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 并没有丢失-章节

神藤香苗的早晨总是很早。并不是她本人的工作有多忙,而是因为丈夫骏忙。他在商社工作,出差很多,满世界飞来飞去。就算人在日本,似乎也忙于各种会议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就得出家门。给丈夫准备好便当也是一番功夫,但香苗一直勤勤恳恳地坚持着。

偏偏今天,她睡过头了。

一睁眼,枕边的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

她慌忙从被窝里跳起来跑向客厅,丈夫却已经不见了。

水槽里放着一个沾了咖啡渍的马克杯,还有一个散落着面包屑的盘子。那样子像是在故意跟她作对似的,香苗深深叹了口气。

睡过头固然是自己的错,可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顺手把杯子洗了再走也不算什么吧。

不过,等他回来还是道个歉吧。

也许会被他挖苦几句,那就忍一忍。

也许他工作太累,干脆不理自己,那就到时候也当没看见好了。

在心里预演了三种情形之后,香苗开始准备早餐。

和她一起生活的并非只有丈夫。还有上个月刚升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弘树。他应该会趁早餐差不多做好时起床。

果然如她所料,三十分钟后,弘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头发翘起来的睡痕简直跟父亲一模一样。香苗想起刚才那点不愉快,胸口隐隐觉得堵得慌。

“早。快去洗脸。”

嗯——儿子老实地点点头,走向洗手间。脸和气质像爸爸,性格却像妈妈。听话,很少任性。是个好孩子。

把吐司和昨天剩下的沙拉摆出来,之后他自己会乖乖吃。趁这个空当,香苗打开冰箱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琢磨着晚饭需要准备的步骤。

“喂,妈妈。你知道寻找小姐吗?”

“……嗯,什么?”

“寻找小姐。你知道吗?”

她回过头,弘树正歪着脑袋问她。

“不知道?”

“没听说过……”

总觉得像是什么学校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传闻,香苗心里提高了警惕。她一向不擅长对付那类鬼怪的东西。

“寻找小姐啊,是会帮你一起找丢失的东西的人哦。”

“哦,是个好妖怪吗?”

“不是妖怪啦。是个说自己是神明的女孩子。就在商店街那里。”

“你从谁那儿听来的?”

“洋介告诉我的。洋介说他是从姐姐那儿听说的。”

洋介是弘树同班的男孩子,他家大一点的孩子大约上初中了吧。那正是喜欢占卜和念咒的年纪。香苗自己也有过那种时期。

“说是丢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去找她帮忙比较好。”

“那要是妈妈也丢了什么,也该去找她看看咯。弘树丢了什么吗?”

“没有。我没丢。”

说完这句,弘树便埋头专心吃起面包来。香苗也在餐桌旁坐下,一边想着晚饭的菜谱,一边吃面包。

说起来,像这样在这个时间点跟弘树聊天,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很少交谈。通常就是看着早间新闻,默默地把饭吃完。虽然也有电视的缘故,不过时间不怎么充裕大概也有关系吧。

吃完饭后,弘树把碗碟叠好放进水槽。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出来,接下来只要背上书包就齐了。别看年纪小,这孩子倒是相当一丝不苟,据说所有准备都在睡前打理好了。成绩单上“不会忘东西”那一栏,向来评价很高。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目送他出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打工也休息,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不过晚饭还是要准备的。)

虽然是休息日,但等会儿还是得出趟门买东西。一出门,就难免碰上邻居的目光。

总之,先把乱蓬蓬的头发梳好吧。坐到卧室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明明睡得比平时久,却比平时更疲惫。看着那张脸,她没来由地觉得难过。

梳完头发,她伸手去拿镜子前放着的戒指架。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

“……咦?”

不在。平时本该放着结婚戒指的地方,空空如也。

大概是随手搁在洗手间或厨房了吧,她想着,站起身来。

可是哪里都没有。那些随手一放的地方她很快就转了一圈,果然还是不见踪影。

“……为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一遍遍地重复着:冷静,冷静下来。

她顺着记忆的线索往回追溯,回想昨天到底戴到哪一步为止。

没事的,很快就能找到。

她一边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已经塞满了不安。

她的坏预感不幸应验了。

过了中午,香苗坐在卧室床沿,茫然不知所措。

房间地板上还散落着刚才翻出来的衣物。她把衣柜里的东西全拖了出来,逐一检查。虽然没印象,但也许叠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和衣服裹在一起了呢,她是这么想的。可惜,白费力气。

翻遍衣柜之后,她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挪了挪家俱。趴在地上,沾了一身灰尘,仔仔细细把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其他房间也同样翻找过,仍是一无所获。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这才想起还没吃饭。

把囤着的冷冻炒饭放进微波炉加热,趁这工夫,心想没准能有什么线索,便用手机搜了搜“贵重物品丢失”。她并不是在找戒指本身,而是需要那种“在这里找到的”经历谈。

然而,没有一条派得上用场。大多是从衣服堆里掉出来、在衣柜里找到的,或者翻了垃圾箱结果就在里面的故事。而这些地方她都找过了。

倒是有一条说从随手放着的杂志中间骨碌碌滚出来,让她觉得新鲜,可她家没有那种杂志。

剩下的多半是“念了咒语之后真的找到了!”这类故事。

“……要是那种方法能管用,我也不用这么发愁了。”

