动就摆出「那又不是我的工作」的态度,想要逃避工作。上班时间去找男同事聊个没完,不然就是一直玩手机。老实说,光是要处理她之前浪费的时间就够累人了,但就算我苦口婆心劝她回去工作,她也只会心不在焉频频出错,却丝毫不肯反省。
每次有事找她,她就会摆臭脸给我看,我真的快受不了了。我想借此机会再次重申,我现在的心情是「等下次契约更新,我一定要把那个臭丫头赶走……说到做到……」。
「而且那个人怎么整天都像没睡饱一样啊……工作时间没看手机的时候,她也都在旁边打瞌睡耶,是不是下班后还有一些很费工的嗜好啊?真是这样的话,拜托别把疲劳带到公司影响工作进度好吗?」
「到底怎么回事呢……嗯~」
「而且我发现,她跟男员工讲话的时候,还会故意用我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坏话呢!」
「呜哇,雷包妹太恶劣了吧!」
「是不是!所以我的压力值疯狂累积,只能靠吃肉来缓解了。我可以加点盐味牛舌吗?还要特选里肌薄肉片。」
「吃吧吃吧。不过多惠,你还是不吃饭啊。虽然你平常就是无肉不欢的人,但这样真的不太好耶。」
「要你管……」
我把刚烤好的盐味牛舌塞进嘴里,肋条肉三式拼盘也送上桌了。来吃到饱烧肉店就是爽,可以依照喜欢的顺序烤自己喜欢的部位来吃。我总是说「对肉的渴望就必须用肉来填补!」,除了生菜跟啤酒之外只会疯狂吃肉,每次都会陪我来吃的薰,总会不厌其烦地做出被我吓傻的夸张反应。
我喜欢花时间把横膈膜跟内脏充分烤熟再吃,所以把火力转到最小,把肉排到烤网上。这时,一股内疚之情忽然涌上心头。
「啊,对不起喔,薰,都是我在讲话。」
「没关系啦,别放在心上。啊,但能不能也听我说几句?」
「当然可以!……怎么啦?」
「唉呀,虽然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薰拿出手机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匿名留言板?咦?有人在上面写出你的全名,还讲得超难听耶……为什么!」
薰要找我商量的事满严重的,是最近有人在匿名留言板指名道姓对她乱造谣。光从她让我观看的内容,就满是夸张的诽谤中伤,比如「这家经纪公司摆明对旗下特定的Cosplayer特别偏心,对表现平平的Coser就百般刁难」,还有「尤其是那个姓佐野的女经纪人,讲话有够难听」。可是留言只写了「难听」二字,完全没有具体描述到底说得多难听。
「是谁在背后乱搞啊……」
我气得咬紧牙关。薰现在有孕在身,本来就是高压又敏感的时期,不该承受过多的负担。
「老板怎么说……?」
「他说总之先观察看看。我大概能猜到犯人是谁,但随便刺激对方难保不会出事。」
「犯人?」
「就是我负责的Cosplayer。」
「……咦?」
「虽然不方便透露是谁……不过那个Coser追踪人数很多,本来就小有名气,只是惹出了一些麻烦。」
「麻烦?」
见我有些疑惑,薰才扁起嘴,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该说是麻烦还是丑闻呢?总之我们业界的水很深啦。」
「可能是一时鬼迷心窍吧……简单来说,她对同一场活动的竞争对手Coser做出了恶质的妨害行为。」
听说——
虽然是因人而异,但Cosplay照片大多都会套上层层滤镜来修饰画面。有不少人不喜欢让精修前的照片外流,也就是未完成的作品。但当时有某家大企业向CP Attend Mate发出邀请,表示「想寻找能担任敝社形象代言人的女孩」,那位Cosplayer发现自己的名字有出现在推荐名单中,竟一时沉不住气,做出了极其荒唐的举动,就是擅自在匿名留言板放出某位有力人选精修前的照片。
「能获选为企业官方Cosplayer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且那间公司……还是超大型企业,所以算是飞黄腾达的开始吧。可能因为年龄条件刚好卡在符合上限,她才更想把对手拉下水,但从拍摄时的种种状况,很快就抓到犯人是谁。幸好被骚扰的竞争对手网开一面,这件事才总算没闹到台面上。而且大家对那位对手的评价反倒变成『不用精修就满可爱的耶?』,所以那份重要工作最后还是选了她,惹事的女生根本是弄巧成拙。」
「唉呀……这……我这个外人听起来是很痛快啦,但当事人……」
「最要命的是,那个竞争对手当时的行销企划做得超级成功,变得大受欢迎,社群媒体的追踪人数也暴增,变成我们旗下的知名Cosplayer。」
听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
「唉,那个竞争对手,该不会就是四叶黑叶吧——」
「抱歉,你心里知道就好。」
薰马上打断我的话,所以我急忙挥手说「不不不,我才要跟你道歉」。薰有些歉疚地垂下眉尾,但还是重振精神继续说道:
「她似乎很不甘心……感觉像忽然变了个人。」
而且故意将未精修照片外流这件事,虽然没有传到一般大众耳中,但似乎透过企业间的横向联系传遍了整个业界,所以惹事的Coser工作量大减。甚至还有企业在委托时加上「我们想找几个人组成团体,但麻烦将那个女孩排除在外」这种条件。
「虽然不想说这种负面的话,但Cosplay业界其实满复杂的。尤其对部分业余玩家来说,擅自将服装乱改成裸露款式,靠着跟原作角色截然不同的卖萌举动博取流量的职业Coser,完全就是『不尊重原作』的讨厌鬼。四叶黑叶小姐在这方面就做得不错,非常尊重原作设定,但那个女孩……」
「啊……是本来就容易让人反感的人吗?」
「唉,讲白了就是这样。只是当事人毫无自觉,偏偏又惹出这种麻烦……该怎么说呢,嗯……」
薰露出无奈的笑容嘀咕道:「我提醒她之后,她竟然说这都是我的错。还说如果私自上传这件事穿帮时有好好帮她撑场的话,现在红的应该是她才对。」……虽然不知道那位Cosplayer叫什么名字,但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这种事你又无权决定,而且故意骚扰耍小手段的不是她自己吗?还不会察言观色,根本是自作自受嘛。明明是给别人添乱,还反过来怪别人,简直太离谱了啦!」
「是没错啦,但人生本来就没这么简单嘛。」
身为CP Attend Mate的首席经纪人,我当然希望每位Coser都能闯出一片天,好好为自己努力啊——薰低下头轻声嘀咕道。眼前烤网上的内脏已经烤过头,变成漆黑的焦炭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难生存。
举例来说,一个受人肯定的优秀人才若要持续保持优异状态,周遭环境就必须要完善齐全吧。简而言之,「出色」就等同于「幸运」。
或许那个人也确实付出了努力,可是——比如做出成果时,身边会有很多人由衷称赞他很厉害,寻求协助时马上就能得到回应,犯错时也有人能妥善处理……这些人往往都是靠着层层幸运的累积,才能迈向成功。
没错,只要运气好就行。反之,如果没有与生俱来的好运,人人都很容易陷入无能为力的困境。我总能深切体会到,那些路途顺遂的人,本来就是在这种受上天眷顾的幸运星下诞生的……每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就疼得难受。
算了,聊点别的吧——我觉得世上有种像钻子一样刺耳的声音。用「任谁听了都会不舒服的音域」来形容,你们应该就懂了吧。我隔壁的矢作小姐……不,那个叫矢作的人,她的声音就是这样。
——脇田小姐,没事不要随便加班。
——脇田小姐,这个工作昨天就该完成了,麻烦你确实跟我回报作业进度好吗?
我也不是自愿想加班好吗?只是因为事情做不完,结果不得不加班而已。我也很想跟熟悉工作内容的前辈逐一分享工作进度啊!我也很想啊……要是这个环境能让我体会到这一切,那该有多好啊。
如果一件一件拎出来看,再怎么简单的工作,数量一多还是得花时间处理,重点是我脑袋已经乱成一团了。我怎么可能同时做几百份双面列印的文件,又要把资料装订成册,又要做顾客数量的趋势图,还要把资料打进电脑里?我只有一个人耶,同时交办这么多工作给我,脑袋早就超载了好吗?我都忍不住想酸几句「不好意思,我不是能同时听好几个人说话的圣德太子」,或是「你要不要也来挑战一口气包办这些业务」。
首先,如果回报是我的工作,那你的工作不就是要营造出容易回报的环境吗?你之所以能顺利完成工作,就是因为我把你不做的杂事都处理完了啊。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那个人一定不知道吧。
……她根本想都没想过吧。当我独自被做不完的工作和没完没了的头痛折磨时,听到背后其他部门随口闲聊的声音,心里都闷到快喘不过气了。
那真的只是前后辈之间稀松平常的对话而已,可是……
『还好吗?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不要客气喔!』
『好,那我就马上问了,不好意思。请问这里可以吗?』
『啊哈哈,当然可以啊。』
……就是因为稀松平常,才听不出任何刁难与嘲讽。那就是我梦寐以求,再正常不过的合理互动。
——我不是有给你手册吗?
