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后宫是注定燃尽而绽放之花-章节
“总觉得有点可疑啊——”
妹妹发出这种细小的声音,自她第一次拜访文艺部以来,已经过了大约四天。
文艺部并没有特定的活动,参加也完全自由。只要部室开着,就可以随意进入,自由地阅读或写作。
顾问老师是全职的,所以平日全年无休。我只要没有别的事,每天都会参加,依然懒散地打发着时间。
在那之后,映只露过一次面,从伊井坂那里借了推荐的轻小说回去。
现在,她正一边看着那本轻小说,一边懒散地躺在我的床上。
站在她旁边的我,厌烦地俯视着妹妹,带着叹息压低了声音。
“要看书回自己房间看去。”
此时和最初映来找我商量时的时间差不多。春夜已深,电视里播放的刑侦剧BGM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寂寥。
映停下了翻书的手,但并没有起身。她随意地伸出纤细的光脚,向我投来充满疑惑的半眯眼。
“总觉得很可疑啊——”
“你都说两遍了……什么可疑?”
虽然我一本正经地反问,但大概能猜到映想说什么。然后,果然得到了预想中的回答。
“真的在交往吗?和帆影学姐。”
“……在交往啦。”
我本打算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声音里可能还是透出了一丝心虚。映似乎敏锐地听出了这一点。她追问的声音更用力了。
“可是,完全感觉不到你们在交往啊。当然,哥哥你在学姐面前确实有点举止可疑,但那不是常有的事嘛。帆影学姐,完全把你当空气一样对待啊。”
“咚……”——直到我摔倒在地,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就那样慢吞吞地撑起身体,把背靠在床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因为不安而颤抖着。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对啊。”
我无力的确认,被强有力地一刀斩断。这大概就是映两次访问文艺部后观察得出的结论吧。她躺着,却灵巧地耸了耸肩,说道:
“因为帆影学姐在活动室里也不怎么说话,光顾着看书,总是看起来困乎乎的,也不笑,完全不像是开心的样子。明明男朋友就坐在旁边,这合理吗?”
“那、那是因为帆影就是那种性格啦……”
我虽然出言辩解,但声音却提不起来,只能像在闹别扭一样弓着背。
映合上书,直起身来。她像是要逼近我低垂的脸庞一样探头窥视,用黏糊糊的声音趁胜追击。
“真的吗——?……那,你们俩,有做过什么像情侣一样的事吗?”
“像情侣一样的事……”
“你、不要想下流的事情哦?我是说牵手、约会之类的。”
映作为现在的高中生,对男女交往的观念可能有些保守。以前和她关系很好的表姐因为上学时怀孕,在亲戚中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这或许成了她的心理阴影。
总而言之,我和帆影的关系,甚至还没达到她那种保守观念的层面。
“说呀——到底怎么样?怎么样?”
映把脚搭在彻底消沉下去的我的背上,来回揉搓。带着有些开心的语调,眼睛发红。她就这么乘着势头,向无言以对的我送来了致命一击。
“——你说的在交往,该不会只是哥哥的妄想吧?”
“才、才不是那样。只是才刚开始交往一个月左右而已。”
这一点我斩钉截铁地否认。映无趣地收回脚,像体育坐那样抱膝坐好。她漫不经心地望着扔在一旁的轻小说,改变了提问的方向。
“话说回来,哥哥你到底是怎么跟帆影学姐开始交往的?一个嘴笨的宅男哥哥,和一个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学姐。”
“这是——”
虽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我确实清楚地知道。关于浑身上下全是谜团的帆影步,唯独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新卷天太是怎么喜欢上她的,又是为什么一直被她吸引。
我和帆影的相遇,正是在这间文艺部室里——
*
去年的春天——刚进入高中不久的我,没有朋友。
并不是被刻意无视了。只是,没能创造出和任何人亲近的契机而已。也许只是没去创造而已,但总之就是没有朋友。
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独行侠”。
休息时间也好,午餐也好,全都是一个人。简直是画中描绘一般的灰色高中生活,但也没有特别大的不便,所以也没有动力去逃离这种状态。只要不与人交往、早早回家,就能玩游戏、上网闲逛。
即便如此,当看到座位周围的同学们聊着放学后的安排、创建着SNS群组时,我还是会产生一种被遗弃的感觉,胃里一阵莫名的焦躁。
我之所以会变成这么消极的人,大概是从升上中学以后开始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从小学起的朋友和中学遇到的同班同学们,都在社团活动、兴趣爱好、人际关系、考试等方面拼命投入,找到了自己热衷的东西,而我却没能拥有任何这种特别有价值的经历吧。只是一味懒散地打游戏、看漫画,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差距越来越大。
因此总觉得他们很耀眼,觉得自己是个劣等的人,渐渐害怕混入“大家”之中了。
直到小学的时候还很轻松。只要代替忙碌工作的父母保护妹妹、思考如何不让父母担心就可以了。然而那个妹妹不知何时变得可靠起来,凭借才能、努力和开朗的性格,甚至当上了受大家仰慕的学生会长,目送我从初中毕业。
映已经,不再是需要我保护的存在了。(直到前天为止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这样,浑身无力的高中生活持续了大约半个月吧。在那之中之所以会想加入文艺部,只是出于一时的心血来潮。
原因之一是在社团活动说明会上,部长说了句“自由参加,也没有特别固定的活动指标”这种听起来很轻松的话。另一个原因是,当时看的深夜动画的主角住在一栋装满书的西式洋馆里,我觉得那有点酷。
当然,我不否认自己曾抱有天真的期待,想着加入社团或许能改变些什么。顺便,如果直接回家闷在房间里,映会很啰嗦。所以我觉得随便看看书就能打发时间也不错。
就这样,我来到了特殊教室楼的三楼,文化社团活动室并排的一角。我紧张地想该怎么跟学长学姐打招呼,连敲门都忘了,直接拉开了拉门。下一瞬间。
她掉了下来。
对于从房间里突然掉下来的女孩的身体,我反射性地接住了。虽然我对自己的体力还算有点自信,但毕竟支撑不住一个人的体重,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尾骨传来一阵剧痛,我无声地哀嚎着,感觉到腿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意识到那圆润柔软的触感是什么之前,掉下来的少女已经抬起了上半身。在刘海几乎碰到的距离,我们对上了视线。
那是睡眼惺忪、却又让人感觉到知性的不可思议的眼神。
从未和家人以外的女性有过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我,不由得忘记了疼痛,转而意识到了跨坐在自己膝上的少女的体重。也察觉到了在臂弯里挪动身体的柔软触感。
与自己拥有不同意志的他人的身体。每当那份重量摇晃、倾斜时,对方身体的柔软和体温就被压了过来——慢慢地,血涌上了脑门。
“嗯……”
她彷佛要用力一般的气息,搔弄着我那大概已经变得通红的耳垂。
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发愣的我,那时终于回过神来。
“啊,没、没事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借给她一只手,两人一起站了起来。先站起来的我,握住我手的少女的手,出乎意料地小,让我吃了一惊。
那就是,与帆影步的相遇。
我和帆影一起站起来,稍微平静下来后听她说,她当时正踩着脚凳,想从房间入口附近书架的上层取书,结果被突然进来的我吓了一跳,踩空了踏板——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是这样,那错都在我没有敲门。虽说算是不可抗力,但毕竟还是抱住了她,出于歉意我一个劲地道了歉。然而帆影无论我说什么都无动于衷,只是重复着“请不要在意”。
“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当她说出这样一句对于异性来说杀伤力超乎想像的台词,我也就停止道歉了。
那时,房间里只有帆影一个人。其他部员要么有事,要么去招募新人了,正好不在。
“这样啊……那我下次再来吧。”
帆影是一年级生,从领带的颜色就能立刻看出来,而且部长和前辈都不在的话,也没法带我参观或办手续吧。
最重要的是,在等待其他部员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和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两人独处,让我坐立难安。并不是因为对她有恶感。恰恰相反,所以才更让人困扰。
然而,就在我的手搭上拉门的时候,手臂被猛地一拉,我身体向后仰去。回头一看,帆影纤细的手指正捏着我的袖子。
“什、什么……?”
“对不起。因为有人交代过,‘如果有想入部的人来,就先抓住他’。”
“抓住……”
也许我不小心踏进了一个黑心社团——虽然后悔了,但为时已晚。我没有强行甩开一个女生的胆量,只好转过身去。帆影依然捏着我的袖子。
她是打算忠实地执行“别让他跑了”这个命令吗?我虽然困惑,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就这么傻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
“……哪本?”
在初次跟女生搭话的紧张中,我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却莫名其妙。帆影理所当然地歪了歪头。她那副纯真的表情莫名让我的心平静下来,这次我成功地重新措辞了。
“你刚才,是想拿高处的那本书吧。哪本?”
“啊……是。那本。叫《玫瑰之名》,四六开本的。”
帆影用没捏着袖子的那只手指了指。我不知道“四六开本”这个词——不过,因为那本厚厚的书脊上大大地印着书名,我立刻就找到了。
“上卷可以吗?”
帆影一边点头,一边似乎还没太跟上对话的走向。我踮起脚尖伸出手,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对身高略低于女生平均值的帆影来说虽然够不到,但以我的身高,是勉强能够到的高度。
“……给。”
到了递过去的时候,紧张感又卷土重来,我不得不注意着不让手发抖。
帆影用双手稳稳地接过了书。不知何时,抓住我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比起我,书被优先对待了,我心中不禁愉快地苦笑了一下。
从书的封面,移向我的脸。帆影缓缓抬起头,发出了似乎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为什么要帮我拿呢?”
即使面对面被这么问,我也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我如实回答。
“这个嘛……就是顺手吧?”