她忍不住冒出半带嘲笑的话来。可声音却比自己以为的抖得更厉害。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慌了神,于是越发沮丧。

她本想深深叹一口气,好在微波炉“叮”地一声先响了,那口气便滞在喉咙里没叹出来。

她用勺子舀起热好的炒饭。不太好吃。让人格外想念美咲亭的炒饭。明明前几天才去过。

“唉……”

先前没能叹出的那口气,这回终于从嘴里漏了出来。

“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啊……”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时,弘树的声音忽然从脑海中掠过。

──寻找小姐啊,是会帮你一起找丢失的东西的人哦。

──不是妖怪啦。是个说自己是神明的女孩子。就在商店街那里。

“咦?”

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了,是美咲亭……”

──不过你看,那孩子不是什么小孩,是神明哦。

──就是帮忙找失物的寻找小姐。你不知道吗?

──真遇到麻烦的时候,不妨去问问那个孩子。

──她一定能帮你找到的。

“那个女孩子……?”

说到底,不过是过家家罢了。顶多也就跟求个护身符差不多。可是网上也有人说念了咒语之后真的找到了。

只要能找回戒指,哪怕是这种东西她也想抓一抓。香苗已经疲倦到了那个地步。

晚饭的采购也还得去。

香苗暂且放下手机,专心吃饭。吃完之后,她开始准备出门。走出这栋八层楼的公寓,朝商店街去了。

来到商店街的香苗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尽量走在道路中央。

一来是在找那天在美咲亭见到的女孩子的身影,二来也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其实,因为某个缘故,香苗很少走商店街。她宁可去比商店街更远的超市。

她不是没来过。蔬菜店、肉店、鱼店,一家一家逛过去。

充当购物袋的环保袋越来越沉,可她想找的那个女孩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去找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神明——就算真找到那个女孩,难道就以为她真能把戒指找回来吗?

若真是那样该有多好。可现实是无情的。就算做这种事,戒指也不会回来。

(……像个傻瓜。)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狼狈极了。那股无法原谅弄丢了重要东西的自己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不行,香苗用力摇了摇头。再想下去,眼泪就要掉出来了。与沉入谷底的心情相反,天空却晴朗得舒畅。商店街上空那一片拱廊之外,明亮得分外刺眼。

是五月里特有的、充满阳光的晴空。找失物也总得换换心情。外面的空气也呼吸了不少。也许再找一遍,就能找到了呢——。

(好,回家吧。)

她正打起精神准备迈步,声音就在这时传了过来。

“啊——!老奶奶!你又把铃铛弄掉啦!”

是个元气十足的女孩子的声音。香苗反射性地回头看去,那里站着的,正是在美咲亭见过的那个女孩。

“哎呀……是上次那个小姑娘吗?我又给掉了?”

“嗯!这绳子都磨坏了。也许该换个新的才行呢。”

“嗯……说得也是……谢谢你呀。”

女孩正亲切地跟一位拄着盲杖的老太太说话。不远处蹲着一只白猫,香苗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您慢走!”

目送老太太离开后,女孩“呼——”地做了个擦额头汗的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

“什么事啊,喵大人?……咦?”

刚以为她在自言自语,女孩却倏地转过身来,正好与香苗四目相对。

“啊……啊——!”

香苗吓了一跳,脚步僵在原地。

她就那么盯着香苗,一边朝这边跑了过来。

“那个,初次见面!你好!”

“你、你好……”

打过招呼后,女孩便一直仰头端详着香苗。

香苗正不知如何应对,女孩却朝她露出笑容,点着头“嗯嗯”了好几下。

“您是在找我吧?”

“咦?呃……”

“没关系。我好歹也算个神明。谁是来找我的,这点看得出来。”

“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新米神明,寻找小姐。丢东西、掉东西,我都能帮您找出来。”

“……是、是这样啊。”

“……您不信吗?”

被她一言道破心思,香苗更是慌了。

“这就难办了呢……我倒是想请您赶紧相信我,好帮您找失物……”

女孩正嘀嘀咕咕的时候,香苗瞥见她身后喵大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便不由后退了一步。

“啊,抱歉。……原来如此,您怕猫啊?”

“什!你怎么会知道?”

香苗小时候被朋友养的猫挠过,打那以后就一直怕猫。日立门商店街以猫多闻名,这事她在搬来之前就知道。但丈夫说“不去那里不就得了”,她便妥协了。也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香苗才宁可跑远路,平日都去超市买东西。

这种事,初次见面的女孩当然不可能会知道。

“这点小事还是能看出来的。毕竟我是神明嘛。”

──难道,真的是神明?

“喵大人虽然长得是猫的样子,但并不是普通的猫。不会挠人的。跟您朋友养的那只猫,不是一回事。”

这一回,香苗彻底说不出话了。

“……那我丢了什么,你也知道吗?”

“大致能感觉到。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您亲自仔细讲讲。那东西您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珍惜着的,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找它……而且啊,窥探内心是很费神的,没法连着用。刚才那些,是为了让您相信我才说破的。”

“原来是……这样。”

“您愿意相信我了吗?”

香苗停顿了一拍,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您。您是丢在家里了吗?”