——我就坐在你旁边耶。
跟我实际听到的冷言冷语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我也很想被那样关心啊。不需要特别嘘寒问暖,我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前辈而已。我只能低着头,将这五味杂陈的情感风暴硬生生吞下肚,因为我知道不管对她说什么都没用。
听到她用实在称不上悦耳的声音,尖锐刺耳地连喊好几次我的名字,我真的是心力交瘁。因为我不是只有「脇田亚美」这个无聊的本名,还有一个自己费心构思的Coser名字——华坂可怜啊。
矢作多惠,我跟你不一样,我是Cosplayer啊。而且不是单纯「扮装」的无名业余玩家,是社群媒体粉丝破千,还参加过企业官方活动的那种职业Coser。长相年轻貌美,还会被误认成二十出头的小妹妹。我——可是与众不同的。
没错,我是兼职的职业Cosplayer,而且还是最近事业版图不断拓展的新锐经纪公司——CP Attend Mate旗下的签约Coser。
每次要参加活动,我就会忙到不可开交。平日下班后要转搭电车去手工材料行跟布店,瞪着发红的双眼寻找是否有能用的素材,还要揉着惺忪睡眼踩缝纫机拼命做到天亮,早上还得费尽心思洗去沾到身上的万用白胶味道。而且我主要扮的都是女性角色,必须维持四肢纤细,还要有小蛮腰跟巴掌脸。所幸我也没多少积蓄,每餐都只吃豆腐和香蕉避免发胖。皮肤白一点自然就能扮演肤色较浅的角色,涂上化妆油彩也能瞬间变成小麦肌肤的角色,所以我要时时警惕,绝对不能把自己晒黑。
再来是假日,假日才是我们这些Coser展现工作本领的重头戏。在Cosplay活动中,引颈期盼等我出场的摄影师总是大排长龙。前一天晚上在社群媒体的个人页面也都是「好期待可怜小姐的新Cos」、「我一定会去看你」、「我已经提前跑来等你了,你穿便服的样子也很可爱,好期待喔」这些留言。收到留言虽然很开心,但每一则都要回覆真的很麻烦。有时候我会对企业方跟粉丝心生怨恨,他们根本没想过我们这些Coser为了服装、妆容,乃至于维持皮肤白皙和身材要付出多少心血,过着悠悠哉哉的生活,却把我们的血汗与泪水结晶当成免洗用品随意消费。
受邀的不只是邻近地区的活动,没有活动的时候,也会去远一点的地方参加团拍,或是跟私下有交流的摄影师到气氛不错的神社举办摄影会。有次因为负责联系的人事前没取得神社的许可,只能私闯偷拍,结果马上被看似神职人员的人赶了出去。因为周边就是观光胜地,所以剩下的时间就帮自己买了个纪念品,是个可爱和风图案的压克力吊饰。然而那天因为中途被打断没拍出什么好照片,又把钱拿来买Cosplay道具以外的东西,让我相当愧疚,所以每次看到那个吊饰,我都觉得有点心酸。可偏偏那个矢作跑来问我「那个压克力吊饰好可爱喔,是不是在这附近的观光景点买的?」,好像想刻意找话聊一样,真是让我不爽到极点,甚至有点想吐。我当时是在工作好吗?别拿我跟你这种只会游山玩水的人相提并论。
……但即便身为Coser,我也绝对不是诞生于幸运星之下的幸运儿。如果是那种拥有几十万粉丝,稳坐财力雄厚的企业官方Cosplayer宝座的人,就能经常拿编列预算订做整套衣装,一天到晚用公司的钱远赴外地拍摄,搞不好连去做SPA或上发廊都有补助可以拿。我就不一样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我的那些工作,包含出远门的交通住宿费,还有贵到吓死人的治装费,全都要我自己出钱。竟然连工作都要倒贴,光是要活在这个世界,就得处处烧钱啊。
而且麻烦的是,不是只有Cosplay的工作让我的开销节节上升。东方电力也是一样,每次有事我都得自掏腰包代垫。知道我牺牲自己去采买工作必需品,心疼我的课长建议「要不要报公帐」,我才稍微减轻了一些负担。但我明明都有精挑细选,那个矢作又跑来多管闲事。
那个人为什么只会怀疑我啊?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只对我百般刁难,但连工作花费都要被质疑,我真的很难过。而且公帐没报成,最后还是要从我的钱包掏钱出来。
我真的不想再默默忍气吞声,所以每次见到派遣同仁就忍不住发牢骚。这明明不是听了会开心的事情,大家却都很温柔,认同我的说法,同样对那女人的蛮横行为感到愤怒,最近还跟我组成了共同战线,害矢作现在做起事来有点绑手绑脚。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完全不觉得她可怜,甚至觉得她是活该自作自受。而且,既然大家都愿意挺我,就证明我才是正确的。
我……明明才是正确的啊。
为什么我会无路可走?我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不该是我的问题啊。然而我每天都得处理无聊至极的顾客资料建档工作,没多少薪水,还要被拼命压榨。
这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只有狡诈又恶质的幸运儿才能成功?内心那股漆黑又苦涩的情绪愈积愈多,害我又想割手腕了,简直没完没了。
那个人也是,所有人都受到老天眷顾,我真的好羡慕这些人。不管是金钱、生活方式,还是人际关系……他们什么都有,丰沛到奢侈的地步。只要张开嘴就有甘甜蜜露流进嘴里,他们却满不在乎地一饮而尽,都已经站在光鲜亮丽的聚光灯底下了,还要装出不幸的假象,简直莫名其妙。
但这样真的对吗……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那些受上天眷顾的人充满永无止境的欲望,却对我们这种人的存在不屑一顾,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到底是谁的问题?为什么没人愿意帮我?又偏偏为什么——那个女人,还有其他人,都活得比我还要成功啊!
有种真相慢慢浮出水面,逐渐拨云见日的感觉。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是自己太笨才做不出成果,痛苦全是自找的,每天只会责怪自己,但是我错了。我之所以会受到这种不公平的折磨,是因为被放进了无法成功的环境里。
没错,我已经看清楚了,终于真相大白。我之所以得不到幸福,就是有卑鄙小人取代了我的位置,一把抢走我本该拥有的荣耀与幸运。
虽然算不上什么时下流行的生活小妙招。
但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讨厌一个人,可以在工作中观察对方的美甲,看内心会涌现什么样的情绪来判断,只是适用对象有限。
如果看到满满的凝胶跟碎钻装饰还能真心觉得「哇啊,好可爱喔!」,那就一定是打从心底喜欢那个人。假如第一个想法是「太俗艳了吧,这人有要工作吗?」或「这么长很难做事吧,拜托剪掉好吗?」,那就能确定自己讨厌这个人,怎样都看不顺眼。
——当我看到在长甲上做了「诡异夸张」的美甲造型,还能用行云流水的动作滑手机的脇田小姐,我也深切体会到「啊啊,我真的好讨厌这个人啊……」。
因为爱丽丝造型的美甲,不就是蕾丝、猫咪、粉色、水蓝色跟爱心吗?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就算是同龄或比我年长的人,我也会觉得「哇啊,好可爱!真有巧思」,如今却只有「怎么都是人体没有的颜色啊,恶心死了」或是「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这种感想。
不过……除了美甲,听说她也会去做SPA。虽然不关我的事,却还是多少会担心她的财务状况。我常常听见脇田小姐跟其他派遣员工大声抱怨「化妆品开销太大,我存款都快见底了,下一期信用卡可能没办法扣款」,还有「虽然跟爸妈感情很差,老是被骂『赶快结婚搬出去』,但还是住在家里」。
……不过,希望她能让我替这有些坏心的想法找点借口。在上次的「会议资料制作被摆烂事件」之后,我也是有反省的。我确实不太喜欢脇田小姐,但不是把这种厌恶表现得太明显,才营造出她连重要的事都不敢问我的气氛……之类的。我对她有点过意不去,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刻薄,所以,为了从日常小事中营造出好相处的气氛,我之前才会试着聊聊她的手机吊饰。
『脇田小姐,你手机上的压克力吊饰好可爱喔,是不是这附近的观光景点卖的啊?』
『啥?所以咧?』
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用极其厌烦的口气回答我,瞬间就将我差点涌上心头的慈悲吹到九霄云外。不但用疑问句回答我的问题,还加上「啥?」、「所以咧?」的连续攻击,除了连续剧的反派,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讲话耶。对啦,我只是在找借口啦!
但现在不管碰到什么事都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我也明显感受到自己快压不住内心的怒火了……得先冷静下来才行。我把杂七杂八的记忆堆到大脑最角落,让自己的目光从隔壁脇田小姐的爱丽丝美甲上移开,重新堆起笑容,接着深吸一口气。好,来吧。
「脇田小姐,你现在有空吗?」
我下定决心喊了她一声,脇田小姐的目光却依然紧盯着手机……通常这种时候我就想放弃了,但也不能老说这种话,所以我又提高音量喊道:
「脇田小姐!」
「我有听到啦。」
哇喔,原来你有听到啊,那就回答我啊——我把这极其合理的抱怨修正成「那你至少抬个头嘛」这种偏酸的说法,并努力维持嘴角上扬。
「这个……是你星期天去瓦斯展现场支援时提交的收据。」
「……活动现场要用,所以我先付钱买的啊。」
「原子笔……我明明有事先交代要自备文具,你却没准备。好,就算我先退一万步,不跟你计较这件事,但怎么能把零食跟口香糖也开在同一张收据上呢?还有计程车费,明明没有远到非要搭计程车,你却还是开了收据。重点是,活动现场负责人事前根本没有同意让你报公帐啊,这种事一开始就得先讨论……」
「什么?所以我要自己吃下来喔?」
「这次只能这样处理,你也没写用途啊。」
「唉……麻烦死了。」
脇田小姐故意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故意在我面前挠抓手腕,彷佛在说「你害我又想割腕了啦」,我真想回呛一句「我才想叹气吧」。就我个人而言,我才不管她要不要把自己当成蔬菜随便乱切,但如果真出了事,可能会牵连到全课的责任问题。
而且……
我一直在观察脇田小姐的举动,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才用低哑的嗓音说「知道了啦」,将我拿给她的收据一把扯过,起身离开座位。我才在想她要去哪……果然是去找课长了。
「唉~中野课长,现在有空吗?」
「可以啊,怎么了,脇田?」
「想跟你谈谈这个。」
她直接把课长带进后方被隔板区隔开来的茶水区,不知要做什么,结果他们不到几分钟就走出来了。而且脇田小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回到座位上盯着手机看,接着换课长招手对我说「矢作,过来一下」。做什么事都优柔寡断,被派遣的脇田小姐抓着下半身,对她百依百顺,发际线还疯狂撤退的干瘦大叔……说实话,我真的很讨厌中野课长。
「刚刚脇田跟我报告了,关于必要杂支的收据。」
「……是。」
「活动相关的费用,就用我们的预算来出。这方面我会去谈,你可以用报公帐的方式处理吗?」
「咦……全……全部吗?」
那些用途不明的计程车费、午餐费、零食费,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用到的文具费,都要报公帐?
