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间斩缘神社-章节
「真琴,你对巫女工作有兴趣吗?」
「咦?」
「我现在在神社打工,但有点不想做了。神社那边问我能不能再找人过来……」
一进大学,我就马上开始找哪里可以打工。
难得有空闲时间,我就不想跟父母拿零用钱或生活费,而是想体验看看「自己赚的钱」是什么滋味。而且还想试试仅限学生打工,正职工作绝对体验不到的那种有趣内容。所以经社团学姊介绍开始在这间神社做『巫女打工』,真的是正中我下怀的完美工作,满足了我所有欲望。
白衣配上红色袴裙,如此清纯可人的装扮,世上有哪个女孩不会心动?总之对我来说相当迷人,所以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当我踏进这个世界,才深切体会到有太多陌生的知识需要学习。
……比如这份工作不叫打工,而是「助勤」或「助务」。以前我都说「买」「卖」护身符跟神符,其实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求取」和「授予」。还有正确的行礼方式和举止态度等等,常常让我觉得「感觉以后找工作也派得上用场……」。
我在这里的主要工作,就是待在社务所将护身符贩售……不对,是授予给每位香客,还有打扫环境。工作时间是大学上课之前(注:日本大学最早的上课时间是早上九点。),从早上八点开始,还可以养成早起的习惯,真是一石二鸟。
听起来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工作……但我现在才敢老实说出口。其实第一次听到工作内容的时候,我有点……不对,应该是相当挣扎,不确定是否真的要接下这份工作。
麻雀的啼叫声,在某个晴朗温暖的午后悠扬回荡。
「真琴小姐原本很犹豫要不要来做助勤巫女吗?唉呀,原来是这样。」
跟我一起在社务所确认要摆到架上陈列的护身符库存,眨着浑圆黑色大眼睛听我说话的人,就是和我一起在这间神社工作的巫女前辈。
这位前辈是个和风美女,我每天看到她的脸都想握紧拳头大喊「大和抚子就该是这个样子!」,而且个性超级温柔。她用檀纸和水引绳将那头直顺乌黑的长发俐落束起,白皙的鹅蛋脸永远带着柔美微笑,教导工作内容时也是迅速有条理,于是我偷偷变成了她的小迷妹。
……不对,我平常就会厚颜无耻地大喊「前辈我爱你!」,所以也算不上「偷偷」就是了。总之能遇到这么完美的前辈,我的打工……不对,我的助勤运也挺不错的嘛。我每天都在心中暗自窃喜。
虽然现在能轻松说出「太幸运了!」这种话,但当时要接下这个工作时,确实也犹豫过「嗯~真的要试试看吗?」。看到前辈投来询问的目光,我为了斟酌用词张口又闭口好几次,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直接开门见山讲白话。
「唉唷,听到是斩缘神社,心里难免觉得怪怪的。」
「会吗?为什么?」
「咦?前辈,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啊……」
被前辈这么一问,我尴尬地搔搔脸颊,前辈也疑惑地歪着头。连这种不经意的小动作都这么好看,美女真是让人大饱眼福啊,已经可以列为人类国宝了吧。但这个最关键的疑问,实在让我很想大声吐槽「这还要问吗!」。
「因为这里的绘马,写的都是很诡异的愿望啊……?我前阵子还看到有个绘马上写『我想把同事杀了埋进土里,请将力量借给我』耶!」
没错,实不相瞒,这间神社是超强能量景点,而且相当热门。虽然不是那种众所皆知的知名景点,但反而真实呈现出「内行人才懂」的醍醐味,也有很多人会特地从外县市前来参拜。
每到假日,来参拜的香客都会在大殿前大排长龙,挂在绘马架上的绘马也多到数不清。为了避免新绘马没地方挂,累积到一定数量就要进行焚烧仪式,但每天的数量都多到像在采收结实累累的果实。而且写在绘马上的那些愿望,都带着异常沉重的执念。
对了,虽然最近吓到我的是刚刚那个杀害同事的预告,但我随后又想到刚过来帮忙的时候,也看到一个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的绘马内容。
『拜托把折磨我的那些人全部杀掉,最好是肺被肋骨刺穿,整张脸被重物砸烂,头发全部被拔光,双手双脚全部粉碎性骨折的状态,一个都别想逃。请神明保佑。』
……真的有够恐怖。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还重看了两三次,所以不小心把每个字都记起来了,真是失算。好想赶快洗掉这段记忆。
应该是女生写的吧,我甚至觉得那个字迹浑圆可爱的绘马喷出了某种浓稠漆黑的物质。当时我真的不想直接用手拿,所以是用棒子勾住绘马绳放进焚烧用的笼子里。我觉得自己看见了很可怕的东西,有点后悔来这里打工。
「唉呀,原来还有这种事。」
前辈晃了晃那头剪得平整俐落的黑发,「呵呵」地轻笑出声。
「如果不习惯的话,很多绘马确实都有点吓人呢……」
「何止是有点啊!」
看到前辈频频点头称是,我不禁苦笑。