“是、是的。”

“那就让我上门去看看吧。我一定给您找出来!”

香苗带着寻找小姐回到了家。喵大人体贴地拉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回到家里,香苗把寻找小姐请到餐桌旁,又去泡了茶。虽然看着是小女孩的模样,可客人就是客人。再说自己还有事相求,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她拿出待客用的茶杯,把自己珍藏的蜂蜜年轮蛋糕装在小盘子里,放到桌子中央。

“哎呀,这可真是上等的点心呢~”

女孩两眼放光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同龄的孩子,可语气却非常老成。

“茶杯也好漂亮……呵呵,茶也让人期待呢!喵大人!”

“喵啊——”喵大人在一旁轻轻叫了一声。

……的确,是只乖巧而聪明的猫。像是怕吓到香苗似的,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房间角落。

“那个……我能把喵大人叫到我膝上来吗?”

“嗯,没问题。”

“太好了!”

等水烧开的时间里,寻找小姐把喵大人放到膝上,逗着它玩。因为坐在椅子上够不到地面,两条腿始终晃晃悠悠地荡来荡去。

“啊,杯子请准备两个。”

“……喵大人也要用杯子吗?”

“不是。是我和您用的。盘子要三个,叉子要两个。”

解释的时候,那亲昵的笑容也没停过。声音又开朗又清亮。要是让她唱歌,一定很动听吧,香苗不由得出了神。

那个亲昵的笑容绽开得更加灿烂,是在看到盘里摆好的点心、以及杯中注入的深琥珀色红茶的那一瞬间。浓浓泡好的大吉岭茶,香气在鼻端撩拨着。

“哇啊……看起来好好吃~”

喵大人在旁边“嗯嗯”地点着头。

“喵大人,你等我吃完了再吃哦——”

“喵嗷。”这一声听着似乎有些不乐意,不过喵大人并没有闹腾,在寻找小姐膝上蜷起了身子。坐在对面的香苗,只能看到它圆圆的背。

“那我开动了!您也一起吃吧。比起一个人吃,两个人一起吃要香得多。”

对香苗来说,这句话实在感激得很。其实这年轮蛋糕,也是香苗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

她用点心叉切下一口大小,浅浅地叉起,送进嘴里。

──啊,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叹。

“好好吃~”

寻找小姐一手托着脸颊,露出满脸笑容。

香苗也不自觉笑了出来。要是自己有女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香苗和寻找小姐津津有味地吃起点心来。香苗本想着她若问起什么便答,可看来她先在专心吃点心。像是想慢慢品味的,手却停不下来。年轮蛋糕的剩余越变越少,叉子切下的块头也跟着越来越小。那一副依依不舍的吃相,实在可爱极了。

……短短几分钟,寻找小姐便吃完了点心。确认她吃完之后,香苗也把最后一片送进口中。

“哈啊……真是太幸福了……”

寻找小姐端起红茶杯子,小心地举着,柔柔地微笑。原来笑容也有那么多种样子啊,香苗由衷地感慨。

“喵咕——”膝上的喵大人叫了一声。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知道了——”

寻找小姐放下杯子,让喵大人站起身来。摆出像在表演双人羽织那样的姿势,寻找小姐用叉子舀起一块年轮蛋糕,举到白猫的鼻尖前。猫嘴一张,一口衔住。

……呼哇,白猫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像老爷爷微笑似的样子。

“好可爱……”

明明怕猫怕得要命,心口却忽然被一把揪住了,香苗忍不住心头发痒。

“要不要抱抱看?”

“诶……?”

“没关系的,它绝对不会挠人。您朋友那只猫,是抱的时候被挠了吧,但喵大人没问题的哦。”

──她真的把什么都看透了。

寻找小姐双手把喵大人举起来,喵大人的身体被拉长了。香苗小心翼翼地接过喵大人,放到自己的膝上。

……好暖。

虽然说它不是普通的猫,但确实是有生命的体温。很像弘树还是婴儿时的那种温暖。

“来,您喂它吃吧。”

喵大人的盘子被轻轻推到香苗面前。喵大人既不挣扎,也不抗拒,就在香苗膝上安安静静地吃起年轮蛋糕来。

她试着摸了摸它的头和背,猫咪便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香苗想起小时候羡慕那些养猫的朋友的情景。幼年时描绘的小小憧憬在此刻实现了,她感到心里的什么地方被治愈了。

“多谢款待。”

喵大人吃完年轮蛋糕后,寻找小姐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丢了东西一定很不好受吧。现在,稍微平静下来了吗?”

“……嗯。”

“您不用这么拘束哦。用更随意的口气说话也完全没关系。”

喵大人也咕噜咕噜地打着呼噜。扭来扭去的样子也处处透着可爱。

“那么,我来听听您的事吧。”

寻找小姐“嘿咻”一声,稍稍抬起腰重新坐好,带着微笑问道:

“您到底丢了什么呢?”

“……结婚戒指,吗。”

“嗯……”

香苗依照她说的那样,用随意的口气点了点头。对方虽然是神明,可这样的说话方式才更自然。

“这可真是个棘手的失物啊……”

寻找小姐把两肘支在桌上,双手捧着两颊,露出为难的神色。香苗这边则垂着双肩,一副蔫了的样子。弄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这种没出息的感觉让她格外怯弱。

“啊,您不必这么消沉。弄丢戒指的人其实相当多呢。”

“……是吗?”

