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觉得无聊透顶。

她知道自己变得不太对劲。

而她周遭的一切，也在瞬间陷入异常。

一切都顺心如意。

她说出口的一切，都会成为现实。

生活自由且无虞。

就像她专属的乐园。

「你看起来很无聊呢，小姐。」

「───」

少年却这么说，彷佛看透了她的心。

这个人最近才出现在她的世界。

却还没成为她的所有物。

「……是啊，一点都不好玩，真的好无聊呀。」

少女却笑了起来。

不是觉得有趣，只是习惯动作而已。

因为只要面带微笑，人们就会瞬间成为她的俘虏。

可是少年不一样。

「你没什么目标吗？」

「没有啊？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骗人。」

「───」

少女的微笑出现了裂痕。

少年说的这句话，像利刃般刺穿了她。

「不是没有想做的事，反而很明确吧？只是少了具体的方向而已。」

「……真令人惊讶。」

因为这是事实。

他说得没错。

少女有想做的事。只是缺少具体的方向。

虽有目的，但没有目标。

「唉，我说你啊，别再做这种事了。」

「要我放弃的话，你能为我做什么？」

「这个嘛────至少能替你找个不会无聊的地方吧。」

●

克拉蕾丝·耶尔莉史堤普。

将亚麻色秀发绑成侧马尾的少女。

有一双浅桃色和蓝绿色的异色瞳。

她脸上总是带着恶作剧般的淘气笑容。

克拉蕾丝这个人很难形容。

是很难用一句话来描述的女孩子。

永远拿着一只亮绿色拐杖，是她始终如一的特色。

脸上的笑容不是因为她很开心。就算不开心、不高兴、生气和悲伤时，她都面带微笑。

永远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完全无法捉摸。

这样的克拉蕾丝──

「好期待首都喔，老师。」

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露出淘气的笑脸如此说道。

刚刚一直在看书的她忽然抬起头，闭起一只眼微笑起来。

「其实我不太想去耶。」

「会吗？好可惜喔，我从一个礼拜前就期待到睡不着觉了呢。」

「是喔。顺便问一下，你昨天睡了多久？」

「────整整十二小时。」

「睡太久了吧。」

「嘻嘻嘻。」

「真服了你。」

诺曼知道克拉蕾丝在调侃他，并将视线投向窗外。

眼前是急速流逝的景色。

诺曼和克拉蕾丝正在搭乘列车。

托雷维德特急，从巴尔帝姆开往诺德诺尔。

包厢座位坐起来柔软又舒适，却还是有些微的震动与杂音。

克拉蕾丝也循着诺曼的视线，看着延展到地平线彼端的广阔荒野。

「开往首都的列车啊，我还是第一次搭乘呢。以最新型号为卖点，票价高得吓人呢。上车的时候你有注意到吗？乘客都是大富豪耶，像是上周被老师搞得乱七八糟的博物馆馆长。」

「我有看到。绝对不能跟他碰面，搞不好会发生凶杀案。」

「就这层意义来说，因为是靠『卡尔特休斯』的经费才能有这种体验，所以满幸运的。」

她从设置在车窗下方的桌面拿起茶杯。

是用客房服务点的茶点组。

「毕竟上学实在没什么意义嘛。」

她目前就读于巴尔帝姆的女子学校。

白色双排扣外套配上绿色裙子。正常来说裙摆应该长及小腿肚，她的裙摆却只有膝上的长度。

明明是「法外之徒」却到学校上课，实在非常罕见。

裙子这么短，又在不算宽敞的包厢座位面对面，都快看到大腿根部了，诺曼觉得这样实在不妥。想归想，却也没说出口。

「你应该要认真上课吧。」

「我的出席率不稳定，是因为经常要跟老师去工作吧？我在学校可受欢迎了，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找我商量烦恼。」

「能融入校园生活当然最好，但跟课业有关吗？」

「很遗憾，在住宿制女校谈的基本上都是新娘课程，真的很无趣。」

「那你不是该更认真学习吗？」

「我没必要学吧？毕竟我的归宿就只有一个嘛。」

她的唯美笑靥如春风一般爽朗。

却只有眼睛巧妙地没有笑意。

「……你知道是谁在帮你出学费吗？」

「这个嘛，到底是谁呢？是某位亲切人士吗？」

「…………是我姊，拜托别忘了。」

「嘻嘻嘻。」

她喝了一口红茶。

「哎呀，能离开城市的机会很宝贵嘛，况且还是去首都。我是真的很期待唷？」

「克拉蕾丝，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姑且是工作喔？」

「我当然知道呀，但应该可以让我期待一下首都风貌吧？」

「只要把任务完成当然可以，我们原本就预定要留宿一晚。」

「嘻嘻嘻。哎呀，好期待唷，老师。」

克拉蕾丝将茶杯放下，并灵巧地转动手上的拐杖。

转呀转的。

诺曼敷衍地耸肩。

一年半前来到巴尔帝姆后，隔了约莫半年的期间，他才又前往首都。

为了造访位于首都的「卡尔特休斯」，进行各种汇报。

这本来是姊姊史菲亚的工作，但她忙着处理巴尔帝姆的内务，所以由诺曼代理职务，顺便观光。

克拉蕾丝与他同行。

这也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若没有这种机会，我这『法外之徒』根本出不了城市啊。」

面带微笑却没有在笑的少女被称为怪物，无法离开城市一步。

虽然在城市内的行动有某种程度的自由，但若擅自离开城市，下场就是惨遭拘束或杀害。

至少位置与存在都被掌握的「法外之徒」是如此，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当然会兴奋雀跃。