「但那也是开始工作之后的事了。不过,我第一次走进这间神社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气氛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穿过鸟居的瞬间,背上的毛细孔好像忽然张开来一样,让人觉得『呜哇~不小心闯进异世界了!』。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有吗?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但可能有些人会这样觉得吧。」
前辈歪着头,好像不是很懂。但光从这间神社的来历——我之前说「缘起」,结果被前辈纠正「那是寺庙的说法」——就已经够纠葛了。
「听说这里祭祀的,是很久以前在殉情过程中被恋人背叛,最后只有自己不幸丧命的女性……应该没记错吧……虽然对神明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好,但我真的觉得她好可怜喔。」
「哀悼也不是什么坏事呀。我记得她决定要跟恋人殉情,也是因为周遭反对他们结婚,再加上被信任的伙伴欺骗,筹措工作资金又失败,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迫不得已踏上死路……原因好像很复杂。」
「这位神明怎么这么倒楣啊!」
「听说殉情的时候,她还怀着对方的孩子呢。没能产下新生命,在有身孕的状态下自尽,她一定很懊悔吧……无论如何,确实是祸不单行呢。」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庇佑范围这么广。」
我把数到一半的安产祈愿神符跟祈求儿童安全的护身符拿在手上端详,喃喃自语道。
听说这间神社不仅能像它的背景由来那样,斩断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举凡难搞的工作、交通事故、疾病、赌博和酒瘾等等,只要是跟「缘」有关,各式各样的恶缘都斩得干干净净。前辈还说「虽然大家都说女性的愿望特别容易实现,但其实也不尽然喔」。
「毕竟过去有无数香客前来参拜,向神明许下各自的心愿嘛。这么说来,以前战争的时候,也有很多母亲来为上战场的孩子祈求平安,而且多半是走投无路的迫切期盼,难怪你会有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战争……」
前辈体贴入微的反应,让我心想「原来如此」,也被这两个字勾起了某些回忆。
「这么说来,我之所以会觉得『斩缘神社』很恐怖……可能是想到以前外公跟我说过的怪谈吧。」
「怪谈?」
看到前辈那双黑色的浑圆大眼里写满了好奇,我提问:「可以说吗?」前辈也马上同意道「当然可以」。
「呃,这好像是我外公的战时经历,但他本人去年过世了……」
所以,这应该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外公年轻时的事,但我当时还没出生,连个影子都没有,所以实在无法想像……但为了说明这件事,我开始仔细回想外公当时是如何向我讲述的。
我的外公——须田惟孝,是在终战的前几年被征召入伍。
像征召红纸这种战争中的事,除了在义务教育的国语、历史或道德教育课上学过的知识,其余我一概不知。不过,在课堂上播放的战争电影,以及小学每班教室后面的书柜中一定会有的战争教育书籍,述说的都是悲惨又残酷的经历,但外公实际经历过那个时代,我却很少听他说可怕的故事。听说外公字迹非常工整,所以受到长官重用,在日本本土担任文书工作,不必被送上前线作战。
外公生前非常活泼,而且很喜欢小孩子。每次去外婆家玩,我都很期待听外公讲以前的故事。我常常跟外公一起坐在檐廊,吃着外婆做的仙贝跟草饼,看着修剪整齐的庭院植栽,听他用低哑的嗓音讲故事。
我最喜欢听外公说他被任命养育军马的故事,军马因为训练有素,照顾起来聪明又可爱。听说外公战后也忍不住自己养马,却养到一匹个性超坏的劣马,不但会用后脚踢外公,打喷嚏的鼻水也会喷到外公身上。他总是用「那匹马真的快把我搞死了」这句话开头,说得有趣又搞笑,我都缠着他讲好几次,每次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而外公最拿手的,就是在执行军务期间脚部骨折重创,住进某间陆军医院时的怪谈故事。
「当时……我所属的部队在各方面都做得很完善,我也从来没受过一次委屈,但并非所有部队都是如此。」
每次要讲这个故事时,外公都一定会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外公住院时跟他同房的那位军人,好像就是被分发到那种「不太好」的部队。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暂时叫他A好了。他看起来才二十多岁……是个随和又善良的孩子,但有些人反而对他这种人看不顺眼。尤其是……其实放到现代也一样,毕竟不能对高层积怨,所以有人会将不满向下宣泄,借此排解躁郁的心情,这种状况比比皆是……个性温和的A,似乎就成了最适合的宣泄目标。」
A所属部队的长官跟同袍,每天都会联手对他施加不合理的「私刑」。或许是日渐显现的败象加深了他们的压力,可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了。无论如何,这些原因都跟A毫无关联。
A身处的环境相当恶劣,曾经以训练的名义,被迫在天寒地冻的河水里独自游泳,也曾被打到颜面变形,A却还是努力熬过来了。但不幸的是,后来还是发生了让人难以谅解的事态。