“只是都不说出来罢了。还有怎么也找不到、悄悄重新买一只的人呢。”

那种解决办法,香苗也想过,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也许能骗过丈夫,可骗不了自己。真悄悄买了枚新戒指,想必每天早上戴着时,都会觉得难过吧。

更令她害怕的是,自己终会对那种事习惯,对丢失一事不再有罪恶感。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丢了再买就是了。

自己要是变成那样,才是香苗最害怕的。

“不过没关系。丢的人虽然多,找到的人也很多。我和喵大人会帮忙的。”

“……谢谢你。那就拜托了。”

“好,接下您的委托了!……首先,我想先弄清楚是在哪儿丢的。丢之前,您在哪里摘下来过吗?还是说它自己脱落过?”

“自己脱落应该没有。尺寸正合适,反而是摘下来的时候还挺费劲的……”

“那摘下来过吧?”

“嗯。碰水之前、洗澡之前都会摘下来。摘下来以后,我一定放到卧室梳妆台上。昨晚睡觉前,我也确实记得是放在那儿的。”

“原来如此。……那今天早上看时,就不在那里了。”

“嗯。”

“那是什么样的戒指?”

“金色的,镶着三颗小钻石。”

“哇哇,还挺贵气的呀?”

“……嗯。结婚前,我丈夫咬牙买来送给我的。”

说完,香苗又难过起来。明明那么珍惜,怎么会弄丢了呢。

“明白了。看来确实是在家里丢的。能确定这一点,是很大的收获。……有您说的这回事,这屋子里确实能感觉到失物的气息。”

“你感觉得到?”

“模模糊糊的,但。不说我是神明吗。”

她拍了拍胸脯,那模样颇有几分可靠。

“不过,话虽这么说,家里也不算小啊……”

寻找小姐环顾了一圈四周。

不愧是八层楼的大公寓,房间又多,面积又大。卧室、客厅、和室、孩子的房间——也就是常说的三室一厅。

“有没有可能丢在您孩子的房间里?”

“除了有时候打扫,我都不进去的。昨天也没进去过,所以应该不会……”

“那就只剩其他几间了。先从最可疑的卧室找起吧?”

“可是那里我已经全部——”

“您是一个人找过。但这次有我和喵大人在。再找一个人一起找一遍好不好?点心也吃了,茶也喝了,和刚丢了东西时慌慌张张的状态可不一样。一样一样来,一步一步来……”

说来也怪,寻找小姐说的话,都轻轻松松地落进了她心里。

“您能先带着喵大人去卧室吗?我姑且去其他房间搜索一下失物的气息。”

被香苗抱着的喵大人“喵啊”地尖声叫了一下。寻找小姐朝它点点头,离了餐桌,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香苗带着喵大人进了卧室。她先把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抽屉里面也翻了。抽屉里的化妆品,也一件一件放到了地上。

上一次她是随手乱翻,这次却认认真真地摆放起来。

“打扰了。”

寻找小姐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走进卧室。

“果然,其他房间里没有。失物的气息,从这间卧室里能强烈地感觉到。”

“就在这儿吗?”

“嗯。我们找找看吧。一定能找到的。”

她冲香苗微微一笑。

──总觉得,好像真的能找到了。

和丢掉戒指时拼命叫自己冷静的那时候正好相反的想法,开始一点一点涌上香苗的心头。

那份好的预感,却迟迟没能变成现实。

“还是没有结果呢……”

寻找小姐把从衣柜里取出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蹙起眉头,一脸遗憾。

梳妆台周围果然没有。不光四周的地板,家俱缝隙也分头找了一遍,还是怎么都找不到。

晾干的衣服都会马上收进衣柜,心想没准——于是又一次把衣服全部拖了出来,依旧一无所获。

多亏寻找小姐仔细叠好,衣柜里倒是整洁了不少。可心里当然还是阴沉的。

喵大人在空荡荡的衣柜里来回踱步,没多久便腻了,干脆趴在地板上打起滚来。

“稍微休息一下吧。”

“……也好。”

一味紧绷着也不好。能这样冷静下来想想,是因为身边还有人在。

“对了,刚才起我就有些在意——您说碰水之前一定会摘戒指对吧?那是为了不让戒指受损吗?”

“嗯。”

“您真是很珍惜它呢~……是因为贵重吗?”

“那也是一方面,但这不是普通的戒指……买之前有过各种各样的事,所以感情很深。”

“哦哦。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吗?”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买戒指的时候,丈夫硬是咬着牙给我买下来的。就只是这样。”

“您和丈夫是怎么认识的?”

“是在公司里认识的。我是后辈,他是同个部门的前辈。”

“他待您很亲切吗?”

“嗯……要说教工作上,大概是吧?”

“其他方面不是?”

“嗯。……他是个相当沉默寡言的人。”

问起工作上的事他会耐心教,但除此之外,除了打招呼,她几乎不记得聊过什么。

“完全没想过会跟那个人结婚啊……”

香苗正沉浸在回忆里,喵——喵大人叫了一声。

就在衣柜里面,它正用前爪噌噌地拍着脚边的东西。是本相册的书脊。“喵大人~,这样很没礼貌哦~”

寻找小姐走过去,把喵大人抱起来。喵大人使劲甩着尾巴抗议。

“嗯——……?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可以看看吗?”

