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商店街的寻找小姐-章节
深夜。在河里被水浇得浑身湿透、有些着凉迹象的寻找小姐,正在神社境内的木造房屋里沉沉熟睡着。如果醒来后身体还是不舒服,或许让她解除受肉状态休息一下比较好。
喵大人确认了寻找小姐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便拿起放在一旁的印章簿,仔细地盖上了印章。在月光下确认了那漂亮的肉球印记之后,喵大人静静地走向神社境内。
每走一步,便响起一声清脆的铃音。每听到那声音,喵大人便觉得内心平静下来。他在鸟居附近仰望天空,等待着约定时刻的到来。
……五分钟后,和久产灵神伴随着明亮的光芒,出现在鸟居前。
“别来无恙啊,日立门的猫神。”
“如您所见。”
喵大人以拘礼的口吻回应后,行了一礼。神明之间本无阶级之分,但和久产灵神资历远比自己深。作为主祭神金色姬命的眷属神,不能失了礼数。
“看你精神的样子,再好不过。……那就直接说正题吧。那个新来的怎么样了?之前我的判断是,她有可能成为一场大灾祸,那你觉得,她有希望成为好的神明吗?”
和久产灵神的话,勾起了喵大人约两个月前与寻找小姐初遇时的记忆。
相遇十分突然。主祭神金色姬命传来消息:“五谷与养蚕之神和久产灵神会带一个新神去你那里,请盛情欢迎。”喵大人便等着他们的到来。
和久产灵神带来的,是一个少女模样的可爱神明。
和久产灵神告诉喵大人:“那孩子‘寻找走失的猫’这一点,与你很相似。因此,我命令你担任此神的监督者。”喵大人顿时愣住了。
自己不过是个只有三十年资历的年轻神明,而且原本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为什么会被命令去监督别人?况且,那个新神一看就拥有强大的神通力,完全不像需要自己照顾的对象。和久产灵神向喵大人招了招手,低声说道:
“说实话,这家伙是个相当另类的存在。我们也还在发愁,该怎么对待她才好。”
据说,她原本并不是预定要成为和久产灵神的眷属。
“本来,应该是由青面金刚负责她的。供奉青面金刚的那座神社,不是有祈愿寻找失物或失踪者的参拜吗?这个新神的职责,也与之相关。可青面金刚并非专门管这一职的。而且,那家伙还欠着我上次斗酒输给我的人情……所以就把这事推给我了。”
虽然只是听说,但神明的世界也真是麻烦不断。
“啊,别露出那么嫌弃的表情。虽然起因是被推过来的,但我会接下这事,是因为有你在。我只是个传话的中间人而已。希望你能看清,这家伙是否能成为一位好的神明。”
──为什么是我。听完这番话,他的这个念头反而更强烈了,但又不能违抗命令。喵大人一边在心底无奈地叹着气,一边向新神开口问道:
“你是个什么样的神明?”
她这样回答:
“我是和大家一起寻找答案的寻找小姐。”
“……抱歉,听不太懂。你是怎么成为神明的?是什么神?”
“是付丧神。”
“付丧神?……这个年代?”
说到付丧神,是指那些被人类珍惜了几十年乃至近百年、器物上因而寄宿了神通力,最终化身为神的存在。
而如今已进入消费社会,据说几乎已经不会再有付丧神诞生了。
“是什么东西的付丧神?”
“是曾经运行过互联网搜索程序的旧服务器机器。”
──这是一种会提示大量可能成为问题答案之信息的道具。
──也是通过输入条件缩小结果范围、帮助人类寻找答案的道具。
寻找小姐说明道:这是不仅在日本,全世界的人都在使用的道具。所以自己才会以异常的速度化为付丧神吧。
“寄宿了神通力的机器,现在就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至于在哪里嘛——就当作少女的秘密吧。”
“……服了你了。嘛,虽然没太听懂,不过你继续说。”
她向喵大人诉说了自己的愿望。
“我一直在向许多人提供候选的答案。可是,许多人往往会因为不知道该选择哪个才是‘真正的答案’而困扰。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有很多不足,实在惭愧。所以,既然成为了神明,我想成为一个能够给出真正答案的存在。对所有的人的所有的疑问,都给出独一无二的答案。这样一来,应该能让更多人获得幸福吧。为了成为那样的存在,我想要去寻找那个答案。”
──啊,原来如此。这很危险。她有可能成为一场巨大的灾祸。
那个时候的喵大人,是这样想的。和久产灵神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他决定用一件浅显易懂的事来试一试她。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的!”