“这样啊。”
帆影并没有特别在意,拿着书坐到了钢管椅上。
好不容易被放开了,本来是可以逃走的吧。
但是我犹豫了。果然还是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就犹豫了。就这样呆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了帆影对角位置的椅子上。
我朝帆影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视线。我慌忙移开目光,但彷佛追着那目光而来似的,声音传了过来。
“谢谢您。”
那声音细小得彷佛随时都会消散,毫无力气,却一直留在耳边。
我就这样加入了文艺部。准确地说,是没过多久回来的前辈用不容分说的劝说让我加入了文艺部,但总之,我加入了文艺部。
当时的部长是三年级女生汐崎学姐,是个文静的人,但似乎因为忙着备考,很少露面。而她本来也不是那么热心的人。
作为替代,有一位叫神田川的认真写小说的学长,让我入部的也是这个人。文艺部是建校以来就有的老资历社团,即使部员不满定额也不会废部,但预算会被削减。他非常拼命地劝诱,让人无法拒绝。
然后,其他的成员,就只有新生的我和帆影了。
汐崎学姐很少出席,神田川学长只会对着电脑盯着稿子看,在这样的活动室里,我自然也变得无所事事。
另一位新部员帆影,则是默默地借用活动室或图书室的书籍一直阅读。本来就不善言辞的我,根本不可能主动去搭话。
即便如此,我之所以继续去活动室,是因为觉得每天直接回家很没意义,再加上相遇时的冲击,让我开始在意帆影。
她长相算是我的菜,但表情很少,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孩。虽然有时看起来冷淡,但如果在她埋头看书时呼唤她,会像小动物一样展现出可爱的反应。她似乎有智能手机,但我从没见过她用。她不会忍耐打哈欠,会用双手遮住嘴角来做。喜欢的馅料口味是薄荷——等等。
我这样观察她的事被神田川前辈轻易看穿了,而且他时不时地照顾我。具体来说,就是明显找个随便的理由离席,让我和帆影两个人独处。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实在不擅长说话,所以神田川前辈的助攻对我来说多少有些感激又添麻烦。
然而,不知该说是意外还是什么,一旦陷入这种状况,主动搭话的却是帆影。
那天也是,忽然感觉到气息,发现帆影正看着我。我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等我也看回去之后,她开口了。
“新卷君。”
“呃?什么事……帆影同学。”
那时候,我和帆影还隔着一把椅子坐着。彼此的脸离得很远,说话像是在互相投掷声音和视线。
“‘meng’——是什么?你知道吗?”
所以,当她用这种极其唐突的方式发问时,我总要先向鼓膜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才能回答。对话的节奏因此慢了一拍,旁人看着大概会觉得急死人吧。
“meng?这该怎么说呢……真是冷不防啊。”
“酒々井问我了。她问我‘你萌什么’……”
酒々井这个人,我在帆影的话里听过好几次,是她的同班同学。入学后不久,因为座位一前一后,就喜欢上了帆影,总是和她一起行动。
“酒々井同学说自己是‘胡茬加精瘦肌肉男’的萌,但我不知道‘萌’这个词的意思,所以没能回答她。”
女子柔道部的酒々井同学喜欢动作电影和格斗漫画,似乎是在网上浏览相关感想和粉丝社区的过程中,学会了网络俚语。
这样的话,帆影所说的“meng”应该就是“萌”的意思吧。
…………麻烦了。是什么来着?
后来才明白,帆影看似对周围事物漠不关心,但实际上,好奇心比常人旺盛一倍。一旦接触到未知的词语或事物,就不会置之不理,而是会详细地追问。
“啊——……该怎么说呢……”
但那时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不知所措,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即便如此,帆影的视线依然耐心地注视着我,我像是在捡拾洒落的沙子一样,拼命地挑选着词语。
“这个嘛……大概就是那种可爱到不行的要素吧?”
“萌”大概并没有明确的定义。不过,酒々井同学用的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可爱到不行……”
帆影像鹦鹉学舌一样念出声,似乎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她一低头,柔顺的刘海便轻轻垂下,在眼眸周围投下阴影。
“原来如此。那是很重要的事呢。”
“?重要……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似乎带着认真的神情,把书签夹进正在读的书里,连人带椅转向了我。我也把身体转向她那边。但是,并没有把椅子拉近。
于是,帆影的话语就这么越过间隔飞了过来。
“人类是繁殖力低的生物,而且其幼子以非常不成熟的状态出生。也就是说,刚出生后的幼体是存活潜力非常低的生物。”
“嗯……嘛,这么说来确实是。而且不像狗那样一次生好几只。”
虽然对她把婴儿称为“幼体”的语感感到退缩,但我还是顺着她的话承认了。
“这种弱小的生物为了保住性命,就需要父母和周围人的精心保护。需要被抱起来哄,需要被喂食,排泄物需要被清理干净。所以婴儿必须被爱。必须是值得被爱的存在。”
听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话题的走向。
“原来如此。婴儿是可爱的集合体……必须是‘萌’的集合体,是这个意思吧。”
我抢先说出的话似乎正中了她的想法,帆影把手撑在我们之间的椅子上,探出身子。我和她之间的空间倾斜了,我感受到了一种压力。
“是的。人类自我意识强,遵从基因留下子孙的机制约束力很弱,所以觉得婴儿可爱是非常重要的。若非如此,婴儿这种短期内只是累赘的存在,人是不会有心思去照顾的。”
“原来如此,这确实……很重要。”
说起来,“可爱”这个词本身,我曾在古文课还是什么地方听说过,它最初是从“羞耻、不忍直视”转变而来的“可怜得看不下去、无法置之不理”的意思。再结合它从那之后进一步变化成现在“惹人怜爱、想要珍惜”的意思来看,“可爱”可以被理解为表示无力且无法见死不救的、小孩子属性的词语。
如果不对又小、又弱、经常哭、笨拙地蠕动着的婴儿产生“萌”的情感,人类就无法作为一个物种存续下去。
原来“萌”是如此重要的情感吗——我坦率地感到佩服。
“……帆影同学思考的东西真有趣啊。”
说出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的。帆影没有特别回答——只是进一步探出了身子。微微抬起腰、身体前倾的姿势,她大概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却成了一个强调胸部的姿势。
——很大。从最初抱住她的时候起,就觉得相对于身高来说……虽然这么想过,但当时情况特殊,混乱占了上风,没怎么意识到。然而此时此刻,我与靠近过来的帆影之间的距离是现实的。不仅仅是眼睛,连皮肤都能感受到那个分量,近到这种程度,即使移开视线也止不住体温上升。
完全不考虑高中男生的生理反应,帆影的话语,平淡地,却又像带着微热一样继续着。
“不过,并不只是那样。新生儿会浮现出被称为‘生理性微笑’的笑容,这是作为生物机制,不伴随感情发出的笑容。也被称为单纯是表情肌的偶然抽动。”
我连连点头。不仅是被帆影的气势和胸部压倒,也对这番话中是否会蹦出关于萌的什么新内容产生了兴趣。
“但是,被投以笑容的大人,会因为共鸣自己也露出笑容,心情变得愉快吧。和婴儿的感情没有关系,是在看的人心中擅自产生的原始的萌。”
从接收者单方面感受到好感这个意义上来说,原来如此,这或许确实就是“萌”本身。
“就这样,在善意中养育的婴儿,不久后成长起来,会学到‘笑容能带来好结果’这一因果关系,以及面部表情的重要性,接下来就会主动地运用表情。也就是说,作为社会性动物,最重要的事情,是从表情肌的偶然以及对此的反应中学习而来的。我认为,没有比人类更看重脸部与表情所具备的沟通能力的生物了。”
“嘛……确实如此。”
由面无表情的帆影说出这种话,既奇妙又可笑。但我自己回想起进入高中后,在学校里从来没有露出过像样的笑容,就果然笑不出来了。因为不笑,所以也无法逗人笑,连一个像样的朋友都交不到吧。
这就等于连还没有感情的婴儿都不如的沟通能力。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注视着帆影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她就是用那种表情,试图向我传达她自己的假说。
“于是就这样,人类将脸作为重要的器官来认知,拥有了敏锐洞察容貌和表情的能力,而正因如此,人类获得了一个巨大的副产品——那就是文字。”
“文字?为什么是文字?”
“根据某个假说和实验,人类识别文字的能力,很可能是通过对人类识别脸部的大脑功能的再利用来实现的。而且,人类通过文字留下记录,从而高效地积累和传播知识,构筑了其他动物不可能拥有的文明。”
话题一下子变得宏大起来,我嘴巴张成了“呃……”的半开状。这么说来,萌这个东西,难道说……
帆影大概是从我脸上读出了理解吧。她表情稍微坚定了一些,点了点头。
“没错。婴儿以萌为起点成长,识别脸部和表情的能力催生了文字,并连接到了现代文明。这样想来,萌难道不是创造了文明的伟大力量吗?”
人类的文明是由萌诞生的。可爱不仅是正义,它甚至是文明。
面对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假说,我惊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些茫然。
帆影所讲述的每一个道理,虽然并非特别难以理解,但将它们用“八艘跳”般的方式拼接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理论。而且,原本用于谈论漫画、动画角色的“萌”这种俚语,居然被提升到了文明的高度。
我平时也会看社会上一般被称为“萌系漫画”或“萌系动画”的东西,而且喜欢它们。但是,我并不认为享受这些是能挺起胸膛自豪说出的事,而且说到底,我自己也常常觉得,根本不需要映来说,自己就是个肤浅、没有价值的人。
但是,只要换个思考方式,也能赋予它意义——感受到这类作品“萌”的人类机能,和创造了文明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部分,被剧烈地动摇了。
…………帆影盯着我这样的脸,看了一会儿。我也察觉到了,觉得必须说点什么而张开了嘴,但话却一下子说不出来。
我就那样张着嘴沉默了,帆影用那双依旧难以读懂其意志的眼睛,注视了我一会儿。
帆影缓缓地直起身,将腰靠回了原来的钢管椅。然后,
“抱歉。说了这么久。”
她用依旧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向我道了歉。
虽然听不出感情——但我擅自感受到了。莫非,她是在后悔自己突然说得太多了?
还是说,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难道是滔滔不绝讲了半天之后,自己反而害羞起来了?
就像擅自对婴儿产生共感的父母一样,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旦这样,就停不下来。把萌捧到文明曙光高度的帆影,那套思考回路实在太好笑了。
帆影把那双总是睡眼惺忪的眼睛睁圆了。
“……怎么了?”
“不,抱歉……那个……”
即便如此,嘴笨也不可能立刻治好。但是,即使笨拙,我也没有放弃言语。
“非常……有趣。如果像帆影同学这样知道很多事情,连宅圈俚语都能登上天呢。而且……我好像明白了。我连别人的脸都不敢好好看,所以才不行啊。”
避开与他人共感的人,不可能交到朋友。我本是带着反省的心情这么说的,但是,帆影却——
“哈啊…………”
她用比平时更加呆愣的声音回应了我。帆影似乎对我说的所有话都完全抓不住重点,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了我。
“我没有那么博学,而且新卷君一直在看我的脸。说话的时候也是,一直。”
“啊……”
听她这么一说,从初次见面起,我对帆影就不怎么感到拘束。当然,我也能感觉到面对同龄异性时的紧张和压力,但或许是因为帆影那种超然的态度,我才能好好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话。
被她指出这一点,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结果还是把脸转开了。
我能感觉到帆影那带着疑惑的视线追了过来,但我暂时没能转回去面对她。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放弃了追问,帆影完全说起了别的事情。
“新卷君,你有什么萌的东西吗?”
啊,被她这么淡定地一问,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而且,要在女生面前公开自己接近性癖的偏好,这可非同一般。
但是,难得帆影愿意跟我说这么多,如果我不回答,总觉得有点不诚实。我尽量不去看帆影的眼睛,斟酌着措辞,回答道。
“……呃……比如女性的肩膀形状,之类的,挺喜欢的……”
说完之后,我后悔了——虽然斟酌了半天,结果还是回答了一个相当变态的东西。但是,我不想撒谎。
“肩膀吗…………?”
