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文渡家的崩坏-章节
P或Q
“我能分辨出他人是否在说谎。”
——文渡宗家·佐吉邸的沙龙里。
不同于前卫的会客厅,这里弥漫着深褐色与酸橙色交织的大正浪漫风情。壁炉台上方悬挂着枝形吊灯。财阀一族齐聚一堂,恐怕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氛围了。
当然,唯花可没有什么侦探情结。
这里之所以被选作最终讲义的“讲堂”,只是因为符合唯花的要求——能容纳所有“学生”。而且,要把英佐的病床搬进来,这里在距离和空间结构上都最方便。仅此而已。
没错,那位被下了乌头碱毒、在鬼门关前徘徊的英佐,总算恢复了意识。他不顾伊集院医生的强烈反对,坚持一定要出席。不,纱江子总帅已经不在了,事实上,英佐现在就是绝对的君主。财阀一族会聚于此,不仅因为唯花的要求,更因为这位绝对君主的命令。
聚集在此的人,除了我们,还有十位。
文渡一族这边是:英佐、章一郎、章佐、九美子、美佐、祯吉。
佣人那边是:御法川、伊集院、佐和、琉璃。
(对琉璃小姐来说,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祸,如坐针毡吧……)
女仆琉璃小姐,其实是被软禁了。
因为,她是纱江子大人遇害的第一发现人。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更何况,她还是平日里负责给纱江子总帅端茶送水的贴身女仆。
纱江子大人死在办公室,而且是喝了桌上的咖啡后死去的——这么一来,琉璃的处境就变得极其微妙,岌岌可危。
更别说在文渡村,根本不存在什么现场勘查和科学搜查。
纱江子大人是什么时候喝的咖啡?当时有没有别人?她是否让谁进了办公室?这些根本无从得知。能确定的,只有连外行都能看出来的事——
(也就是,纱江子大人被下了乌头碱毒。)
这是因为我昨晚见过英佐和信佐的状态,所以明白。外行也能断定。
(还有,纱江子总帅并非自杀。)
这是现在,只要看看那张便条就能明白的事。只要看看便条上的算式。
也就是,留在纱江子大人办公桌上的那张便条……
5-1=5-5?
(这下确定无疑了。是凶手留下的信息。而且又出现了〈5〉。
可……这个〈?〉到底什么意思?是在耍人吗?算式后面加个问号算怎么回事。)
——就在我垂头丧气地胡思乱想时,唯花的演说——不,讲义仍在继续。
“是的,我能分辨出他人的谎言。
觉得‘怎么可能’——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反而,相信我的话才奇怪。
所以首先,我会从心理学角度说明,我为什么能分辨谎言。简单说,就是要证明我既不是巫女,也不是什么通灵者。”
(不愧是博士课程的研究生。无论是声音的力度还是说话的节奏,总是那么出色。)
“首先,随着社会心理学的发展。
我们心理学家,已经掌握了所谓的‘谎言线索’这一概念。
我现在使用的,是其中的一百七十九种。也就是:言语犹豫、口误、音调高低、语速快慢、反应时间、眨眼频率、视线方向、手的动作、手指的动作——”
我每数够十项就画一个‘正’字。没想到唯花完全无视听众们越来越不耐烦的表情,真的把那一百七十九个要点挨个儿列举了一遍。
“——当然,这些谎言线索都存在效应量,我们称之为科恩d值(Cohen's d),简单说就是检测灵敏度。每个线索的科恩d值的绝对值越大,检测灵敏度就越高。因此,针对这一百七十九个谎言线索,我基于德保罗、斯波勒、施万特、扎克曼、埃克曼等人的先行研究,将谎言判定算法,根据语言和非语言行为,以及情感、认知负荷和行为控制等各个向量,进行了经验性的……”
“啊,那个,本多小姐。”
章一郎常务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能请您直接说重点和结论吗?毕竟情况特殊。”
“所以我正在说明‘摘要的摘要’啊。”
唯花摆出一副学者式的、天真又带点不满的表情。
“请放心。让我继续的话,大约十七分三十秒后就能讲完。关于我为何能判定谎言,也一定能确保各位理解。”
“拜、拜托您,请在一分七秒三十内讲完。”
“……既然这是诸位的要求。”
唯花依旧板着脸。
“也就是说,谎言判定在学术上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领域,我所使用的一百七十九个谎言线索,也都是经过科学验证和实证的。不过,能够将它们综合起来形成算法,并推进到可以在实际交流中应用或试用阶段的心理学家,目前还没有——
除了我之外。
而这,正是纱江子总帅委托我进入文渡村的理由。并且,正如各位可能从传闻中听说的那样,我还是多家都道府县警和科学搜查研究所的顾问。
所以,结论是。
只要我下定决心,就能分辨出人类是否在说谎。可以了吗?”
“本多小姐。”
英佐在摇起的病床上说道。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种事可能办到。
但是,我和你在同一所大学,所以知道本多小姐作为研究者的评价。而且,那位祖母大人是不会看错人的。这一点,在座的各位都不得不承认。十五年来,她一直彻底拒绝外人,这样一位祖母所委托的、谎言方面的专家——
仅凭这一点,我就相信本多小姐刚才的结论。我决定再次相信。”
“明白了。在座的各位呢?”
旁观的众人没有异议。英佐的话确实有道理。当然,可能也有人是被绕晕了,或者觉得再也受不了那些晦涩难懂的心理学讲义了。
总之,唯花成功地设定了前提——
被她判定为“谎言”的,在这里就是谎言。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能这么面不改色、大言不惭地撒这种弥天大谎。)
唯花的谎言线索讲义。谎言判定算法。她滔滔不绝罗列出的专业知识。还有那张板着的脸,以及讲话被打断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全都是谎言。是演技。
唯花平时就常这么说。所谓的谎言研究的辉煌成果,到底是什么?
没错,实际上,谎言线索的检测灵敏度或判定率,平均下来也就是50%左右。无论怎么组合,最终也只能达到50%上下——
说白了,跟瞎猜差不多。
人类根本没有什么匹诺曹的长鼻子。这才是科学。
(不过嘛,毕竟没法解释唯花的那个“障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就是说,这是必要的“仪式”。
仪式结束,舞台终于要开始转动了——
“那么,我来履行受托的工作。
纱江子大人委托我的工作,就是找出那个声称‘我没有杀害庆佐君’的说谎者。其结果,自然也会找出杀人凶手。
不过,后者并非我的工作。
换句话说,我的工作是判定谎言,而不是搜查。所以,我的方法就是,寻找谎言,从而发现说谎者——就是这样。
晴彦,准备好了吗?”
“妥妥的。”
我取出了IC录音笔。这也是记录员的必需品。并且按照唯花的吩咐,已经设定好可以随时从需要的音频位置开始播放。
“接下来,首先请各位听取关于‘谁是杀害庆佐君的说谎者’的三段证词。如果各位愿意,听取关于第一起杀人案的证词也可以。这些是从我们在文渡村的访谈结果中提取出来的——
那么晴彦,从第一句开始,连续播放三句。”
我按下了IC录音笔的播放键。
首先传出的,是已故纱江子总帅的声音。
“……你一定能立刻证明两者之一……要么证明佐吉家的血脉里没有凶手,要么证明信吉家的血脉里有凶手。”
接着是章一郎常务的声音。
“凶手是文渡家一族……以及凶手不在章吉家之中……这两者之间,绝对有一个是事实。”
然后是美佐小姐的声音。
“要么是‘一族中没有凶手’,要么是‘章吉家没有凶手’,这两者之一,终究会水落石出。”
“那么,现在向章一郎常务和美佐小姐确认。刚才两位的发言,是谎言吗?”
“不。我没有说谎。”
“……我也没有。”
“没错。两位说的是实话。我在现场就进行了判定。
那么,英佐君,作为继承人,我来问你。纱江子总帅有对我撒谎的理由吗?”
“没有。祖母大人是为了查明凶手——为了找出说谎者,才请来本多小姐的。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祖母有多认真。
而且,祖母知道本多小姐的实力。她知道如果撒谎就会被识破。明知如此,祖母却特意留下信息——这既无撒谎的动机,也毫无合理性。祖母不会做这种不合理的事。”
“很好。实际上,我的判定结果也是‘真’。也就是说,纱江子总帅同样没有撒谎——
因此,这三个句子都是真话。
那么,从中可以推导出什么呢?
现在,让我们换个说法,整理一下这三个句子。也就是说:
句1‘凶手不在佐吉家,或,凶手在信吉家’为真。
句2‘凶手不在章吉家,或,凶手是一族之人’为真。
句3‘凶手不在章吉家,或,凶手不是一族之人’为真。
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句1到句3,分别由两个要素构成。它们全都是
‘A或B为真’
这种形式。”
“本多小姐,也就是说,句1到句3,”英佐说道,“要素A和B中至少有一个为真,是这个意思吧……啊不对,也不能完全排除A和B都为真的可能性吧?”
“诺,绝妙之诺。
既然句1到句3为真,那就意味着,两个要素A和B中,至少有一个为真。换言之,可能两者皆为真,也可能其中一方为伪。A和B可能都是真话,也可能A或B中有一个是谎言。
而作为句子的整体,它为‘真’。这就是我的判定结果。”
“老娘我从刚才就一直闭着嘴听您高谈阔论呢!!”
九美子立刻咬了上来。
“那个句1,难道不是对我们信吉家的极大侮辱吗!!”
“否,彻底的否。”
唯花干脆地否定了。
“您没听明白。我再重复一遍,句1并没有断定——凶手是信吉家的某个人。
‘凶手在信吉家’不过是句1中要素A和B的其中一个而已。而且,每一个单独的要素,仍然有可能为伪。完全有可能,理所当然地有可能。
我再重复一遍。
我所指出的仅仅是,各句的要素A和B中,至少有一个为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可这不是很奇怪吗?一会儿说凶手是族人,一会儿说不是;一会儿说在信吉家,一会儿说不是族人。这不是矛盾了吗?”
“不,所以说九美子女士,”
章一郎常务按了按太阳穴。
“并非全部都是真话,也并非全部都是谎言。句1到句3总共有六个要素,其中至少有三个是真话。仅此而已。既然分不清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话,它们各自看起来当然会产生矛盾。
到这里完全没问题。
但换句话说,本多小姐,这样岂不是什么都证明不了吗?因为无法证明这六个要素中,具体哪三个是真话。”
“并非如此。”
“你说什么?”