「不好意思,中野课长。老实说,我没把握能跟经理解释清楚。」
「经理有意见的话,就全部推到我身上吧。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别找其他人,直接跟我确认。好啦,就这样,再麻烦你提交文件了。」
所以那些斡旋的工作,都会落在我身上是吗……?重点是,他打算怎么跟其他员工交代啊?总不可能把所有人的零食费都拿去报公帐吧?
随便结束话题后,中野课长就马上转身回到座位。喂喂,这公司的财务没问题吗?呃,怎么可能没问题,根本要破大洞了吧。
我本来在犹豫要不要跟部长报告这件事……
但还来不及把有问题的收据交给经理,就发生了更严重的状况。
这次换课长被部长叫了过去——明明不是人事异动的时节,他却被临时调职了。
「敝姓妹尾,从今天开始调到瓦斯部门顾客情报管理课,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都还没把那份收据呈到经理部,就跟前中野课长泪别了。不,虽然用了「泪别」这个词,但我根本没流半滴眼泪。硬要说的话,我最近只觉得他是搞外遇的烂上司,所以他调职对我来说不痛不痒,反而还该感谢上苍呢。而且听到他转调的部门,虽然不能透露是哪里,但意思跟流放边疆差不多了。那个人究竟干了什么好事啊……
新课长好像跟前课长一样都是四十五岁前后,但跟发量稀疏又干瘦的前课长就像光谱的两个极端。新课长身材圆润丰腴,整个人散发出从容不迫的气息,连发量都相当丰沛。身上那件熨烫平整,合身体面的三件式西装,彷佛在诉说他对工作的满腔热忱。
「前课长的事情,我也耳闻了『不少』。」
站在办公室前由部长介绍过后,妹尾课长就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并用眼神扫过所有人。
「如果在工作碰上任何烦恼或麻烦,欢迎随时找我商量。实不相瞒,上级是派我来这里矫正歪风的,若各位将问题搁着不管,之后就换我要捱骂,那样就不好喽。所以啊,请各位千万不要客气,想说就说,就当作是好心助人吧!」
他用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做出如此宣言后,包含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立刻明白「啊啊,他一定是在说前课长外遇的事」,但只有一个人没听懂——就是脇田小姐。
「唉,妹尾课长,你现在有空吗?」
妹尾课长到职当天午休,脇田小姐就马上跑到他座位旁边搭话。就某种意义而言,我还真想学学她这胆大包天的气魄。
「呃,你是……脇田吧?怎么了吗?」
无辜眼神配上娇嗔嗓音,以及平常那身充满女人味的穿搭,还故意加上用指尖缠卷黑色直长发的动作。看到她如此献媚,我心想「已经把目标转移到妹尾课长身上了吗!」,对她切换的速度感到吃惊。拼命讨好职场上说话最有分量的掌权者,确保立场后再为所欲为,似乎就是她的基本战略。
「你在晨会的时候,不是说有问题都可以找你吗……」
「啊,你说这个啊。抱歉,我待会有事。」
但课长立刻拒绝了这明目张胆的示好,迅速从座位起身,接着大步朝我走来,没头没尾就问「矢作小姐,你现在有空吗?」。我根本没料到他会来找我搭话,还悠悠哉哉地想今天午餐要吃什么,简直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啥!」
我回答的时候还有点破音,课长又接着问「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我是从分公司调回来的,早就忘记可以去哪里吃午餐了」,简直莫名其妙。他那红光满面,看起来福态十足的脸,感觉跟惠比寿神一样和蔼可亲,但、但他为什么要问我啊……!
而且彻底被忽视的脇田小姐,已经在旁边气得目瞪口呆了。
「唉呀~不好意思,临时约你出来。其实应该在工作时间跟你说比较好,但突然借会议室找你个别面谈,你应该会很紧张吧!」
「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我战战兢兢地先打预防针,选了一家热门的咖喱餐厅,这家店的特色是会附上带皮炸马铃薯。前往餐厅的路上,我才想到这家店每次去都客满,店门口也是大排长龙,担心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幸好今天没什么人,马上就进去了。
「好久没吃外面的咖喱了,平常都是太太做给我吃的。哇啊~有够香!」
「这、这样啊。」
「啊,那个是护身符吗?很少见耶,是哪间神社的?」
正当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课长在闲聊之余指了指我挂在手机上的朱红色护身符,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这是很久以前姊姊送给我的,我甚至都忘记挂在手机上了,所以花了几秒才想起护身符的存在。
「呃,是哪间啊……」
我把写在背面的神社名称念出来后,课长就相当惊讶地说:「从来没听过耶。不过最近的护身符,设计都满复古的。」
这个护身符不是我自己求来的,而且姊姊之所以送我,也是基于「因为你一直甩不掉那个会施暴的麻烦前男友,一直纠缠不清」这种糟糕透顶的原因,所以想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我有些心酸。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店内装潢跟刚刚点过的菜单,借此排解心头的郁闷。
桌椅是厚重的木头材质,营造出古早味餐厅的怀旧气息。这间店确实开很久了,所以听到课长说「我『好久』没来这里,都忘记有哪些餐厅了」,我才这么紧张,深怕不符合他的期待。
不过——其实我有发现午餐只是借口而已,而且他表现得那么刻意,就更明显了。
「好啦,我今天为什么会约矢作小姐来吃午餐呢……该从何讲起才好啊?」
店内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辛香料香气。等待咖喱送上桌的空档,妹尾课长挠挠下巴轻声嘀咕着,不知道是不是在说给我听。
「关于这个,妹尾课长……呃,我能跟您谈谈脇田小姐平常的工作态度吗?」
我下定决心,直接跟妹尾课长提这件事。
「太好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妹尾课长听了立刻用力点头,脸上依然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这个人……感觉不像省油的灯呢。当我意识到他的本性后,就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出真相。
我没开玩笑,脇田小姐真的是「有够不像话」。不是理解力很差或做事不得要领,而是压根就没想工作。虽然她总拿手腕的伤疤或跟前课长的亲密关系当挡箭牌,但确实在各方面都捞尽了好处。我现在真的能爆出这个事实吗?他会不会反过来质疑我管理无能,没办法让派遣员工确实完成任务……见我紧张地缩起身子,妹尾课长脸上的笑意也加深几分,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某人是不是对我防备过头啦?」
「唔!咳咳咳!」
我本来想用喝水来拖时间,课长却完全猜中我的意图,害我呛咳了好几声。这对心脏很不好耶。
「那你大可放心。毕竟她以前都找中野当靠山,当然没办法跟她硬碰硬嘛,这我完全能理解。重点是,我有听部长说,你平常真的很用心工作。」
「喔、喔……」
我先拿餐巾纸擦拭嘴巴,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见我依旧不敢卸下心防,妹尾课长才换个方式告诉我。
「偏偏脇田小姐还跟同楼层的派遣及打工同仁到处说你坏话,还挑唆他们妨碍你做事。」
「……我知道。」
最近那些打工人员,只会在我交办任务的时候摆出异常冷漠的态度。但某个跟我关系特别要好的女孩偷偷告诉我,脇田小姐会加油添醋,到处散播我的不实谣言。而且大家都知道她跟调走的中野前课长「私交甚笃」,不敢与她为敌,才会刻意躲着我。
「其实我很为难。如果只是我跟她之间的私事,那就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但要是影响到工作进度……」
感觉很像在告状——但其实就是在告状没错,所以我心虚地别开目光,也发现我刚刚一直觉得尴尬的真正原因:比起担心自己的去留,我更不想聊这种话题。没错,就是不喜欢,我实在不想在背后说人闲话。
「嗯~」
妹尾课长转动目光,将双手环在胸前做出思考的动作。可是——
「这样吧,矢作小姐。你能不能把脇田小姐工作时的问题统整一下,写成报告交给我?」
「咦?」
「应该多到要拿扫把来扫了吧,严重到要提前叫她滚蛋的程度。」
妹尾课长说话时,脸上依旧带着柔和的笑容,让我饱受惊吓。
「脇田小姐马上就对我暗送秋波了呢,而且超级明显,大部分的人都能看出那是什么意思。她可能是把我当成下一个寄生对象了吧,真是意外,我可是有妇之夫,把可爱的妻儿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呢。」
「呃……我有点犹豫该不该直接问,但妹尾课长,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中、中野前课长跟脇田小姐……的关系呢……」
「嗯。没关系,你直说无妨,毕竟我在晨会的时候就暗示过了。何止是我知道啊,这件事早就在其他部门传开了,可说是人尽皆知。然后呢,中野被流放边疆之后,脇田小姐就立刻来向我示好,真的是完全照剧本走耶,把我惊呆了。」
「……」
「某位掌管人事大权的主管,利用职权对外遇的派遣员工特别通融……来,矢作小姐,出题考考你。你觉得公司会怎么评断这件事?」
这个人已经看透了脇田小姐的本质。应该说,依照刚刚的说法,他就是「为此而来的」。就算只是派遣员工,但要中途对被雇用的人解约,让他离开公司,需要耗费相当大的精力与觉悟。可是中野前课长与脇田小姐「早已传遍全公司」的丑闻——若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就等于是在对外宣传公司默许这种不道德的风气——在他们本人都不知情的状况下,对公司造成了巨大的隐忧。
所以中野前课长才会突然被调到冷门单位,公司还挑了一位刽子手来处理脇田小姐啊。根本不等派遣契约到期,就要逼她卷铺盖走人,借此杀鸡儆猴。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指着眼前刚送上桌的咖喱,语气轻松地招呼道「来,快吃吧!」,还用手上的汤匙把福神渍酱菜从白饭旁边拨开,彷佛在暗示他不需要。
「身为本公司的人事职,我自然有义务栽培矢作,但脇田这种人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
「……」
马上就看到这个人的黑暗面了。我点点头,目光却紧盯着被他推到深盘边缘,带着恐怖艳红色的福神渍酱菜。
今天真的很烦耶。
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所以我一下班就绕去美甲店做了满钻的奢华款式。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做美甲就是我的战斗方式。每到需要鼓足勇气的关键时刻,就一定要把美甲做好做满。
但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我解雇?而且还只做到这个月底?契约不是说会雇用我到明年三月底吗?怎么提前了?除了性质稳定不会被解雇之外,在这里工作根本没有意义可言耶。
话说回来,那个大叔,前课长中野。我好不容易才保住那个还算堪用的工具人,怎么一下子就被调走了?那个叫妹尾的新课长根本就是章鱼或花枝那种软体动物,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而且又肥得要死,实在很难对付。我难得主动出击耶,既然不想理我,那就不要在晨会的时候说「欢迎随时找我商量」这种话啊。
……说到新课长,我就想到矢作多惠。拒绝我的午餐邀约后,妹尾课长就跑去找那个人说话,但看表情就知道她也是吓得半死。是怎样,妹尾喜欢那种俗气的老女人喔?呜哇,眼光太差了吧。我再说一次,他是个大肥猪,连我都不想跟挺着大肚腩的肥猪做那种事,反倒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吧。
不过,矢作……那个人到底跟新来的肥猪课长说了什么?
