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狂舞的怪盗 The Dancing Phantom-章节

女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应该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并为此行动才对。

然后现在……

「……你说什么?」

「我投降啦,投降。天哪,你太强了啦。所以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这个男人想妨碍她的使命,于是她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没想到男人说出这种话。

女人烦躁极了,用不屑的口气对男人说。

对那个已经断了好几根骨头,却还是嘻皮笑脸的男人。

「交易?跟你交易有什么好处?」

「哎呀,你想想。我们好像是在追查同一个案件,才会强碰在一起的吧?那需不需要我帮忙啊?」

「不用,你觉得有必要吗?」

女人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

根本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

她可以自行解决问题。

「哎呀,这我倒是不担心。」

男人笑了起来。

「可是啊,这样一直猛冲真的好吗?」

「────你想说什么?」

女人表情扭曲,几乎要把叼在嘴里的菸咬碎了。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当然没问题啊。

因为猛冲就是她的使命。

应该没错。

「不是啦,因为你给人一种极度焦虑又无所适从的感觉。或许我不像你这么有能力,但我手边有很多情报───比如像你一样有特殊异能的人。」

「…………你!」

「嗯嗯,没错。我知道的一定比你更多,所以能成为你的力量。」

男人又笑了。

「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提供协助,让你不再迷惘自己该做什么。」

●

伦斯蒂·恩汉斯黛雅。

这女人一身褐色肌肤,留着黑发,却有一缕红色的浏海。长度及胸的头发左右不对称,似乎是她自己随便乱剪的,但她精致的五官和大胆无畏的笑容,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种造型。

用吊带系住身上的男装衬衫和长裤,外套不是穿在身上,只是随意披着。

右边裤管从胯部以下直接大胆裁切。

就像将「威风凛凛」和「天衣无缝」这两个词加乘后,再穿上衣服的存在。脚跟模特儿一样修长,腰部曲线紧致,丰满胸部也主张着自身的存在感,腰背直挺的模样就像舞台剧女演员。

无论她身在何处,应该都会站在全体的中心。

理所当然地受到万众瞩目,有时还会得到喝采,但她对旁人的声音充耳不闻。

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自己的钻石。

看到诺曼的脸,她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嗨,诺曼,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该来了。拜托快给我菸。」

她高傲地仰躺在能坐三个人的沙发正中间,将修长的双腿跨在眼前的桌子上。

矮桌上放着堆满大量菸蒂的菸灰缸和酒瓶,熟悉的道尼街餐厅的外带空盒和报纸也散乱不堪,但乱的不只是桌面而已。

「………………哎。」

目睹如此惨状,诺曼将手放在绅士帽上叹了口气。

伦斯蒂家位在三层楼房的废墟最上层。

这里原本是私酒帮派的仓库兼别墅,内部装潢还挺匠心独具。

她约莫在三个月前只身闯入,把整个帮派痛殴一顿并瓦解后,就这么住下来了。淋浴间和厕所还能用,但当时就坏掉的一、二楼玻璃窗,如果不是诺曼特地订制装修,可能永远都是那副鬼样子吧。

总之她就是个懒惰鬼。

从她看着诺曼一手拿着厚实麻布袋回收房里的垃圾,却坐在沙发上抽菸,无动于衷的样子,就知道她有多懒了。

「伦斯蒂小姐,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麻烦你自己也稍微打扫一下好吗?从我上次来之后,你一次都没整理过吧?」

「哼哼,你在说什么啊,诺曼?」

看着诺曼将酒瓶和纸屑等等丢进垃圾袋,伦斯蒂挥了挥手。

「这样我不就抢走诺曼的工作了吗?在社会上当个无业游民的滋味有多难受,我也是略知一二唷。」

「我的工作又不是帮你做家事。」

「所以才不能抢嘛。我的心胸可没有狭窄到会拒绝你的爱喔,应该说大到不行。」

「……」

「我的胸部超大喔。」

「干嘛一再重复啊?」

她故意跪在沙发上挺出胸部,诺曼忍不住叹了口气。

开到第三颗钮扣的衬衫下方,隐约能看见褐色的丰满线条。

视线差点就飘过去了,但被她调侃只会更麻烦,于是诺曼继续回收垃圾。

「虽然还是赢不了某位忠犬啦,但你不觉得我的更加饱满有弹力吗?」

「至少跟我的疲劳程度没得比。」

「呵……」

「这种时候别沾沾自喜好吗?」

诺曼不停碎嘴抱怨,并将视线范围的垃圾收进垃圾袋,随后就直接丢进贯穿到一楼的垂直大洞。

房间角落那个宽约两公尺的大洞,大概是诺曼寄宿处客厅的两倍大。

之所以用厚实麻袋当垃圾袋,也是以从三楼扔下去为前提。

之后到一楼回收垃圾袋,把垃圾清空再拿回三楼,就是诺曼的工作。

完成一连串作业后,诺曼坐在伦斯蒂对面的椅子上。这张椅子虽然有些老旧,却相当奢华,以前应该是帮派老大坐的吧。因为太豪华了,坐起来反而有点不太舒服。

伦斯蒂应该要坐在这里吧──虽然这么想,但这应该要看她心情吧。

「好,最近过得还好吗,伦斯蒂小姐?」

「这问题也太笼统了吧,但我还是大发慈悲回答你吧。上礼拜赌扑克牌把所有财产输光了,回程又被小混混缠上,让我很不爽,我就把他们的组织消灭搜刮一空,但还是入不敷出。因为有搜刮到酒跟菸,应该是打平……不对,应该不算。那些酒都是便宜货,淡得要命。」

「你最近的生活也太高潮迭起了吧。」

把小混混收拾掉的她,其实也算是同类。没有稳定的工作,每天有大半时间不是在这个家里喝酒抽菸,就是在拼命赌博,或是勒索小混混。这样列举出来感觉很像废人,但在诺曼认识的人当中,她的生活确实是最自甘堕落的。

不过,躺在废墟沙发上吞云吐雾,大口灌酒的伦斯蒂,竟然美得像一幅画。

可能是因为没有悲壮感吧,甚至有种颓废的美感。

不管这女人做什么,基本上都美得像一幅画。

「说到底,你平常就在喝医疗用的酒精原液了,不管什么酒都很淡吧。」

「不这样的话哪会醉啊。啊啊,但菸的品质还不错,那些是他们特地自己做的。我实在太喜欢了,就吩咐他们每周进贡一次,刚刚正好抽完。」

「哇喔,老菸枪伦斯蒂小姐居然没算好菸的数量,还真难得。」

「没有啊,我是算过之后才把菸抽完的,因为我猜你今天会来。」

她得意地发出「哼哼」声,将诺曼买来的菸用力吸了一口。

随后,诺曼将视线移向来的时候就已经摆在桌上的报纸。

总共有五份,日期都不相同。

「这个月进来的就有四件,而且是未解决的案件。虽然警察都是一群无能的废物,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所谓的『未解决』,就是靠普通调查无法解决的案件。然后昨天放出了第五件的预告,这样你一定会被派来找我,我早就预料到了。」

「…………真厉害。」

「这只是初阶的推理而已啊,我的小助手。」

「…………」

诺曼心想:就不能挑个更好的时机再说吗?难道这种说法很流行吗?

「总之就是这样。这份工作很适合伦斯蒂小姐呢,毕竟────是怪盗嘛。」

「哼,听起来像闹着玩的称呼。」

「工作性质像在闹着玩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然后呢?」

在伦斯蒂的催促下,诺曼本想从挂在椅子上的大衣中取出档案夹。

但诺曼还来不及说话,她就先开口了。

「怪盗会发出预告信,同时在巴尔帝姆市内的古董店、美术馆、图书馆或市公所偷取古玩或艺术品。第一家古董店以为只是恶作剧没有多加理会,结果被偷个精光,后续的案件虽然都有跟警方联手加强警备,却还是毫无效果。虽然能瞥见怪盗的人影,但每间店都惨遭盗窃────差不多该给我额外的新情报了吧。」

伦斯蒂意兴阑珊地眯起那双翠绿色眼眸,伸出纤细的手指。

「喏,快交出来,你有新情报吧。」

优美的唇形勾出一抹弧线。那种笑容就像猎物近在眼前的猎人。

虽然心里有数,但还是被她猜得一清二楚。于是诺曼将夹在档案夹里的信封交给她。

「哦,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呢。真不错──预告信啊。」

纯黑信封印上鲜红封蜡,已经拆封过了。

「是因为我姊下令,刑警先生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保留下来的,麻烦你好好珍惜。」