“您的指摘是错误的。因为存在着可以明确证实的真话。”
“怎、怎么证实?”
“通过简单的逻辑推演——
那么,让我们从句1开始探讨。
句1整体是真话。这是纱江子大人的证言,对吧?那么,反过来,我们假设纱江子大人为了自家——佐吉家,撒了谎。
说得更简单些,假设凶手其实就在佐吉家。
那么,就会出现问题。首先一目了然的是,句1的第一个要素A会变成谎言,对吧?因为凶手明明在佐吉家,她却断定不在。”
……全员点头。
“可是,下一个要素B也会变得奇怪。”
“啊!!下一个要素是——”章佐不由得大声说道。“——因为它断定‘凶手在信吉家’,所以这个也会变成谎言!!因为我们的假设是,凶手其实在佐吉家。”
“正是如此,章佐先生。”唯花的目光直视章佐。“从中可以推导出什么?”
“如果那个假设,也就是‘凶手其实在佐吉家’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纱江子大人的证言,不,纱江子大人所作证的两个要素,就都会变成谎言。但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根据谎言判定的结果,句1的要素A和B中,必须至少有一个为真才行。”
“诺,绝妙之诺。
两者都会变成谎言。这不可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我们设定了‘佐吉家有凶手’这个假设。那么,就说明这个假设是错误的。
因此,结论一:凶手不在佐吉家。这必须为真。”
“嘿嘿嘿嘿——”祯吉老头无畏地笑了。“——那么,凶手是在章吉家,还是在信吉家呢?”
“接下来,我们来探讨句2和句3。
这也是一目了然,它们各自的第一个要素A,说的是同一件事。完全一样的事——即‘凶手不在章吉家’。
因为内容完全相同,它们的命运是绑定的。
也就是说,章一郎常务的第一个要素和美佐小姐的第一个要素。1.两者都是谎言,或者2.两者都是真话。这是二选一。到这里可以吗?”
……全员再次点头。这无法否认。
“那么,我们从情况1开始探讨。
也就是说,假设要素A‘凶手不在章吉家’为伪。章一郎先生和美佐小姐关于这个要素撒了谎——我们试着这样假设。
然而,这也会立刻产生问题。”
“立刻,产生问题……”
英佐在床上陷入沉思。
“……嗯,首先,按照刚才的假设,章一郎大伯父的句子‘A+B’,就变成了‘谎言+?’的形式。当然,美佐的句子也变成了‘谎言+?’的形式。
但是本多小姐,既然不知道‘?’是谎言还是真话,那就无法得出更进一步的结论……”
“英佐君,你所说的‘?’要素,是指什么呢?”
“是句2和句3的要素B。
大伯父的‘凶手是一族之人’,和美佐的‘凶手不是一族之人’。”
“简直是完全相反的证词呢?”
“是啊。”
“既然是‘完全相反’,那就意味着其中一方是谎言,另一方是真话,对吧?”
“那当然。‘我是男人’和‘我不是男人’。肯定有一个是谎言,有一个是真话,这是必然。”
“那么,句2和句3的要素B,其中一方必然是谎言喽?”
“那只是,单纯地换了个说法……
唔!!怎、怎么会,难道!!”
“难道?”
“原来是这样……
不需要确定。‘谎言+?’里的‘?’是什么,根本不需要去确定……
我们刚才假设了。是假设1。假设句2和句3的要素A都是谎言。奇怪。明明已经把要素A固定为谎言了,要素B中也必然有一方是谎言。”
“哪里奇怪,我们来总结一下。”
“当设定假设1时,句2和句3的前半部分,是谎言。
然而,句2和句3的后半部分,也必然有一方是谎言。不需要确定是哪一方。不管具体是哪一方,句2和句3中,总有一方会变成‘谎言+谎言’的组合。
但这……”
“但这?”
“不可能的。无论是句2还是句3,‘谎言+谎言’的组合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变成这样。句2或句3的整体就会变成谎言,这与判定结果不符。因为句2和句3,整体都被确认为真。这是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于是就产生了矛盾。英佐君,在这种情况下?”
“假设是错误的。”
“我们设立的假设1——
也就是‘章一郎常务和美佐小姐的证词前半部分皆为伪’这个假设。
既然它是错误的,那意味着什么?”
“大叔父和美佐的证词前半部分要素A,就只能是剩下的假设‘2.两者都是真话’。
不,不是假设。那一边才是正确答案。因为只剩下1和2二选一,其他可能性早就被排除了。”
“诺,绝妙之诺。
换言之,英佐君刚才所说的,是指句2和句3的前半部分皆为真话——这是一目了然的,而且它们其实是同一个陈述。也就是说结论2,‘凶手不在章吉家’。这也必须为真。”
——结论1,佐吉家没有凶手。结论2,章吉家没有凶手。
因此得出结论3,凶手要么在信吉家,要么是佣人。”
若为伪则X
“那、那你的意思是说!!”
九美子猛地站起身尖叫道。
“难道怀疑是我们杀了庆佐先生吗!?别胡说八道了!!”
“否,令人惊骇地否。”唯花的语气反而带着怜悯。“从任何意义上说,都是‘否’。”
“可你刚才明明!!”
“那究竟是从何种意义上说的‘否’呢?
第一,我指出的仅仅是:凶手或者说谎者,至少是1.九美子女士、2.信佐君、3.美佐小姐、4.文渡家佣人这四者之一——仅此而已。
第二,凶手不可能是3的美佐小姐。”
“为、为什么?”
“庆佐君遇害那晚,是可怕的雷雨天。而美佐小姐离开轮椅就无法行动。若是手动轮椅,她根本无法打伞;就算是电动的,也必须全副武装穿上雨衣。况且,文渡村里没有汽车。
美佐小姐当晚提前离席,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时庆佐君还活着。
如果美佐小姐是凶手,就意味着她又从住处坐着轮椅出动了。她不会向女仆求助吧,毕竟事关重大。即便她求助了,即便有人替她撑伞,全身湿透也是必然的。坐着轮椅浑身湿透……这被目击的风险太大了。
而且。
庆佐君的病房被发现时非常整洁,要说异常之处,也只有那张便条。反过来说,除了那张便条,没有任何超出寻常的痕迹。既没有湿漉漉的脏污辙印,也没有雨衣或其他物品滴落的水渍。这是客观证据。
顺便一提,美佐小姐别说上网,连电脑都不会用。像杀害庆佐君时那样对医疗仪器做精密的‘手脚’,根本不在她的思维范围之内——当然,这只是主观证据,仅作为旁证。”
“美佐当然不是凶手!!我们也不是!!那肯定就是佣人了!!”
“……‘否’的第三点。说谎者,也不可能是4的文渡家佣人。”
“为什么啊!!”
“关于这一点,解释起来会很冗长。但我能确切地证明。请稍安勿躁——
那么晴彦。播放接下来的四段证词。”
“是访谈录音吧,了解。”
我再次按下了IC录音笔的播放键。没错,唯花使用的证词总共是七段。
首先响起的是九美子的声音。
“既然章吉家的血脉尚存,信吉家就不可能有凶手。”
接着是琉璃的声音。
“若是亲生母亲不在了倒另当别论,但说信佐少爷是杀害庆佐少爷的凶手,这绝不可能。美佐小姐也一样,基于同样的理由,也是不可能的。”
然后是章佐的声音。
“只要文渡家一族还有八个人活着,佣人就绝不可能动手杀人。”
最后,响起的是祯吉老人的声音。
“只要那位无论持家还是经营,都让佐吉大哥畏惧到骨子里的文渡纱江子还在,凶手就绝不可能是一族之人。”
“那么,这些发言中,是谁在说谎?”
一片沉默。
“正是如此。我的判定结果也是皆为‘真’。因此这些陈述都是真话。我们也换种方式整理一下。这也就是说:
句4:如果章吉家的血脉存在,那么信吉家没有凶手。
句5:如果生母九美子存在,那么信佐和美佐不是凶手。
句6:如果八名文渡一族存在,那么佣人不是凶手。
句7:如果佐吉之妻纱江子存在,那么一族之人不是凶手。
情况就是这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证词全都是‘如果X存在,那么Y’形式的陈述。
而且句4到句7皆为真。听明白了吗?全都是真话。”
“本多小姐,”英佐歪着头,“这很奇怪。”
“为什么?”
“因为矛盾了。
我们不是已经得出了‘凶手是信吉家的人或佣人’这个结论吗?就是刚才的结论3。
可是按照句4到句7来看,它们的前件‘X’都是废话——说的只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所以,后件‘Y’的意思,不就等同于‘信吉家没有凶手’为真,以及‘佣人不是凶手’也为真吗?”
“如果单看后件‘Y’的含义,确实如你总结的那样。”
“那就矛盾了啊。结论3和句4到句7无法并存。
但本多小姐你却强调它们皆为真。说句4到句7也是真话。所以这很奇怪,不可能。就像说‘我是男人,同时我又不是男人’一样,这是不可能的。”
“若前件为伪,则后件无论真伪,整个陈述都为真。”
“诶?”
“如果文渡英佐是巴尔坦星人,那么文渡英佐是安倍总理。这句话会被判定为真。无论根据逻辑学,还是根据我的谎言判定算法,都是如此。
再举不同的例子。
‘如果X,那么Y’这种形式的陈述,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被判定为伪——
× 如果文渡英佐是男人,那么文渡英佐是巴尔坦星人。(前真,后伪)
× 如果1+1等于2,那么文渡英佐是巴尔坦星人。(前真,后伪)
也就是说,只有当前件为真、后件为伪时,整个陈述才为伪。
换言之,
○ 如果文渡英佐是女人,那么文渡英佐是井之头大学的学生。(前伪,后真)
○ 如果1+1等于3,那么文渡英佐是巴尔坦星人。(前伪,后伪)
像这种‘如果前件为伪,那么……’的陈述,无论后件X是真是伪,整个陈述都为真。”
(没错,这就是“友崎逻辑”。)
唯花早就把这个前提和规则,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过好多遍了。
这是在本故事开篇就公开的,她的基本能力。她的算法。
“简而言之,刚才那四条证词,‘如果X存在,那么Y’中的X和Y,
只有当(X,Y)=(真,伪)时,
整个陈述才为伪。除此之外,任何情况整个陈述都为真。
道理很简单吧?