这间公司不等契约到期就把我赶出去,也是那女人干的好事吧?你是我的上司吗?为什么非得处处妨碍我的人生啊?
没错,一定是矢作那家伙对课长灌了什么迷汤。呜哇,不可能吧。明明是个丑不拉叽的老阿姨,居然怀恨在心陷害别人,未免也太烂了吧。
——这些人到底想迫害我到什么程度?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职场环境,只有一大堆平凡无奇的无聊工作,根本不需要我,随便谁来做都可以吧,一点都不适合我。
啊啊……好想靠Cosplay翻红喔。
……真的好想靠Cosplay闯出名堂,因为这才是我想做的工作。
如果能在职业Coser这条路上取得成功,我一定就不用像这样为钱苦恼,只要穿着美美的衣服,面带微笑,就可以开心过日子。如果能贩售写真集跟周边商品,除了活动之外,还能拿到固定的电视通告……这个世界确实存在一年能赚好几千万的职业Coser,被经纪公司签下来之后,我应该也有机会踏上这条路。
可是经纪公司根本不肯用打造『四叶黑叶』的方式替我行销嘛。我的长相、身材、声音和品质一点都不输她,大家为什么都只看她一个人啊?
而且那个贱人手上的工作,本来应该是我的耶。如果当时经纪公司更卖力宣传我的魅力,要求对方无论如何都要录用华坂可怜的话……现在红透半边天的就不会是她了。知名饮料品牌的专属官方形象代言人,还有多不胜数的商品联名企划,原本都是我该拿到的权利啊。
只不过是年轻几岁而已,那种女人一点内涵都没有。她们只会把服装乱改成低级的裸露造型来讨好男人,根本就是在侮辱原作。不但抢了我的饭碗,还有接不完的工作邀约,全都是张开双腿换来的结果吧。我都知道喔,但为什么没人揭发这些人的恶形恶状呢?
什么人气Coser啊,一定是虚假炒作啦。每次活动都挤爆现场的粉丝,绝对是事先安排的暗桩。社群媒体的追踪人数也多得离谱,未免也太假了,肯定是花钱买粉。既然要在这些小地方处处砸钱,别说一个大公司的官方合约了,至少得拿下好几百个才能回本吧?可是——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明明比我晚进公司,却能享受这种VIP待遇。不但比我年轻好几岁,还是现役大学生。假装自己是清纯系美少女,骨子里根本就坏透了吧。更扯的是,她还有一个医学系的男朋友。这是怎样?我看她家也是和乐融融的有钱人家吧。其实我很清楚,在Cosplayer这个圈子,一定要靠人脉往上爬才能成功,手头还要够宽裕才行,根本就是阶级剥削的社会缩影嘛。
像我这种穷光蛋,跟爸妈断绝来往,又没有恋人的单身狗,就要被四叶或妹尾那种上流阶级的人狠狠践踏、嘲笑,永远等不到好运降临,只能在没有尽头的臭水沟人生里耗一辈子。
结果那个经纪人反而更偏袒四叶。
不公平。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为了维持可爱与美貌,我可是竭尽全力,都要勒紧裤带才能生活了耶!那个经纪人却这样对我。那家伙每次都……
『华坂小姐,虽然Cosplay也很重要,但你要先顾好身体啊!你最近脸色很差,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又瘦了。』
闭嘴。
『擅自将照片上传到匿名留言板的人,果然就是华坂小姐吧……?我会拜托四叶小姐私下解决,也会为你好好安排道歉的机会。要是事情被搬到台面上,可能也会让华坂小姐形象受创,所以还是得照流程走才行。』
闭嘴,闭嘴,闭嘴。
『Cosplay不是只有专职这条路可走啊……』
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都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我才红不起来啊。
都是因为你没有配合我,我才会失去大企业官方代言的工作啊。把我应得的东西全部还给我。
是你的问题吧,怎么会是我的错!
我已经做得够好了,已经竭尽全力了啊。为了完美演绎人们心目中的角色,我可是比谁都要努力啊。怎么没有人认可我的付出呢?太奇怪了,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惨?被四叶黑叶抢走那份工作的时候,「我一个人住在外面」,没办法找其他人商量,真的太痛苦了,最后我甚至割了自己的手腕。我当时是真的很想死,在手腕上割了一大堆自残伤口,但还来不及把伤口泡进装满水的浴缸,就被「同居的家人」及时发现,只能以未遂告终。
害我现在得定期去身心科报到,原本想当上大企业官方Coser,只靠Cosplay赚钱谋生的计画也全被打乱了。我才刚辞掉前一份工作,又得逼我狼狈地再找下一份工作。每天一大早就死命工作,傍晚回家都累得不成人形,明明得赶快做出新衣服,我却连玩Cosplay的时间都没有。就算拼命吸收时下流行的元素,努力看动画跟漫画,脑袋却一片空白。而且每当我坐在工作矮桌前,那些堆满桌面的打样模造纸,总会给我带来无形的压力。
——你什么时候才要动工啊?
当我在房里浑浑噩噩发呆时,彷佛听见被桌灯冷光照射的那堆模造纸正在跟我说话。
——嘴上说该做了该做了,却老是搁在那里,永远只会找借口。你真的想玩Cosplay吗?
模造纸的问题一天比一天还狠。
……不对,那不是模造纸。
是我当时想控告CP Attend Mate让我产生过度心理压力而病倒……去找身心科开诊断证明的时候,医生对我说的话。
可恶,那个臭老头根本就是个烂庸医。听完我悲痛又迫切的血泪控诉之后,他居然用蠢到极点的语气给我这个回答。
『暂时先不要玩Cosplay了吧?』
见我哑口无言,那个医生抓了抓白发,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些话:
『我也觉得你生病了,但原因不是你想的……应该说你希望的那样。还有,这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想利用我们这些医生,来演出「自己在看身心科」的假象,那你真的找错人了。来这里是为了治病,我不会给你了结私怨的武器,也没有贩售自我陶醉的道具。』
他到底懂什么啊,根本什么都不懂啊,这种庸医应该撤销医师执照吧。结果他害我压力更大,甚至不敢去找其他医生了。
但我也嗤之以鼻。不要玩Cosplay?别开玩笑了。我想不想玩Cosplay?那不是废话吗?我可是职业Cosplayer,从今往后,一直都是。
因为……如果我失去了职业Coser的身份,我就一无所有了。
……不对,我绝对不会沦落成只是玩兴趣的Coser,更不可能连Coser都当不成,真是岂有此理。我现在只是没什么热忱而已,全都是那些人的错,是他们害我做不出衣服。
我怎么可能让自己一直被压着打。只要将我身陷的困境和被迫咽下的辛酸血泪,毫不保留公诸于世,世人一定会同情我的遭遇。届时社群媒体会出现几十万则统一关键字标签的留言,集体声讨挞伐,CP Attend Mate就要在官网公开发文道歉,不只那个经纪人,包含老板在内的所有员工都要向我磕头谢罪。
对了,还得狠狠敲一笔赔偿金才行。买下独居的公寓套房后,我还养了一只狗,所以非常缺钱。照顾宠物真的很辛苦耶,我养的是苏格兰摺耳猫,鹦鹉真的好可爱喔。总不能让「刚交往没多久的」男友看到我斑驳难看的指甲吧,虽然「已经交往很多年了」,但要是被他当成懒得打理仪容的丑八怪,对我失去兴趣怎么办?我才不要呢。派遣员工好辛苦喔,「还好我是正职员工」。因为是正职员工,所以遇到一点小事也不会被资遣,幸好我的生活过得非常充实。
不是我的问题,怎么会是我的问题。
因为我已经这么拼命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怎样才能让那些人受到最痛苦的折磨……
——今天能见个面吗?一下下就好。
大约在脇田小姐被解雇的前两周,薰忽然像这样来找我商量。
另外补充一下。我依照妹尾课长的指示,将脇田小姐的怠职行为汇整成一份报告,结果篇幅相当惊人。仗着中野前课长的势力中饱私囊这件事就不用说了,她也常常在上班时间假借上厕所的名义溜得不见人影,还会未经许可擅自离开公司。
说她是为了蹭加班费还太客气了,她根本不管那些必须在下班前完成的工作,整天都在偷懒——比如将同一本工作手册看了又看……但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其实是在玩手机。或是找个性比较软弱的男员工,把时间全部拿来聊天——虽然是派遣员工,但她看准超时工作领的钱比较多,所以会故意留下来加班。我就无意间听她说过「差不多想存点钱了,所以想增加收入」这种话。
还有,虽然不好意思将这件事写进报告,但她爱讲坏话的程度已经有点病态,甚至让人觉得害怕。比如她会对刚刚提到的软弱男员工毛手毛脚,主动倒贴人家,还会夸大其辞地说「哇~好帅喔!你真的超厉害耶,多告诉我一点嘛」。但只要当事人不在,她就会马上翻脸,狂说完全相反的坏话,比如「那个人假装自己没什么经验,结果老爱提他的英勇事迹,吹嘘自己有多厉害,听得烦死了」,或是「一直乱碰我的身体,真以为我对他有意思喔」,实在让我大开眼界,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可是脇田小姐在说坏话的时候,感觉真的很开心,眼中也充满光芒,看起来更吓人了。经过一段时间,我才终于发现——在她眼中,其他人都是可以随意贬低的存在,而且她只会用自私又短视近利的观点评判他人。若不愿对她全盘肯定,或是稍微否定几句,就会立刻被她视为「敌人」。每天都在叮嘱她认真工作的我应该就是敌方阵营的人,可能用「不共戴天」来形容都不为过。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塑造出这种人格特质啊……我曾经对此感到纳闷。但我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听她说过「我超喜欢吃肉肉~」,而且连父亲的职业都一样,发现她跟我原来有某些相似之处时,我就觉得恶心。彷佛有个言外之音在我耳边低语,说我跟她只是在人生某个时刻踏错了一小步,其实是本质相近的生物。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虽然忘记是哪位哲学家说过这种话,但真的说得太好了,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了写报告,我开始探讨脇田亚美这号人物,将她的所作所为条列出来。但愈是窥探她的人生,我就愈觉得自己也要被她拉入深渊,忍不住毛骨悚然。当我不经意瞥见她那诡异夸张的美甲,发现自己产生「好恶心」这种恶意时,也会顿时心里发寒。我现在只想尽快远离那个和我只相隔数十公分,浑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息,完全摸不透底细的女人。