「而且还是跟老师的外宿约会，大家都很羡慕呢。」

「这种事只要你们开口邀约，我随时都能去啊。」

「是吗？那我们四个同时邀你的话，你要怎么办？」

「………………我可能需要分身吧。」

「这种时候，就算撒谎也该说要选我啊。这样我很伤心耶。」

嘴上这么说，克拉蕾丝却露出愉悦的笑容，又转了转拐杖的把柄。

「列车还不错呢。」

克拉蕾丝看着窗外的风景呢喃道。

「只要有轨道，就能去任何地方。速度明明比徒步、骑马、开车和骑车快得多，却只能行驶于轨道上。不觉得很有趣吗？感觉最自由，结果是最不自由的。虽然只能在既定的道路上行驶，但只要沿着那条路走，就能走得比谁都快。」

「你想说的是限制的问题吗？」

「不是啦，诺曼老师。虽然有限制，但身在其中也挺自由的。比如这个特急列车，虽说是最新型号，但到底是哪里崭新呢？」

「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货运量也提升了。」

「原来如此。我可以顺便再问一句吗？这个列车有几节车厢？客室又有几节？」

「有十节车厢，其中两节是客室，一节是酒吧和餐厅，其他的都是货运车厢。」

「嗯，没错没错，这种车厢比例安排也是一种自由吧。这里有个小疑点，就是离开巴尔帝姆的人其实不多。就算有人为了行商而移动，却特地在特急列车设置如此豪华的客室，这也很奇怪。全部都用货运车厢不好吗？」

听了克拉蕾丝的问题，诺曼思考了一会儿。

「很简单啊。」

「哦？」

「换句话说，就是给行商相关的人用的。他们用后方的货运车厢将大量物资送往首都，这也是必要的输送和物流，比如食物、生活用品或高价物品。既然能送上特急列车，想必是后者了。喏，这样运费也会提高吧？所以就得额外花钱，责任也随之加重。一旦责任加重，负责人就必须同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这些人就要搭乘这种包厢吧。」

她用拐杖在地板上「喀」地敲了一声。

「真是精采的推理啊，诺曼老师。」

「吹捧我也没用。」

诺曼站起身。

「你要去哪呀，老师？」

「帮你再叫一杯红茶啊，毕竟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到达首都。你肚子饿了吧？要不要买点吃的回来？」

「都搭这种高级列车了，喊一下服务生就会过来了吧？不过──」

「不过？」

「劝你还是先别出去比较好。」

说完……

「呼～」

她发出一声长叹。诺曼正为她的行为感到困惑时──

「嗯！」

就被她吻住了。诺曼还来不及对这突兀的行为做出反应，身体就被压回沙发上重新坐好。

「舔。」

连舌头都钻进来了。诺曼吓得瞪大双眼，结果极近距离下的克拉蕾丝也睁着眼。

闪着妖艳光芒的异色瞳。这个吻持续了十几秒。

「──嘻嘻，多谢款待。」

「…………什么意思？」

这句话才刚问出口。

包厢外就接连传出物体倒地的「咚碰」钝重声响。

「…………克拉蕾丝？」

「我在用我的能力。」

这答案让他思考了一会儿。

随后才穿起叠在沙发上的大衣，确认重量后，又戴上绅士帽。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还是不建议唷。当然啦，只要有我在，无论是车厢外面、惨烈至极的战场，还是暴戾横生的黑社会现场，我都不会让老师受到半点伤害，反而还会让你觉得跟我度过了一场愉快的约会，体验到美妙无比的时光。但也不必因为这样就出外犯险嘛？一直在这里接吻也挺好的。你觉得呢？」

克拉蕾丝语速飞快地提出建议，语气还相当刻意，所以……

「看来是可以了吧。」

「…………哎呀呀，真是遗憾。」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遗憾。

●

走出客室后，才发现外面尸横遍野。

「之前我们学校啊。」

「嗯。」

「发生过戏剧社仓库的假人道具散乱倒塌的事件。当时我被派去解决这件事，还在想是不是小偷闯入呢，造成了一点小风波。」

「是喔。」

「结果只是负责打扫的学生不小心弄倒而已。因为『害怕被骂』这种可爱的理由不敢说，我事后还安抚了她的情绪呢。」

「喔喔，看来你真的满可靠的。」

「────当时的假人道具就是这种感觉。」

「很遗憾，这些都是真人。」

听克拉蕾丝这么说，诺曼叹了口气，并环视列车内部。

包厢座位相连的两节客室车厢。

变成了行走的钢铁棺材。

这些人倒卧在地，而且全都死了。

「……希望司机没事。」

诺曼向身旁轻勾住自己手臂的克拉蕾丝问道。

将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勾着手臂的她，用拐杖敲了地板好几下。

「总之让窗户继续开着吧，麻烦你先不要离开我身边。」

「嗯，了解。但呆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重新调查看看吧。」

他们走进附近的客室检验尸体。

身穿昂贵西装的中年男子还坐在位子上，嘴角淌着口水。

看不出半点挣扎或抵抗的痕迹。

「感觉不像被攻击，也没有外伤。克拉蕾丝，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舒服。」

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老师的手臂转换心情。」

她毫不犹豫地抱紧诺曼的手臂。

「好像有什么东西混在空气中，但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我只是先持观望态度，保护好我跟老师的包厢而已。」

「我也因此捡回一命啊…………不对，那接吻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是用能力保护我，接吻就没有意义了吧？」