如果前提X本身是胡扯,那么结论Y接上什么都无所谓,构不成错误。那既不是失误也不是谎言。在一个胡扯的世界里,说什么都是‘对的’。”
“可、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正好说明了你指出的问题啊,英佐君。
结论3是真话。句4到句7也是真话。
但乍看之下,它们互不相容,存在矛盾。为什么会看起来矛盾?
因为你只截取了陈述中的后件Y部分。也就是说,仅仅是结论3和这些Y互相矛盾而已。
而我刚才说了吧?
(X,Y)=(伪,伪)或者(伪,真),整个陈述皆为真。
——那么,剩下的就很简单了吧?
结论3已经被证明。凶手是信吉家的人或佣人。我重申一遍,这已被证明。
既然如此,句4到句7的后件Y,就全都为伪,对吧?因为它们与这个证明结果相矛盾。
然而,句4到句7作为整体,却全部是真——
这也就意味着,具体来说,对于句4到句7中的每一个,
(X,Y)=(?,伪)
这个整体都必须为真,对吧?
那么,句4到句7的前件X,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难道说……”
“我在问你答案。”
“X是假话。只有这一种可能。如果X是真话,整个陈述就会变成假话——
但这怎么可能!!”
“因此,结论4:章吉家的血脉不存在。
进一步,结论5:九美子女士不是信佐君和美佐小姐的生母。
进一步,结论6:八名文渡一族并不存在。
进一步,结论7:文渡纱江子并非佐吉的妻子。
进一步,由结论5可推出结论8:信吉家只有信佐君和美佐小姐两人。
进一步,由结论3可推出结论9:凶手是信佐君,或者是佣人。”
文渡方程式
“等、等一下,本多小姐!!你这是在说些什么胡话!!”
“结论1到结论9,”
唯花无视了英佐的喊叫,对着在场所有人说道。
她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姿态凛然。然而,她的神情却显得十分痛苦。
“这是从真/伪的判定中,通过对真话/假话的逻辑推演推导出的确定性结论。
这理所当然吧?我们已经多次确认过,没有人说谎。我所做的,只是对此进行机械的逻辑推演而已。”
“可以容我说两句吗,本多小姐。”
御法川律师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你的论证存在一个巨大的错误。”
“愿闻其详。”
“诚然,你或许能够判定话语的真伪。
但那并非绝对的真实。它与客观事实不同,仅仅是人类认知层面的问题。即使截至目前的所有证词都被你判定为‘真’,也完全可以解释为误解或一厢情愿。这种解释轻而易举。倒不如说,这才是符合常识的想法。
基于主观臆断的证词,无论进行怎样的机械操作,也不可能推导出客观的真实。
恕我直言,本多小姐,你的论证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御法川先生切中了要害。不愧是律师。)
没错。
唯花一直在刻意模糊这一点——主观上的“真/伪”,与客观上的“虚/实”之间的偏差。
当然,凭借那个“障碍”,唯花两者都能判定。
(但是,如果声称‘自己能判定客观虚/实’,那简直就是巫女、灵能者,不,是神魔才会说的话了。这种事……)
……比起‘能判定主观上的真/伪’,这更加难以取信于人。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所以唯花虽然解释了“谎言判定算法”这套说辞,却对‘客观虚实’的问题绝口不提。
这也是唯花一直以来面临的问题。
即,‘虽然对自己而言答案昭然若揭,却没有方法让他人信服’。临床真实士的“神谕”或“魔法”,在正式展示时无法使用,反而必须像侦探一样进行逻辑构建——这就是她所面对的瓶颈。
但是——
我知道的。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她已经完成了那个构建。
(否则,唯花是绝对不会开始这‘最终讲义’的。绝对不会。)
——唯花凝视了御法川律师片刻。她那美丽的脸上浮现的,依旧是怜悯之情。带着这份怜悯,她开口道:
“既然您如此要求,那么,我接下来就证明客观层面的真伪与虚实——既然您希望如此的话。”
“可是实际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英佐从床上站了起来。
“章一郎大伯公和章佐不都在这儿吗!!九美子女士也……文渡家从十五年前起就在这里了!!现在也在这里!!”
“你说从十五年前起就在这里的那支‘文渡一族’?”
“是文渡四族的全员啊!!
祖母大人、我、死去的庆佐、章一郎大伯父、章佐、九美子女士、信佐、美佐、祯吉大人——”
“我的工作,是判定说谎者。
而你们这九个人,无论从逻辑还是常识上,都极其容易判定——谁是撒谎者,谁是诚实者。”
“我听不懂!!”
“意思是,人无法对自己没有记忆的事情撒谎。
这个文渡村诞生于十五年前,即公元2000年。当时,庆佐君两岁,信佐君三岁,美佐小姐一岁。他们连搬迁到文渡村的记忆都没有,更别提对当时亲属的记忆了。
而另一方面,当时纱江子大人六十岁,章一郎常务四十岁,章佐先生十二岁,九美子女士二十九岁,祯吉大人六十三岁,对吧?各位曾像介绍舞台剧角色设定般反复提及,我已经牢牢记住了。而这五个人,绝不可能没有关于文渡村诞生及其封闭状态的记忆。
没错,就是这五个人。”
唯花取出了那四张便条。她展示了第一张——杀害庆佐君时留下的那张。
5-0=0-0
“这不得不被认为是与杀害庆佐君有关的讯息。
原因有二:其一,每当发生杀人或杀人未遂事件时,都会留下同样的讯息;其二,没有任何人承认是自己写下或留下了它。
也就是说,书写者是一个不希望被人认出其身份的人。
同时,又是一个想向文渡村的人们传达某种意志的人——
没错,是一个说谎者。如果各位愿意,也可以称之为凶手。是杀人凶手。
那么,凶手想通过这条信息表达什么?”
“既然是凶手的信息,”章佐说,“那自然是宣告‘我杀了庆佐’。”
“人们很容易这么想。但是。
如果这真是‘我杀了庆佐’的宣告,那么算式中必定会出现〈1〉。因为被除去的人数是1。可这里没有1。那就说明,庆佐的名字根本没有被列在其中。
这也不可能是‘我杀了某人’的宣告。逻辑相同。因为没有〈1〉——不,因为这里是〈0〉。在凶手的留言里,减去0意味着什么?什么也没减去,什么也没缺损,什么也没受害——也就是说,谁也没有被杀,对吗?
然而,这是一条‘特意告诉你们’的信息。这很自然。庆佐的病房里会聚集一族成员,这是谁都能预料的事。事实也的确如此。凶手就在那里展示了这条信息,通告了所有人。而且,是用像我们这样的外人绝对无法解读的形式。没错,只让该懂的人懂——
这条信息,与庆佐之死毫无关系。与杀人本身也毫无关系。它只与一族有关,而且是与一族的核心秘密有关。
那个一族的秘密是什么?
这个算式里的〈5〉代表什么?
明明5这个数字代表的人并未受害,可它原本就是0,这又是什么意思?
请回想一下。
从结论4到结论7,是机械推导出的结果。
所谓的文渡家一族,根本不存在。
而确切知道这一点的,只有五个人。参与了文渡村诞生的、那五名亲属。
没错。
十五年前的那场悲剧。那场导致财阀濒临崩溃的航空事故。
5-0这个算式,其实是0-0——
也就是说,‘有五名保有记忆的亲属幸存’是谎言。5-0是谎言。
它其实是0-0。其实是‘无’。当然,所谓的事故死者,也是‘无’。
——趁此机会,我们把第二张纸条也一并分析了吧。”
唯花展示了晚餐时乌头碱毒药骚动中发现的那张纸条。
5-5=0+5
“它的含义也已经很清楚了。
五名保有记忆的亲属全部死亡,从‘无’中诞生了五名演员——
异曲同工。实质上,内容是一样的。既然使用的数字相同,那么对数字含义也必然熟知。因此,写下第一张纸条的凶手,与写下第二张纸条的杀人未遂者,是同一人物。这一点,通过接下来的说明也能得到印证。
——这条信息的秘密,就是那五个人的秘密。
它是在告发:已经全数灭亡的、保有记忆的五人,被五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伪装成活着的模样。你们这代所谓的‘保有记忆者’全是赝品,全是演员——
这张纸条,就是这样的告发信。”
凶手——杀害庆佐
“那么,让您久等了,九美子小姐——不,饰演九美子小姐的女演员。”
“……什么意思?”
“刚才约定的事。现在终于可以说明,佣人并非杀害庆佐的凶手的理由了。
这五个人是一个共谋体。说难听点,就是阴谋结社。
他们的秘密,绝对不能被揭穿。这正是文渡村诞生的真正原因。无论外貌多么酷似死者,无论演技多么精湛,无论经历了多少次整形,无论对财阀内情多么了解——是的,他们都必须彻底避免与外界接触。
如此绝对的秘密,关乎财阀生死存亡的秘密,怎么可能告诉那些到了年龄就会离开、预定要被‘释放’和轮换的女仆们?绝无可能。
关于这一点,我其实有补充说明,但跳过它直接继续证明,推理过程会更加清晰。所以现在暂且省略,我会在最合适的时机解释。当然,在得出最终答案前我会展示出来,这只是推演顺序的问题。请各位记住,我‘有所保留’这件事就好——
那么,御法川先生。”
“什么事?”
“您就是刚才提到的五人共谋体、阴谋结社的成员之一。”
“是吗。”
“伊集院医生,还有奥之内女士也是。”
“……理由呢?”
“文渡财阀是自明治时代延续至今的老字号。文渡村创立之际,理应有一位长期在佐吉翁身边辅佐的律师和一位主治医生。而且,既然文渡村如此重要,一直掌管松山邸的女仆长,也应该被直接带过来才对。
要把整个财阀的‘大脑’移植过来运作,却不用这些谱代忠臣?十五年前突然将律师、主治医生、女仆长全部换掉?如此不合理的事,那位理性的文渡纱江子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所谓的三奉行,虽非演员,但确实是剧团的相关人员。
也就是说,他们是想要保守秘密的人,而非利用秘密的人。
同理,他们是被威胁的一方,而非威胁他人的一方。”
“威胁?”