所以当我平安将报告送到课长手上,听到课长说「辛苦你了,这样应该就能顺利向上呈报了」的时候——我真心松了一口气,在各个层面上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果不其然,提交报告后还不到一个礼拜,脇田小姐就被部长和课长叫了过去。我五味杂陈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股近似罪恶感的痛快。不久后,妹尾课长告诉我「情况很顺利」,还说她预计月底就会离职。
就在这时,薰忽然约我出去。
薰的肚子应该已经很大了,离预产期还有三个月,一个月后就要开始休产假。我担心她孕期心情波动,希望她好好保重身体,难道是碰上什么让她心烦意乱的麻烦事吗……
我怀着不安的心情,前往薰指定的,我们常去的那间烧肉店。
「哇~闻到肉香味好开心喔。小孩出生以后,我应该就没办法吃这些东西了,谢谢你喔,多惠!」
一见到薰,我就发现她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变。虽然她说「多惠,没关系,你就放开来喝吧!」鼓励我喝酒,我还是婉拒了。既然薰碰上烦心事,我想尽可能保持头脑清醒,倾听她的烦恼。
好久没见到薰了,她脸色看起来有点憔悴,不知是因为不断隆起的肚子太重了,还是被其他因素影响。我心想:既然薰有烦恼,我待会就要好好听一听。但听到她说了一句「肉看起来好好吃喔」,我猜她食欲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以正常进食,才松了一口气。
「多惠,你那边的雷包妹怎么样了?」
听到薰试探性地抛出这个疑问,我就开始回报近况,顺便聊到上司换成了「老谋深算」的妹尾课长,还说了脇田小姐这个月底就会辞职的事。不过,虽然她是派遣员工,但被公司开除还是会在她履历上留下污点,而且也得顾及将她派过来的派遣公司的关系。所以最后决定私下劝她离职,让她用自行离职的形式离开职场,保全她的颜面,算是妹尾课长对她尽的最后一分仁慈。
「原来如此……你那边问题好像解决了,恭喜你。真幸运耶,来了个精明干练的课长。」
「他真的有够狠,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连我都自身难保。」
看到我把平放的手假装成刀,做出划开脖子的动作并吐出舌头,薰轻松地一笑置之。
「你应该没事啦,没做什么亏心事吧?」
「怎么可能。自己说是有点怪,但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呢。」
「那就没事啦。就趁这个机会把窗户全部打开,让职场的空气流通流通吧。」
「哈哈……但愿如此。」
聊完近况之后,我面带苦笑结束自己的话题,然后……
「薰,你今天怎么会找我出来?」
我每次来都会点的盐味牛舌很快就上桌了,我将牛舌放上烧得热呼呼的烤网,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薰的肩膀忽然颤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都快请产假了,还把我约出来,我猜可能有什么事。」
「嗯~要说有没有事,是一直都有啦……」
被我这么一问,薰的视线忽然游移,表情有些尴尬,好像嘴里被塞了苦黄连一样。
「我之前不是说,有人在匿名留言板说我坏话吗?」
「嗯……你说犯人可能是你负责的Cosplayer那件事?」
「对对对。」
薰用若无其事的态度轻松一笑,才说出让人忧心忡忡的事实。
「那个人啊……行动有点变本加厉,让我很困扰。」
「什么!」
「你看这个……」
薰尴尬地皱起脸庞,缓缓拿出手机放在我眼前的桌面上,并按下里头有白色LOGO的红色图标。我只觉得「没看过这个APP耶……」,静静等待薰的下一步。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她才补充说明。
「啊,这个APP叫『Arcadia』,是Cosplayer专用的社群媒体。不但能上传自己的Cosplay照片和简介,也能发表日记或预定参加的活动行程,甚至有人气排行的功能,应该是Coser最常使用的平台了。」
「专用的社群媒体!哇啊……还有这种东西啊!」
「不论有名无名,职业还是业余,都可以注册喔。而且不只是个人Coser,也能注册企业帐号,这就是我们公司的页面。」
我对陌生的Cosplay业界发展充满惊奇,感觉很熟悉APP操作的薰在我面前迅速点了几下,萤幕上就出现了CP Attend Mate的页面。
第一眼就能看到一整排Cosplay的照片,应该是经纪公司旗下的Coser吧。点开每个人的照片后,就能看见他们的粉丝帐号写下的应援留言,结果每个页面的第一则留言都是这样的内容。
『负责这位Cosplayer的经纪人K·S,在跟她的上司搞外遇,却意外被某位旗下的Coser发现这件事。K·S为了封口,竟对她恶意骚扰,害她不得不停止活动。K·S虽然被公司发现跟上司有染,受到严厉处分,但听说某位偏袒她的大咖CoserK·Y跳出来极力护航,所以她现在还厚着脸皮留在公司。』
『我原本很喜欢这位Coser,但真没想到……把她签进公司的K·S居然在搞外遇,连小孩都怀上了,听说她还不离婚,小孩也快生出来了。这明明都是公开的事实,经纪公司却顾及四叶黑叶小姐的业绩,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感觉她老公都要躲进棉被哭哭。身为这位Coser的铁粉,我实在不放心让有道德瑕疵的经纪人继续带她,拜托公司快开除K·S吧!』
『大爆料!请用力转发!负责这位Coser的经纪人K·S太可怕了,居然若无其事地将外遇怀上的小孩拿掉!听说她以前还当过酒店小姐!公司某位Coser对她这种缺德行为好言相劝,却被疯狂骚扰跟踪,还被恶言相向,让她遭受严重的精神折磨,甚至被逼到割腕自残的地步。我就是那位受害Coser的朋友,拜托别让我朋友的痛苦变成被遗忘的历史!』
全都是同一个帐号留的。看完这些留言后,我吓到说不出话。
「等、等一下,这人说的外遇女经纪人,难道是在说你吗!」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外遇。还有,我对这行业没有偏见,但单纯论事实的话,我真的没当过酒店小姐。」
「呃,我知道啦。」
而且,搞外遇之后到底有没有被公司处罚?到底有没有怀孕?小孩到底是生下来还是拿掉了?最重要的是,写这些留言的到底是朋友?旁人?还是本人?
「哪个才是对的啦!到处都是破绽嘛!」
不过……这家伙怎么偏偏在薰怀孕的时候散布这种低级至极的谣言啊?骚扰也该有个限度吧。光看留言我就已经火冒三丈,牙齿咬得死紧,都快磨出声音来了。
「太恶劣了……!没办法把这种造谣仔的帐号停权吗!」
「我们当然已经向Arcadia团队要求删除留言,团队也紧急处理……但根本没完没了。其实这个人已经留了好几次,而且内容都一样。基于这个社群媒体的机制,只要把帐号注销,好像就能用同一组信箱重新注册好几次。就算能将帐号本身停权,却无法靠信箱事先防堵帐号注册。」
「啥!什么意思啊,太夸张了吧!」
「而且最近她似乎学到新招,会在官方警告之前删除留言,过一会再重新上传一模一样的内容,快把官方团队逼疯了。自行删除留言就不会留下证据,而且留言是按照时间排序显示,所以重新上传的内容容易被更多人看见。该说她脑筋动得很快吗?真的非常恶劣……」
薰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中夹杂着叹息。这种近乎病态的偏执,把我吓得背脊发凉。
「然后啊,你刚刚不是吐槽『哪个才是对的』吗?我猜……这个人在留言的时候,可能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吧。」
听到薰接着说的这句话,我瞪大双眼。
「什么?明明这么矛盾耶?算了,反正你实际上也没外遇,这本来就是凭空捏造的谣言。而且不管是生孩子,还是被公司处罚,这人讲的都是完全相反的事啊。」
「她可能没发现自己的说词前后不一,应该觉得我是真的有搞外遇跟堕胎。不仅如此,或许她在留言的时候,意识也在本人、旁人跟朋友之间不断切换……对了,还有这个。」
薰接着拿给我看的,是在Arcadia狂发骚扰留言那个帐号的个人页面。注册名称是『幸运草四叶』,带着满满的嘲讽性质。简介上虽然有写年龄和职业,但如果真是那位惹事的Coser,那应该都是假资料。果然没错,职业栏写的是未加入经纪公司的业余Coser。
这个帐号没有上传任何Cosplay照片,却发了好几篇日记。薰要我继续往下看,只见日记上写着『边玩Cos边靠派遣工作维持生计,却有个不怎么可靠的男友』,以及『跟男友交往了好几年并同居中,目前有结婚的打算』。
「咦……?」
可是点开日记一路看下来,我却愈看愈疑惑。
因为令人匪夷所思的矛盾实在太多了。其他天的日记上写着『刚跟男友交往不久,还摸不清彼此的脾气』,还有『常去对方家串门子』,所以根本就没有同居啊。另一方面,有时对男友性格的描述是『彬彬有礼,亲切斯文,善于倾听的理想男性』,有时又变成『暴躁脾气差,一言不合就动粗,无可救药的大烂人』。
但最让我惊讶的是,在放满草莓的整个鲜奶油蛋糕照片旁边明明写着『待会要跟男友在家里庆生,享受两人世界~!』,却又立刻发布『一个人吃掉一整个蛋糕真的超腻,胃好不舒服』这种感想。呃……男、男朋友到哪去了……?