「那家伙的工作本来就是要大费周章做这些事啊……哦?」

伦斯蒂没有马上查看信封内部。

而是将信封本体翻了又翻,不断确认触感,还闻闻味道。

「是高级品呢。巴尔帝姆没卖这种东西,是波特库欧里的。」

波特库欧里是城市的名字,从巴尔帝姆搭乘列车大约几小时能到。

不但是面海的港湾都市,同时也是许多街道与铁路汇集的商业都市。

因为是汇聚了海内外众多商品的大都市,品项相当齐全,巴尔帝姆根本没得比。

「似乎是在波特库欧里的信纸专卖店买的,封蜡也是。」

「很好……唔嗯。」

伦斯蒂轻轻点头,并从信封取出被折成对半的白色信纸。纸张四角还有模拟羽毛笔的图案,应该是那间店的象征。

揭开信纸后,上头当然是预告的内容。

在即将到来的满月之夜,我将收下巴尔帝姆博物馆的血钻石。

期待各位的好表现。

──怪盗提斯尔

怪盗提斯尔。

这就是如今把整座城市───正确来说是把富豪圈和八卦圈搞得天翻地覆的怪盗。

顺带一提,满月之夜就是明天。

「好像是价值三十万斯提鲁的宝石呢。巴尔帝姆博物馆的血钻石更是价格不菲。」

「卖给收藏家的话,应该不会低于十倍吧,放上拍卖会肯定也会翻涨。原来如此,前四次都只是演习,这次才要来真的啊……」

她点点头,像刚刚查看信封一样将信纸翻了又翻,闻闻味道,用手指滑过文字表面和背面确认触感。诺曼就只是静静看着她。

翡翠色的眼眸虽然眯成一条线,嘴边却始终带着笑容。

「发现什么了吗?」

「犯人是女的,不是义贼,没把警察和博物馆放在眼里,但非常聪明。自我意识过剩,态度傲慢,总是瞧不起别人。努力不懈,一丝不苟,年纪大概二、三十岁。波特库欧里是去年春天去的,现在定居在巴尔帝姆。至于『法外之徒』的能力,不是『超脱型态』就是『扭曲型态』吧。」

听她一口气说完推理,诺曼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心中的惊讶。

「……顺带一提,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喂喂喂,稍微动动脑吧。」

她歪起嘴角,将菸压到菸灰缸捻熄后站了起来。

拿起挂在沙发上的外套,没有穿上而是随意披在肩上后,她转动手腕,用两根手指将预告信扔给诺曼。

诺曼勉强用手掌夹住了。

「你要干嘛?」

「当然是去博物馆啊。不错嘛,我兴奋起来喽!」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正经话,见她轻快跳跃手握拳头的模样,诺曼不禁耸肩。

果然很随兴。

他早就猜到会变成这样。

伦斯蒂·恩汉丝黛雅。

虽然没有稳定收入,但有临时收入。

因为她的本业──────就是侦探。

「我们走吧,诺曼。侦探和怪盗,究竟谁会胜出呢────或者该说是怪物之间的智力大战吧,实在太有趣了。」

●

伦斯蒂身姿飒爽地迈开她的修长双腿,在巴尔帝姆市中心昂首阔步。

身旁的人当然是诺曼。

「那个信纸来自于波特库欧里的『王子·公主』这间专卖店。因为我们布里斯坦国王女维莉亚殿下的二十岁生日,也正值这间店创立二十周年纪念,所以去年有为期一个月的限定展售,那个信纸就是当时的限量商品。」

她边抽菸边解释。

「这种信纸在波特库欧里的年轻贵族和富有女性间广为流行,主要是拿来写情书。」

「所以你才觉得是二、三十岁的女性?」

「不,还有其他原因让我怀疑犯人是女性。我猜应该不到二十五岁,但有些年近四十的可怜老女人还是会假装自己有少女心。年纪愈大就愈容易对流逝的岁月充满执念。超过四十岁的话,应该会用更有年代感的老店商品,而不是限量商品吧。」

说得还真狠。

「那伦斯蒂小姐又是如何呢?是女孩、少女还是女人?」

「我是美女啊。」

「确实无法否认啦。那就简单点,把犯人年纪想成未满二十五岁不就好了吗?」

「光凭信纸的话是可以啦。这个我之后再解释,不是为了装模作样,这是顺序问题。至于材料来源,墨水是巴尔帝姆产的,从文字的光泽亮度和渗墨程度就看得出来。信纸是在波特库欧里买的,墨水却是随便在街上买的,可见犯人平常就会用这种墨水。」

「那就可以锁定职业……还是不行吧。相关职业太多了。」

「没错,所以我才没说。」

「哎,那性格呢?你不是说犯人是为了满足私欲,还有自我意识过剩之类的。」

「为了满足私欲,不是义贼那一类,没把警察和博物馆放在眼里,聪明,自我意识过剩,傲慢,永远瞧不起别人,努力不懈,一丝不苟。」

伦斯蒂用简短又正确的方式,把她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很简单,都已经报上怪盗的名义了,还加上『期待各位的好表现』这句话,完全就是对警察和博物馆的挑衅。如果是单纯的义贼,应该会有其他目标,也可以直接挑那些贵族的私房钱下手。」

「这倒是,不管怎么想风险都太高了。」

「说她一丝不苟,是因为信纸是一年前买的,保存状况却非常好。应该是到目前为止都没开封过,保存得相当严谨。虽然不知道为何最近才开始用,但过去可能都在静待时机做足准备。我说墨水部分有些刻意,就是这个意思。」

「呃……会不会是刚好买到但忘记了,要当怪盗时才想到可以拿来用?」

「无聊死了……别用这种眼光看待。她可是会准备这种费心伎俩的人喔?一定是做足准备,采取预告信这种高风险行为也是其来有自。再来就是信纸上的内容了。」

「嗯~比如文字吗?」

「有更确切的说法。顺带一提,刚刚是怕模糊焦点我才没告诉你,但犯人是左右开弓。」

「什么……?从笔迹看的吗?」

「差一点,是笔压和渗墨的程度。」

她露出愉悦的笑容。

「字迹虽然端正,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每隔一个字的渗墨程度都不一样,差异非常细微。背面的字迹也一样。奇数文字和偶数文字的顿笔和捺笔都有各自的风格,偶数文字的笔压较重,渗墨也很明显。换句话说,偶数文字是用非惯用手,奇数文字是用惯用手写的。我都要仔细观察滑过背面才会发现了,假如犯人就在眼前,我应该也不会发现。况且她平常只会用其中一只手写字。」

「……干嘛搞得这么复杂啊?」

光是想像这种状况,诺曼就觉得头痛。

怪盗故意用双手握笔,一个字一个字交互写下内容?

「她或许乐在其中吧。」

跟喜欢解谜的我一样───她重复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从信封和信纸就能嗅出一大堆犯人的情报,好像在说『快来发现我』一样。既然能如此费尽心思,不做任何准备应该也很简单,她却刻意发出预告信。如果要总结所有情报,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如字面所说────『期待你们的好表现』。」

她龇牙咧嘴───露出一抹傻笑。

脸上的笑容有些狰狞,路人都吓得退到旁边为她清路,她却毫无自觉。

好久没看到这么开心的伦斯蒂了。

她原本就很多话,但光靠一个信封就能高谈阔论。

诺曼试着想像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但应该只会比想像中更夸张吧。

倒也不讨厌就是了。

「诺曼,我好渴喔,给我酒。」

「好好好。」

诺曼从大衣内侧拿出装着医疗用酒精的酒壶递给她。正常人这样喝可能会晕倒,但她并不正常。不是指她的推理能力,而是她的存在本身。

「哈哈哈,关于『法外之徒』的能力呢?」

「这方面你比较懂吧。算了,说你想听我的美声就行。」

「真想听听伦斯蒂小姐的美声和解说。」

「好吧。如果我是怪盗的话也会这么做,因为个性有问题。」

「…………」

有点不想听了。

「嚣张狂妄的『妖精』也会,而且她应该会做得更恶质吧。足不出户的『泪花』和一副乖宝宝模样的『魔犬』就不会。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要行使缄默权。」

「需要辩护律师的话就找我吧。来个『玩弄女性罪』如何?」

「某种意义上算是挺光荣的罪名呢。但辩护律师可以定罪吗?」

「我就是法律啊。放心吧,有罪也会给你辩成无罪。」

伦斯蒂笑了笑,诺曼则耸肩回应:

「不过,伦斯蒂小姐之前也做过『法外之徒』的推理吧?」

虽然不太清楚。

但总之────就是有。

存在就能观测,观测就能推理。以前她说过这句话,实际上也看过她推理好几次了。诺曼这句话充满了期待,伦斯蒂却耸了耸肩。

诺曼耸肩看起来就很敷衍了事,伦斯蒂耸肩就美得像一幅画。

「没有必要的关键情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喜欢这样。」

伦斯蒂停下脚步,鞋底发出「喀」的一声,于是诺曼也跟着停下。

视线前方就是明天晚上怪盗会来盗窃的巴尔帝姆博物馆。

「视情况而定,犯人也可能是普通人类。不,更正一下,是聪明绝顶性格恶劣的人类。如果是『法外之徒』的话……我想想,时间暂停如何?这样就能对案件细节进行解释了吧?」

「你不是不喜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吗?」

「嘻嘻嘻。」

「……你好像很开心耶。」

「看得出来吗?」

「对啊,很明显。」

「呵呵。这不是小说,是现实事件的『怪盗』喔?真想交手一次看看。」

这种兴奋的方式有点奇特。

平常她碰到推理就会打开话匣子,但针对案件开玩笑,或是像刚刚那样雀跃跳步的样子倒是很少见。

算了,有干劲也是好事。

虽然也担心她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哈里逊站在博物馆入口处,满脸失望地看着他们。