「我只是想接吻而已。」

「…………原来如此。」

算了，先不谈这个。

「等等……不对，这下不妙了。」

「什么意思，老师？」

「先不管凶手的目标或目的，就这样抵达首都的话就糟了。」

话语方落，诺曼就带着挽着自己手臂的克拉蕾丝快步往前走。

「哎呀哎呀哎呀，以诺曼老师来说动作很机灵呢。有什么好糟糕的？」

「满是尸体的列车到站后，只有两个人活下来，会先想到什么？」

「这对充满奇迹与宿命的情侣，靠爱的力量生还了。」

「会觉得我们两个是犯人。」

「嘻嘻嘻，你没有否认耶，好开心喔。」

克拉蕾丝轻笑的瞬间，列车用力晃了一下。

「哇。」

这一晃让他们重心偏移，身体甚至飘了起来。虽然只是短短几秒发生的事……

「哎呀，老师，谢谢你。」

诺曼立刻将克拉蕾丝拥在怀里。

他感受到少女纤瘦的体型，还有清爽的香气。

「没事吧？」

「当然。不过晃得太剧烈了吧。」

「……糟糕，可能连引擎室的驾驶都出事了。如果列车脱轨，就要再麻烦你喽。」

「听到你拜托我是很开心啦，但可能连我都会断两三根骨头喔。」

「嗯，到时候再说吧。」

随后他们又前往下一节餐厅车厢，果然也是尸横遍野。

但等待他们的可不只这些。

「嗯？」

是一条大蛇。

一条前所未见，全长约有三公尺的巨蛇朝他们扑了过来。

────叩。

对此，克拉蕾丝这位被称为妖精的少女，只是敲了一下拐杖。

「『御手妖精（Spriggan Hand）』。」

那条大蛇就直接被纵向劈成两半。

喷出的血弄脏了餐厅车厢。

「哎呀，吓我一跳。」

面带微笑的克拉蕾丝和诺曼连一滴血都没被喷到。

「我有看过蛇，但实在没见过这种尺寸耶。诺曼老师呢？」

「正常来说不会有这么巨大的蛇，更何况是在这种列车上。」

不正常，就是异常。

换句话说。

「───这是『法外之徒』犯下的劫车案。」

●

「问题是，这起案件的犯人是否还在这台列车上。」

在餐厅车厢翻找尸体的诺曼这么说。

「我刚刚也说了，如果还是没掌握情况就抵达终点站，我们就有嫌疑了。不但会变成凶手，没找出线索的话，一到首都的瞬间就会遭到审问。」

「你很反常耶，居然这么多话。」

克拉蕾丝不顾继续检查尸体的诺曼，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啜饮红茶。

「劫车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死者全都是巴尔帝姆的贵族、商人或富豪，就算有人因为政治或金钱问题心怀杀机也很正常。凶手的目标是我们吗？是随机杀人案吗？还是在打货运车厢的主意？」

「哦？最后那个是想对货物下手吗？」

「如果目的是钱也不无可能，但这样就碰上问题了。」

「哦？」

「就是『该如何回收？』。假设成功确保货物，但这台列车会开往哪里？」

「首都车站。」

「没错。就算回收小组在那个车站待命，首都车站这么大，还是会有不相干的旅客往来。既然是万众瞩目的最新型号特急列车，而且几乎所有乘客都死了，想要只把货物从列车上安全地抢下来，应该有点困难。」

「这倒是，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手续应该很麻烦。那会不会是针对特定人物的暗杀行动？」

「不好说。」

诺曼思考了一会儿。

想杀害某人时会怎么做？方法多得是。

就算不是「法外之徒」，杀人也不是一件难事。

但诺曼心想……

「要暗杀特定人物的话，不太适合用毒气吧，对方有可能奇迹生还啊。」

总而言之。

「先去引擎室吧。犯人在的话就抓住他，不在的话……到时候再来想吧。」

「放心吧，我会不择手段的。」

妖精面带微笑，将拐杖敲出「叩」的一声。

「请适可而止。」

两人便前往下一节车厢。

●

「刚刚的『变异型态』是来做什么的呢？应该是来确认目标吸入毒气后是不是还活着吧。之所以有时间差，是为了等毒气扩散开来。这种状况下，问题就出在那条蛇是单独犯案还是集团犯案。」

「老师觉得呢？」

「是集团犯案吧。」

因为……

「这几个一看就是同伙啊。」

他们走进餐厅车厢后方的货运车厢后，就遇见五个全副武装躲在货物后面的男人，现在已经死了。

他们带着粗犷的军刀和枪枝武装，怎么看都不像乘客。

「天哪天哪天哪！如果诺曼老师说得没错，他们是刚刚那条蛇的共犯的话，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我们以外的人动手的吗！」