“比如说,如果有个坏人欺骗你,跑来借用你的力量,你会怎么做?”
“是、是的!那时就……那时就……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喵大人以“修行”为由,封印了寻找小姐绝大部分的神通力。此外,对于一个本应可以搜索到任何答案的她,他也下令,原则上只能让她寻找物品。
“神明这行也是服务业啊。要做出特色来才行。要收集人们的信仰,简单易懂很重要。等你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神明,我就把力量还给你。”
喵大人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但不用说也知道,这不过是为了防止她的力量被恶意利用而上的枷锁。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她自身失控、化为灾厄而设的枷锁。寻找小姐虽然气鼓鼓的,但最终还是以“如果是规矩的话,那也没办法”为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只要集满一百个印章,她就能恢复原来强大神明的力量——恢复成能够瞬间向许多人提示答案的状态。
回忆结束,喵大人重新看向和久产灵神的双瞳,给出了回答:
“先说结论:有希望。”
作为依据,喵大人讲述了与寻找小姐相遇以来发生的事。
在拉面店“美咲亭”,她解决了亲子之间的隔阂。中途,她不打招呼就闯进父亲房间那次,自己差点想教训她一顿,不过结果还是圆满解决了。让她因此得意忘形,是喵大人的失误。这一点他坦诚承认。
他还提到了自己接受了担心父母不和的神藤弘树的愿望。为了阻止父母分开,喵大人给寻找小姐出主意,让她采取行动。她老老实实地听取了监督者的建议,并且学到了一点东西,这种态度值得肯定。
然而,在与舞滨冴子的来往中,她犯下了大错。找到了本不该找的东西,甚至还把它告诉了当事人,深深撼动了对方的心。……在那次经历中她学到的东西里,本应包含着她应当抵达的“答案”,但她还没有察觉到。
即便如此,舞滨冴子仍然回到了本应犯下错误的寻找小姐身边。
不仅是冴子,其他店主和来商店街的人们,也开始逐渐接纳她。
这种“才能”,甚至让当年两手空空成为神明的喵大人不禁羡慕。
“只要方向不搞错,她的才能,一定能拯救许多人。”
例子便是取回死神相机的上尾正藏,以及不是别人、正是喵大人自己。
“现在,我看到的只有她不够成熟的地方。那个新人,作为神明来说,太过温柔了。她总想着拯救他人,太过贴近他们。有时那份心意会过头,导致失控。……但也正因如此,有人得到了拯救。我自己就是。不是别人,正是我这个家伙,被那个新来的救了。她,能够成为一位出色的神明。”
这是能想得到的最高评价。绝对不能让她本人听到。
“好,我知道了。那么,你继续监督那个新神吧。她有不周之处,你就好生看顾她。……另外,其实还有一件事。日立门的猫神,你的神通力正在衰减,对吧?知道原因吗?”
──痛处被毫不留情地戳中了。
这种事瞒也瞒不住,喵大人坦率地承认了:“是的。”
“这几年来,我自己也能感觉到力量在逐渐减弱。以前,商店街里发生的事大多能尽收掌握,人们的愿望、声音,我也自负都能传入此身;可近来,眼睛和耳朵都迟钝了。……说来惭愧,眼看当年还是只普通猫时的恩人一天天衰弱下去,我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动摇了。”
毁掉与恩人的约定令他绝望,他诅咒自己成了神,也诅咒自己的软弱。
神的力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们的信仰心,而“自身相信自身”的心,也属于“信仰心”的一部分。一个不相信自己的人,是不可能拥有强大力量的。商店街的活力开始出现阴影,绝不只是时代变迁这一个原因。
“那么,今后的你打算怎么办?还能重新拾起坚强的心吗?”
“……恐怕很难吧。”
与恩人的约定,多亏了眷属猫们,得到了履行。也多亏了寻找小姐,恩人才得以安详地走完最后一程。然而,在亲眼送走涩谷辉美之后……此刻盈满喵大人心中的,是满足感与寂寥感。虽然她将守护商店街的愿望托付给了自己,但无论今后再怎么守护,未来的商店街里,都不会再有涩谷辉美了。……她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失去了执念,是巨大的损失。
“好一点的话还能撑十几年……差一点的话,大概就几年了。这,就是我这个神明的寿命了吧。”
“我估算的也差不多。你果然很聪慧。厉害。”
“……未来的事尚不确定。但必须早做准备。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之子、猫之子们,恳请您务必早日着手挑选继任者。”
“我听到了。之后,金色姬命应该会联系你。在那之前,这片土地就由你来守护。”
和久产灵神说完该说的话,便打算离去。
喵大人叫住了他:“请稍等。”
“恕我斗胆,想请教一件事。”
那是他一直在意的事。
“您把那个新人派到这儿来,是为了我吗?是为了让她接我的班吗?”