「最后再确认一次,诺曼。怪盗跟宝物该以哪个优先?犯人要活捉还是杀掉?」

「总之以伦斯蒂小姐的性命为优先。能活捉当然最好,但如果伦斯蒂小姐不幸丧命,那杀了也无妨。」

结果她露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那就以这个方针展开调查吧。」

●

「………………是恩汉斯啊。」

一看到伦斯蒂的脸,平常就脸臭的哈里逊表情皱得更难看了。他有些烦闷地嘀咕道,连声像样的问候都没有就走进博物馆,一手还拿着有点厚的档案夹。

明显不太想跟伦斯蒂说话。

博物馆里的几名警卫和警官也弥漫着紧张感。博物馆今明两天因为预告信而闭馆,所以静悄悄的,再加上犯案时间将近,警卫各个神情紧绷,现在就开始严密监视了。

老实说真的没什么意义,但警察也没办法随意放弃工作吧。

「现在要怎么做?」

「呃……伦斯蒂小姐?」

「我想去看看那个钻石放在哪里,还有第一次被偷的首饰放置的地点。对了,哈里逊,你有这间博物馆的平面图吗?」

「有。」

「很好。」

从哈里逊给的平面图来看,这间博物馆有三个楼层,分别是地下一楼和地上二楼。地下是保管库和事务室等职员相关的楼层,地上几乎都是展示空间。

「记得还我啊。」

「我已经记起来了,不需要了。我们走吧,诺曼。」

伦斯蒂用有点随便的动作把平面图还给哈里逊后,就迈步往前走。

看到把鞋子踩得喀喀作响,在宁静的馆内大步行走的美女,警卫和警官虽然一脸惊讶却无法阻止。应该是哈里逊事先提醒过了吧。

「……哎,头痛死了。干嘛用尽全力保护这种有问题的钻石啊,有够蠢的。」

「但撇除问题不谈,还是有超乎想像的价值啊。」

他们首先前往一楼展示区。

也就是第一个被盗窃的首饰所在位置。

这间博物馆是在参观路线上设置小展间展示的方式,不过老实说,首饰并没有摆在被特别重视的位置。毕竟不是博物馆的重点展示品,只要不经意走过去就会直接被忽略掉。小展间中间有张长椅,展示柜设置在墙边,除此之外就没有值得一提的亮点。

但在伦斯蒂眼中可能并非如此。

她环顾了几秒后。

「看完了,下一个。」

「喔。」

她沿着参观路线大步行走,马上来到二楼。

这次让诺曼和伦斯蒂必须出动的原因「血钻石戒指」,展示位置跟刚刚的首饰截然不同。在参观路线最后方,是博物馆内最大的展间,戒指就收藏在展间中央的玻璃展示柜。钻石只有硬币那么大,远远就能看出钻石反射了照明的光线。

虽然名为血钻石,但钻石本身不是红色,而是散发着透明的光芒。

这样的钻石被好几个人团团包围。

看上去有两位疑似警察的人,穿着昂贵西装的初老男性,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感觉和蔼可亲的老太太,一双凤眼让人印象深刻的女性,还有戴着圆框眼镜的可爱少女。

「给我等一下……奥利弗先生,你在干什么啊,这样我很伤脑筋耶。」

「雷纳德啊。」

被搭话的中年刑警瞪了哈里逊一眼。

这位有些肥胖,长相凶狠且发量稀疏的男子,依序对哈里逊、伦斯蒂和诺曼各瞪了一眼。

对伦斯蒂瞪得特别久,有些含蓄地表现出充满敌意的心情。

「我才该伤脑筋吧。你们有你们的计画,我们在警备上也有自己的安排啊。你们擅自行动也让我很头痛……尤其是你,一个女人家还搞什么侦探。」

「你怎么还是这么古板啊,奥利弗警部。」

伦斯蒂回答的语气,以她来说算是很客气了。

这个男人是巴尔帝姆警署的警部,感觉是永远把现场摆第一的老顽固。西装看起来也很高级,随时随地都保持跟长相不搭的干净气质,今天看起来却莫名邋遢。

既然是警部,应该算是哈里逊的上司,但这方面有些复杂。

哈里逊是「卡尔特休斯」的协助者,权力或权限都无法跟一般警察相提并论。

所以碰上「法外之徒」相关案件时,他会将调查资料交给诺曼他们,并将他们带至现场。基本上要等警察结束一连串调查,却还是束手无策时,工作才会转到诺曼手上,所以很少跟警方在现场碰面,但偶尔还是会有这种情况。

以组织的立场可以理解,但案发现场被干涉还是让他很不爽。

「你就是太古板了,老婆才会逃跑啦。你当然可以因为太寂寞选择照料爱犬,尽情享用自己最爱的食物,但如果不低头承认自己的错误,老婆永远都不会回来喔。」

「………………要你管。」

虽然私人情报也被伦斯蒂说中,奥利弗警部也只能不甘愿地回嘴。

「咦!为什么忽然提到警部的太太和女儿离家出走的事!」

「别多管闲──」

「你问为什么?一看就知道了呀。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奥利弗警部是在两周前,但他比当时胖了不少,我猜是最近忽然发胖的吧。从皮带的皱褶来看,就知道比平常大了两个尺寸。他这么喜欢跑现场,也没有运动不足的问题,所以是精神压力导致的暂时现象。要让不会下厨的男性在短时间内大量摄取变胖,想也知道是炸鱼薯条害的。左手的婚戒挺漂亮的嘛,应该是娘娘腔地摸了又摸,才被指尖的油脂磨亮的吧。而且以前见到奥利弗警部时,都穿着精心整理过的高级西装,既然是世上常见的那种男尊女卑、大男人主义的男人,这种事以前一定都是丢给太太去做吧,衣服也是让她选的。可是警部今天看起来特别邋遢呢,衣领和袖口沾上了新旧不一的油污和番茄酱污渍,这个组合也算是基本款啦。换句话说,这套西装不但没有好好熨烫,连洗都没洗过。裤管上沾着狗毛,从位置来看应该是小型犬。回到家后连洗衣打扫都懒得做,却愿意陪伴狗狗,明明有心情跟狗狗玩,却连打扫和洗衣都做不到。也就是说,太太离开后让他无心打理仪容,却因为压力太大狂吃炸鱼薯条而变胖。太太无法忍受丈夫的无理取闹,所以离家出走───要反驳吗?」

「………………我哪有不洗衣服。」

「只是随便用洗衣精乱洗而已吧,看来你不知道如何去除污渍呢。」

────冰冷的沉默顿时笼罩现场。

众人纷纷露出「这女人是谁啊」的视线,却也夹带着几分恐惧。

奥利弗警部把人类能表现的厌烦情绪上限全写在脸上了。

「好啦,各位。」

她「啪」地拍了下手。

她动作如演戏般浮夸,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这里本来是血钻石专属的展间,不知不觉变成伦斯蒂的展间了。

「大家应该都发现了,我是侦探伦斯蒂·恩汉斯黛雅,今天是以怪盗案件的顾问身分被邀请至此。我只有两、三个问题要问,请各位放心,也不会怀疑怪盗其实藏在这群人当中────现阶段来说啦。」

●

「你也太不给奥利弗警部面子了吧。」

「那是表演啦。」

博物馆外面。

伦斯蒂右手插在口袋里,将左手手指夹着的菸掸了下菸灰,有些意兴阑珊地说。

「毕竟我只是局外人而已,警察也很讨厌我,我才想用那种方式掌控全局,否则问不出个所以然。」

「啊啊,原来如此。但那样真的好吗?」

因为……

「你只是跟所有人握手而已耶。」

没错,除了奥利弗警部以外,她以问候的名义跟在场所有人都握了手。

原以为她接下来要展开提问,没想到刚刚竟抛下一句「我忽然想到有急事」就马上离开博物馆,奥利弗警部跟哈里逊也没追过来。

诺曼也觉得疑惑。

「对啊……因为我已经知道怪盗是谁了。」

「哦,原来如此─────嗯嗯?已经知道了吗!」

「怪盗也发现了,所以我没办法当场质问,对方甚至还挑衅我。」

「啥……?呃……你只握了手而已吧?」

「是啊,没错。真是无聊死了。」

「在信封的推理之后,只是握个手就知道了吗?」

「那些推理也都白费了啊,这也让我气死了。」

「哇。」

但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问题想问了。

「可以告诉我是谁吗?」

「是谁不重要吧。」

伦斯蒂吐出一股长长的烟雾。

「真没劲。」

并用自暴自弃又不屑的口气说:

「早知道丢给『妖精』处理就好,她应该能用最可怕的方式击溃对方的思想吧。」

「但这是伦斯蒂小姐跟我的工作耶。至少去看看其他案发现场吧。」

「不需要。我连异能的种类和位阶都知道了,根本不必推理。」

「……你以前会这么快就失去兴趣吗?」

「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你想想,去其他现场看看,说不定会找到一些乐子吧?」

●

「无聊透顶!我不干侦探了!」

回到废墟三楼后,伦斯蒂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又把酒红色衬衫脱了随便乱丢,粗鲁地坐在沙发上怒吼道。

「受不了……怪盗是叫提斯尔吗?开什么玩笑,害我的期望全部落空。还以为可以好好玩一场推理游戏,结果跟平常的『法外之徒』没两样嘛,诺曼!我要酒!菸!还有饭!」

(插图018)

「酒跟菸在你扔掉的外套里吧。我有帮你准备食物啦。」

「快给我喝,把菸放我嘴里帮我点火,再让我吃饭。你要像服侍女王陛下的骑士一样恭敬。」

「骑士哪会做这种事。」

「在我的国家就得做。」

「……女王陛下万岁。」

诺曼坐在仰躺在沙发上的她旁边,先让她喝了一口酒,把菸放进她嘴里点火,等她吸完一口菸,再让她品尝回程在道尼街餐厅买回来的汉堡。

现场弥漫着菸、酒、汗水的气味,还混杂了伦斯蒂散发的甜美香气。

被香艳刺激的黑色胸罩包覆的褐色双峰,因为沁出的汗水显得艳丽又魅惑。

「现在揉几下也不会被发现喔?」

「早就穿帮了吧。」

「冷静想想,到明天晚上之前都没事啊。靠沉溺肉欲来抒发压力,不也是一种乐趣吗?」

「这个邀约虽然很诱人,但如果我不写报告书,沉溺于伦斯蒂小姐的温柔乡,我绝对会被姊姊杀掉的。」

「唔呜呜……」

伦斯蒂将埋怨声随着菸雾一并吐出。

「从各方面来看,那女的都让人很不爽耶。」

「别说这种幼稚的话,你是侦探吧?」

「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不干侦探了。」

「但她还是我姊啊。」

「害我愈来愈想杀掉她了。」

「那就以搭档的身分帮我一起写报告书吧。」

「啥?」

「也得听伦斯蒂小姐解释啊,否则我哪有办法写。」

「………………哦?」

她将缠着绷带的右手挡在脸前,露出一抹苦笑。

「这句话我爱听。」

●

「先说前提吧。遇见你之后我都在处理『法外之徒』的案件,我认为『法外之徒』能依据发现的能力,进行某种程度的性格侧写。」

依旧只穿内衣的伦斯蒂,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这么说。

「『卡尔特休斯』定义的『法外之徒』能力有四种。

影响精神或五感的『潜伏型态』。

将自己的肉体变成动物或其他样貌的『变异型态』。

能提升身体能力,拓展及附加身体特性的『超脱型态』。

对自身以外的物体性质进行操弄或扭曲的『扭曲型态』。

这些应该不用特别跟你解释了吧?」

「是啊。」

这是关于「法外之徒」的基础知识。

跟表示强度的「位阶」不同,纯粹只是异能的分类。

「首先是『潜伏型态』。这些人是社交障碍啦,社交障碍。不会掌控跟他人的距离感,性格大部分都很内向。社交能力的欠缺型态因人而异,比如有些人在外人面前没办法好好说话,一开口就只会批评或挑衅。」

「…………」

实在很难评论。

「『变异型态』是异能发现中最明显的。可能是因为外表完全判若两人,在稳定状态下,就算外表变了,内在也跟变成『法外之徒』以前没什么差别。所以性癖扭曲不是变成『法外之徒』后才这样,而是本人原本的性质使然。」

「…………」

「『扭曲型态』可能是因为异能有明确的指定对象,所以人如其名,容易干涉别人。不是有那种特别爱装熟,或对人颐指气使的人吗?就是那种人的终极型态。总之只要全世界不如他的意就会不高兴,所以一天到晚找人麻烦,感觉烦死了。」

「…………」

「『超脱型态』……也就是我。价值观容易倾向极端,只要陷进去就很难抽离。可能因为同样都能提升力量,所以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容易掉以轻心又高傲自大,所以常常看不起别人。换句话说,就是个性很烂。」

「居然自己说喔?」

「我的长相跟身材这么好,结果还算好吧。」

「…………」

结果还是很难评论。

但诺曼能理解她想说什么。

虽然措辞带着些许恶意或偏见,甚至夹杂了几分夸饰,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算容易理解。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她挥了挥被绷带细心缠卷的手说道:

「我在博物馆跟所有人轮流握手后,那家伙差点把我的手捏烂了。为什么呢?就是在挑衅啊。对方思考我是什么样的人后,赌我不会当场指责或大喊出声,所以才敢这么做,简直傲慢到让人惊呆的地步。我也瞬间火冒三丈,用力回握对方的手。」

「这些你在回程就说过了。」

「啊~是吗?哎呀,你想想,我们虽然都在拼命忍耐,但这方面的身体能力还是能随时发挥。也只有我的同类敢这样挑衅我,就这么简单。」

「我完全没发现。」

「…………好啦好啦,对不起嘛,我下次会马上跟你说。这点小伤睡一个晚上就能治好了,别担心。」

「这是你的坏习惯啊,伦斯蒂小姐。」

诺曼用有些怀疑的眼神看着面带苦笑的她。

诺曼是在离开博物馆后,来到犯案现场的图书馆才发现她的手受伤了。

因为她一直把手插在右边口袋,才让诺曼起疑,并立刻用放在大衣里的贴布和绷带缠卷包扎。他原本就是医生世家,从军时也做过军医,所以这方面不成问题。

问题是伦斯蒂不肯说出自己受伤的事实。

这个问题比犯人身分还要严重。

「呵呵。」

她用左手轻轻抚摸缠着绷带的右手,忍不住笑了笑。

就像在欣赏宝石一样。

脸上也不是平常那种可怕的笑容,而是温柔的微笑。

「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满足了。」

「太廉价了吧。」

「才不会呢,我可是高原则的女人喔。不但会精选买家,价格也会视买家而定。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你觉得犯人的异能是什么?」

「穿透物质吧。」

「她不是差点把伦斯蒂小姐的手捏烂了吗?」

「那是『超脱型态』的基础能力啦,总之她能穿透。我猜她能随心所欲地穿透墙壁或地板吧。」

「……什么意思?」

「现场没有任何痕迹。」

伦斯蒂咬了一口汉堡,用手指抹去沾在嘴唇上的酱汁。

舔舐指尖的动作看起来莫名煽情。

「放心啦诺曼,这我很有自信。」

「什么意思?」

「因为对方是怪盗提斯尔啊。」

「啊?」

「呵呵呵。」

她发出有些揶揄的笑声。

唯一一缕红发也晃啊晃的。

「没事,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就好好欣赏宝石吧,别管什么花啊、狗啊还是妖精了。」

「哎。」

又在装模作样。

但诺曼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无所谓。

「既然这么清楚,那就请伦斯蒂小姐想想办法吧?」

「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吗?就是这样我才会提不起劲啊。」

原以为她心情已经好多了,结果又马上消沉起来。

「你给我听好,诺曼。」

她先做了个开场白。

「我看到那封预告信时真的充满期待,甚至希望犯人是普通人类就好了,以为可以跟自称『怪盗』的疯子玩一场推理游戏。结果真相揭开之后呢?居然是穿透异能,连个策略都没有。真想叫她把我的期待还来。」

把想说的话说完后,她就继续倒在沙发上,用酒瓶大口喝酒。

「唔~这不是恼羞成怒吗?」

「所以才说不该由我来办啊。啊,对了,听说你下周会跟『妖精』去首都啊。干脆换我去如何?」

「问我也没用啊。而且我也是前天才听说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伦斯蒂耸耸肩敷衍过去。她没劲的程度比想像中还要夸张。

诺曼对此有些怀疑,同时也问道:

「异能方面算是理解了…………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当怪盗?」

「啊?」

「不是,你想想看。要是有这种能力,潜入银行不是比较快吗?」

「是『超脱型态』的傲慢使然吧。她都敢挑衅警察了,或是把这当成兴趣之类的──」

自暴自弃的发言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伦斯蒂小姐?」

她忽然用力站起身,将手放在下腭。

「………………为什么?」

她低声说出这个疑问。

关于「法外之徒」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要当怪盗?如果目的是夺财,直接抢银行就好啦。是为了训练异能吗?可是从第一起案件就没有半点破绽可言。目的是怪盗的行为本身吗?兴趣嗜好?不对,在那个时间点挑衅我也很诡异。是想当怪盗的蠢货自行暴露身分吗?还是『超脱型态』的傲慢使然?应该说『超脱型态』的行动理念是─────」