“就是那个算式。亦即凶手发出的威胁:‘我要揭露文渡剧场的秘密,不准报警,都给我闭嘴。’这是揭露者的威胁。你们屈服于此。
正因如此,即便至关重要的财阀继承人、宗家之孙遇害,你们也只能委托我这种来历可疑的外行来寻找凶手。我说得没错吧?”
“所以结论是?”
“佣人之中,无法威胁女仆。而三奉行是被威胁的一方。
因此,结论10:佣人并非杀害庆佐的凶手。
现在,我再对御法川先生的反驳进行反论,为这个环节收尾吧。”
“你是说,主观的真伪与客观的虚实是两码事?”
“正是。
五名演员和三名剧团相关人员,都客观地知道自己正在演戏。这是当然的,因为这就是一场戏。而且你们早就预见到了凶手是谁。你们需要的只是确证,只是想让我来做出判断而已。
没错吧?
命案发生时,文渡村里有十五人。一人被杀,剩下十四人。阴谋结社不会写这张纸条。女仆们写不出这种纸条。那么,剩下的还有谁呢?
——只剩下你们的证词,你们的‘确信’。
这份‘确信’必定基于某种客观事实。所以它为‘真’。你们各自都目击了什么、掌握了什么、或是听到了某种告白……你们各自对此保持沉默,各自将其隐藏。
但这都无所谓。我又不是侦探,也不打算去查明那些。我需要的只是你们的‘真实’,你们的‘确信’,以及基于此的、抽象的‘台词’。
那正是舞台演员的台词。是演员们要说给我听的台词。其中不会有误会或臆测。如果加入即兴表演——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人加入即兴——这个舞台本身就会崩塌。当然,你们也得不到想要的确证。这种事,在文渡纱江子的严令下,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因此,结论11:阴谋结社八人基于‘确信’而说出的话,在客观上是真实的。
——我的工作,到此就结束了。
综合结论9、结论10、结论11,得出答案:杀害庆佐的,是文渡信佐。”
凶手——杀害英佐未遂
“你觉得如何,英佐?纱江子大人的委托,我算是完成了。”
“我实在无法相信。”
“那么美佐小姐,美佐小姐你怎么看?”
“诶?”
“你当然应该从纱江子总帅那里听说了吧。万一纱江子大人有什么不测,你将接替成为我的委托人,由你来向我下达指示。我和纱江子总帅是这样约定的。”
“……是的,正是如此。纱江子大人曾严厉地命令过我。”
“对于我的结论,你怎么想?”
“……全部,都是真相。正如我所恐惧的那样。”
“噢噢,美佐!不,美佐大人!”祯吉老人失声叫道,“果然您!!”
“谢谢你,祯吉大人,不,谢谢所有为文渡家奉献了十五年的各位——
但是,让这一切结束吧。
哥哥杀害了庆佐,还企图杀害英佐……所以我下定了决心。是时候让大家获得自由了。是时候打开文渡村,落下这残酷舞台的帷幕了。”
“美佐……不,美佐大人。”
章佐闭上了眼睛,眼中饱含万千感慨。
“您……您早就怀疑了吧。怀疑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影武者’。”
“当然只是想象。只是毫无确证、甚至可说是妄想的怀疑罢了。毕竟太过离奇,而且我没有唯花小姐那样的证明能力……
只是,在各位之中,我的位置距离‘演技’最远。因为只有我,被设定为受所有人喜爱的中立者、观察者……”
“原来如此。我们‘热演’的程度,会降低。在美佐——不,在美佐大人面前。”
“是的,各位在文渡村的任何角落,都必须热演自己的角色。
觊觎总帅的宝座,暴露成为继承人的野心,溺爱亲生孩子,诅咒纱江子大人死去,与其他家族勾心斗角……
这一切,都是纱江子大人——不,是时女士的命令。”
“竟然连这都知道了吗!!”章一郎常务捂住了脸,“我们真是蹩脚的演员啊,啊啊!”
“文渡家一族的各位。为了我们,也为了真正的纱江子大人……没错,赌上人生、遵从诅咒为文渡财阀鞠躬尽瘁的各位。
已经无需再撒谎了。唯花小姐应该已经知道了一切。
所以,请允许我冒昧下令,作为继承文渡家血脉之人——
请将所有的真相告诉唯花小姐。文渡家的悲剧,就在此终结吧。”
“美佐小姐。”
“是,唯花小姐。”
“你是我的委托人。让我行动与否,是你的自由。那位纱江子总帅的委托已经结束,我的工作完成了。所以我要问。
美佐小姐,你刚才的话。
是要我证明所有的谎言——或者说,所有的真相。我可以把这理解为新的委托吗?”
“正是如此。我以文渡家的名义委托您。文渡家杀人事件。请您判定所有的说谎者。若不如此,我们,以及那些成为大伯母执念牺牲品的各位,都绝对无法得到救赎。”
“了解。我接受这个委托。列席的各位,可以吗?”
……无人提出异议。这里已不再是舞台,而是后台了。
“那么,佐和女士。”
“是。”
“根据我已掌握的事实,饰演纱江子总帅的女性,是你的姐姐,对吗?”
“这……”佐和女士面露苦闷,“美佐大人,这……”
“请允许我再说一次。请允许我冒昧下令。请说出真相。”
“……我明白了,美佐大人。
是的,本多小姐。饰演纱江子大人的,是我的姐姐。她背叛了真正的纱江子大人,沉溺于与佐吉大人的不伦之恋——她就是奥之内时。”
(……难怪我们认识的纱江子大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七十五岁。)
因为年龄本身就不同。她是佐吉翁的情人,曾是文渡家大阪邸的佣人,飞机事故后悄然消失、世人不知其下落的秘书。
“恐怕是接受了濒死的纱江子大人的命令,才担任了影武者。是这样吧?”
“正是如此,本多小姐。这大概就是此事的因果。两人都是佐吉大人深爱的女性,容貌气质酷似,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姐姐当时别无选择。即便有,她也一定会走上这条路。”
“因为她深爱着佐吉翁。对佐吉翁所爱的文渡家与文渡财阀,亦是如此。”
“确实如此。而且那无疑,也是对一再背叛的纱江子大人的赎罪。对于犯下如此重罪的姐姐,纱江子大人却……
纱江子大人竟然说‘原谅你’。
甚至说‘希望你将你的爱与献身,在此时此刻奉献给文渡家’……啊啊,纱江子大人。”
“纱江子总帅是影武者,其真身是奥之内时。那么御法川先生,您呢?”
“我是时的弟弟。也是佐和的弟弟。这就是我被真正的纱江子大人选中的理由。”
“这么说来,伊集院医生也?”
“我是纱江子大人……不,是奥之内时的表弟。”
“时女士用亲属,巩固了作为家政中枢的顾问团。”
“那是必然的。”
御法川先生闭上了眼睛。
“这是内外枢纽。与外界接点众多。而且三奉行无需伪造自己的人生。这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是巨大的优势。”
“其他各位呢?一直饰演文渡家一族的其他演员呢?”
“我们所有人,”
章一郎常务平静地说道,
“都是受过文渡家与文渡财阀恩顾的人。说是谱代忠臣也不为过。当然,容貌和体态是否相似是关键。如果本来就不像,整形也无从谈起。
但我们更是被认可了绝对的忠诚心,并以奉献自己的人生为代价,换取了自身与家族的绝对安泰。”
“借由事故后的大手术、容貌变化、记忆混乱。以疗养抗病为由,将沟通减至最低——你们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这些借口,对吗?”
“正是。但更是谱代忠臣。关键就在于,我们深谙财阀的经营与家政。”
“我的天……”英佐瘫倒在床上。“竟然……全是虚构的?”
“这虚构,持续了十五年……”御法川先生接着说道,“……并且,我们曾相信它会永远持续。直到我们八人死去。直到知晓真相者,与真相一同埋葬。”
“然而,发生了可怕的变故。”
“是啊,本多小姐。是庆佐君遇害。一切因此乱套。当然,紧随其后的英佐君事件、信佐君事件……还有,万万没想到,连姐姐都惨遭杀害!!
本多小姐。庆佐君遇害的凶手是信佐君这一点,在此不得不认了吧。
但其他的呢?也是信佐君所为吗?可那个信佐君,也已经死了啊。”
“受美佐小姐委托,我肩负着查明所有谎言的责任。
因此,我们先来看第二起事件,即针对英佐君与信佐君的杀人未遂案。
关于此案,‘说谎者=凶手’也留下了信息。就是那道算式。我刚才说过,‘写下第一道算式与第二道算式的是同一人’。这是从内容解读得出的结论。
现在,让我们将其进行逻辑推导。这并不难。
因为,我们手中已经握有名为‘便条理论’的武器。”
“本多小姐,是指那个吧?女仆不知剧团秘密,写不了便条。八名演员是受胁迫方,不会写便条——”
“没错,御法川先生。
第二起事件,即那晚晚餐时,因英佐君回乡探亲,嫌疑人范围再次是十五人。从中排除四名女仆和八名演员。剩下三人——
英佐君、信佐君、美佐小姐。
此处,美佐小姐当晚甚至未曾出席晚餐。她并未离开自家的信吉邸。我对此进行过谎言甄别,也已向信吉家的女仆确认过。”
(……果然,那时她去见美佐小姐,就是为了亲自确认这件事。)
也就是说,在见到美佐小姐之时,她心中早已勾勒出完整的推理图景。
“再者,那名女仆当晚曾无数次、且随机地确认美佐小姐的动向。美佐小姐无法预判这些时机。因此,即便抛开抱病因素,她也绝无可能离开信吉宅邸。
综上,美佐小姐并非凶手。剩余人选仅有英佐君与信佐君。故得出结论12:投入乌头碱毒的,是文渡英佐或文渡信佐。”
“可、可是本多小姐,”章佐先生忍不住举手,“那两人是受害者啊。”
“不能因为喝下毒药,就断定不是凶手。”
“那……其中一方是、是假装受害?”