她总有一天,会成为引导这条商店街走向良好方向的神明吧。那样的只鳞片爪,她已展露过了。
“既然事已至此,难道说,您从一开始就洞察了一切吗?洞察了我的软弱,也洞察了那个新人的脆弱与坚强。……从一开始,从我成为神明的那一天起,您就已看透,从长远来看,事情终将变成这样吗?”
和久产灵神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什么也没有说,便随着光芒消失了。
……将她培养起来,守望她,让她找到“答案”,这样一来,自己与涩谷辉美许下的最后的约定,也就算是完成了吧。
喵大人伫立在神社境内,迎着仍带着雨意的风。
那副身影,被躲在暗处的眷属猫们担忧地注视着。
***
天亮了,寻找小姐却还是没能从被窝里爬起来。
她脸颊泛红,呼哧呼哧地痛苦喘息着,时不时猛烈地咳嗽。
怎么看都是感冒了。
喵大人建议她解除受肉去休息,但寻找小姐执意不肯。
“我还是第一次感冒呢。凡事都是经验嘛。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所以在治好之前,我就维持这个样子。”
“……你这骨气倒是让人佩服,可这感冒看起来相当严重啊?”
“没事的。我马上就能治好给您看。”
寻找小姐一边在话缝里咳个不停,一边流着鼻涕逞强。
无论说多少次她都不肯改变主意,喵大人最终也放弃了,转而专心照顾她。
他以神主的模样跑了一趟商店街,买回来一大堆东西。药是在药妆店买的市售感冒药。因为身上没有保险证,去不了医院。
“冰枕、运动饮料、苹果,还有一堆速食食品。润喉糖也有。”
“对不起,谢谢您。”
“比起道谢,我更希望你回到灵体状态啊……听着那鼻涕和咳嗽的声音,就觉得是在埋怨‘都是因为你我才感冒的’,心里实在不好受。”
喵大人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替她烧了热水、泡了茶。嘴上虽然刻薄,却比平时温柔得多。看来他确实感到过意不去。
就这样,一转眼一周过去了。
醒来时,寻找小姐在窗外明亮的光线中,眯起了眼睛。
“……啊,啊—,啊—……”
她一边用手捂着喉咙,一边试着确认自己的声音。原本沙哑得厉害的嗓音已经恢复了。开口说话,喉咙也不疼了。
“复活!……的说。”
她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脚踢开被子,坐起来后又做了几个广播体操的动作。除了身体有些发僵,似乎一切正常。
她穿上喵大人放在枕边备好的换洗衣物,肚子便咕噜噜地响亮叫了起来。
……说起来,家里吃的可能正好都吃完了。
看不到喵大人的身影,他应该是去买东西了吧。
正这么想着,有人敲响了玄关的门。
“啊,来了来了!是哪位呀?”
“你好,寻找小姐。”
“舞滨小姐!”
提着一袋购物袋的冴子,露出端庄的笑容望着寻找小姐。今天是周日,学校放假。
“神主先生说,你的感冒快好了,我就过来看看。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请进!”
寻找小姐领着冴子回到客厅。她想泡茶,却被冴子温和地拦住了:“不行的啦。”
“你才刚刚病好。袋子里有饮品和便当。请吃吧。”
“谢谢您!”
“要道谢的话,请对神主先生说。我只是奉命送来而已。”
“啊,原来是这样,是喵大人……”
话一出口,寻找小姐便慌忙住了嘴。
“……呵呵,果然是这样啊。”
“对、对不起……刚才的话,请千万保密……”
“我知道了。来,趁还没凉,请吃吧。”
寻找小姐慢慢拿起筷子,吃起了喵大人买来的便当。一口、两口,越吃越快,不一会儿便彻底陶醉其中。
“……我吃饱了。”
“嗯,吃得很香呢。”
“哪、哪里,叫您见笑了……”
“不会啊。感冒好了之后,肚子是会饿的嘛。”
吃过饭后,寻找小姐便和冴子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寻找小姐向冴子道歉,说自己把她送的礼物弄脏了,冴子只是微笑着说“我再给你做一件就好。”
两人正聊得悠闲,又来了一位访客。
“哦—!小寻!复活了吗?是神主先生让我来的哦!”