罗列字句的行为忽然停止。

「诺曼。」

「是是是。」

「我改变心意了,怪盗还是由我来对付吧。」

伦斯蒂露出满意的笑容。

完全看不出先前毫无干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哦?侦探复活了吗?」

「没有,侦探还是歇业中……也不对?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侦探的工作吧。呵呵,好像有趣起来了呢。不错嘛,我要好好称赞你,诺曼,你问了个好问题。」

「我只是提出很合理的问题耶。」

「这样才棒啊,不愧是我的搭档。」

她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有事做了。先去处理那颗钻石吧,请雷纳德帮个忙。」

「他可能又要摆臭脸给你看了。说到钻石……听说问题可大了。」

「嗯?」

「血钻石不就是一颗大钻石吗?你知道为什么会被冠上『血钻石』这个名字吗?」

「因为是浴血的钻石吧?」

「没错。」

这完全是茶余饭后的闲话。

要说常见的话,确实是常见的说法。

比如巴尔帝姆博物馆展示的宝石会散播死亡。

听说原本是在某国国境挖掘到的,结果国家之间互相争夺,因此死了很多人。后来也沦为众人的欲望,不断有人在争夺战中丧命。

所以才被称为血钻石。

泡在血泊之中,吸取人血而闪耀夺目的钻石。

「虽然有点吓人,但在巴尔帝姆真的有跟这颗钻石相关的人丧命了,就是直接命令运送到这个城市的人,还有把这颗钻石送到博物馆展示的人。这跟怪盗应该没关系啦,认真调查的话可能有更多死伤,真的是被诅咒的钻石呢。」

「无聊透顶,这可是价值连城历史悠久的宝石,互相争夺当然会闹出人命啊。所谓的诅咒只是事实接连发生,才导致人们产生臆想。金钱就足以作为杀人的理由了,人命很轻贱的。」

「这倒是。」

「你是从西部回来的,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是啊。」

诺曼随意地耸肩,似乎不想回忆这件事。虽然想深究钻石的问题,但他不想聊西部战线的话题,所以随便找理由转移话题。

「钻石本身如何?应该不讨厌吧。」

「以艺术品来说是不讨厌,但以装饰品来说很多余。」

「什么意思?」

「所有宝石戴在我身上都会相形失色啊。」

她笑了笑。

就像耀眼夺目的宝石。

「好啦───那就进入解谜环节喽。」

●

怪盗提斯尔无声无息地没入地板。

这种感觉就像扑进泥泞里一样。

但泥泞会照提尔斯的意识凝固,她能随心所欲地走在上头。

她动作轻盈地从博物馆顶端穿过屋顶。神奇的是,她在物质中可以呼吸,也感受不到压力。视觉虽然会失效,但依稀能感受到人类的气息。

她从巴尔帝姆博物馆二楼最大的展间穿出来。

宽敞的大厅中央只有一个玻璃展示柜。

她没有使用烟幕,因为知道有人在这里。

隐约能感受到人类的气息,而且是自己的同类。

身材高挑的褐色女人。

夹杂了一缕红发的黑发,像舞台剧女演员般威风凛凛抽着菸,身形傲人的美女。

穿着男人的衬衫,半边裤管截掉的长裤,却唯独没把外套穿在身上,只是披在肩上而已。

夹着点燃香菸的右手被绷带精心包扎。

还有一名跟女人身高差不多的少年,将灰色头发绑在后脑杓。

身着绅士帽和大衣,心不在焉的表情让人联想到小动物。

长相十分俊秀,但比起同龄女孩,应该更受年长妇人欢迎。

伦斯蒂·恩汉斯黛雅,以及诺曼·赫米修。

「如果是平常的话。」

看到忽然从天花板现身的提斯尔,伦斯蒂并不惊讶。

「我就会条理清晰地大秀推理能力,说明自己是如何发现你的真面目……但这次没必要了。而且在这里没关系吗?这里是博物馆喔?」

「───嘻嘻嘻,无所谓啊。」

伦斯蒂毫无掩饰的露骨台词,让怪盗不禁开口回应。

听起来像嗓音嘶哑的老者。

闻言,诺曼吓得瞪大双眼。

难道女人没将自己的真实身分告诉少年吗──提斯尔这么想,并揭开面具。

看到提斯尔露出脸庞,伦斯蒂笑了。

「还以为会出现什么坏心眼的女人呢─────结果是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老太婆啊,菲尔吉·谬尔。」

●

「嘻嘻嘻嘻,我们半斤八两吧,小姐。没人跟你说过我的事吗?」

怪盗的笑声彷佛快要痉挛似的,相当独特,而她的真实身分是一位老太太。

她一身燕尾服、披风和大礼帽,完全就是提到怪盗时会联想到的装扮。尺寸虽然都符合她的娇小身型,但知道她的年龄后就觉得很不协调。

记忆某处确实有她的姓名和长相。

就是昨天在这座博物馆时,奥利弗刑警身边的其中一人。

「……真不敢相信。」

有两件事让他震惊。第一,怪盗的真实身分居然是位老太太。

第二,如此高龄的老太太居然是「法外之徒」。

这一年半诺曼看过各式各样的「法外之徒」,但她是目前为止第一位高龄长者。依照经验法则推断,异能觉醒的年纪大概都落在十五到二十岁左右。

这当然不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就他所知最高龄顶多才五十岁而已,但这个纪录显然要刷新了。

不管怎么看,菲尔吉·谬尔都有七十几岁。

「我们其实不在乎你是谁。」

「哎呀哎呀,听说你是侦探,我还期待会像昨天那样推理呢。」

「你还好意思说啊。」

伦斯蒂往夹着香菸的手指加重力道,昨天被怪盗捏碎的手。

「哦?既然是我的同类,应该早就痊愈了吧?」

「哈!当然痊愈了啊。」

不过……伦斯蒂用温柔的眼神笑道。

「这是护身符。」

「还真廉价。」

诺曼有些害臊地耸耸肩,似乎想尽快带过这件事。

「嘻嘻嘻,年轻人真火热呢。」

「你都一把年纪了,未免也太前卫了吧。那个预告信是怎么回事?」

「啊啊……那个啊,我有点失望呢。」

她垂下肩膀,发出夹杂了失望与惊讶的叹息。

彷佛在说「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我都刻意放出好几个线索了,却完全没人发现,还发出五封同样的预告信。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呢,侦探小姐。」

「因为警察比想像中还要无能啊,这我同意,是挺失望的。」

「我也没发现耶。」

「你这样刚刚好啦,侦探助手就要傻得恰到好处。」

「一点也不高兴。」

「嘻嘻嘻。」

老太太笑了笑,并望向周遭,以及伦斯蒂与诺曼身后的展示柜。

里头空无一物。

「钻石被搬走了呢,我可没听说啊。」

「那当然,是我要他们搬走的。这里的馆长老爱胡说八道,说什么要赌上巴尔帝姆的威信跟你正面对决,还想对仿冒品或展示柜动手脚。」

「太搞笑了,怪盗明明就在他面前啊。哎呀,馆长也要留点面子嘛。」

诺曼有点摸不着头绪,因为钻石藏匿的位置是伦斯蒂透过哈里逊安排的,所以诺曼一无所知。

伦斯蒂每次都不会把过程告诉他就是了。

「很简单呀,诺曼。昨天不是有几个人围在钻石旁边吗?刑警跟馆长一看就知道了,还有三个女人跟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包含这个老太婆在内的女人都是学者,中年男子是锁匠。」

「什么意思?」

「因为之后怪盗会来盗窃,博物馆早已戒备森严,外部人士应该无法进入才对。那四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警卫,那他们在做什么呢?男人穿着工作服,当然是来工作的,以时机点来看,就是准备在展示柜加上陷阱或坚固的锁头。另外三个女人是专家,因为准备了要欺骗怪盗的仿冒品,所以要确认是否能过关。」

然后……

「这些也只是单纯的余兴演出而已。」

「────真聪明啊。」

怪盗的眼神闪闪发光,流露出满满的渴望。

「你出现的时候,我差点要笑出来了。」

「所以才把我的手捏烂吗?」

「彼此彼此啦。在这把年纪变成这副德行,当然是兴奋难耐啊。起初我是想到处破坏,还故意弄到休假,好让自己重新调整状态。你也是这样吗?」

「嗯,这不好说。」

「那位助手弟弟是普通人吗?」

「是啊,他是普通人。」

「这样啊,真可惜。」

「放心吧,像我们这样的怪物,这个城市里还有一大堆。」

「啊啊───那就好。」

笑咪咪,笑盈盈。

每当对话推进,两人的嘴角就上扬了几分。

宛如剑拔弩张的紧张感,诺曼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彷佛有电流窜过。

但也只是感觉而已,没有特别做些什么。

「看来你身为怪物的经验相当丰富啊,真不错,让人好羡慕呢。你跟多少同类玩过了?」

「天晓得。有些有印象,有些连记住的价值都没有。」

「真好啊,好想说一次看看。」

怪盗反覆说道,似乎对发出预告信的钻石不翼而飞一事毫不在乎。

「得到这个能力时,我其实满惊讶的。我的小孩早就独立自主,先生也在战争中牺牲了。无处可去的我来到巴尔帝姆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巴尔帝姆,被城墙包围的无风城市。