“诶,嗯……”

也许戒指就在里面。带着一丝期待,香苗把几本原本竖着插在书架里的相册抽了出来。

喵大人从其中挑出粉红色书脊的那本,灵巧地伸出前爪,啪嗒一声翻开。

“是……照片呢。”

“嗯。这是公司欢送会的时候拍的吧……”

“是谁的欢送会?”

“是我的。……公司业绩不好,裁掉了好几个人。”

“……也就是所谓的裁员?”

“嗯。”

香苗苦笑了一下。明明一副小孩的样子,倒知道不少生僻词。

“我那个部门里,要走的只有我一个。欢送会上坐在我旁边的,就是现在的丈夫。……那个人,跟我道歉了。”

──她一直认认真真地工作。请不要让她走。

他说他向上头反映过了,可实在是在人力成本上谈不拢。

对不起。

“他说还想和我一起工作。……我特别高兴。也是在那一刻才发觉,被公司说‘不需要’了,原来自己还是会受伤的。比起平时没什么交集部长说的话,从每天在身边一起工作的人口中说出来,反而更让人振作。我就想,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人,原来一直是这样想的啊,太感动了。”

“所以这里才有好几张你们俩的合影呢。”

“嗯。是拜托同事帮忙拍的。”

“两位都是非常棒的笑容。……不过,好像有点寂寞的样子。”

“……是啊。毕竟是告别的时候。”

“不过最后这一张很漂亮哦?”

“那张啊,是我先开口请求之后拍的。我说,就算不再是同事了,还能不能像这样找你商量烦恼、跟你汇报近况呢?”

“哇,好主动啊~!”

寻找小姐一副陶醉的眼神,脸颊微微泛红。虽然外表是个小孩子模样的神明,说到底也是女孩子。看来她对恋爱故事毫无抵抗力。

“然后呢然后呢,你们就开始联系了吧?”

“……嗯。等新工作定下来之后,他有时会请我喝酒。”

“真温柔啊。”

“嗯。”

结婚之后他才坦白说“当时其实也有点私心”,不过这一点,就先藏在心里吧。

“再后来,就发展成交往了?”

“……嗯。”

到那一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他请她喝过几次酒、一起度过了些时光之后,有一天他对她说了。

──我打算辞掉现在的公司。

有个一直有来往的公司打算扩大业务,问他愿不愿意过去。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长久,但顺利的话收入也能涨,他想试着冒一次险。

“他做了这么一大段铺垫之后,才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愿意待在我身边,支持我吗?顺利的话,希望往后的日子一直如此。

“我吓了一跳,但比起惊讶,更多是想笑。这哪是交往,分明是求婚嘛。”

“哎呀呀……不过,真是个美好的故事啊~。让人心里小鹿乱撞呢。”

“喵嗷呜——”喵大人也跟着点头。

“在一起之后也经历了不少事,最开始是真没钱、过得很辛苦……我换工作花了些时间,存款都吃空了。他那边呢,因为工作应酬经常喝酒应酬,也没存下多少钱。”

“可即使如此,你们还是决定结婚了对吧?”

“嗯。”

──因为她喜欢他。

“他说不能办婚礼,至少戒指要买给你。然后我们就一起逛了珠宝店。我说什么都行,他却陪我一家一家地转。当中,我确实看中了一枚戒指。……虽然超出预算,可那个人还是硬要买给我。我说算了、不用了,说了好几次,他却怎么也不肯让步。”

“……想必在逛店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看着您吧。”

“我想也是。他在等我这个说什么都行的人,眼里亮起光来的那一瞬间。嘴上不吭声,可该体贴的地方,他是很细心的人。”

说完这一切,香苗忽然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是啊。别看现在住着这么大的房子,那时候是真的没钱,苦得很。”

“那么,现在过得很幸福吧?”

对于寻找小姐的这句话,香苗没能点头回应。

“……怎么说呢。”

听到她漏出来的这句话,寻找小姐沉默了。正因为这份沉默,抱怨不由自主地溜出了口。

“最近他工作太忙,两个人几乎说不上话。晚上回来得晚,早上又走得早……小争吵也变多了。”

对方虽说是神明,可毕竟是个孩子模样,这话也许不该对她讲,但香苗停不下来了。

“以前再忙也不是这样的。回来、出门,都会有好好地打招呼,当天发生的事当天就会聊,两个人住在小小的公寓里,晚上也是挤在一床被子里睡……明明一直都在一起的。他还好像跟孩子都没什么话说。”

说到这儿,香苗住了口。

“对不起,跟你抱怨了。”

她想笑着一带而过。

可方才还一直笑着的寻找小姐,这回没有笑。

“您很寂寞吧?”

被道破的瞬间,比动摇更快到达的是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她慌忙别过脸去,捂住了嘴。

……她怎么会知道的。果然,因为她是神明吧。

“还好吗?”

“……嗯。”

虽然点了点头,溢出的东西却还是止不住。

“……现在反倒是有钱了,可从前,我们明明更快乐的。孩子出生了,明明应该是幸福的……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您是不爱丈夫了吗?”