“毒药确已喝下。伊集院医生是位能干的急救医生,他的眼睛骗不过去。况且,实际服毒也能如章佐先生所言,获得‘受害者’这一有利立场——
在此请问在座各位,特别是七位演员。
英佐君,他知道文渡家的秘密吗?换言之,剧团一方可曾告知英佐君,文渡一族的真实面目?”
“不,从未告知。”
御法川先生断然道。
“那是纱江子大人——没错,是姐姐下达的、最严厉的严令——
若英佐君如美佐小姐那样自行察觉,则另当别论。但我们岂敢背叛姐姐,向首席继承人坦白这等事?说什么‘你的家人全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整个文渡家族都是捏造的’之类。”
“那么英佐君,你知道这个秘密吗?”
“……怎么可能。太过离奇,我无言以对。”
“故得出结论13:英佐君在服毒的时间点,不可能写下算式便条。这是便条理论中,与女仆情况相同的论证。既不知一族秘密,便绝无可能写出那道算式。
因此,得出解答2:向英佐君与信佐君下毒者,是文渡信佐。”
凶手——杀害信佐
“信佐少爷他……”
九美子停止了“疯婆子”式的尖叫演技。此刻在此的,是一位极尽理智、冷静、完全掌控自我的女演员。
“……是啊。我们剧团方也曾如此推测。只是无法证明罢了。
但是,本多唯花小姐。
信佐少爷为何要做那种事?杀害庆佐少爷,这次又对英佐少爷下手。
这文渡村十五年来一直自我封闭,流淌着静止的时间。一成不变。十五年固定。十五年演剧——那早已不是演剧。对我们而言,那就是真实。
为何信佐少爷要突然打破这十五年的寂静,犯下杀人之举?”
“这也能从便条理论推导出来。”
“怎么说?”
“我已指出过。
此算式的本质是:1秘密的暗示,以及2胁迫。亦即,‘我知道哦’的讯息,与‘别吵、别动、闭嘴’的讯息。
没错,信佐君知道了。他知道了文渡剧场的真相。这点已经证明。
那么,这对信佐君而言,会产生什么效果?”
“继承权吧。”
九美子叹息道。
“一旦知道文渡一族纯属虚构,一旦辨明谁是演员……这尤其会给信佐少爷带来可怕的冲击。”
“正是。继承顺位是公开的。十五年来,自第一位以降,依次为:
1英佐→2庆佐→3祯吉→4章一郎→5章佐→6信佐→7美佐。
这是家训,是开山始祖佐之辅以来的既定规则,基本不可撼动。所以,原本无论排名第六的信佐君如何挣扎,能登上文渡财阀总帅之位的概率都微乎其微——
本该如此。
但信佐君知道了。
他知道了谁是演员,谁是影子,谁是傀儡。那么,可以无视的是?”
“因为我没有继承权,”扮演姻亲的九美子说,“是祯吉大人、章一郎先生、章佐先生。”
“如此一来,真实的继承顺位,对信佐君而言便已成为:
1英佐→2庆佐→3信佐→4美佐。
是的。继承之前,必须让五人‘缺席’才行。然而,杀害五人并不现实。即便尝试,也无牌可打,无法阻止纱江子大人的制裁或警方介入。
但是,
在知道真相的‘今后’,情况不同了。
只需两人。只需让两人‘缺席’,下任总帅之位便几乎确定是信佐君的囊中之物。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秘密,”九美子道,“所以能胁迫演员们。”
“没错,甚至连纱江子大人即时女士都能胁迫。即便是警方介入,也能让演员们自行拒绝。况且,假货们绝无可能反抗知道真相的真货。毕竟,那是主君的血脉。
正因如此,信佐君才跨过了那座桥。杀害庆佐君,并向英佐君下毒。
这无论从算式的逻辑推导,还是继承权拼图来看,都显而易见。”
“但是本多小姐,”御法川先生举手道,“那位信佐君,也已经死了。”
“是的。”
“……是事故吗?”
“当然不是。因为,同样留下了算式。”
“也可能是自杀——”
“不可能。因为那不是信佐君的讯息。”
“哦?何以见得?”
“您这是明知故问吗?”
“愿闻其详。”
唯花在此展示了第三张便条。那是信佐的——从庆佐君病房发现的那张。猎枪走火之后。
9-2=3-1
“一目了然,这里没有〈5〉。禁忌数字5并没有出现。这意味着,这并非关于文渡剧团秘密的讯息。
那么,它是什么讯息?
左式为〈9-2〉。其含义极为明确:十五年来,构成文渡家的是9人;而在彼时,已逝者是庆佐君与信佐君这2人。
此式表明了文渡家当时的现状,以及文渡家杀人事件的结果。
而它意味着右式的〈3-1〉。
它被展开为右式的〈3-1〉——
那么,文渡方程式中的〈3〉指什么,美佐小姐?”
“……我想,是指庆佐少爷死后,真正的血亲。即英佐少爷、兄长、我,这3人。”
“正是。这是必然的。(全体人员-女仆-剧团员)=3。那么美佐小姐,从中减去〈1〉意味着什么?该如何将这3人,分为1与2两类?”
“……是、凶手与……非凶手。
啊!那么果然,纱江子大人……时女士她!!”
“比任何人都精通继承权拼图,比任何人都为此困扰的,正是纱江子大人,奥之内时。因此,她立刻就看穿了第一、第二算式的推导与继承权拼图的结论。
当然,自庆佐君遇害起,她便如在场剧团员所疑一般,怀疑着信佐君。故而委托于我,以求确证。
然而,信佐君做得太过了。在他对英佐君下手的那一刻,时女士的疑心化为了确信。不,那已不再是寻求证据的阶段。
那么,进入了何种阶段——?
制裁阶段。”
“兄长果然是……被时女士。猎枪走火,是时女士所为。”
“时女士,是纱江子总帅的影武者。是必须将纱江子总帅的意志,以更激进、更苛烈方式实现的演员。并且,时女士毫无将文渡剧团真相公之于众的打算。因此,站在时女士的视角,英佐君杀人未遂事件便是:
继承顺位第六的三男家系,反叛家主,图谋杀害宗家首席继承人。
如此性质。
是的。
时女士不会解散剧团。那么,继承人便仍有许多——虽为假货。而信佐君知道剧团秘密这件事,恐怕正是让她决意严厉制裁的关键理由。毕竟,1他迟早会加害英佐君,2且他年方十八,难保什么时候会泄露秘密。只要1、2风险尚存,信佐君便不再是‘需以命相护的主君血脉’,而更多地成了‘需以命相护的主家之破坏者’——
所以,作为家主,她对信佐君施以制裁。死亡制裁。
这便是算式右式〈3-1〉的含义。
1,即是凶手,亦是因罪被排除之人。没错吧,御法川先生?”
“……信佐君会拿出猎枪,谁都预料不到啊。更何况开枪。”
“那是自然。所以,除猎枪外,必定还设下了其他陷阱——
当然,曾有人对信佐君进行过‘演技指导’。”
“咦?‘演技指导’?”
“在此得出解答3:杀害信佐君的人,是文渡纱江子,即奥之内时。”
凶手——杀害文渡纱江子
“可是,”御法川先生道,“姐姐,她也被杀了。”
“凶手另有其人,”伊集院先生抱住了头,“我们之中,还有说谎者。”
“而这次,”英佐摇了摇头,“我完全猜不出是谁了……
杀庆佐的是信佐。想杀我的也是信佐。杀信佐的是祖母大人……不,是奥之内时女士。
这连锁究竟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非要杀害时女士不可?”
“但是英佐少爷,还有第四张便条。”
章一郎常务阴郁地开口。
“若套用本多小姐的算式推导逻辑……这里出现了禁忌数字〈5〉。英佐少爷,这个式子——”
“……请稍等。我有个重大疑问。”
九美子站了起来。
“正是关于这个所谓的‘禁忌’——我们演员一方的秘密。不,特别是关于信佐少爷的事。
同英佐少爷一样。将文渡家真相告知信佐少爷,是被时女士绝对且严厉禁止的。我们演员方当然也确认过——没有人对信佐少爷透露过半句。对吧?”
祯吉老先生、章一郎常务、章佐先生立刻点头。律师、医生、女仆长亦然。
“那为什么……信佐少爷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此时,唯花断言道。
“因为有人告诉了他。”
“哎?”
“那人,也正是之前所提,进行过‘演技指导’的人——
首先,让我指出杀害纱江子总帅,即奥之内时的凶手吧。”
“这、这……本多小姐,”章佐先生瞪大眼睛,“您连这也……”
“任何人都会有些模糊的推测吧?尤其是剧团方的各位。
这还用说吗?这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算式——”
5-1=5-5?
“——正如章一郎常务所指出的,这里出现了禁忌的〈5〉。这个5,和之前的5是同一个吗?也就是说,是指那五位拥有记忆、拥有认知的演员吗?”
“不、不得不这么想。因为被杀的,正是演员。”
“没错,章佐先生。这是纱江子大人遇害案。即是杀害演员,亦是杀害团长——
演员是5。被害者是1。那么等式的左边含义就极其简单了,对吧?”
旁听者们也点了点头。
“那么,所谓‘会变成〈5-5〉’又是什么意思?准确来说,‘可能会变成〈5-5〉哦,问号’这整句话,想表达什么?”
……一片沉重的沉默笼罩下来。尤其是剧团一方。最终,是美佐小姐下定决心开了口。
“是、是要把大家全都杀光……这种威胁。针对各位演员大人的。”
“正是。暂且可以将其宽泛地理解为‘要让你们毁灭的威胁’。”
“唯花小姐,说到毁灭,比如……是指泄露各位其实是演员这件事吗?”
“这也是一种可能。或者,字面意义上的全员毒杀剧本,全员软禁剧本,也都在考虑范围内。也可能是以停止对家人的保障相威胁,又或者是以驱逐出文渡村相威胁。”
“但是唯花小姐,如果做了那种事……
文渡家、文渡村,乃至整个文渡财阀,都会崩溃的。作为凶手发出的威胁,这太奇怪了。他自己也会身处险境……
这里应该没有任何人能发出这种威胁才对。”
“不对。”
“为什么?”