「你动作挺快的嘛，克拉蕾丝。」

是谁杀了他们？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拜托你反应大一点嘛，老师。」

妖精可爱地鼓起双颊说。

「比如大吃一惊呀，或是要我留他们一条生路之类的。连这种程度都没有吗？」

「我确实是希望你能留他们一条生路啦。」

诺曼表现出些许不满后。

「很遗憾，我可是贴身保镳，当然要以诺曼老师的人身安全为第一优先呀。」

嘴上说着遗憾，但诺曼不满的反应似乎让她相当满意。

「好啦，怎么样呢，老师？充分发挥你的军医技术验尸看看，猜猜他们的身分、性格、目的和今天早餐吃什么吧。」

「这又不是军医的技术。但如果是伦斯蒂小姐，何止是今天的早餐，可能连平常的饮食生活都能推理出来。」

诺曼敷衍地耸肩，再次低头看向随意倒卧的尸体。

他的目的不是验尸。

毕竟坐在货物上的克拉蕾丝就是犯人，也没什么好验的。

「……唔嗯。」

他点点头。

「不过我也发现了一些事。」

「哦？什么事？」

「这些人是临时聘来的小混混吧。」

他们的上衣口袋放着临时工的工作证券。

这是在工作结束后领取，之后再去交换所等地方兑换现金的东西，虽然字很小，但上头也印着住址资讯。此外还有零钱、廉价酒瓶和赌博的票根等等。

「手部也很粗糙，可能是建设业的工人吧，也是在巷弄里喊一声就会成群结党的小恶棍。」

「哦？」

克拉蕾丝微微歪头。

「从建设业到劫车啊，无业的工作范围反而更广呢，学到新知识了。」

「……无业又怎样啦。」

「放心吧，诺曼老师，我不介意无业游民喔。」

「……总之有手下的话，就表示有雇 主。他们是负责回收货物的吗？但说来也奇怪，他们的装备怎么如此简便？难道是想个别搬运吗……？」

「高级列车上出现这种装扮的小混混，也有点不自然呢。」

「我也这么想。车站啊，他们到底要怎么做呢─────嗯？」

「老师？」

诺曼似乎发现了什么，随即从口袋拿出怀表，顺便确认特急列车的时刻表，结果他忍不住咂嘴。

随后他又从大衣口袋拿出小本子，他难得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那本是什么？」

「地理书。」

「哦？那件大衣还是一样能掏出任何东西呢───然后呢？」

「这台列车不会抵达首都。」

「────什么？」

她微微眯起蓝绿色和淡桃色的眼睛。

「刚刚那阵晃动，将原本的行驶路线切换到早已停驶的路线上。」

他将地理书拿给克拉蕾丝看。

翻开的页面应该是诺曼他们此刻所在的地区。

他从胸前口袋拿出笔，在地图上画线。

虽然有些微弯曲，但基本上算是直线。

「这是原本的线路，列车的指示图只有简易标示而已。然后……大概是在这附近切换到废弃线路了。」

「停驶是什么意思？」

「前方好像有废弃的炭矿。我原本还怀疑他们劫车的目的是什么，看来就是这个吧，只要脱离原本的线路，在废弃车站卸货即可，因为这样就可以全部回收。之所以没准备搬运这些尸体，也是这么个原因。」

「胆子还真大。列车没进站应该会引发骚动吧。」

「能回收值钱的宝物就够了。」

诺曼阖上地理书，发出沉重的叹息。

「…………伤脑筋，比想像中还要严重呢。」

「比『法外之徒』劫车还要严重？」

「一半一半吧。虽然只是粗估，但凶手准备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充足……」

大事不妙──诺曼也知道自己有些焦虑。

「…………呼～～～～」

他将手放在帽子上，开始汇整思绪。

劫车，被杀害的城市权贵，蛇型的「法外之徒」，底层办事的小混混。梳理情况后，他认定主嫌或类似的人藏匿在引擎室的可能性很高，手下可能在其他车厢里。

「……车站线路切换之后，就不必担心在首都被警察围捕了。虽然有可能被那个车站待命的袭击者包围啦。」

「那不就没问题了吗？还有我在呢。」

「…………确实无法否认。」

如果只是普通人犯案，或许还算好。

但这是「法外之徒」引发的案件。

自己的工作就是处理这类案件，如果置之不理，诺曼本身的评价也会受害。

评价非常重要。

因为───他有必须争取得分和评价的理由。

但这件事只有姊姊才知道。

「…………好，克拉蕾丝。」

「怎么啦？」

「麻烦你，如果找到看似主嫌的人，能不能留他一条活路？」

「我不想耶。」

妖精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还开开心心地用拐杖乱戳尸体。

「我刚刚也说了，我是诺曼老师的贴身保镳，会以你的人身安全为第一优先。换句话说，只要有人让老师陷入险境，就是格杀勿论。我的决心可是很坚定的唷。」

她用可爱的笑容说着骇人的言论。虽然能猜到她的回答，诺曼还是觉得头痛。

「可是，也对啦，老师确实也有老师的立场嘛。」

她用纤细的手指抵住下腭。

「来打个赌吧，诺曼老师。」

她用五根手指转动拐杖，优雅地捏起裙摆行了个礼。

「如同我先前所说，只要有一丝危险的可能性，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法外之徒』，我都想杀，因为没有比确保诺曼老师安全更重要的理由。」

（插图021）

可是……

「我也理解诺曼老师的苦衷，所以，如果可能藏在引擎室的犯人动机太无聊，我就会把他杀掉唷。如果理由重大到必须闹出这种风波，我就饶他一命。这样如何？」

「这有需要打赌吗？而且无聊的基准要怎么定义？」

「待会再一起讨论吧。」

「……总觉得我最后还是得说服你别变成犯人嘛。」

「嘻嘻嘻──不对唷。」

妖精又笑了起来，还用演戏般的浮夸动作摇摇头。

在尸横遍野的状况下这么做，实在太不恰当、不谨慎也不正经。

这个守护者虽然是要保护想守护的人。

但面对应该守护的财宝，她也不只是单纯守护而已。

她是让周遭或他人为之扭曲的怪物。

「谁要扮演犯人呢？我这个怪物要扮演的，是把动歪脑筋的蠢货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怪物呀。」

来吧。

「我就为了诺曼老师大开杀戒吧，而且会拿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所以呀，老师，你要不要也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来阻止我呢？」

●

「────果然来了啊。」

抵达引擎室后，空间比想像中还要宽敞。

列车的震动和风声都比先前还要明显，地板始终晃个不停。

后方是放置燃料的引擎和驾驶座，前方约莫几公尺的空间，必须要紧挨着彼此才能勉强并排站立。

重点是两人的正前方───侧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就算是坐在椅子上，男人的身型依旧矮小。长相用客套话来形容也算不上清秀，如果用更直接的说法，甚至可以用丑陋来形容。