帆影并没有被吓到,但一脸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帆影的肩膀,不知是因为西装外套稍微偏大,还是因为胸部太显眼,看起来有点溜肩。
她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沿着肩膀线条抚摸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小动物在梳理毛发一样,我终于能够直视帆影了。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帆影又问了另一件事。
又是冷不防的提问。
“那么,家人……比如你对妹妹有萌吗?”
关于家庭成员构成,我记得曾经在某个时候跟神田川前辈说过。帆影应该是听到了那些吧。所以她知道我有妹妹这件事并不奇怪,但为什么要问我是否对妹妹有萌呢?
总之,我如实回答了。
“虽然不讨厌……但要说萌,那是不可能的吧。虽然有十五年的美好回忆,也目睹了她十五年不好的地方啊。”
虽然小时候的映是个跟在我身后骨碌骨碌转的可爱妹妹,但现在却装乖、表里不一,是个啰嗦的狱吏。
“……为什么问那种事?”
被我反问,这次轮到帆影移开了视线。
“对家人也萌不起来,这是怎么……不,没什么。”
她有些吞吞吐吐,又重新翻开书,回到了阅读中。
她刚才的能说会道彷佛是假的,我偷看她安静的侧脸,意识到自己在他人面前如此坦率地笑,已经是很久违的事了。为什么一直不笑,为什么现在又能笑了,我漫无边际地想着。
过了一会儿,去附近便利店买了肉包的神田川前辈回来了。
看到帆影默默读书、我托着腮沉思的样子,他哼了一声,像是有些扫兴一样。
◇
“……那个社团,难道尽是在聊什么奶子就是人类本身啦,萌是文明的起源啦,这种话题吗……?”
听我讲到这里,映开口问道。她趴在床上,用手臂当枕头。我冷淡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只是,帆影偶尔会说出那种……异想天开的话。”
或许是因为回话的后半段,我的声音有些飘忽,映眯起眼睛盯着我。
“嗯哼……然后呢,就喜欢上那个异想天开的帆影学姐了?”
“……才不是那样。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她稍微有点不错而已。”
“哦,是吗。”
映的回答非常冷淡。
“那,之后又是怎么跟帆影学姐交往上的?”
“那个……”
按顺序来说,接下来想起的是——
◆
回想起来,我开始明确地将帆影作为异性看待,正是从那次“萌之文明”的讨论开始的。
自那天起,去活动室露面变得快乐起来。帆影的出勤率仅次于神田川前辈,所以我也决定几乎每天都出席。虽然主要是冲着帆影去的,但我并不讨厌读书,和前辈聊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也很舒服。
帆影总是默默地读书、她的选择在我看来乱七八糟的。她读书时,如果听到我们聊起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会加入进来。
那时的帆影看起来比平时更有生气,从柔顺刘海间露出的眼眸光芒,以及微微跃动的气息,都让我不由得看入了迷。
正因为我表现成了那样,我对帆影的好意,不仅被神田川前辈看在眼里,甚至连偶尔才露面的汐崎部长也立刻看穿了。
汐崎学姐似乎是那种对别人的恋爱八卦毫无抵抗力的人,一察觉到我的心思,就立刻心领神会地张罗起来,提议全体部员交换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
我虽然不习惯被干涉私人空间,但唯独那个时候,我很感谢学姐。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从帆影那里问出联系方式。
然而,帆影打来的值得纪念的第一通电话是从浴室里打来的,这是我当时做梦都没想到的。
严格来说,是有预兆的。我的智能手机在晚上九点响起的那天,文艺部讨论了关于电子书的事情。
在听完神田川前辈那套“纸质书有拿在手里把玩的玩具属性,翻页操作对大脑的影响如何如何”之类晦涩难懂的话之后,我说道。
“电子书能在浴室里读更方便哦。”
我家有一台几年前父亲买来的平板电脑,是全家共用的。母亲主要用它来商量菜谱、看天气预报,但我偶尔也会借来带进浴室,看网上的漫画或视频。
“在浴室里,读书……?”
对这句话迅速咬住不放的,该说是意外吗,正是帆影。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缺乏起伏,但眼睛却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被她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一边感到有些心伤,一边解释。
“但是,把机器带进浴室不会坏掉吗?”
不知为何被满腹狐疑地追问了。那时我才知道,帆影对机械极其生疏。
“用带拉链的密封袋的装起来使用,就可以避免蒸汽和水滴。但要是沉水里就危险了。”
“原来如此……那,用这个也能读吗?”
帆影兴冲冲地取出她的智能手机,我帮她下载了电子书应用和免费试读本。把女生的手机接过来时,我手抖得不行,这自不必说,但她的手机从里到外全是初始设置,纯灰色的壁纸显得格外寂寥。
我教完用法还给她后,帆影用双手捏着它,像接过什么宝物一样。
“能在浴室里看书……简直是桃花源啊。”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帆影把泡澡和读书并列视为至高无上的幸福。
——正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吃完晚饭、洗完澡,正在房间里悠闲打游戏的我,智能手机响了起来。
我慌了手脚。因为这部几乎只用于家人间联系的手机,在这种时间接到电话还是头一回。
差点把矮桌上的手机碰掉,手忙脚乱地耍杂技般接住后,确认来电是帆影打来的。明明应该高兴,却冒出了冷汗。
什、什么?怎么了?帆影同学怎么会?在这种时间?
一阵困惑之后,总之还是鼓起勇气接了电话。“喂、喂……”——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像个可疑分子,而电话那头传来了帆影略显沉闷的声音。
“是新卷君吗?我是帆影步。”
“喂……怎么了?”
明明她难得主动联系我,自己却只能回以僵硬的声音,我诅咒着这样的自己。
“我可能把它弄坏了……”
“诶?”
听着这不得要领的对话,我的紧张感愈发加重了。平时总是条理分明地讲述事物的帆影,竟会这样说话,不就说明她相当慌张吗?
“……帆影同学。冷静一点,按顺序说。”
“啊,好的。对不起。”
帆影的声音从听筒里稍微远了一些。她似乎做了个深呼吸,但我还是在意那“噗通”一声混杂进来的水声。
“我现在,正在泡澡。”
………………?
这次轮到我深呼吸了。然而,这对理解毫无帮助。
“…………怎么回事?”
‘我正泡在热水里打电话。’
“诶……为什么?”
‘如果不光着身子泡在热水里,会感冒的。’
裸帆影的回答很单纯裸。节奏裸很好裸,虽然很精准裸,但顺序好像还是搞错裸了。
我前所未有地调动起理性与自律神经,挤出了一个恰当的问题。
“帆影同学……能否告诉我……为什么、从浴室、打来电话……?”
“怎么变成敬语了?”
“那个就别在意了。”
“进浴室之前,我把今天从新卷君那里听来的事说了出来,结果爷爷就把一个叫平板电脑的东西借给了我。”
听她这么一说,帆影的声音确实像是在狭小空间里回响着,而且每当她稍微挪动身体,电话那头都会传来热水微微荡漾的“哗啦哗啦”声。隔着电话传来的水面声,让我的平常心也“扑通扑通”地摇晃起来。
先不说这个,据帆影所说,她借了爷爷的平板电脑,让爷爷帮忙设置好之后,正准备看电子书,结果屏幕就卡住不动了。
“是坏掉了吗……?”
透过手机传来的帆影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句尾或许有些发虚。如果她正在感到不安的话——
我用力握紧掌心里的智能手机,打起精神。
然后试着冷静地询问症状。但是,通过电话和女生交谈——除了妹妹之外——几乎还是头一回,不仅说不好,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故障排除的经验。再加上帆影对机械的迟钝,我完全抓不住状况。
在走投无路之时,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拍一张那个平板的照片发给我,或许我能看出点什么。手机的相机,你会用吗?”
“原来如此。请稍等一下……”
手机从帆影嘴边移开之后,传来了快门声和“啊,搞错了……”的遥远声音,接着又响了一次快门声。
没过多久,一封没有正文的邮件到了。看了一下附件里的图片,正如白天所说,平板电脑被密封在塑料袋里。普通的主界面显示在上面。
……如果这样都没反应,那就是死机了吧。先重启试试吧。
正这么想着,正准备继续通话,但在此之前,因为还有另一张图片,我便确认了一下。
照片里是泡在浴缸里的帆影步。
这次轮到我死机了。
那是一张被热气笼罩的、从头部到锁骨一带的照片,再往下就被反射着灯光的水面遮住了。所以并没有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按理说应该是这样,但既然明显是在洗澡,那泛红的脸颊、挂着水珠的肩膀曲线之类的,果然还是不该拍的东西吧。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别人应该持有的东西。
虽然这么想着,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死死盯着屏幕里的浴室。
被珍珠般光泽的蒸汽包裹着,微微歪着头的帆影。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泛红的脸颊上。额头上浮起的水珠顺着鼻梁流下,就在那一瞬间——她因为发现自己拍错了而露出“啊”的困惑表情,照片里的她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样?”
大概是觉得我迟迟不回应有些可疑,帆影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我慌忙试着问道。
“啊,啊啊……那个,好像有两张照片……”
“诶?……是的。对不起。我可能把拍错的那张也一起发过去了。”
难道是在拍平板之前,先用前置摄像头按了快门,然后没删掉就直接把今天的文件全都发过来了吗?她似乎连手机的相机和邮件功能都几乎没用过,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吗?不,即便如此,这也是个严重的电脑白痴啊。
“有看出什么吗?”
帆影对自己发送了艳照这件事完全不在意,继续推进着对话。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本人都不在意,我要是问“诶,这样好吗?”,总觉得反而显得我这边单方面地猥琐。
结果我没能再就照片的事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长按电源键重启。
过了一会儿,帆影用有些雀跃的声音报告说平板电脑已经能正常运作了。
“非常感谢。弄坏了借来的设备,本来会让爷爷失望的。”
帆影的声音比平时更加郑重,让人感受到她对爷爷的尊敬和爱意。
被他人感谢,比高兴更让人安心。这不是出于什么私心,我为自己能帮上她的忙、而且没有搞砸而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得到了“你可以待在这里”的保证。
或许是乘着这股兴头,我问了一直在意的事。
“不过,为什么联系我呢?”
“因为是新卷君教我的。对不起,这么晚了。”
“不、不。那完全没问题……我是想,你没跟爸爸或者妈妈商量吗?”