一位同袍半开玩笑地拿刺枪轻戳他的背部,结果不小心绊了一下,枪尖直接刺穿他的侧腹。A当然受了重伤,也安排住院了——
『其实长官命令我不能跟别人透露受伤的原因……所以求求你别说出去。』
A用胆怯的语气要求外公,让外公哑口无言。
『我好想回家,真的好想回家,妈妈还在家里等我啊。她身子不好,却为了我每天都到神社百次参拜……所以我一定要回家才行……』
A每次都会讲到这件事,可是他的伤势不见好转,一天比一天虚弱。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身上有种很难根治的老毛病。
——虽然给出这个耐人寻味的前提,但其实外公不记得具体病名了,只记得症状。
当时年纪还小的我问「类似感冒吗?」,外公却告诉我「不,差很多。简单来说,就是血液无法凝结的病」。通常受伤后没多久,血液里的成分就会让血止住,但罹患这种病就没办法了。血液无法凝结,就会一直流血,有些人最后甚至会失血而亡。
A长年受这个旧疾所苦。
『血流光之后,我就完蛋了,但我一定要回家。』
一脸苍白的A,用梦呓般的语气不断重复这句话。
外公的脚逐渐恢复,离出院的时间也不远了,但他反而愈来愈衰弱,不知不觉已经瘦到不成人形,彷佛突出的颧骨外只剩下一层皮而已,让人不忍卒睹。只有那双眼依旧炯炯有神,三不五时就用失去血色的暗紫色嘴唇呢喃着『妈妈还在等我』。
他应该已经没救了,虽然医师和护理师来巡房时什么也没说,外公却隐约察觉了真相。既然连外公都能发现这件事,就表示A本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处。
『啊啊……好想回家喔。我妈做的浅渍酱菜很好吃,调味堪称一绝,淋上一点酱油再放到麦饭上……只要再一次就好,我真的好想吃啊……』
『你一定能平安回家。』
『须田先生,你真觉得我回得去吗?』
『当然。』
其实外公也知道这是违心之论,却还是每天鼓励A。
A总是随身携带一个香火袋,听说是他母亲到斩除恶缘的知名神社消灾解厄时,担心正在服兵役的虚弱儿子特地求来的。
而且他修养真的很好,从来没有暗地批评过那些陷害他的同袍。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如果那些人能体谅我的难处,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了吧。』
但唯独某次,A用瘦骨嶙峋的苍白手指握着朱红色的香火袋,静静地说出这句话,眼中藏着几分晦暗的阴影。
「在我出院的一周前,就发生了怪事。」
说完,外公就吐出烟雾。每当尼古丁的气味拂过鼻尖,我的思绪就会飘散到故事中的遥远过往。
所谓的怪事,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外公半夜醒来,却没看见本该睡在隔壁床的A。空荡荡的白色床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感觉有点阴森,附在床边的简易摺叠椅看起来更加冰冷。他一直在失血,应该连站着都很困难,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如果是上厕所也太久了点。
外公躺在床上装睡,不久后病房门就轻轻滑开,A一声不响地走进来后,就直接走向病床钻进棉被。没多久就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A毫无血色的苍白侧脸上,竟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狰狞表情。外公隐约瞄到他的眼球闪过一抹青蓝幽光,而且不断张望四周,彷佛在确认有没有人看见自己。外公顿时背脊发寒,根本不敢随口问他「你刚刚去哪里了」。
果不其然。
A每天入夜后,就会悄悄溜下病床。
外公本想说服自己只是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了幻影,但持续两三次后,就对A的行踪愈来愈好奇。
然后,就在外公隔天一早准备出院的那个晚上。
(实在太好奇了。如果要确认A每晚去了哪里,就只能趁今天。)
当天晚上,外公屏住气息躺在床上等候时机。虽然觉得自己「怦咚怦咚」的心跳声格外恼人,却还是拼命竖起耳朵偷听身后的被单摩擦声。
不久后,他发现A的病床传来有人撑起身子的「啪唰」声。
(就是现在。)
外公微微睁开眼,目睹病房门轻轻关上后,就跟着偷偷溜出病房。他没穿医院附的拖鞋,直接光脚踩在冰冷地板上。
不远处传来拖鞋「啪哒啪哒」的声音,那一定就是A。外公说夜晚的陆军医院一点声响都没有,鸦雀无声,好像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死光了。
拖鞋的啪哒声响,从寂静的夜色另一头传了过来。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外公循着慢慢远离的声响,掩藏自己的气息,尾随在A身后。
最后又听见喀啦喀啦喀啦……类似拉门开启的声音,A的脚步声就戛然而止。
外公屏住气息往走廊上偷看,发现有一间房流泻出微弱的光芒。
——是堆放医疗废弃物的地方。
(他来这里干嘛?)