服装没什么特色，不算特别干净，也没有特别肮脏。

就像随处可见的劳工阶层男性。

嘴上叼的菸斗算是唯一的特色了，但这只是外貌特征的情报而已。

诺曼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是「法外之徒」。

那是天天活在暴力当中的人类特有的刺人氛围。

阴郁的眼神彷佛看破了一切，眼眸深处却又带着刺眼的黯淡光芒。

看到诺曼和克拉蕾丝现身，他并不惊讶。

反而表现出理解之情。

情况确实走向了预想中的结果───他有些自暴自弃地点点头。

「…………哦？」

「……克拉蕾丝？」

依旧挽着手臂的她流露出几分惊讶。

难得看她露出这种表情。

「……啊～你到底是谁？是这起劫车案的主嫌吗？目的是什么？」

「诺卡·克洛姆威尔。没错，目的是将你们杀害或拉拢。」

「─────什么？」

「嗯──」

诺曼愣了几秒，克拉蕾丝也一样。

如他们所料，这人就是劫车案的主嫌。

但目的竟是杀害诺曼和克拉蕾丝，或将他们拉拢？

不是抢夺货物或暗杀权贵吗？

「我们来聊聊吧，赫米修，还有时间。这台列车不会开往首都。」

「……你中途就切换线路了吧？」

「果然厉害。简单告诉你吧，诺曼·赫米修。我以前跟那位妖精是同样的立场。」

「───原来如此。」

诺曼点点头，光凭这句话就明白了。

「你曾经是『卡尔特休斯』的『法外之徒』吗？」

「没错。」

●

诺卡重新将菸斗放回嘴里。

「我在巴尔帝姆被『卡尔特休斯』抛弃了。」

他吐出充满抑郁的烟雾，话语中毫无感情。

只是言简意赅地陈述事实，感受彷佛早已被磨耗殆尽。

既然是诺曼没见过的长相，表示他是在一年半以前被抛弃的吧。

「当时我差点被杀，但没死成，所以才像这样继续活动。」

「什么活动？」

「『法外之徒』的人权运动。」

「啊？」

「将『法外之徒』的存在公诸于世，获得人权保障，这就是我的目的。」

「……………」

法外之徒的───人权运动？

诺曼吓得目瞪口呆，连克拉蕾丝的笑容都僵住了。

「我早就听说你们会搭上这台列车。」

「听谁说的？」

「劫车跟回收货物都只是顺便而已。妖精，你知道吗？你在『卡尔特休斯』是最有用也最危险的怪物之一。」

「老师？他没有要理你耶？」

「『法外之徒』的人权解放，原来如此，听起来很蠢吧，可是『法外之徒』的待遇真的太惨了。耶尔莉史堤普，听说你在巴尔帝姆的女子学校上课啊？你那些同事应该也一样，只要事后有报备一声就能自由外出。」

「呃～那是因为老师很爱我们呀……」

「只有你们有这种特权。我们只能住在指定区域，几乎没办法自由外出。」

「……」

克拉蕾丝微微一震。

看来是心里有数了。

其实以前她们也是如此。

「我也知道是赫米修主动帮忙，才能放宽限制。真有你的。」

「…………谢谢？」

面对突如其来的称赞，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还不够。首都的『双子』正在开发对付『法外之徒』的武器，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利用价值都会被剥夺。」

所以──矮小男子用充满热情的沉静语气说：

「我们这些『法外之徒』必须得到解放。我们已经有抗争的力量，再来只需要资金、时间和人手。」

「你觉得有机会？」

「当然啊，赫米修。只要你出马，巴尔帝姆那四个人也会加入，这样一来就稍微具体可行了吧？」

「……原来如此，你的想法很严谨呢。」

诺曼觉得他很愚蠢。

居然想认真推广「法外之徒」的人权运动。

世人得知「法外之徒」的存在后会如何？顶多是重返中世纪的猎巫时代吧。

「……唔嗯。」

内容相当离奇，诺卡的语气和氛围却十分严肃。

这个矮小男子的每一句话都很认真，而且还打算这么做。

就像秉持过度正直的态度，朝着金矿不断挥镐的矿工。

虽然连有没有都不晓得，却还是不断前进直到找到为止。

「原来如此。」

这样就能理解了。

这种试图改变周遭──将周遭存在意义加以扭曲的精神。

「你是『扭曲型态』啊。」

「没错。」

「扭曲型态」拥有跟其他「法外之徒」明显不同的特性。

他们的异能和精神会作用在他人或周遭环境，将自己以外的某种事物明确扭曲。可能是被异能影响的物质，也可能是被本人影响的外人。

他们能将所有人、周遭环境或常识澈底扭曲。

所以在「法外之徒」当中，「扭曲型态」引发的案件通常都是大规模的。

克拉蕾丝也一样。

「那就不必多言了，赫米修，你直接回答我吧。为了『法外之徒』生存的未来，我要扭曲这个世界，你要帮忙吗？───你应该也希望如此吧？」

「唔嗯。」

这种省去废话只说重点的语气，深得诺曼好感。

可是诺曼没有悠哉到能凭这些话就做出决定。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会尽可能回答你。」

「你有杀害乘客的理由吗？」

诺曼不知道那些惨遭杀害的人们有没有罪。

但应该没理由被卷进这场风波丧命才对。

「没有。」

诺卡简短回答。

如同用铁锤敲打钢铁般干净俐落。

「因为很碍事就杀了。我没时间处理这么多平民百姓，索性全杀了。」

「这样啊。」

诺曼点点头。

「克拉蕾丝，打赌就算我输了吧。」

「哦，这样好吗？」

「嗯，就这样吧。」

诺曼一反常态，用冰冷又空洞的语气这么说，听得人心里发寒。

活捉后让他无力行动，再让他在「卡尔特休斯」面前发表刚刚的演说，之后应该会比较轻松。

但诺曼还是更想……

「现在就把这家伙杀了吧。」

他们原本用犯人的动机打赌，但听完诺卡的话后，就没有理由阻止克拉蕾丝杀人了。只因为「碍事」这种理由就杀人的怪物，自然不能留他生路。

「没想到他是这种愚蠢的废物。」

「哦，居然能看到诺曼老师如此珍贵的一面。虽然挺开心的，不过……」

妖精往前踏出一步。

动作十分轻巧，无法想像她身在摇晃剧烈的地方。

她依旧保持超凡脱俗的气质，将拐杖往地面一敲。

发出「叩」的一声。

「──『御手妖精』。」

「『脆锤矿工（Zwerg Knock）』。」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克拉蕾丝？」

「嗯～果然不行啊，我跟他同阶（位阶Ⅲ）呢。」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你们会来。」