后来回想起来,她的回答无论语气还是时机都自然得近乎不自然。
“这个家里,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
……不行。这个不能跟映说。在脑海里回忆完之后,我决定跳过这段插曲。
如果说了,她肯定会来翻我手机里的图片文件夹。不,那时候的照片我已经在第二天早上删掉了——向神发誓删掉了——但里面还存着几张别的帆影的照片,给映看的话总觉得有些羞耻。
而且,关于帆影父母的事,我到现在也没能听到详细的情况。知道的只有,帆影因为某些原因住在祖父母家。这件事,我也觉得跟映说还太早。
浴室电话那天之后,我和帆影也一点点地,经历了一些事情,拉近了距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我想,我认识到对她的好意是恋爱感情,这个决定性的自觉产生于去年的文化祭那天。
文艺部每年都会印刷部志,刊登小说、随笔、图书室推荐书目的介绍文章等,但并没有特别规定必须投稿。去年神田川前辈的小说篇幅相当大,而且如果从历代部志中挑选佳作编成选集,好歹也能凑出个样子来。
“嘛,如果有心情的话就写写看吧。”——这是神田川前辈说的话。
我最初并没有写作的意愿。但完全不参加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翻阅了过去的部志,发现其中刊登了许多极短篇、构思巧妙的超短篇小说,这让我动了心。
我有了一个想写写看的点子。
于是,我在文化祭的部志上写了一篇名为《第三行星调查员》的短篇。内容很简单:在遥远的未来,经过漫长旅途抵达地球圈的外星人,在荒废无人的地球上,探寻已灭亡的地球人的真实身份与文明之谜——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然后,外星人从唯一以完整状态发现的文化资料——满是美少女的深夜动画中,查明瞭地球文明是由“萌”形成的。
——不用说,这只是把帆影构想的观点改编成了故事而已。所以,我也向她提出注明“原案 帆影步”。
帆影用一如既往地难以读出感情的表情答应了。然后,她问:“我也想读读看,可以吗?”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文化祭当天,我们在活动室和图书室放置部志,低价售卖。但读过的人大多——大概是因为我文章拙劣吧——目瞪口呆、
一头雾水。不用说,我也很后悔,要是没写就好了……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大加赞赏的,是伊井坂邻。
“这、这个萌文明的故事,是新卷你写的吗!?哎呀,我都没发现,班里居然有这么时髦的角色!啊,新卷所以是释迦……释迦老师呢!”
她似乎到极度感动,甚至抱住了我。当然,我惊慌失措地向周围求助,但那时伊井坂的奇行早已人尽皆知,没有人来救我。
伊井坂身材出乎意料地好,被抱住也不是什么讨厌的事,但因为帆影正在场看着,所以我拼命把她拉开了。
我不知道我的短篇到底哪里触动了伊井坂的心弦。我表示过,伊井坂喜欢的多半是帆影提供的点子,但不管怎样,我讨得了伊井坂的喜欢,从那以后,在教室和活动室里她都会来找我说话。
伊井坂兴趣是画漫画,她似乎把我视作创作上的好对手,对我说“我们互相切磋琢磨吧”。但是,我因为害怕把拙劣的作品暴露在众人眼前,从那以后,除了课程作业以外,我没有再写过任何文章。
文化祭结束后的傍晚,我扔完垃圾回到活动室,发现帆影一个人在那里。她正坐着专心阅读部志,没有发现我回来了。
从书页的位置来看,她似乎正在读我写的那部分。我对此很在意,不知不觉就没能出声叫她。
过了一会儿,帆影读完了,合上了书。没有发出合书的声音。因为她慢慢地、仔细地、彷佛很珍惜似的合上了书。
然后,她用彷佛白色花瓣般的手,抚摸着放在桌上的那本书的封面,微微地浮现出一丝笑容。
简直就像,自己的胸口,连皮肤内侧都被抚摸了一样。
我顿时气血上头,从那里逃跑了,我跑下楼梯,从校舍的连接通道跑到外面,按住扑通扑通狂跳的胸口,瘫坐了下来。被帆影抚摸过的心脏,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已经,不行了——不行到连自己都无法想像,内心竟然会萌生出如此激烈的感情。
“但是,被投以笑容的大人,会因为共鸣自己也露出笑容,心情变得愉快吧。和婴儿的感情没有关系,是在看的人心中擅自产生的原始的萌。”
那天的那些话在脑海中反覆回响。没错,我不明白帆影那微小笑容的含义。或许她只是为如此拙劣的文章露出苦笑。但是没关系。
但我,是对成为我读者的帆影的笑容,萌了。
已经是,萌到不得了了。
◇
——当然不可能这样诚实地告诉映。别说被嘲笑了,肯定会被当成跟踪狂预备军的变态吧。
所以,我只解释说:因为在文化祭上写的小品让她高兴了,我就变得真正喜欢上她了。
映听着我的话,不知为何有些不高兴。从她的表情来看,我本以为会被说“哥哥你也太好搞定了吧……”,但妹妹的感想完全出乎意料。
“嗯哼……哥哥,你又开始写东西了啊。”
“又?”
“小学的时候,你不是写过吗。让我和果穗读过的那个。”
什么事啊……我搜寻着记忆,想了起来。
“不,那玩意儿就跟涂鸦差不多吧。”
映所说的,大概是指她还黏着我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上画的漫画或绘本之类的东西吧。当时,百无聊赖的映和果穗酱缠着我,我就即兴想些故事写下来给她们读。当然内容乱七八糟,甚至还有把语文课上读过的文章内容几乎原封不动写下来的东西。
那只是小孩子想到什么就随手画出来的、拙劣的画配上拙劣的字的东西,根本称不上是什么作品。
“嘛,话是这么说啦……”
映虽然同意了,但似乎有些不满。说起来,我记得即便是那样的东西,小小的映和果穗酱也还是高兴地缠着我要后续。
“话说回来啊……”
在我还在回忆的时候,妹妹用露骨地充满怀疑的声音问道。
“你刚才说,你们交往才一个月左右对吧?明明是在文化祭上喜欢上她的,结果之后半年,你什么都没做吗?”
“…………”
“……诶?什么?真的什么都没做?骗人的吧……呜哇。真没出息啊……我这个哥哥,真没出息啊……”
并非刻意挖苦或嘲讽,映似乎真心对我感到无语了。她捂住嘴,投来了“看着可怜生物的眼神”。
“……多管闲事。时间早晚怎么了,我们现在正交往就是了。”
虽然因屈辱而身体发抖,但我能回嘴的只有这些。映的白眼依旧,反而变得更加怀疑了。
“所以我才说那很可疑啊。像你这种胆小鬼哥哥,到底是怎么跟那个帆影学姐交往上的?”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我下定决心,决定讲讲告白那天的事。
◆
让我想要向帆影传达心意的契机,是前部长汐崎学姐的毕业。
入学后的一年里,我几乎没和汐崎学姐说过话。一方面是因为她忙碌很少来活动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和异性前辈没有共同话题。
但是,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没有那个心思。原本就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我,对既是高年级又是女生的前部长感到畏缩。虽然加入了文艺部,但也并不是特别喜欢文学,带着“自己只是个宅男”的劣等感和顾虑,连向偶尔出现的部长搭话的勇气都涌不上来。
对方大概也在毕业前不想和阴郁的后辈扯上关系吧——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毕业典礼后出现在活动室的汐崎学姐却向我道歉了。她说,因为备考忙碌,没能照看社团活动,对不起。没能帮上你和帆影之间的事,对不起。
我彻底慌了手脚,虽然嘴上圆场说“您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但心中却充满了后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如果我当时能更主动一些,如果我没有封闭自己的内心,也许能和这位学姐多说说话、关系变得更好。
但是,汐崎学姐已经毕业了。就算有联系方式,事到如今再去攀关系也太不自然了。就连关系还算不错的神田川前辈,毕业后也只是为了社团手续之类的发过几次邮件而已。
我强烈地意识到,仅仅因为同在一个社团就能自然而然地保持联系,这种关系只存在于高中时期。
所以,我决定将那时已经确信是恋爱的、积累已久的心意,向帆影倾吐。一旦意识到时限,就再也无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做了。
春假结束,升上二年级的四月。
制造告白的舞台很简单。因为文艺部没有现役三年级部员,所以直到新生入部之前,都能在活动室里两人独处。顾问老师是快要退休的老爷爷,虽然有事找他商量他会帮忙,但几乎不在活动室露面。
现在我和帆影也都没有积极参加活动,而且帆影成了部长,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我,话就更少了,这毫无疑问是建校以来最安静的社团活动吧。
不过,只有隔壁活动室的伊井坂来玩的那天,会异常吵闹。
这样的沉默社团活动开始后过了几天。我对一如既往默默读书、度过放学时光的帆影,说出了“我有话要说”。
帆影并没有特别紧张,只是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合上了读到一半的书。
两人不约而同地连人带椅转过身,面对面。在原本就很安静的活动室里,钢管椅的部件相互摩擦,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声。那声音与心跳共鸣,让全身的神经紧绷到发痛。
相互凝视——帆影缓缓地歪了歪头。她的言行虽然偏重逻辑,但举止却像小动物一样。
而我,事到如今却又犹豫了。无论想像多少次,都无法预测帆影对告白的反应。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完全是个未知数。
连被甩的模拟都做不了的告白,实在太过残酷。没有心理防线,一旦真的被甩,就必须毫无防备地承受对心脏的一击。但是,正因为帆影能让我看到这种无法预测的、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我才喜欢上了她。
这么一想,就没有逃跑的理由了。
“帆影……”
“嗯。”
“和我……交往,可以吗?”
虽然仅仅为了一句话就结巴得要死,但这却是新卷天太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爱的告白。
对此,帆影回应道:
“哈啊。”
她说道。因为尾音没有上扬,所以应该不是“哈啊?交往?你照照镜子再放屁吧”的意思,但我还是绝望了。“哈啊”并不是“好”。虽然很接近,但不一样。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帆影的话还有后续。
“那是指成为恋人吗?”
我想回答“正是如此”,但因为心脏狂跳而喘不过气,发不出声音,只能嗯、嗯地点头。
帆影把轻轻握住的拳头抵在嘴边,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当时在想什么,我至今也不知道。总之,并没有太久。
对告白的回答,是用和她说“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时一样的、毫不在意的语气回应的。那果然是一个连一丝一毫都没预料到的回答。
“我不太明白,但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那便好吧。”
◇
“‘我不太明白,但如果你觉得可以’?”
映把我转述的帆影原话,用一副彻底无语的语调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她真的听懂了你的话吗?”