外公眉头紧蹙,蹑手蹑脚地往那间房悄悄靠近。
然后,他听见房内传来陌生又微弱的声响。
啾、啾……啾、啾……
好像婴儿在吮吸乳汁或液体的声音。
啾、啾。
啾、啾。
声响持续不断,有时会被翻弄物品的「喀沙」声盖过。啾、啾、喀沙喀沙。
外公愈听愈耐不住性子,最后走进房间。
『A,你在里面吗?』
外公喊了一声,走进昏暗的房间。室内光线模糊,光源只有A放在地上的手提灯。
A就在那里。
他用力转动眼珠子,惊讶地看着外公。
而且整张嘴被染成鲜红色。看到他抓在手里的东西,外公才发现他之前半夜都在做些什么。
地板上堆满了治疗用的染血脱脂绵。
『须田先生,被你看见啦。』
他——每天晚上醒来,就是在吸食别人的血液,为了补足自己身上流失的血。
「唉唷~那句『被你看见啦』真的超恐怖的,第一次听外公讲这件事的时候,我根本睡不着觉!」
我还记得小时候去上厕所还嚎啕大哭,害怕满嘴是血的军人幽灵会跑出来,让母亲伤透脑筋。我用这种打趣的方式说给前辈听,还故意大声地说「小孩真的好傻喔」,嘲笑自己有多胆小。
「这……该怎么说呢,听完后反而不觉得恐怖,而是有点感伤呢。」
听前辈这么说,我也点点头。以前只觉得A晚上在医院随便吸食别人鲜血的画面太过震撼,满心只觉得恐怖,现在却跟前辈有同样的感觉。
「当时外公直接逃回病房,没有再跟A说一句话就急忙出院,也不清楚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过……一定是回天乏术了吧。不管吸食多少鲜血,也不可能增加自己的血量,所以他应该已经——思及此,我想再次为这位不知其名的陌生人献上哀悼。
「不过,那位A先生一直将母亲给的小东西带在身上,那个就是斩缘神社的护身符。我当时就是从这个故事第一次听见『斩缘神社』这四个字,所以才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我轻搔脸颊。
「真希望他能斩断与疾病的恶缘,回到母亲所在的故乡……但应该很难吧。」
见我无奈叹气,前辈那双黑亮眼眸竟莫名闪过一丝淘气的光芒。
「这也说不准唷?」
「咦?」
「因为那个人的母亲,当时似乎很虔诚地在做百度参拜啊。父母挂念孩子许下的愿望,力量往往大到超乎想像。说不定神明大人听见了她的心愿,让她儿子身上发生了某种奇迹。不但病情好转,搞不好……还顺利回到家乡了。毕竟是无法根治的疾病,所以先不论他能不能长命百岁,但至少如愿见到母亲了……吧。」
前辈的温柔安慰,让我不禁喷笑出声。因为她形容得太具体了,明明连A得了什么病都不晓得啊。
「咦~?应该只是假设吧?前辈也真是的,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既然是无从得知的往事,就尽量想像成幸福美满的时光,不是比较好吗?」
「也是啦。」
见我马上接受这个说法,前辈「呵呵」笑了几声,眼神也柔和许多。
「假如真的实现,他一定就能吃到母亲做的浅渍酱菜,好好饱餐一顿了吧。」
「要淋上酱油?」
「对呀,还要放在麦饭上。」
「啊哈哈!……但愿如此……」
后来我们看着彼此笑了一会,而且聊着聊着,我忽然好想吃浅渍酱菜。我平常根本不喜欢吃酱菜,但今天就特地到超商买回去吃吧。我要买那种盒装的柚香风味白菜黄瓜。
感觉看见了前辈淘气的一面呢。而且以前想起外公说的这个怪谈,我心里都会郁闷很久,现在好像找到了一点救赎,心情也轻松许多。
我也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就如前辈所说,A已经完全康复,也如愿见到母亲了。虽然这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现在祈祷也无济于事了。
这时,我低声说出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件事。
「不过,A先生的母亲每天都去做百度参拜的斩缘神社,到底是哪一间呢……」
这间神社的鸟居附近有一块百度石。那块表面刻著名字,大约跟小孩一样高的圆形花岗岩,就是做『百度参拜』时的标的物。为了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心愿,要光着脚从神社佛寺的入口走到大殿,来回参拜一百次,我也是听了外公说的怪谈故事,才知道原来有这么辛苦的习俗。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间神社的百度石时,还惊讶地想「原来真的有这种东西……」。