“……也许,是吧。”

“那是骗人的。根本不是这样。”

这一回,她斩钉截铁地下了断言。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您丢了戒指,正急得不得了啊。”

寻找小姐微微笑了。

“戒指丢了,把屋子里所有东西翻了个底朝天,还来求我帮忙。这么拼命地找它,不是因为心疼钱,对吧?”

“…………”

“您刚才自己也说了吧。那是回忆之物。明明没什么钱,却为了您跑遍了一家又一家的店,为了您咬牙买下来的戒指。”

寻找小姐此前那孩子气的笑容忽然一变,换成了大人般的笑。

“所有搜索条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您珍惜的并不是那枚昂贵的戒指,而是回忆。是和最重要的人之间的回忆。所以说什么不爱了,是骗人的。正因为爱着,才会拼命去找啊。”

一连串的话语砸过来,香苗只能愣在原地。

得说点什么。她刚这么想、正要开口的时候,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看了下床头的闹钟,不知何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是弘树放学回家的时间了。

“您真正差点丢失的东西……请不要再忘了。”

她回过头,寻找小姐和喵大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戒指还没有找到,但已经没有必要再找了——她感觉像是被人这样告知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有人来过吗?”

“没有,谁也没有。”

香苗合上了摊开的相册。然后,她决定给丈夫骏发一条消息。

『有话想跟你说。我知道你忙,今天或明天,能腾出一点时间吗?』

她一口气、像连珠炮似的打完这些字,正要按下发送键──就在那前一刻,手机像掐准了时机似的震了起来。

『有点事想跟你说。今天早点回来。』──是骏发来的消息。

在骏回来之前,香苗一直心神不宁。

弘树已经吃过晚饭,早早地去了补习班。

时间到了晚上八点。快要到丈夫说会回来的时间了。

让她坐立难安的,并不是弄丢戒指的愧疚,而是那句“有话要说”。

凭经验,用这种话头开头,从来不会有好事。

每次都是要谈什么不好的事情的时候才会这么说。

……也许是在气自己今早睡过头。

那算是乐观的想法。往更坏的方向想,或许是来谈分手的。

(……等他回来,先听他怎么说吧。)

最近他一直很忙,哪怕是从旁看着,也能感觉到他累得够呛、烦躁不安。香苗因为怕吵架,一直主动保持着距离,可仔细想想,自己不是应该多听听他的烦恼、多支持他才对吗?

所以,她决定不管他说什么,都先好好听。

然后再道歉。

还要把弄丢戒指的事也如实坦白。

还有,把想起来的那些珍贵心情,也一并告诉他。

不安当然还有,但她决定带着比不安更多的觉悟去面对。

门铃响了。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小跑着迎到门口,一身西装的丈夫满脸憔悴,正在脱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藏起不安,努力挤出笑容迎接。

然而,看到那个笑容的骏,脸色却更加不自在了。

“肚子饿了吗?还是先洗澡?”

“不……先说吧。……我去换件衣服。”

她目送他边扯领带边走向卧室的背影,自己在客厅里坐下来等着。

换好家居服的骏,在对面坐了下来。

“……是好事吗?”

“不……抱歉,是坏事。”

果然。她在心里默念。她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什么话?”——正要开口,却猛地愣住了。

骏搁在桌上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你,戒指呢?”

唔……他身子一僵。

“难道说……你弄丢了?!”

她不由得喊出了声。骏像是觉得被责怪了似的,痛苦地扭曲着脸,点了点头。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是在公司洗手间洗手时发现的。我请同事帮忙一起找过,可哪儿都没有。昨晚睡前明明还戴着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儿丢的……”

“…………”

“真的对不起。明明不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骏的戒指没有香苗那枚贵重,却是一对形状和颜色都相配的戒指。

“你把它弄丢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从前的事?”

骏稍稍想了一会儿,神情肃穆地点点头。

“是啊……当年打肿脸充胖子,给你买了枚贵的……还跟你约定,要一辈子好好珍惜。……我真没出息。对不起。”

那句话还没听完,香苗已经弓起背,哭了出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难过才哭的……”

──要好好说出来。

“我是高兴……原来你和我有一样的心情……”

低着头,任丈夫抚摸着她的头流泪,香苗想。

──说吧。好好地说。

正如那位小小的神明所说。我们,还没有丢失。

***

第二天早晨,香苗和骏两人亲亲热热地在七点左右一起起了床。

香苗做早饭的工夫,骏在洗手间里洗脸。电视里传来新闻主播的声音。早饭做好、骏也收拾停当的时候,弘树揉着惺忪睡眼起来了。

“咦,爸爸?公司呢?”

“这就去。能慢慢来的时候,就慢慢来。”

“这样啊。……今天会下雨吗?”