不知何时开始在床上做起拉伸的妹妹,向我投来了冰冷的视线。我无言以对。她像是在炫耀身体的柔软度一样摆出杂技般的姿势,衬衫夸张地卷了上去,让人担心她会不会肚子着凉。
……不,帆影是在确认了“交往”就是“成为恋人”之后才同意的,所以现在的我和帆影是恋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仅此而已。勉强要说有什么好的话,就是一起放学的频率增加了而已。
必须承认,这和我在漫画、电视剧里想像的那种“恋爱”相差甚远。即便如此,我还是对映说了。
“没关系。帆影她就是这样的,慢慢培养关系就好了……”
对拉伸感到厌倦的映懒散地盘腿坐下,颇为夸张地耸了耸肩。
“所以我才说,只看那些告白完就结束的漫画和动画的宅男真是够呛。根本不知道那之后该怎么做吧。”
“你……确实,恋爱喜剧大多在开始交往的地方就结束了。”
“但是嘛,毕竟是我哥呢——”
嘿咻……妹妹在床上摆出仁王立的站姿,把刚才一直在读的轻小说亮给我看。
“既然没办法,那就由我来帮你确认一下帆影学姐的真意吧。不过,这纯粹是作为轻小说研究的一环哦。”
映在读的轻小说标题是《剑解少女大战记(Sword Girl Gradation)》。封面上画着一个身穿黑衣的美少女。因为是现在深夜档正在播出的电视动画,所以是被伊井坂推荐的一部作品。
从人类成仙的方法之一“尸解”的变体——剑解法中获得灵感,古今东西的名剑妖刀中寄宿的灵魂化身为少女,为实现持有者的愿望而互相争斗的战斗故事。
同时,这也是一部恋爱喜剧,主人公将持有多名剑解少女,她们为了争夺“他的爱刀”的宝座,展开字面意义上的“刀剑相向”。(注:原文“鞘当て”,字面意思源自江户时代武士在街上因刀鞘相碰而引发的口角或决斗,引申为男女之间为了争夺某人而产生的争风吃醋、修罗场)
◇
“——嘛,也就是所谓的后宫类作品吧。”
第二天的放学后。对着来到文艺部室询问《剑解少女大战记》的映,伊井坂毫不掩饰地回答道。
成员和聊轻小说封面时没什么两样。我照例坐在映和帆影之间。
伊井坂大概是想给不知道内容的帆影也说明一下概要,于是从简单的解说开始。
“设定是,女主角们生前都有各种各样的经历,各自以剑为凭依物变成了仙人或魔人,只要被剑的持有者认可,那个分身就会借出力量。分身的人格是还是人类时的未成熟状态,会对拿起剑的人类产生强烈的执念。主人公心三郎最初入手的剑非常强,顺理成章地收集了剑解少女,变得非常受欢迎。”
然而又要修行又要打工赚生活费,忙得不可开交,完全不懂女人心——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恋爱喜剧男主。
“故事的内容有毫无意义的猎奇血腥场景,那股子彷佛2000年代的莫诺·沃特文库的味道冲的吓人。不过,虽然发行量有增有减,但一直连续不断地刊行着,说明这种风格始终有固定的需求吧。”
莫诺·沃特文库是轻小说的大品牌,从像《剑解》这样充满女孩子、主打吸引眼球的商业作品,到无政府主义、充满暴力、风格前卫的作品,它持续推出多样化的商品,是业界的旗手。
映对于品牌大不大之类的毫不在乎,对伊井坂说的“始终有固定需求的风格”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异议。
“这个男主,设定明明就是个极其普通的高中生,却太受欢迎了吧!剑娘们因为是那种设定姑且可以理解,但青梅竹马的女孩子和学姐也对他死心塌地,甚至还被本该是情敌的剑士轻易爱上,我觉得这太奇怪了。”
虽然在轻小说和漫画里这算是“常有的事”,但对映来说似乎无法忽视。
这类作品——伊井坂所说的“后宫物”——我也会看,但在享受的同时,内心某处也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但是,说到底,这是虚构的。伊井坂也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嘛,从古时候的古典作品或时代剧开始,只要描写恋爱,主人公大多都很受欢迎呢。热闹一点才更华丽,剧情也更有起伏。”
“就算是少女漫画,那种完全不受欢迎、只在一旁默默看着别人恋爱的女主角,也很少见吧。”
我也补充了一句。映明明看不起宅男,却会去关注流行的少女漫画。
“那倒也是……”
映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本以为这件事就此作罢,但还有后续。
“异常受欢迎就算是为了剧情需要吧……但这太不诚实了!故意让许多的女孩子抱有期待,拿迟钝做盾牌吊着人家、让她们围着你转,我觉得这太卑鄙了!”
又是一句谁都会认同的正论。而且这不是设定的问题,而是主人公——以及读者——的精神层面的问题。
——对此,伊井坂一边“嗯”地点头,一边坚持从结构层面来回答。
“哎呀,不过……在这种作品里,如果男主不是病态般的迟钝,就是病态般的漠不关心,或者病态般的优柔寡断,再不然就是觉得后宫理所当然的病态多情型,不然的话,会凭空多出太多死气沉沉(没戏份)的角色。美少女们和男主角结合的可能性,必须一直保留到临近完结才行啊。”
虽然偶尔也有作品里全是“对恋人一心一意的男女主”或是“持续着无法传达的单相思的角色”,但那大概是变则的分类,或者本来就是主题在别处的作品的次要要素吧。
“这种男主的性格也已经可以看作一种类型、一种固定套路了吧。你看,就像文乐的木偶一样。”
伊井坂果然口无遮拦。用了一个大概会惹怒业内人士的比喻来解释。
可是,生性较真的妹妹完全不能接受。
“如今个性化的时代,用‘约定俗成’来当借口是行不通的!这样一来,与其说是主人公,不如说是为了独占众多女生的载体,不就真的成了人偶吗!”
她终于挥舞着拳头,开始了热烈的抗辩。我心想“唉,冷静点……”就在我把手放在妹妹肩膀上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响起了。
“真是这样吗,妹妹。”
是帆影。她之前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看网络播放的动画版《剑解少女大战记》第一话,此刻她一边摘下耳机——从伊井坂那里借来的,带有猫耳和偶像动画标志的那款——一边说道。
我看到妹妹的眼睛锐利地眯了起来。
“诶?怎么回事啊帆影学姐?这次你难道要说,连这种虚伪的后宫结构都是有意义的吗?”
她猛地探出身子,一把推开我的身体,用与上次明显不同的好战态度瞪着帆影。帆影则一如既往,无动于衷地回望着映。
“像这类作品里的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的‘后宫’,在自然界的各种地方都是存在的。”
“比如说——”她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汤氏瞪羚会组成一头雄性与数十头雌性的结构进行群体行动,在争夺雌性的竞争中落败的雄性一生都无法留下后代,孤独地死去。草原犬鼠群中的雄性互相残杀,胜利者会建立一个被称为‘coterie’(家族群)的一夫多妻巢穴,如果发生地盘争斗,甚至会咬死敌人的孩子、把雄性活埋。这些是想要最强雄性基因的雌性,和想要在多数雌性身上留下基因的雄性的利害关系一致的模式。猴子根据种类的不同,也有首领霸占雌性的情况,作为哺乳动物来说,这难道不是相当普通的生存战略吗?”
“唔…………”
被一口气流畅地列举出来,映似乎稍稍语塞了。但是,她并没有气馁。
“人类又不是猴子。而且,那种说法根本就是站在男性立场上讨好的理论!”
“建立后宫的,可不仅仅是男性。”
即使被逼问,帆影也毫不动摇。她平静地继续道:
“蜜蜂的巢穴里住着一只负责生育的女王蜂、大量不生育的雌性工蜂,以及几十到几百只的雄蜂。雄蜂只是为了和女王蜂交尾而被养着,一旦交尾结束,就会被女王蜂扯断生殖器而死。”(注:日语里的女王蜂即中文常说的蜂后)
(死……死掉吗……)
帆影的声音平淡如水,在旁边听着的我不禁为那些素未谋面的蜜蜂感到一阵黯然。
“女王蜂把死去雄蜂的精子储存在肚子里,成为下一代蜂的母亲。这个后宫,可以说把死亡当作雄蜂的贞操带。不过,女王蜂也等同于整个蜂群的产卵器官,并没有字面上那样的女王威风。”
映沉默地听到帆影把话说完,然后凑到我耳边低语。耳边细微的声音让人发痒。
“呐……贞操带是什么?”
不久前还是初中生的妹妹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虽然知道意思,但如果被问起为什么知道,解释起来会很麻烦。于是我也小声回了一句“待会儿去问伊井坂吧”。
对此“唔”地一声不满地缩回身子的映,帆影一如往常,用难以读懂其意图的平淡眼神看着她。
“如果还要举其他例子的话,就是那个有名的螠虫。”
“螠、螠虫……?”
映又发出了无语的声音。这次连我也不知道。有这种虫子吗?
“螠虫是生活在海里的无脊椎动物,雌性和雄性的大小不一样。这被称为性二形,在其他动物身上也能看到这种现象,但螠虫因性别产生的体型差异极其极端,雄性只有雌性几百分之一到一千分之一的大小。”
“几百分之一?明明是同样的生物?”
对我瞪大眼睛的反应,帆影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雄性体长只有一毫米左右,雌性体长两厘米、宽七毫米左右。如果把雌性像触手一样伸出的口吻部算入体积的话,大小差距还会进一步扩大。雄性寄生在雌性体内,只负责吐出精子,由雌性分配营养。据说雌性一次可以寄生大约二十只雄性。”
“原、原来如此……那确实算是后宫啊。”
雌性的身体本身简直就是后宫。如果把雄性养在体内,交尾时就不用去找对象,连出轨的余地都被完全封死了。雄性则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获得营养、留下后代,这或许可以说是病娇女和软饭男的理想形态。
“怎么样,妹妹。后宫在自然界是无论雌雄都被广泛采用的系统。不必那么从头就厌恶……”
“我讨厌!”
被映斩钉截铁、当场否定,帆影罕见地露出了容易理解的表情。她愣住了。似乎帆影她觉得这是一段很有说服力的话。
我忍不住想抱头。帆影有这种地方。就像映以前说的那样,她会把人类和其他动物并列来思考。我喜欢那种视角的独特性,但这和无论好坏都以自我为中心看待事物的映来说,简直是水火不容。
而且,今天的映对身为前辈的帆影,莫名其妙地带着挑衅的态度。
小姑子——这种不习惯使用的词语浮现在脑海中,然后就赖着不走了。
“听好了帆影学姐。现在说的是人类的事,与蜜蜂还有那个什么虫的话题没有关系。”
“但是妹妹。这是在漫长漫长的自然淘汰最终形成的系统,所以人类从中得到某种启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帆影也有帆影的一套话。夹在中间的我想设法调解两人的关系。简直是如坐针毡。
劝诫已经上头的映似乎没什么效果,所以我决定先试着对帆影采取行动。
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脚想引起她注意。但不知是因为太轻了,还是她太专注于和映的争论,完全没有反应。没办法,我脱下室内鞋,隔着鞋踩了踩帆影的脚背。
“这也是仿生学(Biomimetics)的……?”