诺卡站起身。

果然很矮小，比克拉蕾丝还要矮。

「这是以决裂为前提，若你们试图阻碍，我就得排除你们的存在。还有，耶尔莉史堤普，我的异能可以抵销你的异能，所以我早就恭候多时了。」

「好像是呢。走进引擎室之前我也使用了异能，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所以你刚刚才会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啊……」

「扭曲型态」具备的异能，可以扭曲物质特性并加以干涉。

既然如此。

既然诺卡能将被克拉蕾丝异能扭曲的事物再次扭转。

那妖精的魔法────就会被消除了。

「我的能力也无法施展，但相互抵消后，妖精也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他拿出一把粗犷的刀。

「不认同我的理念，就像其他乘客那样把你们杀了吧───因为很碍事。」

诺卡·克洛姆威尔的动作非常简单。

缩短数公尺的距离，并挥舞凶器。

只用这几个动作朝他们逼近。

从他的身法来看，应该完全没有倚赖异能。只要将异能当成武器修练，就有可能加以应用。

这种「法外之徒」到底为什么会被抛弃？

明明很有用，应该受到重用才对。

却像毫无价值的石头一样被抛弃了，可见背后的隐情非同小可。

不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克拉蕾丝，我来处理吧？」

「你在那边欣赏吧，老师。」

「嗯。」

诺曼将手伸进口袋，站在原地保持不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现实马上就会给出答案。

「去死吧，妖精。」

宛如诅咒的一句话。

那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感情。

「───嘻嘻。」

现场传来「叽噫」的尖锐声响。

「────」

诺卡瞪大双眼。

不用说也知道，那不是利刃割裂血肉的声音。

而是厚实刀刃刺到墙壁的声响。

「你说──我没办法使用异能，就跟普通人没两样吗？」

她不是用能力抵御。

用的是那把祖母绿颜色的拐杖。

她用L字型的握柄勾住诺卡持刀的手，避开了攻击。

因为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所以矮小男子的刀直接刺向墙壁。

「真是的，被小看了呢，我明明是老师的贴身保镳耶───怎么可能因为无法使用异能就没办法保护老师呀？」

妖精轻声笑道，拐杖也迅速一动。

握在拐杖正中央的手指舞动又翻转，让弹起的拐杖前端精准地打在诺卡的手肘上。

「唔……！」

关节受到打击后，矮小男子因为疑惑与剧痛而扭过身，放开刀子往后退。

「喂喂喂，你不是要杀我吗？」

「唔──」

诺卡顿时停下动作。

克拉蕾丝转身旋转拐杖，用握柄扣住诺卡的脖子。

「当然，我不会让你得逞。」

她对准停在原地的矮小男子的心窝处───打出一记直拳。

而且是蹲低马步的扎实拳击。

「咳噗！──嘎！」

还没结束，她放开勾住脖子的握柄，继续挥拳殴打。

心窝处遭到强烈殴击后，诺卡整个人狠狠撞上墙面。

「咕───你这、臭丫头……！」

刹那间的连续挥击，让诺卡这次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但这里的空间本就狭小，两人之间的距离也短到能立刻拉近，于是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把新刀。

「你是在哪里、学了这种体术……这些情报、资料上没写啊……！」

「这是什么年代的想法啊？不管是人类还是『法外之徒』，都是会日渐成长的呀。」

「───真是可恨。」

「让人恼怒可是我的专长呢，毕竟是『法外之徒』嘛。」

通道虽然狭窄，却是矮小男子与少女的对决。挥刀没有问题，但拐杖无法尽情挥舞。

所以克拉蕾丝握着拐杖中心边转边挥。

刀刃与拐杖不断交锋。

矮小男子的动作，是以军队格斗术为基础的暗杀术。

极快极短，宛如穿梭在对手的呼吸与意识间刺杀的技巧。相较之下，克拉蕾丝则是将对方的攻击挡下避开，加以压制。她用拐杖挥开矮小男子的突刺，顺势用拐杖前端往前刺。被避开的话就再次翻转，用拐杖勾住对方的身体进行控制。

她的动作就像在跳舞一样。

春风虽暖，却无法捉摸。

但风能吹到任何地方。

超凡脱俗的少女。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何种景色，都与她格格不入。

说这种话或许对少女有些失礼。

但手持拐杖在狭窄通道上自在起舞的模样，居然和她相配到可怕的程度。

宛如妖精四处飞舞，人类无法闯入的妖精乡。

「唔───」

「嘻嘻嘻。」

攻防战维持了短短几十秒，矮小男子变得面容扭曲。

因为现场情势掌控在妖精手里。

「────你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种技术？」

或许是恐惧使然吧。

因为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居然具备这种必须与杀手为伍才能学会的战斗技巧。

以为封锁异能就能轻松取胜的小孩子，竟然这么难对付。

难道────难道她还藏着什么秘密吗？

或许该转变思维，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唔呵呵。」

可是妖精的笑容让他无力思考。

明明随时会被杀掉，却依然面带笑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不畏惧，不害怕，反而是对手变了，开始畏惧与害怕。

因为未知的事物本就让人恐惧。

「────！」

矮小男子跳了起来。

硬是逼自己往后跳。

就算背部撞上引擎也不在乎。他手上握着的不是刀，而是──

「这样如何啊……！」

从袖子里掉出的一把小枪。

能藏在衣服袖口的暗杀用单发手枪。这把凶器虽小，却足够取人性命。

他立刻扣下扳机。

「───」

即使如此，诺曼还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因为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有点担心就是了。