骏忍不住笑出了声。香苗也跟着笑了。昨天以前简直不敢想像的、平和安稳的早晨。一家人像这样有说有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香苗和骏,两人都没有戴戒指。昨晚光顾着聊各种事情,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没能顾上找。但两人都不着急。慢慢找就是了,这是商量好的结论。实在找不到,到时候再说。

比起戒指,更重要的是两个人终于好好说上了话。

彼此都没能好好支撑对方。只顾着自己,没能多体谅体谅对方。这些话,一直聊到弘树回来。

弘树说“总觉得爸爸妈妈都变温柔了”,虽然有点困惑,但看今天早上的样子,果然还是很高兴的。

快到八点的时候,骏和弘树开始准备出门。

骏从卧室提着公文包走出来。弘树还没出来。

……趁着这个空当,香苗悄悄亲了一下骏。

“路上小心。”

“我尽量早点回来。”

话音刚落,弘树来到了玄关。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笑着送走两人,香苗也“好了”一声回到卧室。坐到梳妆台前,准备整理头发。镜中映出的脸庞十分充实。至少,比昨天精神得多。

“……咦?”

伸向梳子的手停了下来。

她盯着的,是镜子前的戒指架。平时总是放着戒指的那个位置上,本该弄丢了的璀璨光芒,有两个。

“怎么回事……?”

是指戒。两人一起买下的回忆之中的戒指,好好地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两枚都在。

找遍了那么多地方都找不到的东西,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原因不得而知。

……但是,会这样帮助自己的存在,她只能想到一个。

一定是那位神明找到了自己真正该找的东西,所以才消失的——她是这么想的。

可那还不是全部。

香苗把两枚戒指放在手心里,紧紧握住,想道:

那位小小的、可爱的、带着一只特别喜欢吃点心的猫的神明,一定也把戒指好好地找了回来。

……大概吧。

***

同一天。把钟表的指针大转一圈,回到下午三点半。

香苗给骏发了消息说戒指找到了,正在打工的地方工作时,弘树正好放学回家。回到家里进了房间,弘树把书包一扔,匆匆忙忙又出了门。离妈妈回家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时间完全来得及。

弘树跑出家门,目的地是商店街。

从商店街分岔出来的小路拐进主街,直奔粗点心店。

那是家老字号粗点心店,一位老婆婆看着店。

店里,她——寻找小姐正好在。

“今天我连杏仁豆腐都忍住没买哦!嗯,这个……还有那个……”

弘树拍了拍正在挑点心的寻找小姐的肩膀。

“嗯?啊!弘树!你已经放学了吗?”

“嗯。那个,这个……是谢礼。”

弘树向寻找小姐递出一样东西。是前几天就买好的粗点心。醋海带、弹珠汽水糖、彩色巧克力珠,这样的组合。

“哇哇哇哇,全是我最爱吃的东西!真的可以吗?”

“嗯!……因为,全都顺利解决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寻找小姐绽开了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照着寻找小姐说的去做之后,爸爸妈妈真的和好了。”

“那敢情好。一切都顺利,真是太好了呢。”

“嗯!不过,为什么能那么快就……?”

被她一问,寻找小姐露出一副“嗯……”的、有些懊恼的表情。

不过马上就变回了笑脸。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一定会。”

……弘树和寻找小姐,是在粗点心店里熟络起来的关系。

有一天,寻找小姐看到弘树无精打采的,便问了他原因。

于是,弘树就向她倾诉了父母关系不睦的事。

……在那之后,寻找小姐想了很久,然后一直盯着喵大人看。

接着,她对弘树说了这么一句话:

──请把那两位的结婚戒指藏起来,藏一个晚上。

──如果那两位还相爱的话,一定会没事的。

“因为丢失而重新找到的东西啊,其实是很多的哦。”

“嗯……”

“比起这个,这可是三样宝贝!醋海带、弹珠汽水糖、彩色巧克力珠!你可真会带!”

在寻找小姐面对心爱零食大呼小叫的脚边,喵大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

“怎么了,弘树?”

“寻找小姐你真的是神明吗?”

“那当然啦!”

“是吗。……也许就是因为成天说这种话,总觉得你也有点老气呢。”

寻找小姐一时语塞。紧接着,涨红了脸,头顶像要喷出火来。

“你居然对一位淑女说这种话——!!”

***

寻找小姐在粗点心店和弘树道别之后,和喵大人一起沿着日立门商店街散步。一边走,一边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弘树送的点心。作为那句无礼之言的补偿,又多了一颗焦糖。喵大人走在旁边,仰头看着她边走边吃的样子。

“……你真是吃什么都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啊。”

喵大人用一副无奈的口吻说道。寻找小姐“嗯”了一声点点头。

“吃多少次都不会腻。好吃。幸福。”

“我可是更喜欢昨天那块年轮蛋糕哦。”

“是是……那块确实了不起。失物也顺利找到了,用现在流行的话怎么说来着……叫做‘完美’吧。”

“神明可不适合说那些西洋词儿哦——”

“说喜欢年轮蛋糕的嘴,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

“那是两回事——”

“真是张会挑时候说话的嘴呢。”

“好歹我也是一只猫嘛。心血来潮,又任性。不过偶尔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翻相册的时机,不正是恰到好处吗?”