这次她终于察觉到了,停止说话,把视线转向我。面对她那不可思议的眼神,我用眼神传达了一个讯息——“稍微顺着妹妹一点”。
(拜托了帆影……别再刺激映了——!)
要是惹毛了映,再被她继续啰嗦下去我可受不了。
也许是这份迫切的想法传达了过去,帆影微微点了点头。太好了!——我在心里摆了个胜利的姿势。不管怎么说,就算再怎么没反应,恋人之间果然是心有灵犀的。
然后,帆影踩了回来。
她配合我的动作脱掉室内鞋,轻轻地刺激起我还没来得及穿好鞋的脚背。
差一点,我就要不顾一切地扭动起身子了。
……不是啊帆影……!不是那个意思……啊,被帆影踩还挺舒服的……不对……不是那个意思……!
“……等一下,怎么了?”
对只和我对上视线就沉默下来的帆影,映用疑惑的声音搭话。
“啊,不……没什么。”
“为什么是哥哥来回答?”
映的声音冷了一截。看来,自己的家人与帆影这样的怪人正在交往,而且现在似乎正心意相通——其实完全没通——这件事,让她很不爽。
坐在对面的伊井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
“哈尤尤很担心哥哥呢——”
“才不是……不是那么回事。还有,请别用那个称呼……”
映虽然不服气地反驳着,但还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结果上,她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螠虫暂且不提……就人类而言,把别人的女孩子放在天平上衡量,让她们侍奉左右,这实在是不太好吧。如果是主人公的话,我希望他不要花心,而是一直对一个人一心一意。”
“啊……对吧!那才是正常的啊!”
终于得到了认同,映瞬间喜笑颜开。这反应比平时要直率得多,或许,她嘴上虽然那么说,但内心价值观已经被帆影的话动摇了吧。
不管怎样,她能消气真是太好了——就在我正要喜上眉梢的时候。
“真的是这样吗,新卷君。”
“帆影……”
我感到一阵疲惫,转过头去,看到了那张在迫不及待想要阐述自己学说时、眼睛会稍微变得锐利的帆影的脸。
“——此话怎讲?”
我不由自主地用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的语气反问。虽然预感到妹妹可能又要闹别扭了,但谁让我喜欢帆影这副表情呢,没办法。
帆影点头说了声“是的”,而她那只还一直放在我脚上的她的脚趾,发力缩紧了。
“古代中国,殷朝的纣王因为过度宠爱名叫妲己的妃子,而轻视其他妃子,对妲己言听计从,施行暴虐。另外,后汉的灵帝因为把出身低微的宠姬的亲戚安插在要职上,造成了国家破败的直接原因。中世纪土耳其的苏莱曼大帝虽然以英明着称,但他把奴隶身份的女性提拔为皇后,导致继承人之争陷入混乱,晚年在亲人的血泊中度过。也就是说——”
帆影换了一口气,陈述了结论。
“也就是说,因为私情而做出让后宫崩溃的行为,是昏君的行径。刚才那部轻小说的主人公,那种平等地维持与多名女子关系的手腕,难道不是颇有明君的风范吗?”
“不……”
帆影在胸前握起拳头,看起来相当真心地感到钦佩,这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虽然被她这种感性的特质所吸引,但她用来套用的对象却缺乏常识。
“……帆影说的那是政治上的,而且还是很久以前的事吧。《剑解》虽然奇幻元素也很强,但背景是现代日本,是描写私人恋爱的作品。”
映也嗯嗯地点头,用一如既往的责备目光注视着帆影。
“私人的恋爱……?”
帆影重复着我的话,微微歪了歪头。不,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歪头啊……我开始不安起来。果然,我和帆影对“正在交往”这个事实的认知,是不是存在很大的分歧啊……?
但是,不顾烦恼的我,继续说话的是伊井坂。
“不不,释迦老师。那可不好说。”
她一边说,一边把笔记本电脑的画面给我看。上面显示着大型网购网站的商品搜索界面。搜索《剑解少女大战记》出来的众多周边商品,印有女主角们插画的透明文件夹、USB充电器、抱枕套,甚至等身大手办,阵容十分充实。
“哇啊…………哥哥你可不要买什么抱枕之类的啊。”
连在外面装乖都忘了,映发出了嫌弃的声音。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光景简直就像是用户们各种各样的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一样,同事也说明瞭周边商品展开性极其优秀。
每个人观看屏幕的表情都各有不同,伊井坂看着我们,继续说。
“不仅仅是原作和影像媒体,周边的销售额对作品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而且,周边卖得好的角色,才是真正有人气的角色哦。”
“嘛……毕竟是真金白银买下的。”
伊井坂对着似懂非懂地点头同意的我,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能赚钱的人气角色,周边会不断增加,还会被制作成外传或衍生作品,变成利润确定性极高的商品。这种扩展,也关系到包含原作在内的整个内容寿命的延长。买周边……说穿了就是推角献金、心动纳税。角色小说,就是以粉丝缴纳的赋税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王国啊!”
“从人类、文明……这次变成王国了吗……”
映用疲惫的声音呻吟着。伊井坂应该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在注重角色魅力的恋爱喜剧中,成为恋爱竞争胜者的女主角,就是排除其他女主角和她们的出资者、导致政治崩盘、将王国引向终结的倾国妖女,就是End of Kingdom(王国终结者)啊!正如帆影酱所说,在注重角色的轻小说中,维持后宫的平衡感,可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王者之器。这样看来,恋爱喜剧或许是一种政治悬疑呢。”
面对这个说法,我比映先一步噘起了嘴。
“不……那也太奇怪了吧。作品迟早是要完结的,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在说给恋爱有结局是坏事一样……”
“我可没说是坏事哦。现实中的政治形态也会随着时代而变迁。是善政还是恶政,归根结底取决于它能不能撑到该变革的那个时期。作品也是一样,问题在于能不能在故事应该有结局的时候做了断。在和多个人谈恋爱的恋爱喜剧里,能游刃有余地展现出作品的潜力,且不让任何角色彻底‘出局’的主人公,可是个奇才啊。用三国志来比喻的话,那就是相当于刘玄德的伟才呢。”
“诶诶诶…………”
新卷兄妹不满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这倒也是,伊井坂说的道理我明白。既然是商业作品,卖点就是角色的魅力,让高人气角色得到全方位活跃是最重要的事情,为此,主人公必须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吧。
而且实际上,这种作品确实有趣。至少,觉得有趣的人很多。充满魅力的角色,和作为主视角的主人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交流,不断展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抛开商业层面不谈,为了提升作品的娱乐价值,维持后宫结构是有益的,这一点我能理解。
本来,映暂且不论,我应该能立刻接受的。但是,帆影支持这种像用算盘算出来一样的答案,让我怎么都在意。与始终只在动画和轻小说框架内谈论的伊井坂不同,我觉得帆影似乎在现实世界中也承认这种合理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帆影心中,和我的关系难道意外地很轻吗……?
不顾烦恼的我,旁边的妹妹依然顽固地继续提高声音:
“但我还是绝不承认什么后宫!”
帆影用一如既往看不出真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样的映。
结果,和映的意见分歧没能解决,那天的社团活动结束了,我来到了一家咖啡馆。
从学校出发,过了车站再往前走一点,有一家叫“露松园”的时髦小店。对于我这种平日只顾在家和学校之间往返的室内派来说,这是无缘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入学后不久,我在车站前散步时看到这里,觉得是家氛围很好的店。当然,我一个人是没有勇气进去的,但自从在意起帆影之后,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和她两个人一起来,一起端着咖啡杯。
然后今天,终于下定决心把梦想付诸实行了。
在笑容可掬的店员引导下,我们来到桌位,对面坐着的正是我的女朋友——帆影,她一如既往地淡然。
一想到她在活动室里的那些言行,我就心里发怵,但最终还是抱着“跳清水舞台”(破釜沉舟)的决心邀请了她,结果她爽快地答应了。
终于,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宅男也成功迈向了咖啡馆约会——本来以为我会热血沸腾……然而并没有。
“这里好像是某条街上口碑很好的店的二号店哦。听说还作为蛋包饭很好吃的咖啡馆上过电视呢。”(译注:店名原文「るそう园」。2023年,玩具堂的新作《まるで名探侦のような 雑居ビルの事件ノート(彷佛是名侦探一样的杂货大楼事件簿)》一书中,咖啡店“露松园”成为了故事的主舞台。但是店名并没有给出汉字)
因为不知从哪打探来这些消息的妹妹,正坐在我旁边。
我气得肩膀发抖,狠狠瞪着她,但妹妹就像旁边没人一样,决定彻底无视我。
这个顺风耳,是听到了我邀请帆影来这家店的话,才擅自跟过来的。
“我就帮你们确认一下,你们俩是不是真的在交往。”
她一边对帆影笑得灿烂,一边在我耳边嘀咕。
关于她跟着来这件事,因为她抢在我前头先得到了帆影的许可,所以我也没法把她赶回去。人生第一次的放学后约会,就这样变成了带妹妹同行。
帆影似乎完全不介意映的存在,一脸稀奇地打量着店里。看来柜台对面那个巨大的蘑菇玩偶让她很在意。
“请问可以点单了吗?”
就在这期间,刚才那位店员过来点单了。大概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爽的大叔。因为没看到其他店员,说不定他就是店主。
此前一直被店内装潢和帆影、妹妹的样子吸引了注意力的我,慌忙低头看向菜单。
——冷汗冒出来了。满篇全是洋文,根本搞不懂什么是什么。正当我想着“请稍等一下”再慢慢点单的时候,
“请给我一杯低因豆奶单份浓缩咖啡。”
(什么!?)
旁边的妹妹极其流畅地把单点完了。语速实在太快,我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店员的复述也同样快得吓人。
对于从初中起就和朋友们出入时髦店铺的映来说,在咖啡馆点单大概只是基本技能吧。
但是,对于放学后只会去电视屏幕或掌机游戏里的幻想世界的我来说,这里简直是绝境。
必须赶紧熟练运用这一长串轻巧的片假名点单,不然在妹妹面前,尤其是在帆影面前就太丢脸了。
但是光着急也不能随便点单。虽然觉得点“滴滤咖啡”会比较稳妥,但又有法压壶和爱乐压(风系攻击魔法吗?)之类的,加上这些难解的选项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来路不明的饮料。
刚才映说的“单份”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双份的话,难道会从左右两边倒出不同的咖啡来组装吗?……对了,干脆点那个口碑很好的蛋包饭试试看吧……不,就算那样,也不能不点咖啡啊……
思绪陷入了死循环,头都开始晕了。我感觉到映正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就在这时,从菜单上抬起头的帆影缓缓开口了。
“请问有像咖啡牛奶那样的东西吗?”