“只要不是这场戏的当事人。并且,如果对维持财阀有足够自信的话——
秘密暴露了也无所谓。不如说,反倒能成为一直被骗的受害者。”
“原来如此。法律上姑且不论,”御法川先生说道,“文渡剧团所行之事,本质上就是欺诈……当然,我们演员的主观感受并非如此。”
“您的主观感受我能理解,御法川先生。但客观来看,未尝不能这么说——
演员们为了随心所欲地操控财阀,从继承者幼年起就将其幽禁。
而且,文渡家既然是财阀,在法律层面上恐怕也犯下了无数罪行。若以伪造的身份进行了十五年的商业活动,至少也伪造了无数文件。此外,将继承人的幽禁视作诱拐、监禁这类危险犯罪,也完全说得通。
因此,我重申一遍。
只要不是戏剧的当事人,且自信能维持财阀,这种威胁就成立。换言之,写下这个算式的,并非剧团一方,而是自认拥有正当权利与能力之人。”
“可是那是!!啊啊,唯花小姐!!”
美佐小姐如同祈祷般诉说着。
“那个人,是的,在之前的讨论中,一直被认定为‘不知道文渡家秘密’的人!!那是逻辑的大前提!!既然如此,他就不可能写下禁忌的〈5〉,更不可能发出如此卑劣的威胁!”
“一个简单的假设就能反驳。在纱江子大人遇害前夕,那个人的属性改变了。从‘不知情组’,变成了‘知情组’。”
“这假设未免太过随意——”
“——并非如此。倒不如说,是必然的。
回想一下。文渡村里,不是有个神秘的‘传道者’吗?明明不是剧团的人,却知道文渡家的秘密,并将之灌输给信佐君的那条‘毒蛇’。
这条毒蛇,为何要将‘智慧之果’给予信佐君?
从结果看,一目了然。是为了实施文渡家连环杀人事件。毒蛇需要为此服务的傀儡。所以才告诉了他——但信佐君死了。提线木偶消失了。
在那一刻。
失去了信佐君这枚棋子的传道者——亦即演技指导——会怎么做,你想过吗?”
“……如果杀意仍未消退,啊,他一定会去寻找新的提线木偶!!啊!!”
“所以,他才把秘密告诉了那个人。因此,在纱江子大人遇害前,那个人的属性发生了剧变。
那么,关于最后这个算式的展开逻辑,我来总结一下——
确认结论14:第四张字条,是对赝品们的威胁。
因此结论15:能写下第四张字条的,是财阀的继承者。
进而结论16:能写下第四张字条的,是自信能够运营财阀之人。
然后结论17:财阀的正统继承者,如今只剩英佐君与美佐小姐两人。
美佐小姐身患重病这一点,我想无需再次强调了吧。”
“那么,凶手就显而易见了。”
“没错。
解答4:杀害文渡纱江子的凶手,就是文渡英佐——你。”
撒谎者——文渡家的继承人
“噢……怎么会……英佐少爷,您竟然做出这种事……”
女仆长佐和女士掩面,开始号啕大哭。
“您所做的……噢,美佐大人……英佐少爷,您错了!!”
“不,我一点都没错。”
英佐轻描淡写地说。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挚友英佐了。他变成了别的某种存在。
“祖母大人——不,不对,是奥之内时女士所宠爱的庆佐和信佐死了。虽不知是谁干的,但我认为,这正是世代更替的良机。我早就下定了决心。等到了二十岁,能以自己名义行使法律行为时,终有一日要采取行动。只不过,原以为那会是大学毕业之后的事。
但结果如何呢?
有人发疯了,杀了庆佐。祖母大人慌忙把我召回文渡村。在我二十一岁这年夏天。这是机会啊。千载难逢的机会。若非如此,凭着祖母大人的严令,我哪能轻易回来。
紧接着,又发生了乌头碱毒药骚动。我当然也是受害者。这是事实——但是呢。得知有人想杀我,这刺激可太大了。
庆佐被杀了。我也险些丧命。就算真的死了也不奇怪。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而且,反正你是清白的,真凶肯定会被那个叫什么‘临床真实士’的小丫头给揪出来。”
“正是如此,本多小姐。在最理想的剧本里呢,本该把杀害纱江子大人的罪名也扣在那家伙头上,然后干干净净地完成继承与袭名的披露……
啊,真没想到会是信佐。要是那小子再多活一阵子,让他来当凶手就好了——试图杀我的是信佐,害死我最敬爱的祖母大人的也是信佐——这样一来,不就是个超级大团圆结局了吗?”
“英佐少爷,”佐和女士像是代表众人般开口道,“您错了。”
“真啰嗦。我完全正确,百分百正确。
虽说我也万万没想到,你们竟会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军团,这确实超乎想象。不过,章吉家和信吉家也确实碍眼。他们擅自把持文渡家的生意,满脑子只想着卖给五菱银行或是全家便利店。我还纳闷纱江子大人为何异常老实,原来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阴谋军团的同伙罢了。
只是我感到了危机,反正要让那两家闭嘴,除了成为总帅,别无他法。”
“那么,答案就很单纯了。”
“是啊,本多小姐,单纯至极。请那位七十五岁的顽固老太太退位——
只要我作为继承人登上总帅之位,之后便一切好说。总帅是文渡村、是文渡财阀的绝对君主。无人能够反抗。没错,哪怕手段稍显粗暴,哪怕要见点血,也无妨。
啊,本多小姐,特意劳您进行谎言鉴定,真是万分感谢。
知道了凶手和骗子都是谁,我真是太高兴了。今后,我大可随意料理这些冒牌货军团,啊哈哈哈——况且,这里可是文渡村。将哪个事实定为‘真相’,全凭身为总帅的我一念之间,啊哈哈哈——”
“伪-虚。”
“什么?”
唯花的话语,冷冽如绝对零度。那琉璃色的烈焰,化作了锐利的刀刃。令人恐惧的、残酷的刀刃。
唯花在生气。唯花在愤怒。而更甚于这一切的是……唯花在怜悯。
“你是确定无疑地、最终地、令人作呕地否。你的发言,是‘伪’。
美佐小姐。我拜托你带来的遗嘱,带来了吗?”
“……是的,在这里。”
“这是什么时候制作的?”
“在兄长……也就是信佐哥哥出事之后。换言之,是在那之后重新改写过的。”
“旧遗嘱呢?”
“时女士当时就用这份换走了旧的,立刻烧毁了。我也遵照命令,确认了焚烧。”
原来如此。纱江子总帅——奥之内时死了。那么遗嘱就成了问题。而且时女士说过,遗嘱是由美佐小姐保管的。
(唯花在这场最终讲义之前,就拜托她把遗嘱带来了。)
“为什么会在美佐手里?”英佐是真心感到惊愕,“不是在御法川先生那里吗?”
“果然不知道呢。”
唯花的眼神透着残酷。
“没错,遗嘱的保管者是美佐小姐。遵照纱江子总帅的严令。但是——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我从一开始就感到违和。
第一点违和:文渡英佐是长孙,财阀第一顺位继承人。而文渡纱江子,为了绝对防卫一族,创造并封闭了文渡村。那么,为什么唯独允许你去东京上大学?明明信佐君那样恳求,都绝对得不到许可。”
“那是为了让我作为财阀继承人,增长见闻……”
“其次是纱江子总帅的态度,第二点违和。
综合所有证言可知,纱江子总帅在孙辈五人——英佐、庆佐、章佐、信佐、美佐之中,明显偏爱庆佐君与信佐君。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这是为什么?按理说,最重要、最疼爱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对头号继承人,态度严厉些是自然。而且说到底,那不过是虚假的角色扮演吧?根本不存在文渡纱江子这个女人。”
“没错。这是奥之内时进行的角色扮演。
但是呢。
正因如此,才更显诡异。因为如果这是舞台,理应最认真、最投入地演绎出‘最重要、最疼爱’的态度才对。奇怪的偏袒,既偏离角色设定,也偏离剧本逻辑。但时女士并非愚人。她极其理性且合理。绝不可能因个人感情做出这种偏离之举。”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继续说说我的违和感。这是第三点。
还记得乌头碱骚动时的事吗?最先得到救治的是谁?是信佐君吧?你排在其次。而且,信佐君被送进了庆佐君曾使用过的病房。你呢?是二楼你自己的房间。为什么?
庆佐君用过的病床,足以容纳四人。庆佐君用过的病房,配备了最高水准的医疗设备。即便如此,为何不将你一同送入?为什么不将身为长孙、身为头号继承人、至关重要的你,送进所谓的ICU,而是搬回自己卧室?”
“这种事!!”
“第四点违和。
你自己说着,不觉得矛盾吗?你应该是二十一岁吧?
文渡村诞生于什么时候?十五年前吧?
那时你几岁?六岁,该上小学一年级了吧?
不可能没有那时的记忆。即便你一直保持沉默,但声称自己属于‘没有记忆组’,这本身就像童话。我试问一句,你有文渡村诞生之前的记忆吗?”
“那、那是……但那是……”
“没有吧。那你就不可能是二十一岁。顺便一提,这是双重意义上的可悲错误。若未达成年,是无法单独进行法律行为的。
第五点,也是最后的违和。
这一点已近乎公开。亦即,我现在的委托人是美佐小姐。遵照纱江子总帅的严令。保管家主遗嘱的,也是美佐小姐。遵照纱江子总帅的严令。
很奇怪吧?
为什么不是你?”
“——”
“那么,佐和女士。你一直想说的话,请在此刻说出来。”
“那是……”
“你忘记美佐小姐的命令了吗?”
(美佐小姐曾对文渡家一族下达命令。两次。命令他们,将真相告知唯花……)
……佐和女士的眼泪滑落下来。
那泪水里,饱含苦闷、悔恨,以及,超越一切的同情。
“英佐少爷。您并非真正的英佐少爷。真正的英佐少爷,在那场空难中……但是,姐姐和纱江子大人,无论如何都想隐瞒长孙的死讯……
您其实是十八岁。是三岁时,由我和姐姐挑选来的孤儿……一直瞒着您,真的……”
佐和的呜咽声,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演员。
撒谎者——灰姑娘
“这不可能!!我、我是文渡英佐!!文渡财阀的继承人……全是假的!!”
“需要证明吗?”
“不需要!!”
“你在说什么呢。我没问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我问的是我的委托人。
美佐小姐,我可以开始证明吗?”