───乘着各种理由的风最后抵达的场所。

「你猜猜看,我在力量稳定之后想做什么?」

「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嘻嘻嘻!」

伦斯蒂立刻给出答案,菲尔吉又笑了起来。

她笑个不停。跳脱众人,偏离常轨,超脱于常人之外。

这让她乐在其中,转化为行动力。

「可是像小说那样玩怪盗游戏又太简单了,一点乐趣都没有。隐藏能力假装普通人,也只会累积压力而已嘛。」

「是没错。虽然我们擅长拟态,但本质还是怪物嘛。」

「超脱型态」是「法外之徒」当中最容易融入日常生活的种类。真要说的话,就只是平常会发挥出过剩的身体能力而已,只要好好控制,就有办法藏在众人当中。当然,他们不会真的融入其中。

「没错,我懂这种心情,怪盗。所以我才会过来啊。」

超脱于常人之外的宝石笑了起来。

这些「法外之徒」女性始终笑个不停。

觉得我跟这家伙───简直如出一辙。

「侦探就是将事实进行解剖、解说、解体,挖掘出真相的冒渎者。我们来对答案吧,来看看你的动机是什么。你为什么会想挑战怪盗这种行为?」

她深吸一口气。

「你只是想将自己的异能发挥到极致而已。」

并如此断言。

「怪盗只是附加行为,本质是预告信,用完全不像老人的身体能力与穿透能力的犯罪。你希望有人来妨碍你────没错,你想要的只是玩伴而已。」

伦斯蒂的笑容没有消失,菲尔吉也笑了。

「这也是你挑衅我的理由吧?抱着类似幼稚屁孩的期待,想看看现身的这位侦探有何反应,真是笑死我了。不过,也是啦,我懂你的心情。我在遇到这个男人之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时期。」

所以……

「我就陪你玩玩吧,来陪你度过迟来的青春岁月。」

「嘻嘻嘻!」

空气顿时扭曲,却不是杀气、杀意或战意的感觉。

这一定是本能吧,「想尽情发挥自己拥有的能力」这种极度强烈的生物根本意志。伦斯蒂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联想到她的动机后,伦斯蒂才决定不透露怪盗提斯尔的身分。

是谁并不重要,过程也不值一提。

同种类的「法外之徒」,一丘之貉,貉与貉互相残杀。

脱离常轨的人们瞬间交错后。

就再也没办法阻止了。

「诺曼·赫米修!」

伦斯蒂双眼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放声大喊道。

「身为侦探的我想说!怪物就是这个家伙!不是侦探的我想问!我能不能把这个怪物吞吃入腹!怎么样?可以吗?快回答我,人类!」

她的怒吼让大气为之震动,等待诺曼回答的同时也握紧了双拳。

紧到不能再紧。

所以诺曼给出了答案,因为这是伦斯蒂和诺曼的必经仪式。

面对如此浓烈的暴力前兆,正常人光是在场就会昏倒了吧。诺曼却用手扶着绅士帽,用怎么看都像敷衍的动作对即将爆发的野兽宣告:

「────当然可以,去吧,去大闹一场。」

这句话就是信号。

「哈哈~!我来送你上路吧,不晓得自己有多老的臭老太婆!」

「嘻嘻嘻!给我一点乐子吧,对长辈没大没小的臭丫头!」

两个「法外之徒」。

两个「超脱型态」。

两个怪物。

澈底展现出自身的异常。

就只是基于───「想好好玩一场」的疯狂念头。

●

诺曼听到了声响。

类似「匡」这种钝重低沉,却又惊人无比的轰天巨响。

是伦斯蒂的中段踢和菲尔吉的拳头用力相撞的声音。

「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

展开格斗的美女与老太婆,同时发出哄然大笑。

用「超脱型态」的身体能力进行肉搏战,就是高速且威力超群的交战。

每一次牵制的跳跃都藏着足以粉碎人类头颅的威力,使出全力踢向胴体就会导致内脏破裂。在短短一秒内,这种程度的交手上演了好几次。

一定程度以上的「超脱型态」对战,其实并不多见。

诺曼这一年半在这座城市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法外之徒」,但也屈指可数。

「嘻~嘻嘻嘻嘻!」

身穿燕尾服的老太太发出痉挛般的笑声,并四处跳跃。

她用特技般的动作不断挥打,就像在挥舞短短的手脚。

那不是修习武术之人的动作,更像是小孩随便乱挥手臂。

但她的力量惊人,一般人根本看不清,而且会导致难以回避和防御的致命危险。

「哈,你不只心思像小屁孩,连动作都很像嘛!」

伦斯蒂不断踏步,将拳头举在胸前,细心地抵挡杂乱的攻击。

动作跟拳击类似,但又加进了活用修长双腿的踢击,造就出她独特的流派。

她用拳头打下菲尔吉的攻击并抵御,同时用脚进行攻击与回避。

「没想到你的动作这么漂亮啊!怪物也会训练吗!」

「我在贫民窟学了不少嘛!」

伦斯蒂脸上的微笑变成另一种形式,并用踢击踹了怪盗一脚。

怪盗用力往后跳躲过这一击,并在长毛地毯上着地。

然后……

「──『无法触碰的仇花·夺取(Thrud The Through.Snatch)』。」

地毯弯曲后────老太太的身体就用比刚才快上好几倍的加速度喷射出去。

●

「唔喔……!」

腹部的疼痛,让伦斯蒂忍不住咬紧叼在嘴里的菸。

左侧腹的衣服破裂,下方的肉被挖掉了。

忽然加速的菲尔吉穿透了伦斯蒂的防御,碰到她的身体。

但不管再怎么加速,也不至于把肉挖掉一块。

但看到已经发生的事实,诺曼不禁大喊:

「是应用穿透物质的能力────」

「你傻啊,诺曼!别管这些了,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这个奇装异服的老太婆一边爆笑,一边像被弹射器射出来一样冲过来了耶!奇装异服弹射老太婆!」

「呵呵呵呵!就是这样啦!」

右手血淋淋的奇装异服弹射老太婆在墙面着地后,这次变成墙壁弯曲了。

看到这一瞬间的画面,伦斯蒂的脑袋立刻对现实资讯进行处理。

她明白了两件事。

菲尔吉的攻击会穿透物质,并将被穿透的物质抓下来。

也是用同样的方法穿透展示柜或金库,盗走里头的宝物。

所有案发现场都没有惨遭肆虐的痕迹,也是这个道理。

另一个就是加速方法。

菲尔吉是靠异能沉进地板,让被挤压的物质产生张力,再透过反作用力弹出来。

应用异能的功力十分巧妙,居然能同时使用「位阶Ⅲ」的两种衍生异能。

若以理论和物理思维思考物质穿透,应该是让自己的肉体穿进物质当中。

「超脱型态」的异能是作用在自己的肉体上,以理论而言不会对其他物质产生影响,所以被弯曲的应该是自己的脚才对,但理论和道理无法套用在「法外之徒」身上。

一旦深信就会如此作用,衣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如果能穿透物质,就能穿透衣物,那每次使用异能时就有可能变成全裸。

可是菲尔吉没有变成全裸状态。

或许是把衣服也当成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对于物质穿透一事,也必然有某种清晰明确的意象吧。

「你也玩太大了吧,臭老太婆……!」

「嘻、嘻、嘻……!」

菲尔吉到处跳跃,用异能让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产生张力不断加速。

四面八方都能听见她响亮的笑声,简直就像在跳舞一样。

「你想跳舞是吧,怪盗!」

「是啊───这是你跟我的死亡之舞!」

随着「咚」一声巨响,大气为之震动。菲尔吉使出「超脱型态」的身体能力能忍受的极限加速,顺势朝伦斯蒂冲去。刹那间,伦斯蒂看见她龇牙咧嘴的笑容。

她开心极了,就只是竭尽全力将自己的能力释放出来而已。

随心所欲的行为会带来快感。

而且还赌上性命,那就更愉快了。

伦斯蒂能理解这种心情,也很想这么做。

她瞬间将视线投向依旧杵在原地的诺曼·赫米修。

这个老太婆跟自己很像,根源上都抱着相同的渴望。

但差异就在那个愣在原地的木头人。

「───我跟你不一样。」

随心所欲的方向。

跟获得满足的方式───都不一样。

「『无法触碰的仇花』─────!」

菲尔吉的手碰上伦斯蒂胸口的瞬间。

「────『不秽宝石(Anvil Cell Maiden)』。」

●

啪嚓───怪盗的手断了。

「嘻……嘻?」

「告诉你一件事吧。」

那只手确实碰到了伦斯蒂的胸口,却应声断裂。

如果手指正面撞上某种非常坚硬的物体,应该就会这样,但菲尔吉碰的是伦斯蒂的左胸。然而她的手却折断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照理来说不会被任何物体触碰到的仇花。