——多么有男子气概啊。我再次感觉到自己对她怦然心动。
“本店提供的拿铁,是使用浓缩咖啡与牛奶以七比三的比例混合而成的饮品。”
“那,请给我那个拿铁,中杯的量。”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我们会为您端上中杯(Tall Size)拿铁。”
店员非常沉着冷静地应对,准确地接住了帆影那“大致”的订单,然后流畅地写在了点单纸上。那优雅的手势,就像是在书写俳句一样。
“我也要一杯中杯拿铁。”
我“呼……”地松了口气,现在只是心平气和地点了单。
旁边的妹妹只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哇……好土……!”,我甚至感觉听到了她无声的咂嘴。但我始终优雅地无视了。
点完单后,映从包里拿出化妆包,单手拿着去了洗手间。
于是终于,在这短暂的间隙里,我和帆影两人独处了。可真到了这时候,我反而感觉自己身体僵硬了起来。
和女生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而帆影则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手指在菜单的文字上慢慢地……划来划去。
要是让她察觉到我的紧张就太丢脸了,于是我带着放松肌肉的心情环顾店内。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一组客人,是一对坐在稍远位置相对而坐的情侣。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男方则穿着整洁的夹克,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他们显然不是兄妹之类的。两人在桌上伸出手臂,十指相扣,亲昵地低声细语。“周末真开心啊”之类的。
我不由得想竖起耳朵偷听——想拿来作参考——猛然回过神来。现在必须不能让眼前的帆影感到无聊才行。
话说回来,我决定趁映还没回来,把想说的话先说完。
“那个……帆影。”
“嗯。”
面对乖乖抬起头的帆影,我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润了润喉咙,然后开口。
“刚才对不起。突然踩了你的脚什么的。”
“嗯。那个确实有点吓到我了。”
那是我试图暗示帆影照顾一下映的情绪却惨遭失败时的事。帆影低下头,自己也伸手拿起了水杯。
“我没想到会在活动室里突然被爱抚。”
“爱……抚?”
听到这过于突然的单词,我动摇的手里杯子一震,稍微洒出了一点水。
看到我这副样子,帆影微微歪了歪头。
“不对吗?”
“不……”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平复心情。冷静点天太,“爱抚”这个词在抚摸疼爱小孩子或动物时也会用到。听起来觉得下流,是因为你的心太脏了。喝!(译注:这里的喝!是佛教禅宗用于警醒或斥责的动作,也就是“当头棒喝”的那个意思)
我如此反覆地告诫自己,然后把当时的真实意图向帆影解释了。帆影说了句“原来如此”,在双手捧着的杯子里,冰块发出了轻轻的哗啦声。
“难怪,我还在想没听说过踩脚这种爱抚呢。我很少读以性爱为主题的书,所以差点搞错了。”
本能警告我,绝对不能去深究她这句话的意思。我的脑袋已经快冒烟了,而且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不知她把我移开视线的态度理解成了什么,帆影微微低下了头。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话。”
“不、不是啦!帆影没有任何错。先踩的是我,而且完全,不讨厌。”
看到我突然语速变快,帆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挑了挑眉。
“新卷君是那种喜欢踩人和被踩的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差点放大了声音,慌忙把拳头抵在嘴边。幸好,厨房里的店员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那对情侣似乎都没听见。
我深呼吸了一下,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总、总之……误会解开就好了。”
“嗯。我也会试着想想,怎么才能不惹妹妹生气。”
“谢谢……拜托了。”
感受到帆影的体贴,我终于自然地露出了微笑。帆影虽然没有回以笑容,但她用平静的目光回望着我,将嘴唇触在了杯沿上。
之后映马上回来了,几乎同时,我们点的东西也送到了。
“你们俩,是在交往吧?”
刚一回来——映就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
帆影刚端起拿铁咖啡杯就被搭话,险些洒出来一点。她用左手也扶住杯子,慢慢地把杯子放回杯碟上,然后转向映。
“是的。按理说,我们是在交往的。”
“什么叫按理说啊……”
面对一脸平静的帆影,映有些脱力地呻吟道。
“感觉是个不太靠谱的回答呢……而且,在我看来,哥哥和帆影学姐,完全感觉不到你们在交往。”
受到指摘的帆影,目光转向了我。我罕见地觉得,自己准确读懂了帆影想说什么——“是这样吗?”
我像是要掩饰这尴尬的处境一样,喝了一口拿铁咖啡。温和的苦味与恰到好处的甜味交融,让人感到一阵安心。
“……那种事因人而异,你就别管了。”
“那怎么行。如果帆影学姐误会了什么,而哥哥趁虚而入的话,那不就成跟踪狂了吗。作为妹妹,我可不能置之不理。”
“你这家伙……怎么说呢,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我双手抓住了想要揪住我后脖颈的映的手腕,躲开了映在桌下踢出的一脚。两人都向后仰去,帆影正往拿铁咖啡里放方糖。对我来说已经够甜了,但她似乎还觉得不够。
映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前发,一边用拇指指了指店里的深处。
“……那种事各有各的看法,你就别管了。”
“那可不行。如果帆影学姐有什么误会,而哥哥趁机利用这一点的话,那不就成跟踪狂了吗。作为妹妹,我可不能置之不理。”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这叫什么话啊。”
我正想伸手去抓映的后颈,却被她双手抓住了胳膊,我顺势躲开了她在桌子底下踢出的一脚。双方“唔唔唔……”地咬牙角力之后,猛地分开了身体。
帆影一边看着我们的格斗,一边往拿铁咖啡里扔着方糖。对我来说已经够甜了,但她似乎觉得还不够。
映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前刘海,一边用拇指指了指店的深处。
“看到没,哥哥。一般来说,所谓情侣,指的是那种感觉的人哦。”
那里,有着我刚才也见过的、坐在其他座位上的那对情侣的身影。
——他们隔着桌子交换着幸福的眼神,因为其中一人说的玩笑话,两人绽放出笑容。忽然男生探出身子,用纸巾擦去不知发生了什么、停下动作的少女嘴角的蛋糕奶油。少女带着羞涩染红了脸颊,腼腆地笑了——
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光景。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反驳妹妹,几乎要承认败北——那两个人,才是真正的“情侣”。
看着我哑口无言的样子,映向我投来胜利的目光,然后转向了帆影。帆影之前也一直看着那对情侣,注意到映的视线后眨了眨眼。
“怎么了,妹妹。如果有不满的话请告诉我。”
这简直可以说是有点过分客气的台词了。虽然这是因为刚才被我提醒过,但不知内情的映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犹豫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映用小玩具一样的杯子抿了一口浓缩咖啡,头脑和舌头都平缓之后,她把从社团活动时就一直憋着的不满砸了出来。
“帆影学姐明明在和哥哥交往,为什么刚才会说那种像是认同后宫的意见呢?那不就像是在认可恋人出轨一样吗?”
“你这家伙,那些是讨论虚构作品可以出现的情节吧。”
插嘴的我冷静地指出,映“但是——”地撅起嘴,
帆影清清楚楚地说道:
“实际上,现在就属于后宫。”
刚才还在争吵的兄妹俩顿时哑口无言,面面相觑,然后两个人一齐看向帆影。帆影正一脸若无其事地喝着拿铁。
“……什么意思?”
发问的是映。声音尖锐得可以说是充满攻击性。帆影还是不动声色,不可思议地反问:
“一个人和多个异性在一起,在轻小说里不就叫后宫吗?”
“不,这是我妹妹!和帆影你完全不一样!”
我把手放在映的头上慌忙否定。
“完全不一样。请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
映虽然很不耐烦地拨开我的手,但唯独现在也附和了我。
帆影“哈啊……”地应了一声,似乎不太理解地点点头,然后说道:
“我明白她不是性行为的对象。”
“性……!?”
面对她极其轻易地抛出的那个粗俗词汇,我和映都哑口无言了。一般的高中生怎样我不知道,但对于晚熟的我和一直被公认为优等生的映来说,这已经足够让我们方寸大乱了。帆影的声音与发言内容截然相反,听起来十分稚嫩,这反而让人感觉到一种错位的打击感。
帆影平淡地继续说道:
“但是,在活动室看的动画,也是和看起来不能生孩子的剑之少女谈恋爱的内容。既然如此,妹妹不也在轻小说所定义的‘后宫’范围之内吗?”
或许是因为性格吧,她似乎把原本没什么兴趣的动画版《剑解少女大战记》看得相当认真。
我们像在吵架一样互相指着对方。
“那、那是……但是,我又没有特别喜欢这家伙。”
“我也一样!”
“但是,最近新卷君好像经常和妹妹在一起。”
“唔……”我语塞了。虽说是因为果穗酱的事情,但在刚交往的帆影面前,我在活动室里总是围着妹妹转,这确实不太好。
“而且妹妹看起来也一直很在意新卷君。”
“那是……因为,家里人要是太邋遢,也会影响我的学校生活……”
映明显支支吾吾。因为她骨子里是个认真的人,被作为“我女朋友”立场的帆影这样责备,可能就会觉得自己做了坏事。
然而,面对恐惧的我们,帆影却从容不迫地点头应了一声。在继续说话之前,她本想喝口拿铁,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微微皱起了眉头。
“没关系,妹妹。就像刚才在活动室里说的那样,我并不认为‘后宫’这个系统就一定是不利的。草原犬鼠也好,螠虫也好,它们的生态都有其意义,并且得出了结果。虽然从轻小说的角度来看,可能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但像现在这样和妹妹并列在一起,对我来说是有利益的。所以就算是后宫也无所谓。”
“利、利益……你在说什么啊?”
映还想再反驳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半张着双手在空中乱抓。
“诶……那个,帆影学姐果然还是有点奇怪。恋爱应该是更、这样……更拼命的那种感觉吧……”
她勉强拼凑的话语到最后也没能连成句,不知该如何收尾。
当她移动视线寻找话语的出路时,看到了另一位当事人。
“对了!哥哥是怎么想的?作为男朋友,你总该说点什么吧!”
“那、那个……”
想说的话当然有。我不会出轨——也没那个本事——而且不管是从自然界的角度,还是从轻小说的角度,无论用哪种定义,这个妹妹都不在后宫的范畴内。
我现在眼里只有帆影……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两个人独处时都难以启齿,更何况在妹妹面前,我根本没有勇气做出那种羞人的宣言。
结果,从我嘴里蹦出来的话变成了这样:
“对了帆影。动物里也有进行一对一恋爱的吧……比如鸟,你看,关系好的夫妻不就被称为‘鸳鸯’嘛。”
因为进入了自己容易理解的话题,帆影清清楚楚地点了点头。
“确实,鸟类多为一对一单婚,根据种类不同,有些会持续夫妻关系直到死亡。”
“对吧?所以人类也——”
“但是,即便是被视为单婚的鸟类,经过DNA检测,雏鸟中也有数十个百分点是丈夫以外个体的孩子。不如说,恋爱的对象是不断更换的。妻子想要确保的丈夫,终究是一个能够维持巢穴并帮助抚养后代的伴侣,而不是恋人。顺便一提,鸳鸯并非终生相伴的类型,而是每年都会更换伴侣。”
“你干嘛让她说多余的话打击人啊!?”