“好的。”美佐也哭了。“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那么,请开封遗嘱。御法川先生,这也是不得已了,对吧?”
“……我个人有异议。这是作为律师理所当然的异议。
更何况,这份遗嘱是被改写过的。改写者是奥之内时。不是纱江子大人。严格来说,不能称之为总帅·文渡纱江子的遗命。”
“但这是‘总帅·文渡纱江子’这一角色的遗命。外界如何另当别论,在这个文渡家,这才是绝对君主的意志吧?
况且,这是极其诚实且忠实的角色扮演的产物。”
“御法川先生,我遵从唯花小姐的话。也请您遵从。”
“……既是美佐大人的命令,那也无可奈何。”
“列席的各位,”唯花借过遗嘱,向众人明确地展示了一下。“有异议吗?”
英佐无声地颤抖着。是愤怒、怨恨、绝望……还是微弱的期待……
其他人均无异议。唯花将展示过的信封还给了美佐。
美佐拆开了遗嘱。
她就这样,流着泪开始宣读。
“遗嘱。
立遗嘱人文渡纱江子,依此遗嘱遗命如下——
一、指定文渡美佐为财阀继承人及一族家主。”
“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美佐中断了宣读。
然而,出声的并非处于风口浪尖的英佐,而是——
“琉璃小姐,”唯花有些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不,那个……”琉璃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比如说?”
“……可以打扰一下吗,美佐大人。”
“请便。”
美佐将遗嘱和信封一并递给了琉璃。
琉璃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它们——
“那个,美佐大人,本多大人……啊,怎么会……”
“怎么了,琉璃?”
“是的,美佐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这不是真的!!”
“唉?!为什么!?”美佐哑然。“什么意思?琉璃,你能解释一下吗?”
“好的,美佐大人。
我记得,大概是去年吧,我给夫人送茶时,只见过一次这个信封。那时,上面确实……好像有关于法院的什么记载。”
“在遗嘱的信封上?”
“是的,美佐大人。信封的左下角,有附注。”
“你是说信封不一样,琉璃?”
“啊……说出这种话……
但是,是的,美佐大人。这不是夫人的信封!!”
“可琉璃,这是哥哥死后立刻重写的啊?你去年看到的那份,应该已经烧掉了。”
“是的,美佐大人。确实如此。和我见过的不一样也是当然。但是——”
就在这时,唯花开口了。
她从美佐手中接过遗嘱——
“但是?但是什么?”
“这、这事得问御法川先生才行……我学到的知识是,遗嘱必须在法院开封……御、御法川先生?”
“没错。遗嘱不得擅自开封。必须提交家庭法院,在那里开封并接受检认。所以我刚才才说,‘我个人有异议’。”
“御法川先生,”唯花问道。“纱江子大人——也就是时女士,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所以肯定会在信封上写明‘不得开封,须提交家庭法院’的附注。”
“但这信封上没有附注。”
“怎么看都没有呢。”
“如果擅自开封会怎样?”
“这种情形下,美佐大人会被处以五万日元以下的罚款。”
“关于有效性呢?当然,是撇开掉包问题,仅就一般法律而论。”
“不会,即便拆开了也不会因此失效。只是谁也无法证明其真实性了。”
“也就是说,想打官司的话,是可以打的。”
“当然。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本应存在的附注却没有。那么反过来,其真实性会受到强烈怀疑。换言之,这份遗嘱反而会引发法律纠纷。”
“所以御法川先生才提出了异议。”
“是的。但眼下要解决的问题是证明英佐君的身份,所以……”
“可是,”
唯花用冰冷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你在开封前没有提出异议呢,琉璃小姐?”
“那、那是……”
“你明明知道。知道和御法川先生同样的事。你确认过了。确认了我故意展示的这份遗嘱。这个信封。所以你应该立刻就明白了——
上面没有该有的附注。这份遗嘱不对劲。
御法川先生指出了这一点。
你明知如此,却保持了沉默。
然后在遗嘱内容明确之后,才突然提出异议。这是为什么?”
“那是……”
“为什么要等到宣读遗嘱内容?”
“那是……”
“那我来问问你的上司吧——
奥之内佐和女士。
昨晚的事。你发现我和晴彦正在会客室和琉璃小姐谈话。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灯光昏暗。会客室在走廊拐角。”
“是的。”
“也就是说,无论你还是我们,直到距离很近之前,都无法认出对方。”
“这……”
“不可能认出的。”
“或许……是吧。”
“所以你走进了会客室。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然后用沉静的声音说道——
啊,原来您在这里。
让我好找。纱江子大人可是非常……
是这样吧?”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然后,你瞪了我们三人一眼——你瞪的到底是谁?”
“琉璃。因为必须严厉斥责她。竟然和客人闲聊。”
“你忘了美佐小姐的命令吗?”
“——”
“换个问题。你到底是来找谁的?”
“是来找客人的。本多大人和铃木大人。”
“可之后既没说什么事也没提问?在我请求访谈之前,你不是打算把我们晾在一边去小睡吗?
不必再说了。
你是来找琉璃小姐的。恭恭敬敬,沉沉稳稳。还使用着敬语。”
“唯花小姐,”美佐瞪大了眼睛。“你用遗嘱……难道是为了引出琉璃?”
“用假遗嘱请你们配合演戏,真是抱歉呢。”
(好家伙,居然用美佐小姐和遗嘱设下这样的陷阱。唯花真是够狠的。)
“不过托你们的福,我的假设得到了证实。因为我的假设,原本只有两个依据。
那就是佐和女士奇怪的态度,以及琉璃小姐的名字。”
“琉璃的名字……伊奈江、琉璃……啊!难道说……不、不会吧!!”
“文渡财阀的继承人。尤其是孙辈五人。英佐、庆佐、章佐、信佐、美佐。
每个人都作为一族之证,继承了‘佐’字。
佐。
拆开来看便一目了然——〈佐 = I(伊) + Na(奈) + E(江)〉*。”
注:日文里把汉字 「佐」 从字形拆成片假名:左边的单人旁「亻」 → 片假名 イ,右边部分拆成 → ナ + エ,合起来就是:佐 = イ + ナ + エ,再拼读音イ+ナ+エ → 读作 イナエ,正好就是名字里的 「伊奈江」(いなえ)。
“那么,琉璃就是……”
“继承了‘佐’字的继承人。
一直守护着‘奈’字的继承人。
即将年满二十岁的成人继承人。
确信自己会在遗嘱中被指名的继承人。
穿上了‘琉璃’鞋的仆人——就是,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
是的。
这个女孩,正是十五年前被认定在飞机事故中身亡的文渡宗家长女,文渡佐奈。”
撒谎者——文渡家杀人事件
“竟有这种事……”章一郎常务愕然。“连我们都不知道!!”
“我想也是。”
唯花进入了总结。
“文渡纱江子与奥之内时。真身与影武者。因为这是她们二人最后准备的保险和杀手锏。对吧,佐和女士?”
“……纱江子大人命令姐姐。不要忘记飞机事故的教训。要避免全族覆灭的危机。”
“很合理。”
“于是我和姐姐……啊,英佐先生,我们撒了一个可怕的谎……
将孤儿英佐先生伪装成真身,将真正的佐奈大人伪装成冒牌货,把佐奈大人安置在文渡村,把英佐先生送到外面的世界……
是的,这是纱江子大人和姐姐投下的保险。对弟弟、对从弟、对所有扮演家族的人,我们都一直保密至今……”
“而那些最初就不知道剧场秘密的真身们,自然也无从得知。”
“正是如此。庆佐大人、信佐大人、美佐大人都不知道。”
“将那位佐奈小姐作为女仆送入文渡村,是因为英佐君出去了,对吧?”
“啊,本多小姐,你究竟是什么人……简直就像纱江子大人一样……”
“英佐进来,佐奈就出去;英佐出去,佐奈就进来。既然文渡纱江子说要投保险,必然会采取这种措施。作为纱江子完美影武者的时女士,亦是如此。
如何,佐奈小姐?”
“什么如何?”
“到了落幕之时,没什么决胜台词吗?”
“是啊。作为文渡家家主、文渡财阀总帅,我解除对你的委托。辛苦了。”
(原来如此。正统的继承人,是佐奈。这就是继承权的规则。)
佐奈是文渡纱江子真正的孙女。宗家的孙女。因为是宗家,继承权强于其他任何分家。而且,宗家根本不存在文渡英佐这个人。何况,庆佐君已经死了。
(我的既视感……美佐小姐和琉璃。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我在东京见到的是庆佐君的照片。
然后我在晚宴上,见到了负责侍应的琉璃。在这里产生了既视感。
接着我在信吉的宅邸,见到了美佐小姐。在这里又产生了既视感。
(那是当然。因为琉璃和美佐小姐,是真正的血亲。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就在这时,那位美佐小姐。
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踉跄,却站得笔直。她与佐奈对峙,眼中燃着激烈的火焰。
“琉璃,不,佐奈大人。您不承认吗?”
“承认什么?”
“承认您那可怕的谎言。”
“那种事无所谓。”
“有所谓。根据总帅的命令,继承了委托人地位的是我。
最后留下的谜团……
是谁将文渡一族的秘密告诉了哥哥信佐。
是谁对哥哥信佐进行了使用猎枪的演技指导。
是谁为了让英佐大人顶替哥哥,将文渡一族的秘密教给了他。
那个幕后操纵者,从逻辑上考虑,只有您了。”
“为什么?”
“一直扮演角色的那八个人,绝对不会泄密。这一点已得到证实。
女仆原本就不知情。如果她们真是女仆的话。这一点也已得到证实。”
“那你自己呢?你不是察觉到了剧团的秘密吗?既然知道,就能说出来吧?”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点,现在就来证明。
第一,我并未确信那个秘密。这一点,我已多次作证。
第二,即便我确信了,如果泄密者是我,唯花小姐此刻就不会在这里。因为她绝对会看穿我的谎言。如果我是幕后操纵者,我会立刻终止委托,将唯花小姐赶出文渡村。唯独我有这个权力。而且,我并没有那样做。”
(这倒是。行动本身就是证明。那么剩下的,就是英佐、信佐和佐奈。可是……)
英佐和信佐也是被教唆的一方。是被操纵的傀儡。不可能是教唆者。
“剩下的,就只有佐奈大人您了。
您。
将自己能回到文渡村视为良机。一直看透了哥哥郁结的野心。
于是对哥哥低语。
其实只要干掉两个人。只要杀掉两个人,下任总帅就是您了。
始终装作仆人的样子。是这样没错吧?”