「呼──！」

克拉蕾丝首次发出锐利的叹息。

她将拐杖打直，让子弹打在拐杖中心，整支拐杖立刻龟裂爆炸。

结果矮小男子看见了两个东西。

「────！」

一个是从碎裂的剑鞘中现身的白银细剑，那是藏在拐杖内部的武器。

另一个是在妖精背后显现的几何图样的羽翼。

（插图022）

「克拉蕾丝！」

诺曼慌张地大吼一声，妖精却不顾一切往前冲。

就在一瞬间，如教科书般标准的疾箭突刺（Flèche）就贯穿了诺卡的心脏。

───带着白刃闪现的风之行进（Airy Step）。

「咳呃───」

诺卡吐出血块。

「…………『脆锤矿工』。」

「『御手妖精』。」

什么也没发生。

「───可恶……」

「很遗憾。既然你能封印我的能力，那么反之亦然。」

『御手妖精』。

那是将空气当成固体自由操控的力量。

她能凭自己的意志任意操控空气。

最可怕的是用肉眼看不见。

更进一步来说，这个异能原本只能操控她视线范围内的空气，但经过训练后，扭曲范围变得更广。如今在以自身为中心的数十公尺范围内，无须注视也能隔空让空气变成固体加以操控，甚至还能控制空气成分或气压。

守护财宝的妖精斯普利坎，所以才是「妖精的御手」。

诺卡的『脆锤矿工』应该正好相反，是将坚硬的物体变柔软的异能吧。

但对诺卡而言，重要的并非单纯的能力性质。

「原来、如此……」

「嗯？」

「刚刚的、光之羽翼……那就是、你们的特别之处……！」

背上的羽翼早已消失，却深深烙印在诺卡眼底。

「有那种力量的话……明明可以扭曲更多事物啊……！」

「……！」

「别把你的扭曲心理强加于人，我想扭曲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因为你跟我不一样。

就算对他这么说，他也无法理解吧。

「你就是连这种事都不懂，才会被抛弃的吧？」

「───！」

矮小男子喊了些什么。

「够了。」

妖精却早一步将细剑抽出他的胸口。

矮小男子的胸口溢出鲜血，喉咙发出沉闷的声音并吐出血来，性命一点一点流逝。

这就是结局了。

以扭曲了无数性命的怪物之死作结。

被盯上的两人活了下来。

「…………呼。真是的，剑鞘坏掉了啦，老师。」

克拉蕾丝带着苦笑，挥剑甩去血渍。

「哎，这也没办法，下次再去买吧……啊啊，还有──」

「嗯？」

「技术不错嘛，真有你的。」

「──唔呵呵。」

这声赞美让她笑得开怀。

不是毫无感情的假笑。

是跟平常不一样的纯粹喜悦。

「很简单呀，老师（Elementary My Master）。」

如春风轻抚般温暖的笑靥。

「这都要感谢老师的指导嘛。」

●

「哎呀，真是一趟愉快的旅程。」

劫车案落幕后又过了两天，在首都完成汇报后，克拉蕾丝在回程的列车上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打败主嫌是很好，麻烦的是后续。

收拾残局永远都是最烦人的事。

他们将列车从废弃矿坑拉回原本的方向，前往首都诺德诺尔。虽然在当天晚上顺利抵达首都，后续又做笔录和说明案情直到半夜，只睡了几小时。后来诺曼的工作结束后，还跟克拉蕾丝一起观光约会，隔天又马不停蹄地离开首都。

拘留时间比预期还要短，感觉不太对劲，但也可以当作不幸中的大幸。

诺曼相隔半年才来到诺德诺尔，却无法随心所欲行动。

也没有回老家一趟。

毕竟到头来，诺曼的归属依然是那个被城墙包围的无风城市。

「很难用愉快来形容吧。」

诺曼回想着这些事，并轻触绅士帽的帽沿。

「最让我惊讶的是，竟然有跟你同阶的『法外之徒』存在。」

「我只觉得跟老师打赌结束得不明不白的，有点遗憾呢。」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轻抬下腭。

「那来个加分题吧。其实我有用到一次异能，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弹开子弹的时候吧？」

诺曼立刻回答。

「你直接用拐杖挡子弹时让我很惊讶，可一旦往前冲，就无法预测四散的拐杖碎片和被弹开的子弹路径吧。你在那一瞬间把挡路的东西全部推开才往前冲，对不对？」

「太完美了，不愧是老师。」

「这又不难。」

「嘻嘻嘻。」

妖精拿在手上把玩的，是在首都购入的新品。

「……不过，克拉蕾丝，你还是太乱来了。那个时候……」

脑海中浮现的是带着绿色光芒的羽翼。

「我知道，但只有一瞬间而已吧？拜托老师不要追究嘛。」

「真是的……算我求你了。」

诺曼叹了口气。

「哎呀呀……这趟远征也太累人了。」

碰上了劫车案，跟自私妄为的思想革命家扯上关系，还得额外写报告书，诺曼实在开心不起来。

「老师怎么想？」

「嗯？」

「法外之徒的人权运动。他的行动虽然离谱，但如果只讨论理念呢？」

「唔嗯……」

被她这么一问，诺曼开始思考。

「让法外之徒拥有人权，我觉得还行，应该说满好的。只是这样的话，我或许愿意协助他。」

「是喔，那很可惜耶。有老师帮忙的话，应该会很顺利才对。」

「那也不可能啦。」

诺曼露出苦笑。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顺利的。」

并如此断言。

彷佛在阐述理所当然的天理。

「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类，世界不可能为了极少数人而行动。」

「少数服从多数的概念？」

「很遗憾，但就是如此。」

至少当今社会是这样运转的。

「将他们的存在公诸于世，只会让人疑神疑鬼，还是瞒着比较好。如果怀疑身旁每个人有没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生活会累死的。」