见我吓得说不出话,薰又有些欲言又止地说:
「还有,这个名叫『怨怨』的帐号,都会帮这人每一则诽谤中伤的留言按赞。」
「……嗯。」
「她们是同一个人。」
「?」
我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听薰往下说。这到底该算是意料之中,还是超乎想像?我实在不知作何反应。薰可能从我疑惑的表情看出了端倪,继续补充说明。
「比对幸运草四叶跟怨怨的日记就会发现,她们会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跟同一地点,『各自』吃同样的食物,甚至有从同角度拍摄的天空照片。常去的服饰店跟最近的车站都一样,差别在于怨怨不是派遣,是正职员工,而且是养猫。」
「……」
「可是那只猫有几天会变成狗或鹦鹉,别说Cosplay照了,连一张宠物的照片都没有。我为什么会发现这个帐号呢?当时幸运草四叶在留言区写下『听说CP Attend Mate的员工发生了这种丑闻,太扯了吧?』这个外遇怀孕事件,而这也是她的第一篇日记,可是怨怨马上就在自己的日记引用这篇文章,还说『原以为真相会被经纪公司跟企业的阴谋埋藏在黑暗之中,原来有人注意到这件事,而且还慢慢流传开来,我真的太开心了』,间隔真的只差了几十秒而已。」
「所以,明明都是她的发言,却故意装成不同人……是在自导自演?」
「没错。还有,当幸运草四叶问『难道你就是那位当事人Coser吗?太可怜了吧!』,怨怨就会马上回覆『我怕经纪人会报复,所以不能说实话』。」
「她是、在跟自己、对话吗……?」
我浑身发毛。
有种蜈蚣在背上爬窜的感觉,让我哑口无言——到底是怎样啊?
「还没完呢,还有这个叫『飞刎』的人,经常跟怨怨聊兴趣之类的话题,互动很频繁……」
「对、对不起……先停一下。」
我的脑容量已经超载了,所以举起双手投降。
「那个Coser到底有几个帐号啦!」
「光是我跟经纪公司同事确认到的,在Arcadia就有六个,在短文类跟照片类的社群媒体总计有十个以上。而且坦白说,最让我困扰的是,她还向其他Cosplay经纪公司,还有跟我们合作过的企业疯狂寄信。因为有好多人向我们反映,说收到『我要告发CP Attend Mate的恶行』这种标题的信件,而且篇幅非常长,字里行间充斥着大量仇恨字眼,看了就让人头晕。」
「……」
「很惊人吧,而且每个帐号的设定都不太一样。」
「设定不一样?」
听我重复这句话,薰就皱起脸庞垂下视线。
「有时是低薪的正职员工,有时是派遣员工,有时已婚,其他时候又是有男友的未婚女孩。一下养猫,一下养狗,一下独居,一下又跟家人同住。」
这个问题「女孩」扮演着各式各样的自己。
然后……
「全都是『感觉很真实的谎言』。不是那种在高级摩天大楼过著名媛生活,超级有钱的外资企业OL,或是嫁给大企业老板,住在豪宅悠闲育儿的全职主妇……或是能赚几千万圆的超红Cosplayer。而是将好像差一点点就能实现,但最后还是得不到的要素一点一点累积起来,塑造出好几个虚构的自己。」
但所有人格的共通点,都是要告发薰或CP Attend Mate所做的背信行为,也充满绝对无法谅解的害意与杀意。虚构与现实交错融合,却又背道而驰。
——这种逻辑不通的行为模式,让我莫名联想到脇田小姐的面孔。
可能是因为看到「外遇」跟「自残」这些词吧,照理来说应该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她在工作时间总盯着手机认真打字,那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居然做出这种事,她的心理状态还正常吗?」
最后我低声呢喃道,薰的视线也垂得更低了。
「我确实对那位Coser说过『这样好像不太好』这种话……」
「你、你说了什么?」
「因为她现在的状况确实很艰困……所以我建议她在兼顾Cosplay的同时,也要好好思考将来的打算跟生计问题。」
听到薰说「我好像太鸡婆了」,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我能理解薰这些话合情合理,也真的是为那个人着想,但也只是「我能理解」而已。那个人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必须不断向自己和旁人说些微不足道的小谎,像螺旋一样慢慢坠入歧途。要是对她说这些话,她会如何解读呢?
「是不是我太鸡婆了,才害她沦落到这个地步?」
「薰……」
「我是不是该跟她道歉,直到她气消原谅我为止?」
说完,薰就低下头。
「……别想这么多。」
我犹豫了一阵,才终于说出这句话。
「你马上就要休产假了,把那个Coser交接给新经纪人之后,就立刻忘记这件事。你也要好好保重,专心让自己生下健康的宝宝,毕竟第一胎就已经够紧张了。」
「嗯……嗯……」
「还有,你有跟那个Coser说,你已经发现是她在搞鬼的事了吗?」
「还没……经纪公司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
「太好了,千万不能说喔。」
「咦?为什么?」
「该说证据不充分吗?现在还在猜测阶段,说出来可能会火上浇油,让状况变得更严重。不过……这种人就是希望有人搭理她,觉得对方有做出反应就好,不管是多负面的反应都一样。」
跟脇田小姐有点像。
他们这些人的行动基准——就是近乎异常的受害者心理。
我没有错。我很努力。这么努力却得不到掌声,太奇怪了。因为大家都瞧不起我。那些得天独厚的人太奸诈了。
将刻意扮演的众多人格与设定层层过滤后,就会剩下这些偏执到令人作呕,不断重复的话语。虽然透着几分虚假,但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吧。
「薰,你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过好你的生活,万一出事那就糟了。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你就靠产假『避避风头』吧……你的责任感太强,对方又是你带过的Coser,所以你才一直放不下心,但你现在必须这么做。跟那个人当面对抗是整个经纪公司该做的事,而且是其他人,不是你。」
「这样好吗……」
「别管好不好了,你就该这么想。自我催眠也没关系,给我把这些话刻进脑子里。」
她现在已经够辛苦了,没时间对付这种价值观扭曲的怪人。
「世界上有些人会放弃追寻自己的幸福,却也不想看到别人过得幸福。当别人坐上荣耀的宝座,就会想尽办法把他们拖下来,扯着他们的腿用力拉拽,直到他们落入跟自己一样不幸又坎坷的深渊……明明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你的意思是……她是这种人吗?」
「八九不离十啦,应该就是。」
听到我刻意加重语气,薰起初可能还有点罪恶感,犹豫地说了声「可是」,随后才绷紧神情改口说「我知道了」。
「对了……这个。」
我忽然灵机一动,就将挂在手机上的朱红色护身符袋拆下来,直接交到薰手上。就是妹尾课长在咖喱店看到后,跟我聊过的那个护身符。
「虽然都说把护身符借给别人不太好,但你还是收着吧。」
「嗯?为什么?」
「这好像是斩缘神社的护身符,但听说非常灵验。」
我以前跟一个偏执男交往的时候,他变得有点像跟踪狂,让我伤透脑筋,姊姊看不下去才送了这个给我。前男友以前每天都会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等我,吓得我都想去报警了,结果收到护身符后,他的跟踪行为马上停止,简直像做梦一样。听说他现在因为调职搬去很远的地方,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请保佑薰别被这些怪事惹得心烦意乱,专心待产,平安生下健康的宝宝!」
我出声念祷,将护身符硬塞到薰手中,薰微微睁大双眼。她那颜色偏淡的眼眸表面顿时满盈,化作泪水滴落而下。
「薰……」
「……抱歉,多惠,应该是荷尔蒙失衡的影响。我在怀孕期间变得很爱哭,所以别放在心上。」
彷佛隐忍很久的豆大泪珠,从薰的眼眶不断往下坠,她还故作坚强地说「快快快,再不吃就要烤焦了!」,从烤网夹起肉片往嘴里塞。我假装没发现好友的眼泪,只是笑了笑,也同样拿起筷子。
还剩不到十天,我就要被东方电力资遣了。
——老实说,不管电力公司还是Cosplay经纪公司,我都希望故意打压我的那些人多少能对自己的恶行感到懊悔,心情郁闷难受。我只想他们尝到那种滋味而已,动机就是这么单纯。
所以我在东方电力不停向派遣和打工人员讲述真相。
我也想让世人知道CP Attend Mate的真面目,所以在Arcadia的留言区、其他社群媒体,还有向企业及其他经纪公司寄匿名信的方式,拼命传送大量告发讯息。
可是,就算我费尽唇舌……
所有人都毫发无伤,世界还是一如往昔正常运作,彷佛在说我这种人一开始就不存在也无所谓。不仅如此——
『唉,虽然不能讲太大声……但你听说了吗?脇田小姐……好像要辞职了耶。』
『有有有!我真的松了一口气耶。因为她跟前中野课长……搞了那种事,害我们变得很难做事。那个人整天都在讲矢作小姐的坏话,害我都不好意思接她的工作。拜托,又不是小学生。』
『真的超烦的。偷偷跟你说,幸好这间公司还算正常,不会让那种人一直嚣张横行。』
闭嘴。
『同样的留言到底要写几遍啊,看得烦死了,而且违反板规了吧。』
『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吧?私怨太深了啦,有够恐怖,内容也都前后矛盾啊。』
吵死了,闭嘴!