那是当然。如果暴露了是佐奈,这次就会被信佐盯上性命。那就本末倒置了。
“您不是灰姑娘,您是魔女。
您谁都没有杀。您只是撒了谎。
您撒了谎,让哥哥替您做了您真正想做的事。
因为只要把那个哥哥也杀掉,下任总帅就是您了。
……我身体不好。也活不长了。继承权也弱。”
如果除了美佐小姐之外其他人全都丧命,时女士就只能把原本当作保险的佐奈,变成那位灰姑娘了。
“于是哥哥被操纵了。做了您期望的事。这引发了可怕的连锁反应。原本不过是您进行的演技指导,最终却演变成时女士对哥哥的处刑。哥哥死了。但这次,英佐大人又被煽动了。即便其中有您的阴谋和剧本,也不足为奇。无论如何,最终连‘纱江子大人’都身亡了。”
“为了我的名誉,我得先说清楚,我好歹是文渡财阀的大小姐。信佐也就算了,我怎么可能把杀人的事,交给一个连底细都不知道、连佣人都不如的垃圾呢?
说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威胁冒牌剧团,让冒牌纱江子让位。本来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我不过是在他耳边悄悄说了点秘密,他居然就在这时候立刻杀了祖母。他是白痴吗?不想活了?”
(搞什么鬼……)
把秘密告诉英佐的,确实是佐奈。
但英佐是擅自杀了纱江子大人的。那样欣喜若狂地……
即便如此。
佐奈说的话是谎言。即便“只是告知了秘密”这点是真的。
这个女人,是不会弄脏自己手的女人。
而葬送『文渡纱江子』和『文渡英佐』,才是她的最终目的。既然如此……
(反正她迟早都要以此欺骗英佐。然后,连那个英佐也——)
(这个女人,是唆使亚当的夏娃。啊,世界上第一个撒谎的,就是夏娃。)
撒谎者——新·文渡家杀人事件
美佐小姐一直与佐奈对峙着。
然后,她带着下定决心的眼神,向佐奈发问。
“那么,佐奈大人。我想请问,您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吗?”
“完全不。”
“真的吗?”
“当然。我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骗子,但严格来说不对吧?我只是一个‘把真话告诉了别人’却对此保持沉默的骗子。仅此而已。
说真话也有罪吗?在我主观看来,可没有这回事。”
“三个人被杀,一个人濒死。即便如此,您也一点不后悔?”
“啰嗦。对这种不知廉耻的冒牌货军团的杀人混战,我怎么可能有后悔或兴趣。”
“今后,文渡一族会怎么样?”
“这个嘛,姑且让英佐继承家主吧。毕竟不能再让他离开文渡村了,而且财阀总帅和头号继承人接二连三地死掉,终究是桩丑闻。当然,这位来路不明的家伙,每天都会被好好调教,让他明白谁才是主人。”
“也就是说,要他作为佐奈大人的奴隶活下去。”
“他至今不也是冒牌纱江子的奴隶吗?”
“那么,将十五年奉献给文渡家的各位,又会怎么样?”
“如果宣誓效忠真正的总帅、真正的家主,那照旧也无妨。”
“如果不宣誓呢?”
“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所做的威胁〈5-5〉,就会变成现实。
碍事的就除掉。极端点说,解散剧团,开放文渡村也行。那样一来,这群诱拐犯、监禁犯、诈骗犯、文书伪造犯——啊,对了,还有杀人犯呢——会怎么样呢?
作为纯粹受害者的我,可是不痛不痒。无论你们怎么选,我都欢迎。
剩下的人生,是选文渡监狱,还是选名副其实的监狱——啊哈哈。”
“也就是说,要大家作为佐奈大人的家畜活下去。”
“大家至今不也是冒牌纱江子的家畜吗?为此感到高兴吧。已经不用再演那种无聊的三流肥皂剧了哦?秘密既然暴露,观众也就一个不剩了。
只要不背叛我,应该能过上比冒牌纱江子时代更坦荡的人生。从撒谎精毕业吧,啊哈哈。”
“本多唯花小姐和铃木晴彦先生也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梦幻般’的处理方式。”
“此话怎讲?”
“庆佐本就身负重度残疾。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残疾恶化而死,很正常。作为文渡家,可以承认这个死讯。
而总帅老太婆的设定是七十五岁。因庆佐的死受到打击,突然去世也不奇怪。这同样,文渡家没必要隐瞒。
但信佐就不同了。
信佐突然猝死,太牵强。就算勉强找个理由,三个人接二连三死亡,光是这个数量本身就会成为丑闻。那么,信佐的死,文渡家就有必要隐瞒。而隐瞒死亡,不正是文渡家的拿手好戏吗?”
“佐奈大人,您该不会……”
“这里不就有一个年龄相仿、绝佳的演员候选人吗?”
“难、难道要让铃木晴彦先生,代替信佐哥哥!?”
开什么玩笑!?
“怎么能对与文渡家毫无关系的人,做出如此非人道的事!!”
“你误会了。是恩情,是特赦。
如果想要维持文渡家——没错,如果不想让在座各位文渡剧团成员沦为被告或囚犯的话——除了让本多和铃木立刻去死,就只有把他们永久监禁起来这一条路。
但我不想成为罪犯,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慈悲的。
保守文渡家的秘密,隐瞒文渡家杀人事件,这才是目的。所以没必要采取死刑或终身监禁这种极端手段。让他活着也行,放了他也行——但是,只能放一个。”
原来如此。只要我留在文渡村,就算放了唯花,也能随心所欲地威胁她。甚至对我的家人,也能利用唯花和我,随意编造说辞。
“为了不让人说出真相,所以要扣留人质,是吗?”
“正解。只要确保人质,就能将风险最小化。更何况,如果那个人质愿意终身扮演信佐的影武者,那简直是完美的‘方程解’。这不就是我们的最大幸福吗?”
“您是要把铃木晴彦先生,也变成家畜。”
“我是在说,让他成为财阀公子哦。把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下贱货色。”
美佐小姐结束了提问。然后,她悲伤地看向唯花。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唯花小姐。刚才佐奈大人的回答……”
“全都是真话,我已经判定过了。
但事关重大,由我再确认一点。
佐奈小姐,你说要把晴彦变成家畜。这是真的?”
“哎呀,连你这样的‘逻辑机器’也会如此生气吗?这样就不好玩了——
嗯,当然是真的。我会把他培养成优秀的服务生的。你该感谢我。”
……唯花沉默了。但我明白。仅仅从她那马尾辫的颤抖,仅仅从那唯一的一声叹息。
唯花,被激怒了。
“美佐小姐,唯有这个侮辱,我无法宽恕。”
“没关系,唯花小姐。我很清楚了。
以及,很遗憾,佐奈大人。我此刻,下定了决心。
文渡剧场的帷幕,就此落下。然后,拉开新舞台的帷幕。”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还不明白吗?女主角是我哦?”
“我当然也这么打算。”
“……变得这么直率了?”
“在座的各位。将人生奉献给文渡家的各位。
我有守护文渡家重要家人的、绝对的义务。这是我至少能做的赎罪。
当然,我绝不允许伤害无罪的本多唯花小姐和铃木晴彦先生一根头发。
另外,身为杀人犯的兄长信佐,以及英佐先生,必须偿还他们的罪孽。
这就是我现在的目的。赌上我这短暂性命的目的。
因此。
我以文渡家的家主、文渡财阀的总帅身份,向各位提问。
各位,赞成佐奈大人现在的剧本吗?
希望作为佐奈大人的奴隶、作为家畜活下去吗?
还是说……
各位,愿意赞成那个能达成我的目的的剧本呢?”
“喂,美佐,你神气什么!”
“闭嘴,琉璃。区区一个女仆,竟敢用这种口气说话,我不允许。”
“你说什么……!?”
“这就是新女主角的职责。
我的剧本,是这样的。
宗家的女仆琉璃,企图将文渡家的财产和文渡财阀据为己有。于是,她诱骗了兄长信佐。被笼络的兄长,开始按琉璃的命令杀人。
他杀害了庆佐大人,给英佐大人下毒,毒杀了纱江子大人,又用猎枪袭击英佐大人。然而在与英佐大人扭打时,猎枪走火。兄长死了——
没错。
所有的凶手,都是兄长信佐。
女仆琉璃,是幕后黑手。”
“胡……胡说八道!!死的顺序根本不对!!”
“没问题。久万高原警署也好搜查一课也好,总会想办法处理的。这就是文渡财阀家。只要凶手和死者的人数能对上就行。这可是纱江子大人说过的话。”
“英佐根本没受到惩罚不是吗!英佐可是杀人犯!啊,可怜的信佐!!”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比兄长更残酷。他将怀抱着自己只是冒牌货的绝望,在文渡村度过余生。
英佐先生,将活在残酷的谎言里。作为赎罪,这已经太过沉重了。”
“让警察介入,文渡家的秘密会暴露的!?”
“不。至少只要你闭嘴,就没问题。”
“冒牌英佐会说的!”
“一个杀人犯,会说吗?”
“……在说不说之前,你以为身为‘灰姑娘’的我,会接受又变回女仆的剧本吗?想被挖掉双眼吗?”
“还不明白吗?你会闭嘴的。不,是你将变得无法说话。”
“无法,说话……难道美佐你!?”
“英佐先生和兄长,扭打了起来,对吧?那把猎枪走火了,对吧?
那颗,走火的猎枪子弹——”
“等、等一下美佐,你是认真的——”
“——直接击中了女仆琉璃。
在座的各位。文渡家的家人们。
这就是我的剧本,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女主角。
我只再问一次——
各位,愿意赞成这个能达成我的目的的剧本吗?”
文渡家一族,凝视着女仆琉璃。
那是长达十五年的文渡家的谎言,终结的瞬间。
是文渡家杀人事件的谎言,盖棺定论的瞬间。
是连续杀人事件中,最后一名死者确定的瞬间——
更是,文渡家一族,成为真正家人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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