「异能与异能互相干涉产生冲突时,更强的那一方会获胜,就这么简单。」

比利用物质穿透夺取心脏更厉害的异常──

「你、你───让身体变硬了吗?」

「很接近了。」

褐色美女笑了笑。

「真是太可惜了,以现象来说很接近,但真相并非如此。」

笑容灿烂到都快把嘴唇撑裂了。

「……!」

老太婆立刻往后跳。虽然很痛,本能却驱使身体行动。

她发动异能让身体垂直下沉,跟出现在这里时一样,穿过地板来到一楼。

随后又穿透好几面墙,沿着小型展间相连的参观路线移动。

「哈……哈……!」

急切的喘息声响彻了昏暗宁静的展间。

理性与本能都警铃大作。

「…………嘻!」

但从喉咙深处流泄而出的,却是隐晦的愉悦。

她循着本能逃到一楼,但在宛如小型迷宫的一楼,拥有穿透能力的自己相对有利。周遭陈列着展示物,职业本能让她对展示物的价值瞭若指掌,自己维护过的品项也不少。在这么多展示物包围下,就算是伦斯蒂也很难行动吧。

「还没、还没───」

当她发出呓语般的低吟时。

「什么……!」

二楼传来的巨响让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

「哈哈~!想我了吗!」

伦斯蒂竟撞破背后的墙面现身了。

展示物也跟几秒前还是墙壁的石材和木片一起被砸飞。

「───?」

那一瞬间,菲尔吉看见了奇妙的画面。

伦斯蒂的手脚浮现出带着微光,类似红色刺青的图腾。

但菲尔吉没时间深究。

笑到脸颊都要裂开的那个女人,从身后抓住惊讶万分的菲尔吉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要不要来参观博物馆啊!」

并直接把她压向墙面往前直冲。

抓着菲尔吉的伦斯蒂完全不管参观路线和墙壁,把所有东西都撞破,澈底失控发狂。

「你、你这家伙……!」

痛不是问题,她反射性发动穿透能力,所以能无视脖子以外的伤势。

但问题是……

「啊……你、你!竟然将展示品……!」

伦斯蒂大肆作乱,将眼前所见全数破坏。

每一个展示品,都是让菲尔吉年收入节节攀升的高价品。

伦斯蒂却抓着菲尔吉到处乱撞,将这些宝物破坏掉了。

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哈哈哈!你也太蠢了吧!是你自己选在这里开战的耶,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傻话呀!会怕的话,一开始就该选对地方啊!」

千年前战争使用的刀剑,据说在两千年前流通过的货币,国内仅有个位数的灭绝动物剥制标本,名留青史的艺术家制作的石像,古代哲学家的记事本真迹。

连博物馆本身都是数百年的历史建物。

这些累积了无数价值与历史的珍贵宝物,全被伦斯蒂狠狠蹂躏。

将「旁若无人」四个字如实体现的暴风持续了十几秒,期间一楼也被尽数破坏。

「哎呀,离太远又会被骂呢。」

「噫……!」

悬空感。

菲尔吉被抛到正上方,回过神来才发现飞到二楼了。

「喔,回来了。」

她瞬间跟愣在原地的诺曼四目相交。

未免也太悠哉了吧──她甚至没空感到惊讶。

「什么……!」

在她狠狠撞上天花板之前,左手就被用力一拉。

因为左手不知何时被缠上了某种东西。

其实也不难猜。

─────是缠在伦斯蒂右手上的绷带。

菲尔吉瞪大皱纹满布的双眼。

「超脱型态」的异能也能应用在自己的衣服上。

只要将穿在身上的衣物定义为自己的一部分,异能就会发生作用,否则依据异能种类不同,每次使用都有可能变成全裸。这方面就比「变异型态」更加灵活。

但这也并非一蹴可及。

必须尽可能将衣物认定为自己的一部分,将这股意念刻进心底,否则无法成功。

可是……

「那只是普通的绷带啊──」

「看起来很普通吗?」

伦斯蒂的笑容变了。

从怪物的猛烈大笑,变成像极了人类的温柔微笑。

「那……这就是我跟你的差别了。」

我跟你虽然很像。

「真不凑巧,我是个沉重的女人。」

───但我跟你不一样。

「『不秽宝石』。」

绷带被用力一拉。

「嘎───!」

伦斯蒂的拳头揍向菲尔吉的脸部。

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拳头,狠狠地砸了进去。

怪盗不明白她的能力本质。

『不秽宝石』。

是将她本身的存在密度提升。

不是让身体变硬,是提升密度的结果,导致肉体变得坚硬又沉重。

比钢铁还要坚硬、沉重好几十倍。

踩踏的地板和地毯下方,早就已经出现裂痕了吧。

把将近数吨的质量塞进人形当中,速度却没有因为重量和物理法则而钝化。

就只是依照她的想法变重、变硬、变强。

「哟……噫……!」

就算一只手被抓住,脸部也被打烂,怪盗还是祭出反击。

她穿透缠卷的绷带,试图用右手刨挖伦斯蒂的身体。

可是……

「唔……!」

「哈哈哈,怎么啦,笑一个嘛怪盗!事到如今可别拿年龄当借口喔!」

变成高密度的肉体无法穿透,只将表面削掉几分就停下来了。

伦斯蒂不是不会痛,只是将密度提升而已,痛觉还是存在。

她却笑了起来。

「来玩一场锁链死斗吧。」

她们早就没办法进行防御了。

毕竟是非人类的互相厮杀。

可是──

自然是「宝石」占上风。

「哟……噫……嘎……!」

「哈哈哈哈!」

伦斯蒂不停挥拳,跳击、直拳、上钩拳、殴击,用左拳连续挥打。老太婆的攻击实在算不上反击,可能用挣扎来形容更为合适。拳头将菲尔吉的身体揍飞,却又用绷带拉回来再次出拳。

老太婆的身体就这么弹出去,被拉回来,又弹出去。

「你不是喜欢跳舞吗?跳舞就该拉着手跳嘛!」

怪盗翩然起舞─────侦探则笑容满面。

就算感受到痛楚,受到伤害,她依旧笑个不停。

沾满鲜血却凄厉的笑容。

(插图019)

笑得污秽,不断增强的贪婪金刚石(Enhance Diah)。

伪装、隐蔽、策略、谋画。

在众多谜团中找出唯一真相的侦探。

────『不秽宝石』指引出真实。

「噫……!」

宝石的拳头打飞了仇花的牙齿。

「住、住手───」

「住手?哈,事到如今胡说什么啊!我要以现行犯逮捕你!非法入侵加窃盗罪!看在你跟我不相上下的分上,伤害跟杀人未遂就不追究了!你这臭老太婆!难道不知道吗?」

美女笑着说。

「不可以偷别人的东西────啊!」

伦斯蒂又往她脸上揍了一拳。

这一记相当猛烈的下挥拳狠狠打穿怪盗的头部,大大拉开间距。

「唔、咕、啊……!」

这一瞬间,仇花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她四度嘲笑警察,最后一次遇上跟自己同类的宝石。

为了夺取宝石的性命。

她使出能穿透一切并刨挖攫取的异能。

可是……

「没用啦。」

「为、什么……!」

她逃不开缠在手上的绷带。

「很简单呀,怪盗(Elementary The Phantom)。」

在菲尔吉眼中再普通不过的绷带,对伦斯蒂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这是助手送给名侦探的温柔证明。

「就算怪盗会盗取财宝──真相却永远握在侦探手中呀。」

伦斯蒂用右手狠狠将菲尔吉拉近,并扭转身体。

浮现红色图腾的右脚画出一道弧线。

她用异能对脚尖重点加重,将其他部位的质量减到最轻,再靠她本身的力量和离心力,让右脚瞬间达到音速。空气随之震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狠狠一踢。

彷佛要将物体击落的回旋踢,直接炸在被拉过去的菲尔吉脸上。

那一刹那……

「────『不秽宝石·一极(Anvil Cell Maiden Burst)』。」

她往脚尖施加超负荷的重量,带着几十吨质量的回旋踢,以超音速踢了过去。

老太婆的身体贯穿地板后就消失无踪。

「…………哼。喂,诺曼,我有两件事要说。」

「是是是,请说吧。」

「刚才的打斗让绷带断掉了,之后再麻烦你重新缠上。」

「当然,要多少都给你。另一件事呢?」

「马上离开这里。」

「啊?」

「刚刚在一楼作乱的时候,我弄坏了几根柱子,刚刚那个算是致命一击了。」

「……………我姊会气炸喔。」

「哈,放心吧诺曼。」

地板、墙壁到天花板处处都在震动,已经开始崩塌了。

将一切破坏殆尽的她挺起胸膛说:

「我应该比这间博物馆更有价值吧?」

●

「────啊……」

菲尔吉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被伦斯蒂踹飞后,她被埋在瓦砾中无奈叹息。

只有一种奇妙的悬空感。

「为、什么───」

自己跟她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面带微笑地说:差别就在这条绷带。

菲尔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说的,应该就是始终呆站在原地的少年吧。

那个侦探从头到尾都紧握着少年的手没有放开。

跟自己不一样。

菲尔吉的丈夫虽然在战争中丧命,但女儿有了家庭,还生下孙女。

仔细想想,孙女似乎跟那个少年年纪差不多。

自己却离开她们身边,来到这座城市。

那应该是她深爱的家人们啊。

「…………哈。」

她不经意笑出声来。

差别在哪里?这就是答案啊。

只因为自己的心灵得不到满足,就抛弃了最珍惜且应该珍惜的人们。

结果就只是变成一个失序放纵的怪物。

「……哈、哈、哈……」

抛下一切的自己,居然得到了能穿透一切的能力。

这是何等讽刺啊。

所以自己才赢不过同为怪物,却将重要之物紧握在手中的那个女人。

虽然那女人将一切破坏殆尽,恣意妄为。

但她确实明白心目中最珍贵的是什么。

「啊啊───实在太丢脸了。」

留下最后这句话后。

只想让心灵得到满足的老太婆,性命就此凋零。

●

「答案就是香水。」

诺曼听着伦斯蒂意兴阑珊的声音。

她低语道:

「……喂,诺曼,有点痛耶。」

「忍耐一下吧,正常人早就死了。」

「哼,这玩笑挺讽刺的嘛。」

诺曼没有在开玩笑,她却立刻露出愉悦的笑容。

经过激烈的打斗后,诺曼他们将善后工作全都丢给哈里逊,直接回到废墟了。

看到现场的毁坏程度,刑警活灵活现地表现出发自全身的无声愤怒与抗议,但这毕竟是他的工作,所以就交给他处理了。

诺曼正在替只穿内衣的伦斯蒂包扎伤口。

紫色内衣和褐色肌肤虽然充满魅力,现在却不是感叹的时候。

侧腹被刨挖的伤口就不用说了,全身上下都是微小的挫伤。一开始用来格挡或应对的双手还有不少瘀伤,擦伤也多不胜数。她仰躺在沙发上,诺曼则细心替她治疗伤势。

消毒、涂药、贴上药布或纱布后,再用绷带一一包扎。

侧腹的伤口也确实缝合。

「你的动作还是这么灵巧。」

「以前在战场上学了很多,但就属这个技能最实用……然后呢,香水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

她冷哼一声。

「虽然很微弱,但预告信上留有香气,所以只要握手就能猜出真实身分了。虽然她也把我的手捏烂就是了。」

「…………啊~」

诺曼用剪刀「喀锵」一声剪断绷带,这个声音也在脑中萦绕,并切换开关。

「………………………………怪盗提斯尔。」

「没错,就是这样。Thistle───蓟花的香水。是我国的国花之一,能窥见对方怀有爱国之心,所以不是年轻族群,而是某种程度以上的年纪,毕竟信纸也是用王女殿下的生日纪念款。确实有些人会使用蓟花香水,但照理来说,拥有爱国立场的人应该不会使用跟怪盗同名的香水吧。而且……」

她又冷哼了一声。

「蓟花的花语就是──『别碰我』。」

「……天哪。」

「博物馆崩塌后,我有去地下室的职员办公室瞄一眼,也翻找了老太婆的桌子,结果找到了波特库欧里的照片,还收着那间信纸店的信封和信纸。顺带一提,她还细心地在桌子左右两边都放了笔袋────应该很想被发现吧。」

「……结果那个人为什么要当怪盗呢?」

诺曼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指尖抚触确认伤势。

「我知道她变成『法外之徒』后想要使用异能,到头来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要特地选择怪盗这条路。」

「天晓得。」

她用脚趾轻搔自己放置的大腿。

好痒。

「她的心路历程我就不清楚了。她说自己与丈夫死别,孩子也独立自主,但变成『法外之徒』后能发挥得这么好,过去肯定十分郁闷吧。任职于博物馆的学者变成怪盗的理由……对了,去她家的书柜翻找看看,说不定会有结果喔。」

「……原来如此,那就请刑警先生安排吧。」

如果……

如果书柜上放着怪盗小说。

或是自己创作的故事。

那么或许……

菲尔吉·谬尔就只是真心想青春一次。

上了年纪,体力衰微,失去家人的她───或许就只是想用觉醒的异能实现梦想而已。

总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太过离奇,但怪盗本身就是离奇的存在啊。

「唉,诺曼。」

「杀了那个女人,是正确的决定吗?」

●

伦斯蒂看着正在伺候自己的男人。

她全身上下的伤势,以「超脱型态」的恢复力来说,就算一天不够,但只要几天时间就能完全康复,男人却还是细心地替她处置。

这男人真是耿直。

于是她向这个男人提问。

伦斯蒂·恩汉斯黛雅,最后还是杀了菲尔吉·谬尔。

在连续不断的殴打后,又使出超重量回旋踢,彷佛要补上最后一击。

超越「超脱型态」忍耐极限的伤害,导致她不幸身亡。

要杀害「法外之徒」,而且还是肉体强度极高的「超脱型态」或「变异型态」,就必须下如此重手,这点她也明白。

她用重压方式杀死了菲尔吉·谬尔,这座废墟中央的大洞,也是用类似的方法凿开的。

伦斯蒂杀害的那个男人,是滥用异能的「法外之徒」。

所以才杀了他。

伦斯蒂·恩汉斯戴雅是侦探。

用推理揭发罪行,从隐藏的谜团挖掘真相,将罪犯交给司法处理的正义伙伴。

在变成「法外之徒」之前,伦斯蒂就是侦探了,总是秉持正确的正义感与伦理观,将罪犯交给警察。

她想做正确的事。

拥有与生俱来的卓越头脑,可以看出常人没发现的细节。

那双名侦探的眼睛,能够看穿无人察觉的秘密。

她觉得自己当上侦探是必然的结果,也觉得是她的天职。

可是一年半前,伦斯蒂变成「法外之徒」,成了超脱常人的存在。

就像那个想发挥自身能力,所以用玩乐心态成为怪盗的老太婆一样。

她变得只能活在自己的规矩之中。

明明想做正确的事,不知不觉却变得只想追求快乐。

她没有守护无罪之人,随心所欲发挥自身异能,将罪犯逼入绝境开始给她带来快感。

根本是自我矛盾。

侦探居然变成了跟侦探沾不上边的存在。

可是……

「嗯,很正确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诺曼·赫米修肯定了伦斯蒂·恩汉斯戴雅的行为。

他将伦斯蒂另一只脚放在大腿上。

「嗯……」

用手滑过脚底、脚背、脚踝和大腿。

缓慢的动作让伦斯蒂发出叹息。

他细心又执拗。

就为了确认宝石是否有损伤。

「那个人自私妄为,知道伦斯蒂小姐是『法外之徒』后就马上跑来杀你了。如果她当时杀了伦斯蒂小姐,就会开始猎杀『法外之徒』吧。应该说目前为止没有人受害才是奇迹。」

「……」

「而且那种异能很难捕获。对付『法外之徒』必须不论生死,在不杀害『位阶Ⅲ』的前提下解决问题也不容易,这一点你也清楚吧?」

所以……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

「而且……」

诺曼抬起头,用笔直的目光看着她。

带着几分微笑。

「是我要你动手的啊。」

「……这样啊。」

伦斯蒂叹了口气。

顿时全身乏力。

伦斯蒂也不确定他说得到底对不对。

变得愈来愈不清楚。

伦理观念毁灭,罪恶感消失,常识崩坏,失去判断基准。

还能推理善恶,还能用逻辑思考。

可是伦斯蒂没有确切的证据。

自己对自己的推理没有信心。

成为「法外之徒」以后,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还能推理,却不知何谓正义的侦探。

伦斯蒂就是这样的女人。

「谢谢你。」

「不会。」

所以诺曼才为她指引方向。

告诉她该做什么,该成就什么。

为她做正确的指针。

让再也当不了侦探的她继续做侦探。

所以诺曼是她的搭档。

不会否定变成「法外之徒」的伦斯蒂,而是接纳伦斯蒂「法外之徒」的身分。

「呼……唉,诺曼。」

「嗯?」

「我是侦探吗?」

「是啊,我可没见过比你更了不起的侦探。」

他这么说。

这是最让伦斯蒂开心的一句话。

对一年半前在某起案件中相遇,起初是敌对立场,中途开始提供协助,随后又失去自我的伦斯蒂说了这句话。

「呵呵,这样啊。」

将侦探视为生命意义的女人心想。

自己早就不是名为侦探的宝石了。

可是还有人愿意欣赏自己。

被他碰触的脚尖浮现的鲜红图腾,就是最好的证明。

光凭这一点,她就是全世界最坚强的金刚石。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继续当侦探吧。」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