真是自找苦吃。我轻易就被击沉,还被映骂了,只能抱住了头。
到底该怎么说,帆影才会接受呢。我对帆影以外的人没有想法,而且说实话,我也怀有类似独占欲的东西。我不希望帆影把心思放在其他男人身上。
大概,如果帆影那边也有想要束缚我之类的感情,事情就好办了,但想要期待这个,她实在太过平淡了。平时觉得她这点很好,但在男女交往上,会让我感到不安。
“……果然,你们两个人,根本不合拍吧?”
听到映的话,帆影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用一如既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着我。
我回望着那双眼睛,屏住呼吸,就这样屏着息转向了映。
“映。”
下一次呼出的气息里承载着妹妹的名字。映就像被自己的名字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
“干、干嘛……?”
“确实,我和帆影可能对不上。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从现在开始磨合彼此不就好了吗。这样不行吗?”
被如此直截了当地表态,即便是映的强硬态度也软化了。尽管如此,她还是低着头继续抱怨。
“……就算哥哥你是这么想的,那帆影学姐又怎么样?你对哥哥,到底是怎么看的?”
顺着映的视线看去,帆影的眼眸似乎微微动摇了。她像是在寻求商量一般,将目光落回手边的杯子上,然后重新看向我们,开口道。
“对我来说,新卷君是……呃?”
话说到一半,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她的视线,投向了我们之外的另一个方向。我和映也立刻察觉到了,顺着帆影的视线看去。
显而易见,他们不是普通的客人。女生大概中学生的年纪,在不知哪里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带兜帽的连帽衫。
男生的话,直白地说,一副小混混的打扮。鼻尖上架着一副烟蓝色的墨镜,闪着光泽的花衬衫紧紧贴在结实的体型上。
被他们俯视着的那对情侣,男方表情僵住了,少女则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来回看着这对闯入者。
“客人,有什么事吗……?”
“啊,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走,不用管我们——”
面对怯生生开口的店员,戴墨镜的男人把手放在后脑勺上,出人意料地低姿态低下了头。虽然声音清爽得像个爽朗的大哥哥,但与外表的反差反而让人觉得诡异。
这位店员似乎见惯了场面,但面对弄不清状况的客人,似乎也犹豫着该如何应对。就在这个空隙,兜帽女生动了。她往前迈出一步,发出轻飘飘的、彷佛脚不沾地一般的声音。
“呐,优马君……去约会吧。”
“等……等等啊心羽酱。我不是说了,今天不方便吗。”
那对情侣中的青年嘴角抽搐着——看起来像是拼命想挤出笑容却失败了——脸虽然一直朝着兜帽少女,但眼球却在两个少女之间忙不迭地来回转动。
坐在他对面的少女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彷佛在问“哈?什么意思?”,而兜帽少女则完全不顾青年的反应,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呐……走吧,优马君……”
“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哥哥的朋友,很擅长尾行别人然后闯进公寓哦……还帮我拍了好多照片呢……嘿嘿,优马君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在一起的照片,有一大堆呢……”
“喂、喂,那个——!”
“呐——走吧——……今天也是我出酒店的钱哦——……”
“所、所以说!今天真的不行啦!”
青年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粗暴地甩开了兜帽少女。店员慌忙扶住了踉跄的少女。
然后,戴墨镜的男人抓住了青年的手臂。青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声的惨叫,原本轻浮的男人瞬间变脸,怒吼起来。
“喂,臭小子!你丫强暴别人的妹妹,现在居然还在这儿跟别的女人喝茶!?”
“强、强暴?我、我只是和心羽酱玩玩而已……”
“对妇女施暴叫什么玩玩!刚才还推倒别人的妹妹……啊啊!?你明白吗!?跟我出来一下!”
“诶……?那个……去哪儿……?”
“事务所。”
“黑道!?”
“是律师事务所啊笨蛋!老爹认识的一位律师,会去跟你父母好好讲一通大道理!我一个电话就能请他们过来!”
“果然是黑道啊!?”
“不想这样的话,你丫就去跟我妹妹约会!”
“怎么这样……”
——这场对话之后。
戴墨镜的男人和他的妹妹,像狱卒一样把青年押走了。青年因为过度恐惧,半路上就陷入了神游状态,所以到底是去约会还是去事务所,已经无从分辨了。
彷佛要表明事件已经结束,陷入了沉默的氛围并空虚地持续着。
被留在座位上的、曾经是情侣一方的少女,一脸毫无生气的样子,盯着桌子上的某一点——空无一物的一点。这是一幅让人坐立难安的光景。
“真是……闹出了好大的骚动。”
过了一会儿,店员来到了我们的座位。他十分歉疚,端来的托盘上放着四人份的咖啡。其中一杯是和刚才点的一样的拿铁。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钱就不用了。”
“不,这怎么行……太不好意思了。明明不是店里的错。”
对着慌忙摆手拒绝的我,店员回以一个温和、但毫不动摇的笑容。
“不。是我们这边心里过意不去。”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大人。于是,我决定坦然地接受这份好意。我和映面前放上了混合咖啡,帆影面前放上了拿铁。
“那么,请慢用……”
店员——不,我改变了对他的认识,那毫无疑问是店长——店长走向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少女的座位。
凭借着细致的心理安抚,少女终于恢复了平静。接着,她开始担心被带走的男子的安危。是因为对那种男人还有留恋,还是害怕自己受到牵连?
店长依然很冷静。他用如同他冲泡的咖啡一般温暖、醇厚而略带涩味的声音答应道。
“您不用担心同行的人。我知道那个戴墨镜的男子的‘上司’是谁,我会请他们不要乱来的。”
“真的吗?”少女眼中带泪,店长深深地点了点头,随后店长退回了厨台。他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打开通讯录。
“那个袖扣,我记得是五加林先生组里的新年会分发的吧……”
……他到底是谁……?
我用夹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目光,目送着店长的背影。
“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一直小口小口啜饮着拿铁的帆影嘟囔道。映吓了一跳,反问道:
“诶?店长的真实身份?”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看来你抱着和我一样的疑问。
但是帆影歪了歪头,发出“?”的疑问。
“不,我是说刚才的话。”
“那是……后宫的事?”
我故意保持着黑咖啡的原味,啜饮了一口——虽然苦,但那是“能喝得下去的苦味”——反问道。大概是因为刚才目睹了那种事件,我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帆影用杯子遮住嘴角,点了点头。
“听说像狗这样一对一结婚的动物,相对于体型来说,大脑往往更大。从刚才的麻烦来看,大概是因为除了生殖需求,还需要具备与异性磨合的想像力,以及监视彼此不贞的洞察力吧。如果缺乏这种能力,最终只会单方面被剥削。”
“嘛,如果头脑聪明的话,就能采取关心对方的举动,也能做出隐瞒行为,同时也能看穿隐瞒行为吧。”
我想起那个脚踏两条船的青年和他的末路,一边承认道。
帆影做出了罕见的动作。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反省。
“结婚的优势是确保得到育儿帮手或劳动力,但我之前低估了维持这种关系的成本。现在这个时代,如果像刚才那位男性那样,试图同时确保多个异性,就会像那样招致灭亡。”
我想那是个极端的例子,但特意没有指出来。虽然程度极端,但那种不专一关系的破裂,在这个世上也是常有的事。
帆影像是在对着剩下的拿铁吹气一样,继续说着话。
“一个人能悉心照顾、并且能一直当侦探盯防出轨的对象,也许极限就是一个人吧。我之前没太搞懂这一点。”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恋爱专一才是正义啊。”
映像是在对抗我一样,想喝黑咖啡,结果只啜了一口就眼泪汪汪的。现在她一边嗯嗯地抱着胳膊,一边挺起平坦的胸脯。
“是的。后宫者,过犹不及。我深刻地认识到,那是人类承受不起的系统。”
相反,帆影却像是感到羞愧一样缩起了肩膀。她那原本就很丰满的胸部看起来更加向前挺了,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感谢此刻咖啡的苦味。
“新卷君。”
在这种时候被叫到名字,我心里猛地一跳。视线移回去,发现帆影比平时更加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明明被喜欢的人注视着应该感到高兴,但天性阴暗的我却像怕光的虫子一样差点要缩起身子。然后,我忍住了那股冲动,直直地回望过去。因为我想到,如果在这里退缩了,说不定会伤害到她。
既然是个人类,就像帆影说的那样,应该有着足以一直思念一个人的脑子。
“什……什么?”
“我能明白这一点,是因为今天在这家店里,亲眼目睹了‘感情纠纷’。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绝不会来这种店的。而且咖啡馆的咖啡,也比我在书里读到后想像的要好喝得多。”
帆影并没有展露笑容。只是用一如既往难以捉摸的表情和声音,一本正经地宣告着。
“所以……谢谢你带我来。”
然而,我却感觉到一种快要将胸口撑破的、翻涌而上的东西。眼睛睁大,脸颊慢慢变热。
我是个没有任何值得向人炫耀之处的人。并不是那种喜欢和别人一起喧闹的人。爱好也不是能挺起胸膛向人炫耀的——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运动和学习虽然不是弱项,但要说有什么突出的,那就是没有。
所以我没有自信,被那个除了性格之外几乎找不到缺点的妹妹数落得一无是处。自然而然,我就变得内向退缩,在需要下定决心的时候犹豫不决。所以,像告白时和今天这样,凭着一股冲动直接行动,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我,很少会有像这样被人当面感谢的经历。而且,对方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女朋友。
……不,反了。正因为是有生以来第一个女朋友,我才能努力。想方设法让她高兴。看着她的脸,想要对她萌。这种循环创造了文明,这是帆影教给我的。
还要再对她萌多少次,我才能在文化祭上写出不丢脸的东西呢?
脑子里想着这些,整个人飘飘然,连回话都做不到。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比如“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比如“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可就是说不出口。
在白白空转了半天之后,从我嘴里蹦出来的话完全跑偏了。
“这样的话,下次,再去什么地方吧。”
这次帆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原本正准备往杯子里倒牛奶、拿方糖的映停下了手,最终没加糖就喝了下去。明明没加糖,她却红着脸,像烧心一样。
后宫者,过犹不及。
不知为何,帆影用这种标语般的语言,向着人类的恋爱迈出了第一步。
……大概吧,应该是这样的。
今天的轻小说,静静地合上了书页。
The Hokage's L/RightNovel
第二话
螠虫文库(Bonellia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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