『请问那位被迫停止活动的Coser,能证明自己完全没有错吗?整天在留言区被你骚扰的经纪人跟其他Coser比较可怜吧,我反而对他们印象加分了。』
『别拿我喜欢的Coser照片来闹好吗?反正只是小咖在嫉妒人家吧?』
『我把你写过的文章查了一下,该不会是在说华坂可怜吧?那个人会消失,只是业界自然淘汰而已。摆姿势的时候根本不管原作风格,只会故意卖萌讨好观众,永远只会同一招。衣服也愈穿愈露,还去做毫无意义的美甲,根本就不用心嘛。运气好当上职业Coser就跩得跟什么一样,现在总算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了吧。我不管你是不是她朋友啦,但这种反过来怨恨别人的行为,未免也太难看了吧。』
不是叫你们闭嘴吗!
再说,明明是你们有问题吧。是你们当时没有认真支持我,没有一直写粉丝信到经纪公司,也没有让我的Cos照在社群媒体爆红啊。明明是你们断送了我的职业Coser生涯,还像这样把我往死里打,连在网路上都要霸凌我。
不对,被酸民批评还好一点,一开始还能靠耸动内容吸引注意,留言也有几十个人按赞,后来按赞数愈来愈少,最近根本都没人理我了。
我好像快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华坂可怜怎么能忍受乏人问津这种事?我可是职业Cosplayer,跟你们这种凡人差远了好吗?结婚生子这种事人人都会,但能胜任职业Coser的只有我而已啊。
我已经决定要为Cosplay奉献一生了。在这种恶心的世界结了婚又能怎样,丈夫孩子都只是累赘而已……我一点也不焦虑,别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我这么特别,怎么可能因为失去职业Coser身份就一无所有?
不过,实际用华坂可怜的名字出面爆料……得把这一招留到最后才行。不正当的行为跟恶言相向都是事实,我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只要让世人得知真相,大家一定都会站在我这边。万一没成功……怎么可能不成功呢?我在说什么啊。
最近啊,大家都太冷漠了,没人愿意跟我说话,让我很难过……因为太想得到回应,所以我开始在短文社群媒体发布「坦承外遇」之类的文章。我当然没有搞外遇啊,只是把自己当成那个经纪人而已。结果啊,好多人上钩了耶,一群不认识的白痴老处女跟没人爱的大叔气得半死,骂我是『不懂世故的臭丫头』,真的太好笑了。
『世上就是有这种蠢货。』
『全都是你的错,一个人去死一死吧。』
『把别人的家庭搞得一团乱,自己却悠哉度日的垃圾渣女,最好给我拿命来偿还。』
只要想像萤幕后面的某人发这些酸文时表情有多丑陋,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窜过背脊。然后,我忽然想到那个对我予取予求,却根本派不上用场的中野,他那瘦巴巴的肋骨简直太恶心了,抓着我的脚的那双手骨头都凸出来了,根本就是死神。
种种记忆不断在脑内轮播,画面停止的那一刻,竟莫名浮现出直接把我当成空气的妹尾课长,还有在隔壁座位用嫌弃眼神看我的矢作的脸。每当这种时候,社群媒体的留言区都会有人写下这些话。
『别管这种人啦,他一定是故意讲这些让人不爽的话,等着看大家的反应而已,理他只是浪费时间。』
连在社群媒体上都有人瞧不起我。萤幕另一头的网友,彷佛就是那些人的嘴脸。
碍眼的同事矢作多惠、排挤我的妹尾课长、假装同情却偷偷背叛我的其他派遣员工。
用轻蔑的眼神看我的薮身心科烂医生、没把我推向成功的废物粉丝。
Cosplay经纪公司CP Attend Mate,还有佐野薰。
怀孕又怎样?休产假很爽吗?明明我这么孤独耶。不对,我有男朋友,交往很久了,前阵子才刚开始交往。我啊、人家啊、老娘啊、本小姐啊。
……怎么会这么痛苦呢?
我是Cosplayer,而且不是那种杂七杂八的业余玩家,是职业级的。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很特别。好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遭到报应,怎么能让那些人全身而退。好想诅咒他们,拼命诅咒,诅咒到死为止。
可能是整天都在想这些事的关系,我的手机现在会自动跳出「诅咒」、「稻草人偶」、「不会被发现」、「杀人」的搜寻建议。
然后,我刚刚……
终于找到了最强的情报。
有间邻近观光名胜闹区的斩缘神社,听说那里的绘马……超级灵验。
官网上的大殿和鸟居风景照,感觉很眼熟啊。这么说来,我好像去过一次耶。没记错的话,就是闯进去偷拍到一半被赶出去的那间神社嘛。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呢?既然这么灵验,应该要更出名才对啊。情报统整网站上有好多香客的经验分享,比如写完绘马后想杀的人真的死了,还有逼员工做牛做马的黑心公司倒闭之类的。
——你们这些人都该死。
我真的很想亲手杀了他们,但要是直接弄脏我的手,也会影响到我那璀璨耀眼,但只是尚未实现的未来美梦。
所以我要借用神明的手,对那些人进行正当的报复。
决定去参拜那天,一早就下起滂沱大雨,天气超烂。
……真倒楣,天气预报明明说降雨机率很低啊。
最惨的是,那间神社还在一个很古怪的地方。之前拍照时明明去过一次,我却在同一条路上拼命鬼打墙,才刚弯过那个转角就又折了回来,沿着这条路走却又迷路。我本来想早点拜完,所以白天就出门了,结果真的走到那间神社时,都已经过午餐时间了,把我累得半死。
而且明明在下雨,神社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撑着脏兮兮的透明塑胶伞,把整个神社挤得寸步难行。为了穿过这些人群,我撑起有蕾丝边的可爱粉色雨伞,面无表情地走过湿答答的石板路。
不知道是屋檐哪里漏水了,看就知道有一堆雨水流进手水舍,别说漱口了,我根本连手都不想洗。没办法,只好省略这个步骤直接去大殿参拜。
我身上没有五圆硬币,所以往功德箱丢了一枚十圆硬币,再将双手合十。听说有人会丢纸钞进去,我从木板缝隙瞥了一眼,就觉得大家日子过得可真好啊,羡慕死了。我刚刚丢的十圆硬币,可是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点钱了。
我来到大殿前,把那些可恨之人的长相在脑海里排成一列,想像他们脖子依序「啪叽啪叽」断掉的画面,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参拜结束后,终于来到写绘马的环节了。我要对所有将我推入不幸与厄运深渊的人降下诅咒。
不只矢作、妹尾跟佐野,还有没派上用场就调走的中野前课长跟其他员工。瞧不起我的CP Attend Mate,除了取代我站在镁光灯下的四叶黑叶,其他Cosplayer也该死。还有薮医生、可恨的父母、不肯认真支持我的粉丝……对了,萤幕后面那些只是路过就来找我麻烦的死老太婆跟恶心大叔,也顺便死一死好了。
我打开签字笔盖,看着还没写上任何东西的空白白木绘马心想:好啦,该拿他们怎么办呢?要怎么处理他们呢?忍不住窃笑起来。最大的前提,当然是让所有人都吃尽苦头凄惨死去。听说许愿要说得愈详细愈好?如果要连具体死法都指明清楚的话——
『拜托把折磨我的那些人全部杀掉,最好是肺被肋骨刺穿,整张脸被重物砸烂,头发全部被拔光,双手双脚全部粉碎性骨折的状态,一个都别想逃。请神明保佑。』
仔细点,写得仔细点,但我还是没敢把名字写上去。我压重力道,用娟秀的字迹写完后,就把这块称得上「作品」的绘马挂在绘马架最显眼的地方。仔细想想,这可是经纪公司旗下的职业Cosplayer亲笔写下的绘马呢。这时我心中升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绪,一个是「感觉只是白白浪费心力而已」的辛酸心情,一个是「这跟签名差不多,效果肯定不同凡响」的奇妙确信感。
当我穿过鸟居走出神社时,有个在神社境内拿竹耙清扫落叶的巫女,一直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盯着我看。这张脸好眼熟啊……我去买绘马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社务所?当时她拉哩拉杂地讲了一堆麻烦的注意事项,比如愿望要写在哪一面之类的,后来好像还说了这句话:
『期盼您能顺利斩断恶缘。』
——斩断恶缘不是你们的工作吗?我真的差点就要骂出口了。她看起来应该二十岁左右……色彩浓艳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真漂亮啊,那头长发也比我还要乌黑光亮。而且不知为何,跟我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她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怎样啦。
感觉莫名火大,于是我别开脸不想看她。她不一定是在看我,叹气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这一瞬间。
忽然「咻」地扫过一阵狂风,彷佛狠狠打在我脸上。
「啊呀!」
我根本毫无防备,当面挨个正着。夹带着雨水的强风,把我这件难得穿出门的蝴蝶结洋装都打湿了。我很喜欢这件洋装耶,而且是前阵子才花两万圆买的。
——什么啦!现在是怎样啦!