所以诺卡·克洛姆威尔的目的实在太荒诞又太理想了。

只会造成比「法外之徒」个人引发的案件更严重的混乱而已。

他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因为明白，才采取行动。

结果就是，只剩下诺曼和克拉蕾丝的空荡特急列车。

「是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啦。」

虽然能理解，却无法苟同。

「───唔呵呵。」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觉得老师难得会说这种感性的话。」

「………………偶尔也是会啦。」

诺曼咳了几声。

他确实有点反常。

「重点是回去之后还得跟我姊报告这件事，我现在就已经提不起劲了。」

「直接说很辛苦就好啦。不过───唉，老师。」

妖精的嘴唇勾起一抹弧线。

并用双色眼眸直盯着诺曼看。

「───」

下一瞬间，诺曼的世界忽然失声。

他的世界里只有妖精的唯美笑容。

超凡脱俗，完全不像现世之物，令人心荡神驰的微笑。

「真觉得辛苦的话，要不要直接逃跑，别回去巴尔帝姆了？」

妖精的话语宛如流入耳中的甘美蜜糖。

「那个城市应该也不好混吧，那就找个地方跟我一起───怎么样？我无所谓喔。只要老师开口，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现在的生活。」

那股妖艳的音色让人涌现一股冲动，不管她说什么都想要无条件答应。

克拉蕾丝·耶尔莉史堤普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是因为她是「法外之徒」，她本身就是妖精。

将人诱拐到异世界的淘气妖精。

就算撇除她「扭曲型态」的「法外之徒」身分，依然充满魔性。

只要接受这甜美的诱惑，无论身陷何种灾难，她都会奋力守护自己吧。

在「法外之徒」当中，没有比克拉蕾丝战斗力更强的怪物了。

诺曼心里也很清楚。

所以他的回答是……

「还是算了吧。」

●

克拉蕾丝·耶尔莉史堤普知道他会给出这个答案。

「扭曲型态」这种怪物就是想干涉旁人，与异能无关。

想将自身参与的环境和社会扭曲成自己期望的样子。

一年半前的克拉蕾丝也是如此。

原本就读巴尔帝姆女子学校的她变成了「法外之徒」，开始发挥她的精神特性。

结果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落入她的掌控之下。

将他们变成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偶。

教育人类的场所，竟成了臣服于女王的妖精乡。

或许这只是她第一次完美运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魔性。

虽然只是一间学校，却有许多巴尔帝姆的权贵富商之子就读。

能做的事不计其数。

那该怎么做呢？当她开始思考要如何扭曲时，就遇见了诺曼。

以结果来说，当时克拉蕾丝·耶尔莉史堤普就不想扭曲旁人了。

正确来说，是将「想扭曲某物」的「扭曲型态」固有渴望，转移到诺曼·赫米修身上。

想扭曲他人，就是想改变对方的生存意义。

把渴望正义的人变成渴望悖德的人，将有怜悯心思的人变成幸灾乐祸的人，将普通人类变成怪物。

将握有四个「法外之徒」项圈的他，变得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项圈。

克拉蕾丝觉得诺曼·赫米修这个男人相当顽固。

从一年半前认识以来，这位青年都没有变。

虽然身边有克拉蕾丝·耶尔莉史堤普这个妖精───还有泪花、魔犬和宝石，他也始终如一。

不但将克拉蕾丝当成需要费心照顾的学生，甚至还教她防身术。

诺曼心中有无法妥协的理念和优先顺位，克拉蕾丝也无从改变。

若把自己视为第一优先，应该会很有趣吧。

但她也希望诺曼不要改变。

倘若自己稍加诱惑就能改变，克拉蕾丝就不会对他感兴趣了。

妖精对马上就坏掉的东西没兴趣。

只想跟玩具永远玩在一块。

在第一场袭击发生时，克拉蕾丝就发现是「法外之徒」引发的案件了。

她的异能有效范围是数十公尺，换句话说，她一开始就完全掌握了列车整体的动态。

包含每节车厢的状况，也知道有个矮小男性在引擎室等着他们。

明明瞭若指掌却佯装不知，中途还找诺曼一起玩游戏，就是想看看他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和选择。

当然还是会尽全力保护他。

无论如何，克拉蕾丝都不能让诺曼受到一点伤害。

扭曲的爱情，扭曲的情爱，歪曲的恋慕。

她也知道这样不对。

诺卡·克洛姆威尔也是错在这一点。

「法外之徒」的人权根本无所谓。

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是「法外之徒」不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为了自己方便就随意使唤旁人。

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呢？

敢对守护者的财宝（诺曼）出手───后果自负。

────「御手妖精」会坚守宝物。

「嘻嘻嘻。」

她用来回舔舐般的黏腻视线，紧盯着眼前这位被自己定义为宝物的青年。

不管用什么目光看他，他都不为所动，只会敷衍地耸肩。

「那今天就什么也别说吧。」

「嗯。你的提议也让我很伤脑筋。」

「哎呀，这样不对吧，老师。」

她迅速挥起拐杖，用轻巧的动作压住诺曼的胸膛中心。

「唔。」

光是这样，诺曼就动弹不得了。

因为身体正中线完全被压制住。这也是从诺曼那里学来的。

克拉蕾丝压着诺曼的胸口，起身跨坐在他腿上。

并将身体压近。

在极近距离下，能感受到对方的吐息，视线也彼此交融。

妖精笑了笑。

「我可以让声音不会传到外面去喔。」

呢喃的嗓音甜美诱人，彷佛要融化似的。

还用异能直接传递到诺曼的鼓膜。

这似乎能带来极大快感。

就像脑髓变得酥麻的感觉。

「正好这间包厢门也没有玻璃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呢。」

「───所以呢？」

「还要几个小时才会到巴尔帝姆嘛。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唷？」

诺曼默默吞了口口水。

这个反应让克拉蕾丝开心极了。

就算没办法扭曲他的生存方式。

这跟那也是两码子事。

「喏，老师，做出选择吧。」

带着些微绿色的扭曲空气从她背部延伸而出。

将诺曼紧紧包覆不让他逃走后，妖精笑了起来。

一如往常的微笑，却夹带着更胜以往的爱与情欲。

妖精守护者已经准备要好好疼爱自己的财宝了。

「因为老师的选择───是最能取悦我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