我忽然想起这件事,便隔着社务所的窗户望向那块百度石,彷佛看见了A的母亲穿着深蓝色工作裤和白色日式围裙,踩着破皮的双脚在石板路上来来回回的幻影。
「搞不好就是这里喔!开玩笑的啦,全国有那么多斩缘神社,应该不可能吧~」
「唉呀,谁知道呢。如果真的是这里的话,神社一定会记得的。」
「神社……会记得?」
前辈的用词有点奇妙,让我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只是浅浅一笑,用手指压住双唇。
「现在这里啊,已经不全是最初被供奉的那位女性的执念了。这么说吧,也是每天来参拜的香客们意念的集合体。」
前辈停下整理护身符的动作,继续向我说明。
「意念的集合体?」
「是呀。对来不及出生就早夭的孩子感到哀恸的心,会吸引同样思念孩子的母亲。对背叛自己的人产生的怨怼之心,也会帮助同样遭到背叛的人报仇雪恨……所谓因果就是像这样互相共鸣,不断轮回的结果。」
「唔嗯……」
所以这间神社是因果不断轮回的结果,最后成了意念的集合体吗?总觉得似懂非懂。
可是,虽然我还没经历过——但这间神社祭祀的神明,也是在怀有身孕的时候不幸离世。无论有没有生下来,失去孩子的心情一定是痛苦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前辈刚刚好像有说过,战争时期有许多出征士兵的父母会来参拜,一定有很多像A的母亲那样的人来过这里吧。希望这间神社的神明大人在听取并实现这些人的心愿后……心情也能得到一点点安慰。我自顾自地这么想。
不过……
「仔细想想,最让人郁闷的,还是当时部队里欺负A先生的那群人。」
假借私刑之名拼命欺负A,最后还半开玩笑地拿刺刀乱刺他的腹部,却没受到任何惩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害我忍不住产生邪恶的念头,希望那些可恶的长官跟同袍都能被上天严惩。如果A先生真的奇迹似的活了下来……希望至少在往后的日子别再跟那些人有所牵扯了。」
毕竟我每天在这里都会看见让人毛骨悚然的绘马。那只不过是出现在外公往日旧事中的陌生人,或许我该稍有警惕,不该心怀这种恐怖的念头吧……唉呀唉呀。
「真琴小姐,你很温柔呢。」
看到我叹气的模样,前辈眯起双眼。
「但你不必担心,他应该已经斩断跟这些人的恶缘了。那些坏事做尽的人,已经受到应有的报应。」
「咦?」
前辈用毫不犹豫的语气如此断言,让我顿时猝不及防。
「前辈,你又来了!说得好像有亲眼看到一样。」
「……对呀。」
我愣了一会,忍不住大笑出声,前辈也回我一个柔柔的笑。
她那带着鲜红色泽的嘴唇微微上扬,弯成了新月的形状,让我忽然想起外公那个故事的后续。怎么会这样呢?我以前明明忘得一干二净。
每天都让我心神向往的那张美丽容颜,忽然间变得好陌生。为了抹去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我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战战兢兢地说:
「唉,前辈……A先生那个部队的人,全都在那场战争中战死了。」
——我刚刚,应该没说这件事吧?
麻雀的啼叫声回荡在天际。
今天是个晴朗又温暖的午后。
我猛然抬起头来,看来是这和煦的暖阳让我不知不觉打起瞌睡,好像做了一场白日梦。我自己也觉得上班时间打盹太不像话了,便心不在焉地看向身旁空无一人的座位。
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助勤巫女,因为那位前辈巫女把工作交接给我后,就直接辞职了。
「我刚刚是不是在跟谁讲话啊……」
我不经意地将这句话刻意说出声,接着就卷起白衣袖子,重新清点护身符的库存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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