寻找小姐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虽然不甘心,但确实了不起。无可挑剔。”

说起来,这次这个“藏戒指”的点子,本来就是喵大人提议的。

“嘛,上次是谁说‘才不需要喵大人帮忙’来着。不偶尔露两手立立威,你怕是要得意忘形了。”

“咕呜呜……”

“不过,能把那孩子事先告诉你的情报巧妙利用起来,让对方相信你就是神明,这一步倒是走得很漂亮。干得不错。”

老实说,现在的寻找小姐既没有什么读心的能力,也没有感知失物气息的本事。

母亲怕猫、怕猫的缘由、两人的相恋经过、相册放在哪里……这些都是弘树事先告诉她的。一切,都是照着预定的剧本推进的。

“比起输给我的不甘心,你为那孩子好好感到高兴这件事,也非常值得称赞。这份心情,可要一直珍惜下去哦。”

“我知道了啦。……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寻找小姐噘起了嘴。一颗巧克力碎片,粘在了她的嘴角上。

“……这次能顺利真是太好了。没成的可能性也完全存在啊。”

“会吗?虽然只聊了几句,但我能看出那位太太非常理智而有主见。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们的帮忙,她也迟早会发现自己真正丢失的东西。”

“那是因为她弄丢了重要的戒指啊。不丢的话,就发现不了自己正在失去的东西——这种事情太多了。无论是人还是神明,都是弄丢了重要的东西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它有多重要。……真是够麻烦的。”

“是啊。虽说人世丰裕了许多,可这一点也许从未变过。”

“你还没资格说这种话吧,你才多大。”

“我的知识储备可是很丰富的。”

“但你的本体诞生也才十几年,当上神明更是最近的事吧。还是个孩子呢。尤其是作为神明来说。……不过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当上神明,也说明你是个特殊又稀罕的存在。力量也很强。”

“呵呵。是吧?很厉害吧?”

“但正因如此,我才奉和魂之命来监督你。这一点可别忘了。别得意忘形,别装什么大人。”

“唔……可也不该因为是小孩就这也禁止那也禁止吧。”

“你是想说,就像这次来向你求助的那个男孩一样?”

“是的。按照喵大人的估计,那两位要是就那么下去,再过几年怕不是要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吧?也许会永远地彼此错过——弘树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烦恼成那样。”

“是啊。……那孩子,也是在守护自己的家吧。”

“没错。那孩子也是深爱着那两位的。爱着自己的父母。所以才守护了他们。……守护了自己的家人。了不起地守护了。”

“……真难得,这回我们的想法一致了。”

寻找小姐一愣,手忙脚乱地慌乱起来。

“才才才、才不是学喵大人说的话!”

“知道啦知道啦。回神社之后,给你盖一个印章。……对了,醋海带分我一半行不行?”

“诶……”

“平时我可不少贴补你零用钱吧?”

寻找小姐颤抖着手,把醋海带递了出去。

不知道是躲在哪里瞧见了这一幕,潜伏在商店街里的眷属猫们也凑了过来。

“才不会分给你们呢!?”

“哎呀,是寻找小姐!”

寻找小姐和喵大人,连同周围的猫一齐循声望去。

穿着附近中学制服的女生小跑着来到跟前。一头人偶般长长的黑发,端端正正的,正是所谓大和抚子风格的少女。

“啊!舞浜小姐!你好!”

“呵呵,你好。喵大人你也好。”

“喵——”喵大人回了一声。

“今天也来找什么东西吗?”

被寻找小姐问到的少女——舞浜冴子轻轻摇摇头,姿态优雅地答道:

“看到你的身影,便过来打声招呼。”

“专程过来,太谢谢您了!……啊,莫非您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吗?”

看过去,路那头还有一名穿着同样制服的女生,正朝这边张望着。

“您是和朋友一起的……还特意过来,真是多谢了。我好高兴!”

“呵呵,你高兴就好。……那,以后要是遇到难处,还请多帮忙呀。”

“好!随时都请来找我!”

寻找小姐和舞浜冴子相视一笑,便各自离开了。

***

“久等了。”

笑着返回来的舞浜冴子,被好友一脸不可思议地迎住了。

“什么呀,那个孩子。你认识?该不会是弟弟的女朋友吧?”

“怎么可能。洋介还是个小学生呢?”

“就算是小学生,也有那种有女朋友的呀。听说还有在幼儿园就接过吻的呢。”

“没有没有。洋介可没那么早熟。”

面对寻找小姐时说话客客气气的舞浜冴子,在好友面前却是一副随性的语气。尤其是这个好友,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那个女孩子啊,之前帮我找到了掉落的手机哦。”

“哎?……嗯?那不是那个自称神明的女孩帮你找到的吗?”

“所以啊,她就是那个人呀。寻找小姐。”

“诶,就是她?……啊,人已经走了。可惜。我还想跟她聊两句呢。”

“对着神明‘那个人’什么……小心遭报应哦?”

“啊哈哈……不过,反正是过家家不是吗?”

无视掉“过家家”那半句,舞浜冴子认真地说:

“平时不养成端正的心性,真到了要紧关头说不定会吃苦头的哦?”

“客客气气的不适合我啦。冴子你长得好,做起来才般配嘛。”

冴子移开视线,用手指绕着头发。

“害羞了。”

被一眼看穿的冴子,无奈地笑了。

“……真是的。快回去吧。刚才也说了,我有东西想给你。”

“啊,对哦。话说回来,是要给我什么呀?”

“等你收下再告诉你。……呵呵呵。”

两人亲密地并肩走远。她们会来向寻找小姐求助,那就是两天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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