来的是拉面店的看板娘,阳子。
“阳子小姐,你好。”
“你好!冴子妹妹也在啊。”
“咦……二位认识吗?”
听到寻找小姐的疑问,阳子爽朗地回答:
“商会聚会时也常碰面,学校那边也有交集。我是日立门中学的毕业生嘛。”
“学校在商店街办活动的时候,经常找毕业生商量事情。”
原来如此,寻找小姐表示理解。
“好,这些事先放一边——我把杏仁豆腐带来了,一起吃吧!”
开始吃甜食的寻找小姐心情大好。冴子也笑着吃起杏仁豆腐。这时,阳子对她们俩开了口:
“神主先生说,吃完饭之后,让我带小寻去商店街逛逛。商店街的集章卡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他说应该快集满了,就拜托我陪你来买东西了。”
“原来还有这种事。也对,集章卡到今天为止……啊!”
寻找小姐想起了什么。
“不、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寻找小姐小跑着离开了客厅。她跑向的是卧室。“集满一百个就成为独当一面的神明”的那本重要印章簿,就放在那里。
印章簿好好地摆在书桌上。会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或许是喵大人特意放的。她有些在意,便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喵大人的肉球印记,多出了两个。那一定是,喵大人和辉美的那两份。
……她悄悄擦了擦眼角,才回到客厅。
寻找小姐在阳子和冴子的陪同下,来到了商店街。
到处都写着“今天是最后一天!集章卡双倍!”的字样。也因此,街上比平时的周日更加热闹。
寻找小姐被阳子牵着手,来到了一家肉铺前。
平时声音就很大的肉铺老板,今天更是扯着嗓子吆喝。他注意到寻找小姐后,高兴地喊了起来:“哦哦!”
“小寻!你活过来了啊!听神主先生提起来,我可担心了!”
被那精神十足的大嗓门一带动,寻找小姐也自然露出了笑容。
老板替寻找小姐挑选了几样适合当晚饭的商品,还悄悄多盖了一个印章作为赠礼。
“其他人也都在担心你呢。记得去露个脸啊!多谢惠顾!”
离开时,老板也用洪亮的声音送别了他们。冴子忍不住说出了感想:
“肉铺老板,最近好有干劲啊。”
“嗯……因为,他跟涩谷夫人关系很好嘛……”
听到阳子的回答,冴子微微皱了皱眉。寻找小姐正想着“这是什么意思”时,身后响起了铃声。
“是因为辉美的遗言啊。”
是喵大人的声音。比起神主的模样,还是猫的形态更自在吧,他的声音比那时更有精神。
“几天前,守夜和葬礼都办完了。在葬礼上,遗言被公开了。‘从涩谷丹治那里继承的全部遗产,为了商店街的发展,全部捐给商会。……即使我死了,也请大家继续精神饱满地迎接每一位客人。我会和丹治一起,看着大家的。’差不多是这样吧。”
寻找小姐一时说不出话来。从开头到结尾,她觉得这都是非常符合辉美为人的遗言。
“我说,别一声不吭就抱起来,还这么紧紧搂着不放行不行?”
那不满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
她松开手臂,阳子便凑了过来。
“喵大人也是因为小寻恢复精神,高兴得不得了呢~”
阳子戳了戳喵大人的脸颊,他躲了躲。铃铛声清脆地响了起来,却很快被商店街来往人群的喧闹声淹没了。
对辉美的思念带来的一丝寂寞落上心头,但寻找小姐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振作了心情。
──我也要明亮地,引导大家才行。
──没问题!毕竟我可是神明大人!印章什么的──
“印章一百个这种东西,很快就能集齐,转眼就能独当一面啦。小意思。……你是不是在想这种事?”
被喵大人一针见血地戳穿,寻找小姐僵住了。
“哎呀哎呀……果然被我说中了。就算事情顺利,也不能得意忘形,得打起精神来才行。看你这副样子,我还远不能松懈啊。”
唔……寻找小姐噘起了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冴子愉快地微笑着。阳子则继续逗弄着喵喵叫的喵大人。
“请问……您是寻找小姐吗?”
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都回过头去。叫住她的,是一位陌生的路人。
“是的,我就是……”话音未落,那个人便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总算找到您了!其实,我丢了东西,实在不知道该怎办才好。您能帮帮我吗?”
在不断寻找的过程中,自己也成了会被找到的存在——寻找小姐。
已经渐渐被许多人知晓的她,从今以后,也仍将继续寻找下去。
人们寻找失物与幸福的故事,在白猫的守护下,将继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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