感觉好像被这阵强风骂了一样。
我愈想愈生气,往巫女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可是刚刚没撑伞,在境内清扫碎石地的那个人,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生产辛苦了,恭喜你,薰!」
虽然已经在通讯APP得知她生产过程一切顺利,但当我终于能去妇产科医院探望她,穿过病房大门的那一刻,看到坐在床上的薰神情疲惫但还算有精神的模样,泪水就忍不住涌上眼眶。我立刻假装揉眼睛,借此擦去眼角的泪水。
好像才刚开放母婴同室,薰的孩子躺在透明婴儿床里睡得好熟,看起来又软又小,头发也细细少少的,但又很松软,而且全身红通通的。但确实是一个完整的人形,紧闭的双眼闭得更紧了些,时不时发出「嗯~」的声音伸懒腰,真的可爱到不行。因为还没取名字,所以名牌上写的是「佐野宝宝」,看起来满有趣的。
「小宝宝好可爱喔……薰,真的辛苦你了……」
我低头看着被雪白毛巾质地的襁褓裹住的婴孩,一开始有点紧张,后来觉得百感交集。这时薰也笑着回答我:「谢谢你,多惠。」
「呵呵,真的是看一辈子都不会腻。才怪啦,现在奶水都出不来,又要一直喂奶,根本没办法睡……练习换尿布跟洗澡也很辛苦,按理说根本没办法这么悠哉。唉唷,天哪~我快累死了。」
「哇啊,你还好吗?但你把一个人生出来了耶,何止累啊,应该都快昏倒了吧!仔细想想,这孩子原本住在你肚子里耶……阵痛还好吗?常听人家说很痛,好像从鼻孔挤了一颗西瓜出来。」
「感觉是把地球挤出来了。」
「地球!」
「唉呀~生完了生完了。」
「不要像刚吃饱的人一样说这种话啦。」
「我也没其他话好说了啊。」
薰说这家医院提供的月子餐非常豪华,甚至不输一流饭店,所以才选在这里生产。她还得意地摸着肚子说「但餐点真的很好吃啦,我吃超多,应该也不算错吧」。
不过,这间病房真的很漂亮。整体是粉色调,看起来时髦又整洁,连淋浴间跟厕所都有,若不是正中央摆了一张医疗病床,感觉真的很像饭店房间。而且,薰的老公跟母亲虽然平常都在医院,但现在好像一起去采买生活用品了。于是薰挥挥手说:「所以你别客气,当自己家。但他们在的时候,你还是可以当自己家啦。」
不知是薰的状况比想像中还要好,还是病房待起来很舒服,或者是现场除了婴儿之外只剩下我们的关系,我们聊得非常开心,从育儿生产的话题一路聊到我的近况。
「那个人离开公司了吧?」
「嗯,已经离开两个多月,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薰这么说,我才拍了下大腿说「对喔」。
脇田小姐她——没等到月底的指定日期就从公司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消失了」。
『这种随便诬陷我的烂公司,我才不想待呢。你们这些罪有应得的人,之后一定会遭到天谴,我就等着看。』
用这句话起头后,下面就洋洋洒洒写着她对我跟课长的怨恨,内容非常可怕,让人毛骨悚然——说难听点,实在不像出过社会的人会写的内容。她把这封信传给课内跟她交换过私人信箱的所有人后,就直接封锁他们的联络方式,瞬间音讯全无,不管打多少通电话都不接。我们还到目前已知的住址查看,结果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只留下「我要搬出去住」这句话就离开老家,之后就下落不明。
在老家接待我们的脇田小姐的父母,对女儿的动向也交代不清。没办法,我们只能将结算到最后工作日的日薪汇进她原本的帐户。她就这样离职了,可说是真正的「财尽缘绝」。
脇田小姐。
回想起来,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同事。我试图回想她的长相,但只想到充满女人味的发型服装,满是自残割痕的手腕,故意包在手腕上的绷带,还有爱丽丝风格的美甲造型,最关键的五官却想不起来。可能是因为我一点都不想跟她扯上关系,所以都尽可能不去看她的脸吧。然而变成最终对话的那封信件内容,却给我留下了凿入心坎的爪痕。
「罪有应得的天谴……」
我才刚想到这几个字,薰就忽然复诵起来,害我吓一大跳。
「干、干嘛忽然说这个啊,薰?」
「没有啦,我对这句话也有点印象,而且状况几乎一样……虽然是工作上遇到的,但对方也寄了类似分手信的内容给我……我才有点惊讶。」
薰目光游移地说:「时期也差不多」,我才终于惊觉。
「唉,薰,难道说……」
「嗯,你应该也发现了,就是那个一直惹事的Coser。而且她还单方面向我们提出契约终止的要求。」
「不、不会吧!」
「而且她也是寄完信之后,就直接音讯全无。像到这种地步……感觉不太对劲吧。」
薰说「那封信的内容实在很吓人,让我非常害怕,所以我在生产前都把这个带在身边」,并在桌上翻找了一会,拿出我之前送她的那个朱红色护身符。
「感觉握着这个护身符就能安心许多。多惠,真的很谢谢你。」
看到薰露出平常那种温柔的笑容,将护身符抱在胸前的模样,我安心地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个护身符是否真有派上用场,但我隐约觉得,当初送给薰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不过,我真的能收下这个护身符吗?你明明也遇到这么可怕的事……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薰忽然紧张起来,于是我挥挥手说「没关系啦!你就收着吧!」。隔了几秒才用「其实啊」这三个字起了头,缓缓道出薰休产假前来找我商量后,我都做了哪些事。
「说了你可能觉得奇怪,但其实我前阵子有去那间斩缘神社参拜,大概是吃完烧肉隔周。」
「咦?真的吗?」
见薰杏眼圆睁,我才有些尴尬地继续解释。
「虽然是因为担心才不小心送给你,但本来就听说把护身符借给别人不太好,所以我跟神明道歉说『对不起,我太自作主张了』,顺便再解释成『那个是要给薰用的』,又求了一个留着自己用,希望能互相抵消。」
「什么!还让你特地跑一趟,太过意不去了,还是还给你吧。」
「不用啦,我也想祈求你平安顺产啊。」
「多惠……谢谢你……」
看到薰又按着眼角嘀咕着「呜呜,荷尔蒙失衡又害我想哭……」这种话,我急忙解释「对不起,也是因为我觉得那个人很可怕啦!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同时也想起去斩缘神社参拜那天的事。
比起脇田的信带来的冲击,或许不算什么,但真要说起来,也是有点奇妙的体验。
那天很不可思议,连日不断的雨说停就停,瞬间变成清亮蔚蓝的大晴天。我看着蓝天穿过鸟居后,在大殿祈求「希望薰能平安生下健康宝宝」,也顺便祈求「希望能顺利斩断我跟脇田小姐的恶缘」,买了自己要用的护身符,顺便想要写写绘马。
我把刚刚许的愿望写在绘马上,准备拿去绘马架吊挂时,正好碰见巫女小姐在打扫神社境内,将老旧的绘马移除。
是刚刚在社务所拿绘马给我的巫女小姐。她将又长又直的黑发用和纸水引绳扎起,有双浑圆大眼……是宛如雨后百合那样清纯美丽的女孩。脇田小姐明明也是一头黑直发,形象居然差这么多……我内心偷偷浮现这种失礼的想法,茫然地盯着巫女小姐白皙的手指。巫女小姐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忽然走过来向我微微一笑,然后——
「别担心,您的恶缘一定能顺利斩除。」
她给了我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应该不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但感觉还是很开心。
我听了有些激动,马上低头大喊「非常感谢您!」。当我再度抬起头时,就看见有块白木板挂在绘马架最显眼的地方,上头的字迹感觉有点眼熟。
就在我心生疑惑的那一瞬间。
巫女小姐就立刻伸手将那个绘马拿下来。明明没必要这么做,巫女小姐的动作却快得吓人,像是在隐藏什么,所以可能是看了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的内容吧。
算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斩缘神社好像真的有在保护我。不过真没想到,原来除了脇田小姐之外,还有别人会寄那种「天谴报应」的信。最后薰平安生下宝宝,身体也健健康康。我再次感慨万千地看着在婴儿床内熟睡,发出安稳鼻息的小生命,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万般庆幸,幸好我那天有去神社参拜。
「……而且在那之后,网路骚扰的问题也消失了。」
薰忽然这么说,让我吃了一惊。
「薰,难道你自己去调查了那个Coser的事?我不是叫你别管吗?」
「啊,不是啦,是经纪公司说骚扰行径已经停止,应该可以放心了。但我之前还被她搞得心烦意乱,真想吐槽她『到底是想怎样啦!』……不过算了,就把这也当成护身符的保佑吧。」
薰轻声笑道,我也面带苦笑地回答「那也行啦」,却也转念一想。
「现在当然无从得知她忽然收手的原因,但说不定是那个Coser忽然意识到这么做很空虚吧。毕竟……这种人不就是自己在折磨自己吗?」
「咦?」
薰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所以尽管很难形容,我还是试着多说几句。
「人在身处困境的时候啊,其实不是将碍眼的人除掉,问题就能如愿解决,有时反而会愈陷愈深。其实只要一个转念,就有机会往前迈进。有时候如果不怪罪某人,把责任全推到对方身上,情绪就无法平复,难受得不得了……但说不定那个人心里也明白,这样其实是不对的吧。」
虽然拼了命去憎恨、仇视、挞伐某个人,但如果对方真的落得惨不忍睹的下场,应该也没办法觉得痛快吧。
她可能是自己发现了这一点。冷静想想,世上根本没有人应该受到报复。假如真的有造成痛苦的根本原因,也只会存在于自己心中。
嗯,不管实际状况是如何,总之我很庆幸自己有去那间神社参拜。
毕竟这阵子太不平静了,昨天我还被一则网路社会新闻吓了一大跳,内容是在都内某处的河堤发现一具死状惨不忍睹的遗体。而且那个河堤居然在我的生活圈内,近到我一看到画面就大喊「我知道这是哪里!」,真的把我吓死了。
「对了,多惠,你有看到那个新闻吗?」
薰又在这么刚好的时间点抛出话题,我也刻意做出浑身发抖的模样说:「有啊!真的吓死人了,离我们很近耶。」
「听警方的说法,好像是自杀又刚好碰上意外……但死者的身份还没查出来吗?」
「可能很难查出来吧,死状不是满凄惨的吗?」
薰点点头,将我已经知道的情报说出口,应该也是从新闻看来的。
「但真的很吓人耶。就算是被暴涨的河水冲走……那个人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肺居然已经被肋骨刺穿,整张脸面目全非,头发全被拔掉,双手双脚都粉碎性骨折了。」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运气实在太差了,好可怜喔……薰眉头紧蹙地这么说,话语中夹杂着叹息,我也用力点点头说「真的好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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